第一卷 第7話「別了我的朋友!在天空翱翔的英雄(前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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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就是一場戰鬥。
而勝敗乃兵家常事。
1
這一天,劍藤犬個和往常一樣出門買菜——在順利完成任務,襲擊了打著哲人幼兒園名號的怪人幼兒園之後,她又回到了待命模式,換句話說,照顧空空少年——讓他過上舒適的生活便成了她的標準任務。
所以要買菜。
做早飯、一起吃早飯、洗碗、打掃一遍房間、吃午飯、洗碗、然後下午出門買菜,這便是劍藤的例行公事。雖說是例行公事,但她每次都會去不同的商店,不過這倒不是在警惕什麼特定的事情。當然,這樣做也有極限,還是必須頻繁地去同一家店,不過至少不會連續去。
「~~~♪」
劍藤一邊挑選蔬菜,一邊不自覺地哼著歌。她的樣子看上去就像是在享受午後購物的年輕太太,不過不能忘記,她還是個未成年的少女。經過一個月,持續照顧一個人的起居,也許就會讓少女有這麼大的成長。不光是做家務的水平,精神上也是。
至少劍藤在和空空住在一起之前要更加孩子氣,顯得更加幼稚——她自己這麼覺得。說白了,就是不成熟。實際上的情況比她自己想的、比她自己感覺的還要嚴重,而且就算是現在,空空少年也覺得劍藤是個孩子氣的大姐姐,在這方面的認識頗有偏差——不過至少。
多虧了和空空一起住,才能在睡覺的時候不做噩夢。
說實話,一開始她非常不情願……不願意和別人住在一起。當然,在此之前,劍藤也和左在存這位少女住在一起,不過她不知道就是了——然而,就算是抱著『小狼』睡覺,有時候還是會做惡夢。那種時候,『小狼』就會擔心地觀察劍藤的表情。
為什麼抱著空空睡就能完全不做噩夢呢——她覺得隱隱約約知道答案,但同時又不想將這個答案說出來。
失去英雄資格的自己,和新的英雄空空。
牡蠣垣的這個配置簡直像是故意討人嫌,原以為只會帶來痛苦,但現在甚至覺得安穩,真是好笑。
「……說起來,和空空住在一起,今天正好滿一個月了呢。」
劍藤突然想起來。他們是五月二十八日入住(?)那個公寓的,今天是六月二十八日,正好一個月——其實也不是一定要怎麼樣,只是覺得稍微慶祝一下也挺有趣的,沒有更深的意義。挺有趣的。覺得挺有趣。
空空第一次殺死怪人的時候,他們也慶祝了,但這次要慶祝的不是那種殺氣騰騰的事情,怎麼說呢,想正正經經地買個蛋糕。
所以她買好蔬菜和肉之後,徑直走向購物中心裡的蛋糕店。
她當然沒有忘記——她在肩負照顧空空少年起居這個任務的同時,還負有監視空空少年的任務,甚至還有更重要的一個,在發生萬一情況時處理掉空空少年的任務。她不會忘記。
發生萬一情況時。
發生萬一情況時,隨時都能殺掉他。
她沒有那麼喜歡空空,以至於會丟棄這種感覺,以至於會喪失身為軍人的自我。比方說今天,她買了蛋糕回家,兩人一起吃了蛋糕,甚至可以拉一拉紙炮。然後,如果空空——就像『小狼』向空空提議的那樣——說:『劍藤小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逃離地球撲滅軍?』的話,劍藤就會在那個瞬間將他千刀萬剮。她有這個心理準備。
不過……嗯,說不定會給他一個機會,把這句話化作一個玩笑就是了——為了自己舒適的睡眠,說不定會警告一次說:『這句話如果是認真的話就殺了你哦?小心一點哦,空空。』劍藤犬個對軍隊就是如此忠誠。她與地球敵對,守護人類的決意就是如此堅定。
她就是被塑造成這樣的。
入隊以來,就一直被塑造。
比起一個人,更愛全體人類,仔細想想,這其中蘊含著巨大的矛盾,但她接受的就是這樣的教育——當然,也有很大程度上是取決於本人的資質和經歷。
她被當做是英雄,是和地球敵對的關鍵人物,卻沒能阻止『大聲悲鳴』,這種罪惡感——想要償還這種『罪孽』的心理,在她心中轉換成了更加強烈的人類愛。
所以她很痛苦。
她一直在痛苦。
但她不知道這種痛苦的源頭是什麼——她不知道,將憎恨的對象局限在地球上的想法有多麼折磨她的精神。
而這樣下去的話,她恐怕直到生命結束都不會明白——到死都什麼也不知道。不明不白地死去。如果還存在希望,那一定會是新的英雄候補,空空少年……但很遺憾。
現在的他不過是個不可靠的十三歲男孩子。
對劍藤來說,還沒有走出可愛的小孩子的範疇。
「牌子上可以寫名字,要寫什麼呢?」
聽到蛋糕店的店員這樣問,劍藤思考起來。她覺得這又不是慶祝生日,沒有必要寫名字,不過又覺得這種服務不要白不要。也可以說是天生小氣。但話雖如此,寫上『空空』的姓氏終究不好。
他在戶籍上已經是死人了。假裝是和家人一起被殺了——假裝是揮舞利刃的兇惡犯人把他們一家都殺了。雖說是『假裝是』,不過實際上也差不了太多。
「那……就寫『小空』吧。」
她一時間也想不出假名,便這樣說。她覺得用名字的話就不容易被發覺了,真是淺薄的想法,不過卻變成好像是狗的名字了。
劍藤不是有意的,但一想到空空現在就擔任她『寵物』的職責,就神奇地匹配了起來,也不想糾正了。
店員看上去也沒有覺得奇怪,只是說「好的,明白了。」——然後熟練地放上了寫了名字的牌子,裝進盒子裡,綁上了緞帶。另外還可以送蠟燭,但劍藤終究還是拒絕了。完全變成慶生的樣子就事與願違了。
「一共四千二百円。」
「好的……」
就在她打開包準備拿出錢包的時候——有個東西朝著她的右手飛過來。
劍藤是被稱為『萬剮』的劍士,而且還是戰士,更是軍人——但那都是因為有『破壞丸』。在空空眼裡,她一直把『破壞丸』放在手邊,但實際上也不是像手機那樣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帶著。
買東西的時候她不穿劍道服,也不帶著竹刀袋和道服袋——那樣實在太顯眼了。作為『任務』,在買東西的時候偽裝成普通人也是她的職責。在下午成為年輕太太就是她的任務。
這一點被盯上了。
而且還盯上了她為同居人買蛋糕,正要付錢,放鬆警惕的時候——結果,從遙遠的後方,穿過顧客的縫隙,旋轉著飛過來的。
是手斧。
2
咔嚓!在這個和平的國家中不太能聽到的聲音在這個同樣和平的購物中心裡響起了——不過對劍藤來說,這是經常能聽到的聲音。
這是人體被切斷的聲音。強行地、粗暴地、就像是用蠻力撕裂般切開的聲音——只是,通過自己身體內部的骨傳導聽到這種聲音,她也是第一次經歷。
她反射性地看過去,只見自己的右臂,而且是手肘以下的部分『咕嚕嚕』地旋轉著飛起來。看見的同時,她用另一邊的左手抽出了褲子上的皮帶。
切斷劍藤右臂的手斧繼續貫穿了展示櫃,將裡面的蛋糕攪得一團糟,還在櫃檯內部反射,從對面飛出,最後直接命中了櫃檯正面的店員。不,手斧『通過』了劍藤的手臂,還在櫃檯里反射,說是直接命中其實並不正確。但它依然給店員造成了和直接命中沒什麼區別的沉重傷害。
沉重傷害。
說實話是致命傷。
那把斧子深深地嵌入她的心臟,總算停止了旋轉——店員順勢倒下了。考慮到這個不可思議光怪陸離的世界中可能發生的各種情形,現在要斷言也許有些早,不過她恐怕不會再站起來了。
斧子停止了,劍藤的右臂依然在空中咕嚕嚕地旋轉。到底要轉到什麼時候?或許是因為腎上腺素的分泌使得對時間流逝的感覺變得遲緩了。
在肆意潑灑著鮮血的『那東西』落到地上之前,劍藤就解下了皮帶綁在上臂上(現在已經變成下臂就是了),用嘴咬住一頭拉緊,做好了止血的應急處置。
即便沒穿劍道服,無法躲避,全身都沾滿了血。
即便渾身沾滿了在任務中那樣忌諱的血液,而且是自己的血液——她依然止住了血,將將保住了意識。
「你害怕血吧,『萬剮』——」
「…………!」
劍藤聽到認識的聲音,想要轉過身去,但也許是因為失去一隻手臂難以維持平衡,也許是因為流血過多,她一下子跌倒,單膝跪地。這下子摔得非常狠,膝蓋骨說不定都摔裂了。
現在的她連轉身都做不到,使出全身力氣,終於把頭轉了過去——然後便
看見了意料之中的面孔。
「——血。鮮紅的血。鮮紅耀眼,美麗的血。竟然會討厭這麼美麗的事物,真是腦子有問題。對,我早就覺得和你合不來——你好像討厭我,但我可是非常討厭你,『萬剮』。」
「……『戀愛諮詢』。」
劍藤血壓急劇下降,意識模糊,好不容易才做出了回應。對,她就是隸屬於地球撲滅軍第九機動室的戰士——『戀愛諮詢』,瀨伐井鉈美。
這位和劍藤同輩的少女——現在兩手拿著手斧。『已經扔出去了一把手斧,為什麼現在還是兩手都拿著手斧?』對她來說,簡直沒有比這個問題更沒有意義的了。
當然,劍藤現在心裡想的也不是這個問題,更不是為什麼瀨伐井會攻擊她(就像瀨伐井說的那樣,就像劍藤想得那樣,他們兩人都討厭對方,但姑且還是自己人)——而是自己竟然在這種公開場合,雖然姑且有屋頂但也是光天化日之下,被砍掉了手臂。
也就是說瀨伐井不是因為私怨而攻擊劍藤的——肯定是有軍隊做後盾。而且後盾的規模足以讓她把現在身處這個購物中心的的人都牽扯進來也無所謂——
這樣不修邊幅。還派遣了『戀愛諮詢』這位戰士。
這無疑是超A級的軍務。
「……你不用去拍那些政治家的馬屁了嗎?還是說你是來買慰問品的……」
劍藤試著夾雜著諷刺試探,但瀨伐井完全不受她的挑撥。
「不好意思,以我的立場不需要像你這樣自己來買東西——反而可以從政治家那裡得到禮物呢。呵呵,其實我會像這樣出現在凡俗的現場本來就是個例外——」
她妖艷地笑了。這是與她的年齡不相符的笑容,不過對於一邊旋轉著手斧一邊說的她,哪裡還輪的上用這種話來形容。不過討厭她的劍藤卻在想:什麼凡俗啊,別自以為是。
「一想到這恐怕是最後的機會了,就還想多戲弄你一番,不過大概沒有時間了呢——」
瀨伐井環視著周圍說。
周圍的顧客都不敢靠近,但也沒有逃走,而是遠遠地圍成一圈看著她們兩人。看來不用擔心他們搭救劍藤,或是說妨礙瀨伐井。
其中有人用手機咔嚓咔嚓地拍攝這場戰鬥(?),但瀨伐井毫不在意。反正照片也好視頻也好之後都會和主人一起被處分掉,被拍下來也沒關係——當然,這一帶的通訊信號也已經被屏蔽了。
他們明明身處異常事態中,卻不覺得自己會受害。明明想像一下就會知道,殺死劍藤之後,瀨伐井的手斧會轉向哪裡……。
仿佛遺忘了『大聲悲鳴』似的生活著的普通人的危機感、危機意識就只有這種程度嗎——不,這樣就好。因為劍藤就是為了讓他們能過上和平的日常生活才日夜奮戰的——才日夜被噩夢纏繞的。
慣用手的喪失。疼痛過頭,已經不疼了。不,雖然很痛,但疼痛過頭,已經覺得怎樣都無所謂了——『無所謂』。這就是空空平時的感覺嗎?平時都是這種感覺,那是何等的地獄啊。
對了,空空空。
那孩子沒事吧——劍藤想。
劍藤犬個預測:地球撲滅軍以超A級配置行動的話,肯定是和空空有關的任務。這個包圍,還有這個襲擊只是其中的一環,空空那裡肯定也派出了某位刺客。
可是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到底有什麼重大的失敗?組織無法容忍的失敗——她完全想不出來。
如果有的話,只可能是前幾天鎮壓怪人幼兒園的時候……?
說起來,那時候空空的樣子好像有些奇怪——劍藤好歹能夠想到這裡,但自從家人被地球撲滅軍殺害以來,她就不再善于思考,無法繼續向下推測了。
這時候,瀨伐井繼續說。
「這是緊急任務哦,十萬火急哦。不過像你這樣的慢性子大概無法理解吧。」
對她來說,劍藤聽沒聽到這句話完全無所謂。那語氣好像是覺得只要有自己做自己的觀眾就夠了。對。這個女人就是這點討人厭。
「所以你放心吧,『萬剮』。我不會像你那樣將人活剮。作為曾經激烈交鋒的同僚,在將你『剩下』的手足全部砍掉之後,馬上就會讓你痛快的!」
瀨伐井面向依然蹲在地上的劍藤,將兩把手斧一齊高高舉起——看來她打算先一口氣用最大力量毫不留情地砍掉雙腿。喜歡戲弄怪人的她平時肯定會『一條一條』地砍掉,看來這次確實沒有時間,劍藤想。
她還覺得,這種焦急正是可乘之機。
劍藤將剩下的左手伸向倒在展示櫃旁的店員——正確的說不是店員,而是扎在店員胸口的手斧。手斧。但那不是普通的手斧,不是落伍的武器。這也是軍團分配給士兵的道具。分配給『戀愛諮詢』的高科技道具『切斷王』——在一定距離內不會偏離目標,可以想像成是能夠遠程遙控的投擲武器。
這是能讓任何人成為擲斧子高手的便利切斷道具,但有一個重大的弱點,那就是:既然是投擲兵器,就時常會有讓敵人拿到的可能。所以這個武器本來是有著一擊必中且一擊必殺的義務。
但是它打偏了——由於她的嗜虐傾向,『戀愛諮詢』故意打偏了。沒有向著劍藤的心臟或脖子,而是按照預設的目標避開了要害。砍斷了右臂。她覺得砍掉一隻胳膊就足以削減劍藤的戰鬥能力了,但這把斧子單手也可以投擲,更何況『切斷王』根本不用瞄準!就算是非慣用手的左手,也能決一勝負!這種想法讓劍藤起死回生,向插在蛋糕店店員身上的斧子伸出手——但她的動作只到握住斧子柄就結束了。
扎進胸口的斧子被收縮的胸肌加緊,靠女孩子的細胳膊拔不出來,而且她還是單手——結果劍藤的所作所為,只是讓自己個胳膊被展示櫃的玻璃劃出了不必要的傷口而已。
「哈哈!」
瀨伐井看到之後愉快地笑了,然後揮下手斧——但是,劍藤絞盡力量和勇氣做出的行動絕對不能說是無謂的掙扎,反而真的讓她起死回生了。因為她的掙扎讓瀨伐井在短短的一瞬間笑了——成功地讓她的動作在短短的一瞬間停止了。
「本周的血型占卜——『萬剮』!你的血是——是!」
就在她說出這句宣告勝利的台詞的時候,就在手斧將要離開她的手的那個瞬間,有一個東西咔嚓一聲切開了瀨伐井鉈美的身體。剛才劍藤右臂發出的聲音,這次由瀨伐井的軀幹發出,而且是縱向發出。——所以那聲音正確地說應該是咔嚓嚓嚓嚓嚓嚓。那條切斷線的位置大概將右半身和左半身分成七比三,將將擦過心臟。
即便如此也肯定是致命傷了。
她被一直切開到了骨盆附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當場倒下。不過,如果她看到了從自己身體裡伸出的刀刃,也許至少能明白是被人從背後砍了。
而劍藤當然看到了『那個』,所以劍藤非常清楚瀨伐井是被誰、怎樣砍的。不過這對瀨伐井來說不僅不會欣慰,反而會覺得屈辱。
雖然算不上熟識,但至少到今天為止已經同居了一個月的少年,空空空。
空空空從瀨伐井的背後撲過來,向著她的肩口揮下大太刀——當然,空空雖有棒球的經驗但沒有用刀的經驗,能讓他像高手一樣揮舞的大太刀,只可能有一把。
『破壞丸』。
不過劍藤不記得教過空空它的操作方法啊……?這把刀雖然長得和他的身高不相稱,但他卻拿得有模有樣,讓劍藤無可置疑。
也許是因為劍藤被他救了性命才會這樣想。
他的樣子完全就是一位英雄。
「你沒事吧,劍藤小姐?」
「…………」
這個問題實在不該問被砍掉了一隻手臂的人,不過劍藤覺得這才是空空的風格。不如說,如果空空此時說出別的話,更加普通的擔心的話,她反而要懷疑這個空空是假的了。換句話說,劍藤放心了。
放下心來,插在店員胸口的手斧噗的一下便拔了出來。看來焦急的時候瞎用力有時反而無法順利拔出來。劍藤一邊躲避店員胸口噴出的血——她其實已經被自己的血和同樣沒躲開的瀨伐井的血染得渾身鮮紅,躲不躲已經差別不大了,但這幾乎是個習慣——一邊握著拔出來的手斧,讓左臂以肩膀為中心旋轉,砸向腳邊瀨伐井的頭。在這種距離上就算是『切斷王』也不用特地扔出去。只要像用普通的斧子劈柴那樣砍向瀨伐井的後腦勺就行了。
劍藤其實也沒劈過柴,不過她還是順利將瀨伐井的頭蓋骨一分為二。這次瀨伐井也不可能躲得開。由於沒有服用精神阻礙劑,劍藤在感到放心之餘還湧起了厭惡感。殺人了。殺人了。本來對於身體被劈成兩半的人,根本不用加上這樣的最後一擊,但在她心中,這是對『曾經激烈交鋒』的瀨伐井的同情。感覺上雖然和同情有些區別,不過劍藤至少不
是為了報復被砍掉的手臂才割開她的頭的。
「我沒事。」
劍藤遲了一些回答。
「那邊應該掉了一個蛋糕盒……你能幫我撿起來嗎?」
「哦。你買了蛋糕?」
空空一邊說,一邊按照吩咐撿起蛋糕盒。看來他一下子就找到了。如果沒沾到血就好了。不過在這種情況下,虧他能二話不說就去撿呢。明明是劍藤自己要求的,但心裡卻更希望他能去把掉落的手臂撿起來……不過,這種粗暴的切斷面,肯定也接不上了。
那麼把手臂丟下,拿走蛋糕比較合理。
「……吶,我胸前的口袋裡有精神阻礙劑,能餵我吃嗎?」
「哎……嘴、嘴對嘴地餵嗎?」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劍藤無言以對,只是搖搖頭。手臂的疼痛漸漸開始切實地侵蝕她的精神了。精神阻礙劑的主要功效是緩解壓力,不過也能止痛。
「那、那麼。」
空空從劍藤的口袋裡取出藥盒,不知為何神色緊張——然後拿出兩粒精神阻礙劑,放進劍藤的嘴裡。手指伸進了嘴裡。從結果來說劍藤輕輕舔了舔他的手指,但不是故意的。
「空空。」
到了這個時候,劍藤的大腦總算活動起來(不過之後由於精神阻礙劑的藥效,又會變得遲鈍了)。她想站起來,但無法幫吃平衡,又跌跌撞撞了好幾次。
「小心點……這裡多半被封鎖了。」
「我知道。我就是突破封鎖才進來的。」
「突破?你是怎麼做到的……啊啊,是『破壞丸』吧。……嗯?啊嘞?為什麼是我被空空救了?我還以為目標是空空,『戀愛諮詢』是來絆住我的……」
「不是的,劍藤小姐。」
空空一邊說,一邊將『破壞丸』的劍柄遞給劍藤,但只剩一隻手臂的劍藤已經沒法使用這種大太刀了。
「目標是你。……花屋那傢伙似乎是覺得『你已經沒用了』——」
能夠毫無顧慮地說出這種事實也是空空的風格,但這次劍藤終究還是受到了打擊。
3
如果要解釋空空空颯爽登場,仿佛看準了時機一樣出現在劍藤危急之時的經過,就需要把時針往回退。在劍藤出門購物,還沒走到購物中心的時候,空空空正在公寓自己的房間裡鍛鍊腹肌。
空空沒有數次數,像慣性似的來回做著腹肌運動,同時在思考——要說他在思考什麼,那當然是關於前幾天遇到的充滿謎團幼兒。
充滿謎團的幼兒——臉不紅心不跳地自稱地球的充滿謎團的幼兒。不,說它是充滿謎團,就好像那些謎團有解答一樣,但空空不認為它身上存在這種容易解答的東西。不能解答,因此不是謎團,而是理解不能滿頭霧水。
當然,空空有各種各樣的感想,但說實話,他其實希望這件事不要找上他。不管是真的假的,要現身出來自稱地球,隨便去找別的人就好了。劍藤也好花屋也好,在她們的『虐殺行為』結束後再來也行。
為什麼要找准這個機會,特地來見空空呢——為什麼和地球交流的人一定要是他呢?如果這不過是心血來潮,那這心血來潮也太過分了。甚至讓人懷疑地球想毀滅人類是不是也只不過是心血來潮。讓人覺得那個『大聲悲鳴』說不定也根本不是什麼反擊或王牌,只是心血來潮的產物而已。
……對了,『大聲悲鳴』。是那件事讓空空心情沉重——那名幼兒不光是取得接觸,還告訴空空:整整一年後,將發生第二次『大聲悲鳴』。
為什麼要說出來啊。
他覺得『大聲』這種詞不該自己說出來。
今後還是不知道下次『大聲悲鳴』會什麼時候發生比較好——生活中能夠放心得多。在不知道會不會發生和直到一年後一定會發生之間,空空絕對會選擇前者。誰都會這樣選。
他在那件事之後一直在煩惱,絞盡腦汁尋找藉口,想要說服自己將這件事報告給『茶話』或其他人,但就是想不出來。如果這個預言公開的話,世界一定會陷入恐慌。比如諾斯特拉達姆士大預言,在空空看來已經久遠地宛如童話了,但在當時也引起了不小的恐慌。當然,他也覺得即使報告上去,地球撲滅軍也不會把這個信息公之於眾……但除了『不能告訴別人』的想法以外,空空還懷有強烈地『不能告訴地球撲滅軍』的想法。雖然他每天晚上都被抱著睡覺,這句話沒有什麼說服力,但空空就連劍藤也沒有完全相信——作為為數不多的證據之一,他和劍藤至今為止已經同居了一個月,受到了劍藤各種各樣的照顧——卻一次也沒道過謝。
他說過『早上好』、說過『晚安』、說過『我開動了』、說過『我吃飽了』,還有不知道說過多少次『對不起』——但『謝謝』卻一次也沒有說過。
空空現在已經明白自己沒有選擇的餘地,接受了作為地球撲滅軍一員的行動、工作——而且也理解這是維持現在生活水平的條件,但軍隊的上部、內部和底部還有製造出左在存這樣的『狗』的不明室,讓他不得不感到危機。
如果隨便提出隨便的報告,像她大洋被當做實驗品就遭了——現在他戰勝了『火達摩』,更加被當做英雄對待了,但這種待遇不知何時就會完全顛覆。從英雄轉為實驗品這種事,似乎很容易就會發生。
小心不要被同伴殺死了。
『地球』的這個忠告不知道該不該當真,但是空空一想起在自己旁邊被燒掉頭部死去的在存,就無法無視這個忠告。
雖說不計他協助逃亡的罪行,但也不是今後都能保障人身安全。實際上,就連劍藤都說過她在看守著空空——空空來回來去地想著這些,結果也不停鍛鍊著腹肌。
當然,關於那個不明真面目的幼兒,不可能沒有任何想法,他會思前想後也是理所當然——但是從事情發展的情況來看,他此時做的事相當不對路。打個比方,明明今天已經沒東西吃了,卻在想一年後的晚飯要吃什麼。
能夠看穿遠處的眼睛,意外地看不見近處。明明現在這個時候,對劍藤前去買東西的購物中心的封鎖準備已經開始了。
不過幸運的是,一位訪客的到來終止了他無意義的思考。不,簡單地稱之為『幸運』也許並不正確。到現在為止,空空空的故事中出現過好幾次『所幸』和『很遺憾』,但這次的事情已經不能簡單歸為偶然了。
如果採用凡事都有因有果這個單純的假說的話——此時發生的『幸運』也是源於他之前的行動。
也就是說空空空——雖然很少有比這句話更不是和現在的他就是了——『素行良好』。
他之前屢屢放過機會,但這次機會自己找上門來了——是因為他的所作所為。
聽到門鈴聲,空空總算停下了腹肌運動,從自己的房間走到客廳。他們裝的是攝像頭式的門鈴,訪客的樣子顯示在了屏幕上。
屏幕上的這個人空空還記得。
記得很清楚——記得很清楚很清楚。
不會忘記,不可能忘記。
是飢皿木博士。
4
「嗨,空空同學。這是為了解後續發展所做的複診哦——什麼的當然是謊話。你最近的動向我都仔細打聽過了。這可以說是把你送進那邊世界的責任呢。你很活躍啊。」
飢皿木博士一邊說,一邊喝著空空用生疏的手法泡出來的咖啡,從表情看來他似乎是忍著喝下去的。聽到他說『那邊世界』這個詞,空空明白了,換句話說,飢皿木博士終究是『這邊世界』的人。
那邊和這邊。
能夠往來兩邊的只有花屋。
「哦。」
空空傻傻地點頭,坐到了飢皿木博士的正面。
劍藤說過,她不在家的時候,有客人來也不用理會(有電話打來也不用接),但客人是飢皿木博士,空空無法無視。
「怎麼樣?空空同學。我想聽聽你的感想。加入地球撲滅軍一個月了,你對這個組織,對身處組織里這件事有什麼想法?有什麼感受?」
「哎?啊啊,沒什麼——」
空空突然被問到,困惑起來,不知道對方在期待怎樣的答案。如果給出奇怪的答案,說不定會變得好像是在責備將空空送進軍隊的飢皿木博士。
一般來說就該責備他,所以就算變成那樣也沒什麼,但空空思來想去,還是特地給出了樂觀的答案:
「——感覺有好多科幻風格的道具,嚇了一跳呢。科學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進步著呢。」
他自以為這是聰明的回答——但這句話中的『我們』不知道包含了那些人。飢皿木博士是知道的,花屋也是知道的,空空認識的人中,不知道的都死掉了。
「這就是所謂的『高度發達的科學和魔法沒有區別』。這也是某個科幻作家說的。」
「啊,是嗎?」
空空聽說過這句話,不過不知道出典,他很高興能增長知識。但是,既然都說到了這個份上,希望他不要只是說『某個科幻作家』,而是好好地說出名字來。
「具體是哪位?不知道我讀沒讀過他的書。」
「亞瑟•C•克拉克。剛才的那句話是克拉克三法則中的第三條。第一條是:『如果一個德高望重的老科學家說某件事情是可能的,那他很有可能是正確的;但如果他說某件事情是不可能的,那他很有可能是錯誤的』,第二條是:『發現可能性之極限的唯一辦法就是探索不可能』。這樣看來,第一條和第二條能給生存帶來更多貢獻吧?就算告訴你無法區分科學和魔法,也沒有應對的辦法啊。」
「哦……是啊。」
空空不由自主地點頭。他只是覺得這三條法則非常有趣——特別是第一條。亞瑟•C•克拉克。很遺憾他沒有讀過這個作家的作品,他想下次讀讀看。想要讀讀看。拜託劍藤的話她就能買來了吧。
「確實,這樣放在一起看,就覺得只有第三條顯得輕浮。大概因此才有名吧。」
「是啊。只挑出聽起來好聽的東西,就覺得自己明白了什麼,這是人類可悲的習性。甚至會愚蠢到覺得光看第一句:『天不生人上之人,也不生人下之人』就明白了《勸學篇》的全部內容。」
「啊啊……那句話不是福澤諭吉說的呢。」
「但是,把這種悲哀的習性用愚蠢一個詞來否定也是危險的。任何人都會掉入這樣的陷阱……就因為會掉下去才叫做陷阱。將它稱之為愚蠢就等於在說自己愚蠢。比方說,空空同學,你現在不帶任何疑問,就把地球撲滅軍的各種道具當成是『發達的科學』……但實際上如何呢?那些說不定真的是魔法哦。」
飢皿木博士說。一邊禮貌地喝著咖啡。
「沒有高度發達的魔法看起來說不定就像是科學——不是嗎?」
「…………」
「地球撲滅軍也許對你來說是未知的世界——但並非充斥著未知的技術。是人類運作的人類的組織,真的存在那麼多卓越的科學技術嗎——這樣想想也許也不錯。」
「……哦,說的也是啊……嗯。」
空空不知道該說什麼、想說什麼,含糊地點頭。見到飢皿木博士之後,空空也有許多問題想問,但聽了這些故弄玄虛地話,感覺已經把那些問題都忘記了。
「那個——厄,醫生。不,飢皿木博士。」
空空將飢皿木稱為博士。他瘦瘦的,相貌舉止都帶著研究者的風範,總覺得比起醫生更適合博士這個稱呼。
「既然你不是來看我的,那有什麼事嗎?」
他這個問題裡帶有一絲內疚。因為他知道自己現在對地球撲滅軍——還有地球上的所有居民隱瞞了一個重大的事實。
他和『地球』遭遇,取得了接觸。
……他這樣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便覺得說出來也不會有人相信。但突然有人來訪,而且還擺出故弄玄虛的態度,就讓他不禁覺得一切都被看穿了。
但是,即便是看破了空空『症狀』的飢皿木博士也不是神,他沒有發現這個謊言——就連同居的劍藤和老相識花屋都沒發現的謊言,不可能這麼簡單就被發現。
所以這是瞎擔心。
他應該擔心的——是那個劍藤沒有發現,但花屋發現了的謊言。
飢皿木博士突然說:
「你的同居人劍藤犬個小姐現在就要被軍隊處分了。」
「哎?」
「處分。不是處罰,而是處分。她去買東西的時候沒有帶『破壞丸』吧?這一點被盯上了——派去的刺客是『戀愛諮詢』。她是使用手斧的瘋狂獵人,還討厭劍藤小姐。她的殺意非常強烈,在這一點上也許比『火達摩』冰上君還難應付。」
「……哎?」
在告知劍藤現在所處的情況方面上,飢皿木博士的說明已經完全結束了,但空空聽了之後依然什麼也沒有理解。
哎?什麼?劍藤會——怎麼樣?
「如果這是通過正當形式下達的『處分』的話,我也不會多說什麼。從我的情報源那裡聽說之後,也不會告訴空空,只是和往常一樣去診療所上班吧。但是我卻掛出休診的牌子,向預約的患者道歉,來到了這個公寓。這是因為這個處分命令完全是源於私怨。」
「私怨……?不,請等一下,飢皿木博士。」
「不,不能等。嗯。就算是通過正當形式下達的處分,我說不定也會來告訴你——話雖如此,其實我是個膽小鬼,直到現在都在猶豫到底要不要說。還真心考慮過要不要喝完你泡的咖啡,隨便說點閒話就回去呢。我就是這樣的人。」
飢皿木博士說,好像空空不過是個擺設。但這些話終究不是自言自語,是對空空說的。
「你只有十三歲,在你眼裡我當然是個大人,但說實話,我的內心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歲數大些而已。只是早生了幾年,裝出長輩的樣子而已。」
「……飢皿木博士。那個……你說劍藤小姐要被處分,是怎麼回事?到底是什麼原因——」
「所以說是私怨啊。小花屋的私怨。」
面對空空理所當然的疑問,飢皿木直截了當地回答。說出了『犯人』的名字。
「小花屋向牡蠣垣室長提議,說要處分劍藤犬個。說——要殺死她。」
「…………?」
飢皿木博士的這句話直截了當,不可能有誤解,但空空就是無法理解。花屋把劍藤?為什麼?她們兩個前幾天才剛剛組隊接過任務呢——她們兩人各打各的,根本沒發揮什麼出色的團隊配合,但至少那天應該沒發生什麼會讓花屋向牡蠣垣提出這種建議的事情。
氛圍也是種和睦——不,和睦也許是精神阻礙劑的效果,但空空不覺得這兩人之間有什麼爭執。
要說劍藤會讓花屋產生私怨的原因。
「花屋有沒有說為什麼要殺死劍藤小姐?」
「如果是在問她的說辭的話,原因是你撒的謊,空空同學。」
謊言,聽到這句話空空哆嗦了一下。他自然以為這是指他隱瞞和『地球』的接觸——但不是的,空空此時終於了解了自己的愚蠢。了解,並詛咒自己的愚蠢。
「你說那個幼兒園的人……員工和孩子們都是怪人。但是小花屋看穿了這個謊言。擁有分辨怪人才能的你偽裝了才能——花屋把這件事看得很重,提出應當收拾掉劍藤小姐。」
「等……等一下。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比起自己的謊話是不是被拆穿,他首先對花屋的行動產生了疑問。
「這在邏輯上有問題啊……」
「邏輯上嗎?那我問你,哪裡有問題?」
「還說哪裡……既然是我撒謊犯了錯,那麼受處罰……還是處分?受處分的當然應該是我啊,劍藤小姐又沒有犯錯……」
空空一板一眼地解釋,心裡卻想著為什麼這麼簡單明了的事情還必須說出來。
「所以才說是私怨啊——」
飢皿木博士回答。
「——大體上『邏輯上』的邏輯是,你會撒謊是為了減輕劍藤小姐的心理負擔,換句話說是劍藤小姐讓你撒謊的,因此她要負起責任來。」
「啊……哎?這算什麼……」
真是亂七八糟。就連對現實適應度高的空空也無法接受這種不講理的說法。甚至無法裝作接受。
「而且就連我……到底有沒有撒謊都不一定吧——這種事情只有我才知道吧?另外就算我說的與事實不符,也有可能是我搞錯了。以我的視力,也可能看漏吧?還有假設我,只是假設,我真的撒了謊,也不光是為了劍藤,同時也是為了花屋啊……」
「是啊。小花屋不會不清楚這些。」
「那麼。」
「以那孩子的立場,就算明知不對也能強行通過——小花屋在你看來也許是個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但不能忘了,她是第九機動室的副室長。是劍藤小姐的上司哦。她雖然自稱是名譽職,但她——充分運用了這個立場。」
「……哎。可是——」
可是,後面就沒有話了。不,他想到了之後該說什麼,但那些內容太過分,他不想說出來。他總不能說:『花屋竟然會對劍藤小姐做這種仗勢欺人的事情——』。
竟然會依靠權力擺出蠻橫的邏輯,將劍藤『處分』。
他不能說。不想說。
「這又不是現在才有的事情,空空同學。我想你也發覺了,實際上像你這樣被地球撲滅軍招攬時有關聯的人全都被殺的情況很稀少。將家人全都殺死已經相當做過頭了,還把
你就讀的學校燒光,將手機通訊錄里的人都殺死,做到這個地步的,在地球撲滅軍有史以來也只有你了。你也許以為這是因為你的英雄性——但那也不過是藉口,實際上就是私怨,只是小花屋不講理的說法而已。劍藤小姐和冰上君都不過是以軍人身份服從上級命令而已。」
飢皿木博士說。他的語氣像是在揭秘老舊的戲法,看起來非常無聊。
劍藤前一陣子也提過一點點——但這對空空完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
「和一個月前殺死了和你有關聯的人一樣,這次小花屋要殺了劍藤小姐。理由是什麼都無所謂,你是不是真的撒了謊也無關緊要。那孩子只是想殺了和你同居、親密地生活在一起的劍藤小姐而已。」
「……才、才沒有親密。」
空空慌忙否認,但他也清楚他現在不管說什麼都沒有說服力,而且就算飢皿木博士理解他也沒有用處。
一般想來,一男一女晚上睡在一張床上,看上去怎麼可能不親密。雖然不知道到訪公寓的花屋怎麼看待空空和劍藤的關係……但至少不是險惡的關係。
少年的夢想。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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