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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7話「別了我的朋友!在天空翱翔的英雄(前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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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夢想。哈哈。

她說。

「說起來確實不講道理。因為一開始提議讓劍藤小姐照顧你的也是她。自導自演也要有個限度啊。」

「哎……?那也就是說,這算什麼,花屋因為……嫉妒劍藤小姐,才惹出這種愚蠢的私怨?覺得我這個朋友被搶走了……?」

「要說的話,比起嫉妒,更像是想要獨占你。那孩子從以前起就是這樣。即便是名譽職或掛名的,也不該賦予小孩子權力。」

飢皿木像總結教訓似的說。

「她的症狀非常嚴重。」

他又補充說。

「我是作為心理輔導員結識小花屋的,總之很嚴重。」

「嚴重是……」

「當時她十三歲。在這么小的年紀就這麼明顯地顯露出症狀是很少有的。簡單地說,她在那時對自己的評價極端地下。對自己的評價低下。對蒙羞和受傷極端恐懼。因此逃避與他人或社會的交流。喜歡孤立。害怕被責難,自以為被厭惡,只要稍微遭到否定,就堅定地認為對方憎惡自己。並且單方面地——索取和他人的堅固紐帶。」

「…………」

「她不再打棒球的原因不過是『難以和別人相處』,加入地球撲滅軍也是因為『明確地被需要』。擁有這些症狀的人很難融入社會性的組織。她是想找出一條生存之路吧。通過守護人類這個巨大的目標來找出自己的價值。」

「…………」

「空空同學,那孩子和你在一起的時候也許是個開朗活潑的女孩子,但她在學校里是個非常陰暗的孩子啊。以前是,現在也是。她不和周圍人交流,也不參加活動。對她來說,空空同學,你這個人是她為數不多的,或者說唯一貪戀的對象。甚至會和你一起進行根本不想進行的團隊合作。所以——他不允許有人接近你。雖說成了自導自演,不過當時她心裡大概是覺得,殺死你家人的劍藤小姐不會和你變得親密。」

對空空同學來說小花屋不過是你眾多朋友中的一位,被這樣貪戀也真是——飢皿木博士尖刻地說。不知是對花屋尖刻,還是對空空尖刻。

「那我該怎麼辦?你想讓我做什麼?」

空空說。他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信息,無法處理,結果便向飢皿木博士尋求幫助。

「你突然……跑來告訴我這樣。」

「我當然是希望你去救劍藤小姐。你受了她那麼多照顧,而且你撒的那個淺薄的謊話雖說只是遠因,但依然給了小花屋一個契機。」

「…………」

空空沒想到會得到這麼明確的回答,畏縮了。他還以為一定會得到『這要你來決定』或是『之後的事情隨你來選擇』這要交給他來做決斷的回答。

完全沒想到會被如此清楚地指明方向。

「正好『破壞丸』也在這裡。我會教你怎麼用。用它的話,即使是初學者也能突破包圍網。用它能不能打倒『戀愛諮詢』就要靠運氣了……她的『切斷王』也是相似的道具,不過只要能靠近到刀刃所及的範圍內,應該就有勝算。所以你最好不要事先給劍藤小姐打電話。反正她在戰鬥中也不會接……」

「……為什麼?」

空空說。他忍不住要說。明知自己這樣說很可恥——但還是忍不住要說。

「我為什麼一定要去救劍藤小姐?」

「嗯?我剛才說過了吧。還想讓我再重複一遍嗎?你受到劍藤小姐的照顧,還是她遭到處分的遠因。所以你有去救她的動機。而且也有方法。我剛才都說過了。因此你一定去救她。」

「不……可是。」

他想說,可是劍藤小姐是殺死我家人的兇手,隨即便想起來這完全成為不了他的理由。這麼裝模作樣的話,而且還是對著飢皿木博士,根本沒有意義。他覺得只是浪費時間。

浪費時間。

意識到這件事,空空便察覺到自己已經打算去救劍藤了。心底深處已經決定了。但是,他還是需要。他這樣利己的人需要一個理由來壓制利己心。

說重一點,一個讓他去救劍藤的私情,一個不輸給花屋的蠻橫行為的強烈的私情——是比不可少的。所以他希望飢皿木博士能把它說出來。

希望飢皿木博士能給予他將微不足道的利己心吹跑的動機。

「不論多麼專橫,花屋對劍藤小姐的『處分命令』都是正式的吧?是得到牡蠣垣先生許可的,地球撲滅軍正式的作戰吧?如果違抗的話……不僅是違抗副室長花屋,也是違抗整個地球撲滅軍吧?若是做了那種事——」

「若是做了那種事,你就會被軍隊追殺。即使暫時救下了劍藤小姐,你們兩個人也會成為逃亡者。小花屋會覺得你背叛了她。自私地這樣認為。但是至少在小花屋看來,自私的是你才對。」

飢皿木博士環視房間。環視這個寬敞舒適的客廳。環視這個空空已經住慣了的住所。

「你會失去這裡的生活。」

「…………」

「我可以公平地像你展示反方向的選項。如果你這次不去救劍藤小姐……那手無寸鐵的劍藤小姐就會被『戀愛諮詢』殺死。肯定會被殺死。封鎖範圍內的人也全都會被殺死,不過這和你沒關係。因為就算你去救,那些人也會被殺。之後,你失去了照顧你的人。你再也吃不到劍藤小姐做的飯了。不過十三歲的你無法一個人生活,所以會派遣別的人來照顧你。也就是說派人來替代劍藤小姐。」

「替代……」

「那個人也許是比劍藤小姐優秀的保姆,也許不是。這一點不清楚。和你們直接的緣分也有關係。即使一開始覺得合不來,一起生活一陣子之後也許又會親密起來——就像你和劍藤小姐的關係那樣。當然,也有可能正相反。但是不管中間過程怎樣,那個代替的人最終都會到達和劍藤小姐相同的命運。被小花屋懷疑你們的關係,處分掉。」

飢皿木博士淡淡地說——表面上是這樣,實際上說的話對空空非常嚴厲。雖然饒了個大圈子,但明顯、顯然在催促空空快點去救劍藤。不過也許是因為空空帶著這種想法在聽,才會這麼覺得——

「你明白嗎?空空同學。你現在做出行動去救劍藤,同時也是在拯救未來。不光是劍藤小姐,還從小花屋手下救出了將來可能產生的眾多犧牲者,將來可能會存在的和你有關的人。」

「……為什麼飢皿木博士會這麼希望我……去救劍藤小姐?」

空空下定決心問了出來。不這麼問的話,無論如何也無法打開局面。

「我覺得比起劍藤小姐,你和花屋的關係更密切……」

「啊啊,是這樣。說實話根本談不上關係的深淺,我甚至沒見過劍藤小姐。連她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啊啊,你現在一定覺得奇怪,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擔心劍藤小姐,想要你去救她吧?實際上我並不是想救她。」

「那麼,為什麼——」

「我是想救你啊,空空同學。你也許會覺得我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臉面說這種話,但我。」

飢皿木博士斬釘截鐵地說。

「想要救你——希望你得救。」

5

花屋瀟能夠例外地過著初中二年級學生和地球撲滅軍第九機動室副室長的雙重生活,當然是有原因的,但是沒有什麼必然性。說實話根本沒必要這樣做。如果她只是『想守護人類和地球戰鬥』的話根本沒必要上學。另外她和空空跟劍藤不同,不是被招攬而是在小學的時候自己志願參軍的,反過來說沒有理由被軍隊束縛。

所以這種雙重生活源自她自己的願望。

不,是源自她曾經的願望——現在也許用過去時來形容比較準確。總之,這一天

,這個時間裡,花屋正在學校里,初二A班的教室里上第六節課。

上的是古文課。用現代語翻譯一千年以前的文章,理解其中的意義——同時心裡想著:作者一定想不到自己的文章會被一千年以後的孩子們誦讀。

他究竟會不會感到高興?

花屋試著想像一千年後的世界,但她想像不出來。連一百年後都想像不出來。這也難怪,在現在這個地球上不知道人類還能延續多少年。

這時,制服裙子口袋裡的手機無聲地振動了起來。振動的幅度很小,連振動聲也沒有,但花屋沒有錯過這個電話。現在正在上課,老師正要開始朗讀課文,但花屋毫不猶豫,甚至沒有選擇時機就站了起來。

教室里的任何人,老師也好學生也好,都沒有看她。他們當然不是沒有注意到花屋站起來直接走出教室,但甚至沒有一個人瞥一眼。

簡直就像是透明人,她想。

花屋故意沒有走後門,而是從前門出去。故意橫穿過黑板前,故意橫穿過講台前,然後故意大聲打開門,使勁關上,但依然沒有人做出反應。

花屋走到走廊上之後,教室里也沒有產生騷動。就這樣仿佛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樣繼續上課。仿佛千年前寫就的文章比現在的同學公然走出教室更加充滿現實感。

這是我想要的孤立,她想。

至少現在這樣比和大家和睦相處更輕鬆。

喜歡獨處,這不是逞強。

獨狼才好。

但是,要說她不羨慕那些坐在台階上熱烈討論昨天看的電視節目的傢伙們,那也是謊話——說實話,她繼續做『初中生』的最大動機就是為了『看著』他們因為微不足道地小事而快樂的樣子。

故意用玩笑話來形容,那就是:『她的興趣是觀察人類』。花屋瀟就是這樣的初中生——但另一方面,空空空是她的心靈支柱。

空空自己對這件事不得而知。

甚至連想都沒想過——現在她的生存狀態,在各個方面幾乎都依賴於空空空這位比她小的男孩子。對,甚至要殺光和他有關的人,連新的同居者都找藉口處分掉。

她走出教室,心想這通電話應該是處分完成的通知。這種報告等到休息時間再聽也無所謂,不過她還是想早點聽到好消息,好放心。然後似乎要煩惱一下如何安慰同居人被處分了的空空。

但是她的期待落空了。不能容忍地落空了。

「啊?搞砸了是怎麼回事?」

花屋一邊毫不掩飾地焦躁地說,一邊穿過走廊。現在是上課時間,她沒有遇到任何人。不夠就算是在休息時間,走廊上滿是學生,她也會說一樣的話。反正不管她多麼大聲、說什麼話,別人也只會習以為常。

所有人都習慣了花屋的奇行。到了能夠完全無視的地步。

「你給我好好解釋清楚。」

『那、那是……』

電話另一頭的人是明顯比花屋年紀大的中年男子,卻完全害怕了起來。他很清楚花屋的恐怖——或是說花屋的脫離常規。他很清楚花屋對『底下』人的殘酷——所以即便對方是小孩子(或者正因為是小孩子)他也不敢隨便糊弄,而是原樣傳達了發生的事實。不敢他心裡完全不覺得花屋會接受就是了。

『對購物中心的封鎖按照預定結束了。其後,「戀愛諮詢」用軍團派發的「切斷王」斬落了「萬剮」的右臂。到這裡都按照程序進行——』

什麼按照程序啊,花屋咂嘴。她明明說過要一擊殺死的。該不會以為沒有『破壞丸』對方就是個普通女孩子了吧?也許事實確實如此——但是那個女人平時使用『破壞丸』、將它運用自如,把眾多人類或人類外表的怪人千刀『萬剮』,至今為止不知砍掉過多少手足,怎麼會僅僅因為自己的手臂被切斷就害怕。

這種小事都想不到嗎,花屋心想。

但是,花屋本來想像之後的發展是:『遭到反擊,「戀愛諮詢」反被殺了』,結果聽到後面的話,頓時無語了。花屋也同樣沒想到這一點。

「啊……?空空……?」

『是的……空空空揮舞「破壞丸」突破包圍網後現身,從背後斬殺了「戀愛諮詢」……然後兩人手牽著手,又從內側突破包圍網,逃走了。』

這裡他使用的『手牽著手』的形容不過是原樣傳達事實。獨臂的劍藤如果不借用空空的手,都無法順利行動。但是不用說,這個形容更加速了花屋的焦躁。

「包圍網被突破了……你們是幹什麼吃的?難道包圍網是用蜘蛛絲編的嗎?到底有多偷懶啊?我說了這是超A級任務吧?而且本來讓空空進入內側就——」

『可、可是「蒟蒻」——』

這些責備聽起來確實中肯,但男子卻為難地解釋說。

『這次的包圍網終究只是用來防止購物中心裡的顧客出來而已,也就是面向普通人的封鎖線……沒有設想到使用「破壞丸」入侵或使用奪來的「切斷王」突破的情形。』

「…………」

花屋沒有回應。她很想怒吼,但總算忍住了,以她來說算是相當有自制力了。看來她也覺得自己是壞毛病又犯了,甚至有些自虐地表示反省。

「……那麼,後來怎樣?」

『不知道,我們跟丟了——那兩人非常醒目,還以為遠遠地也能發現……』

「……去公寓看過了嗎?」

『啊,沒有……可是,既然要逃走,應當不會回家了吧。』

「你怎麼知道……算了,那邊由我去檢查,你們繼續搜索。還有,事情結束後,給我整理一份包圍網中被突破位置的人的名單,要讓他們接受點處罰才行。」

『哦……』

男子為難地點頭。他大概覺得反駁也是沒用的。這是正確的判斷。以他的立場,只能指望花屋在事情結束後忘記自己說的氣話。所幸,這種可能性並不低。在不好的意義上,她不討厭憎恨罪孽的人。

「總之,你要是想挽回失分的話,就趕緊找到那兩個人。儘快。找到以後,『萬剮』可以當場殺掉。不,就要殺掉。為了不留禍根。但是,空空空要活捉。也不能讓他受傷……因為他是英雄。」

因為他是我們的。

英雄——花屋再三囑咐。

電話另一頭的男子還沒有遲鈍到聽不出這句話里的奇怪意味,但也沒有不要命到就此追問。

在『火達摩』被迫退休的現在,地球撲滅軍第九機動室最可怕的——恐怖的頭銜持有者,無疑就是『蒟蒻』。

「話說,『戀愛諮詢』怎麼樣了?還能用嗎?」

『不。她死了。』

「是嗎。」

花屋覺得有些遺憾,然後就把她忘掉了。

6

結果空空空和劍藤犬個像花屋瀟預測的那樣回到了自家公寓——這與其說是因為交情深厚才一猜就中,不如說是瞎猜的碰巧猜對了。他們這個行動本想捉住對方的盲點,結果卻完全沒有爭取到時間,對他們今後的發展頗為不利。

他們跑出購物中心,突破封鎖線(最後是空空揮舞『破壞丸』,劍藤用剩下的一直都揮舞『切斷王』——輕鬆得像打破軟糖做的牆壁一樣),『借用』了附近違章停放的汽車(劍藤單手啟動了引擎),回到了公寓。

「你們怎麼回來了?」

飢皿木博士驚訝地說,但空空覺得他沒有離開而是留在房間裡,也許正是在等著他們回去。

「現在應該儘可能遠地逃離這一帶才對。」

「……我覺得飢皿木博士說不定能治療劍藤小姐的右臂。」

「別說傻話。我又不是外科醫生,這種重傷最多只能止血。而且她本人都已經止過了……被砍下來的胳膊呢?」

「太重了,就丟下了。」

被砍下胳膊的當事人劍藤回答。她身受重傷,原本昏過去也不奇怪,但也許是空空餵她吃的精神阻礙劑起了效果,現在意識安定。

「太重了……真是荒謬。地球撲滅軍的開發室說不定能製造出義手……」

飢皿木博士極其難過地說。看起來說不定比失去手臂的當事人還難過。

「……但是現在你正被軍隊追殺。」

「…………」

聽到這句話,劍藤沉默了。雖然她心裡明白,但真的被人說起,還是受到了打擊。她一定是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被地球撲滅軍追殺。

她之前一直是作為軍隊的戰士在戰鬥。

即便被斥為不合格的英雄,被如何抱怨,也依然繼續戰鬥著——她殺死空空的家人,襲擊幼兒園,或是照顧空空,一直在扼殺自我地無私奉獻。然而。

「對不起,劍藤小姐。」

空空說。他看到劍藤失落的樣子,忍不住道歉。而且她大

概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軍隊追殺。因此必須向她解釋才行。

「這次的目標雖然是劍藤小姐,但這件事是我引起的。」

「……?這是什麼意思……?」

「那是——」

「那是因為小花屋喜歡空空同學。」

空空正要說出他在哲人幼兒園對兩人撒謊一事,飢皿木博士突然插嘴,攔住了他。就像是從一開始就看準了時機一樣,插嘴得恰到好處。

「所以她嫉妒你和空空同居、住在一起、和空空關係親密,做出了這種蠻橫的行動。」

「這樣啊……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

飢皿木博士的解釋卻是簡單明了地傳達了現狀,但缺少了許多重要信息。甚至讓人覺得整理得太過簡單明了,結果丟掉了事情的本質。說什麼喜歡、嫉妒,簡直像是愛情糾葛。但是劍藤好像完全接受了——她大概非常清楚花屋的性格,不,上司『蒟蒻』的性格。

比空空這個朋友還清楚。

「…………」

這樣啊,那麼還是不要隨便多說話,將原委詳細說出來為好,保持這種程度的『簡單明了』就好了——至少對現在的劍藤來說是這樣,空空想。她已經快被現狀壓垮了,若是再說出空空因為擔心劍藤的心理負擔才撒謊,就會讓她承擔更多的『心理負擔』。

這件事總有一天必須要說出來,但不是現在——所有飢皿木博士攔住了他,他便沒有再開口。飢皿木博士攔住空空的理由大概就是這樣,但這成不了空空不把一切挑明的理由,也成為不了他把一切延後的藉口,然後他還是沒有再開口。

結果,對於這次的欺瞞,他失去了向劍藤道歉的機會。直到最後,劍藤犬個都沒有得知自己為什麼會被地球撲滅軍追殺、失去容身之處。

認為這是悲劇還是救贖,就是仁者見仁了。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我還以為總能有對話的餘地……」

劍藤無力地說。空空聽說她還覺得有對話的餘地,著實吃了一驚。他們殺死了『戀愛諮詢』,突破包圍網的時候雖然沒有殺人但也讓好幾個人受了重傷。即便一開始的處分是因為私怨而設下的莫須有的罪名,反抗到這個地步,也沒有和解的辦法了。

如果像空空之前那樣,對手是『火達摩』那樣脫離常規的人,也許還能想想辦法——但這次不同。花屋是以副室長的立場運用權力打擊劍藤。明目張胆地標榜不講理的理由。

這次沒法逃避。花屋的

失控既是失控也不是失控。雖不正確,但走了正確的形式。

「是啊,沒辦法了。所以劍藤小姐,你就把地球撲滅軍忘了吧——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貪戀那裡的心情,但繼續待下去,你也只會被殺掉。右臂雖然很遺憾,但現在即使是普通人也能用上不錯的義手。」

「手臂的事情我不太在意……我至今為止砍了許多人,這種小事自然可以接受……只是。」

劍藤相當難過地說。

「從此以後抱著空空的時候就只剩一半了,真遺憾。」

「…………?」

飢皿木博士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空空想,確實,他雖然是大人,但也不是什麼都能明白。不過這件事他也不太想讓別人知道,便沒有補充說明。甚至希望快點離開這個話題。

但劍藤卻和空空的想法相反,把這個話題繼續說了下去。

「啊啊,不對。已經連一半都無法抱了。我和空空就要在此分別了。」

「哎?」

空空驚訝地叫了出來,此時他還是在兩種意義上驚訝。一個是驚訝於劍藤想要離開他一個人逃亡,另一個則是驚訝於自己已經理所當然地認為會和劍藤一起逃亡了。

不過他只是驚訝。

事到如今也不想因此就改變想法。

「不,我也會一起逃走哦,劍藤小姐。你只剩一隻手,很難逃掉吧?」

「……哎?」

劍藤相當意外,睜大了眼睛。表情好像是聽到了不敢相信的話——她這也是兩種意義上的驚訝。即不敢相信這句話,也不敢相信這句話是從空空嘴裡說出來的。

畢竟空空在左在存——『小狼』逃亡時,也只是幫助她逃走,自己還要留在軍隊中。劍藤知道他的性格。所以劍藤自然會覺得以現在這個狀況,他沒有理由和自己一起逃走。

空空看出了她的想法。

「那時候劍藤小姐不是還在軍隊裡嗎?」

他說。

「沒有劍藤小姐的地球撲滅軍,我留下來也沒有意義……」

「…………」

聽到空空這樣直白地說,劍藤說不出話來。

如果劍藤再冷靜一些,或是空空說得再詳細一些,她就能立刻明白空空追求的和在存事件時一樣,無非是『舒適的生活』而已。

換句話說,空空完全認可了飢皿木博士的話,即使他放走劍藤,或是幫助她逃走,之後自己留在軍隊裡,也無法期望過上同樣的生活。既然這樣,那他也沒理由留在軍隊裡了。

今後,即便派來新的『保姆』接替劍藤,也一樣會被花屋『處分』——那樣的生活算不上舒適,甚至會讓他覺得自己也有危險。

不,更進一步說,他和『地球』取得接觸也成了他去救劍藤並決意逃亡的原因,這一點連飢皿木博士也不知道。他也會想逃避重大的責任。

空空明白這不是飢皿木博士尋求的所謂『動機』——也完全無法回應他說的:『我想救你』這句話。但他覺得,飢皿木博士最清楚他這個人只會因為這種動機行動。因此希望飢皿木博士能原諒他——能夠妥協。

「……但是空空必須和地球戰鬥才行。我變成這樣,已經無法揮動『破壞丸』,也無法戰鬥了……但空空今後也必須為了守護人類和地球對抗才行。」

「這……」

空空不知該如何回答。變成現在這樣,她依然沒有懷疑地球撲滅軍的正義嗎?難道她對軍隊和花屋的失控其實有別的理解嗎——不過確實,如果撬動這一點,那麼她至今為止的人生、她的戰鬥,都換變得毫無意義,難怪她會有這種想法。

「……『古羅提斯克』只能放棄了,但『實檢鏡』現在還在我手裡。另外『破壞丸』可以由我來使用,劍藤小姐今後就用『切斷王』好了。」

「…………?」

「也就是說,即使不隸屬於地球撲滅軍,也能和地球戰鬥……對,今後我們兩個人戰鬥就好了。我和劍藤小姐兩個人和地球戰鬥。為此,我們首先要兩個人一起逃掉才行。」

空空覺得他一下子想到的這個理由還挺不錯的。雖然純屬詭辯,但聽起來還挺對的。至少他這麼一說,劍藤就不會丟下他一個人走掉了。

「可是……」

劍藤依然表現出猶豫,但飢皿木博士像是要強行說服她似的說:

「對,就這麼辦吧。」

一邊說,一邊遞給空空一個厚厚的信封。從信封的大小可以猜出裡面是一沓鈔票。

「這是逃亡資金。能交到你手裡真是太好了。軍隊配發的銀行卡還是不要再用了為好。這些是我作為正規醫生所得的正當收入,你們用起來不會有問題的。」

「……哦……」

空空痛快地接了過來,卻同時露出困惑的樣子。不,關於這一點他早就應該感到疑惑了。為什麼這位瘦醫生會這麼願意幫助空空?

說他是願意幫助也許有些不符。空空本來沒想去救劍藤,如果他不說這件事,空空甚至連劍藤有危險都不知道。

說出來不好聽,但這確實最符合事實的說法:飢皿木博士好像只是隨意驅使空空而已。說不定他真有什麼理由一定要救劍藤,空空猜想。

這個猜想落空了——飢皿木博士明明都對他實話實說了。飢皿木博士現在才上第一次見到劍藤犬個,更何況他比起救劍藤更想救空空。

雖然是花屋策劃的,但將空空介紹給地球撲滅軍的一人是飢皿木博士——但他還是想救空空少年。他無論如何都想救空空。

飢皿木博士。

因為某個原因一定要這樣做。

「另外這是我的診療所里開的精神安定劑,雖然沒有你們的精神阻礙劑那麼有效,不過還是給你們吧……我覺得沒什麼大用就是了。劍藤小姐。」

飢皿木博士最後說出的建議對他來說不過是附加上的,卻大大改變了劍藤犬個剩下的人生。

「你和空空同學不同,擁有正常的感性。但你的感性被大大扭曲了。你已經被地球撲滅軍完全洗腦,現在再對你說這些也許也沒用了……你在被軍隊招攬的時候,通過把家人被殺的打擊轉化為對地球的敵意,才保持住了自我。通過將沒能阻止『大聲悲鳴』的罪惡感置換成

對地球的憎恨才保持住了自我。作為生存方式來說,這樣做是正確的,但你差不多該明白過來,你的敵意和憎恨的目標騎士不是地球。以空空同學的人性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了,所以我希望你能代替他做到。」

「代替……空空?」

「對。你來代替空空同學憎恨地球撲滅軍。這件事只有殺了空空同學家人的你才能做到。」

7

三十分鐘後,空空空和劍藤犬個乘坐的汽車駛出地下停車場。當然他們丟棄了『借來』的汽車,又重新借了一輛。

他們幾乎沒做什麼準備卻花了三十分鐘,主要都是用來換衣服。雖然變裝沒有什麼意義,但(飢皿木博士)還是覺得換身衣服比較好。

空空只換了上衣,實際上根本要不了一分鐘,但劍藤換衣服花了不少時間。由於只有一支胳膊,所以很麻煩——劍藤剛開始還不願意,但最後還是讓空空幫忙了。

想起剛搬到這個公寓裡的時候,讓劍藤幫忙換上緊身衣『古羅提斯克』的事情,空空才切實地感受到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個月了。

當然,換上的不是劍道服。它對劍藤來說,不僅是保護自己的道具,同時也是地球撲滅軍的制服——因此她再也不會穿上了。雖然覺得穿上也無法掩飾獨臂,但劍藤還是穿上了披肩。這樣便結束了換裝——開始他們的逃亡。

飢皿木博士將他們送出門之後,在失去了主人的公寓房間裡一個人喝起自己重新泡的咖啡。空空剛才用不熟練的手法顫顫巍巍地給他泡了咖啡,要說飢皿木博士現在是在清嘴裡的味道也太對不起空空了。但實際上他就是在清嘴裡的味道。他本來最討厭難喝的咖啡了。剛才喝下那些黑色的水不知消耗了他多少忍耐力。

當然,現在不是該說什麼『等著兩位逃亡者換衣服結果自己換了口味』之類的冷笑話的時候。他當然也知道繼續待在這裡風險很高。送走兩人之後,他也應該儘量遠離這棟公寓。

但他沒有。

完全不打算那麼做。

光看他符合『博士』身份的舉止風貌、學歷、醫生身份、擁有的知識,人們常常誤解——其實他沒有那麼聰明。

他會選擇明知不合理的做法。

因此他才來到這裡——因此他才待在這裡。

「為什麼飢皿木醫生會在這裡……?該不會是把那兩人放跑了吧?甚至還教唆空空和劍藤小姐逃跑……」

女初中生——花屋瀟用『看不見的劍』切開鎖上了自動鎖的大門,穿著鞋走進房間裡,質問飢皿木博士。她的眼神似乎是空虛的,又似乎是充實的。若是充實的,那其中充滿的一定是瘋狂。

若是空虛的,那她缺少的是什麼呢?

飢皿木博士思考著。

用他所剩無幾的壽命思考著。

「不是這樣吧,醫生?醫生是我的同伴吧?」

「我是有這個打算。真的有這個打算。我想做你的同伴。所以空空同學到我的診療所來的時候,雖然感到背後有你的蹤跡,但還是順了你的心意,將他送進了地球撲滅軍……當然我也確實覺得他能成為英雄。這是我作為醫生的立場。」

「……啊?」

飢皿木博士的話好像是在岔開話題焦點,花屋感到很不高興,焦躁地揮舞手臂。身後的茶几跟著被無聲地分成了兩半——『看不見的劍』。

真的看不見。不僅是刀身,連劍柄也看不見。

道具的特性是看不出遠近——這在對人戰中最為棘手。但是和劍藤使用的『破壞丸』與瀨伐井使用的『切斷王』不同,這把『看不見的劍』不具備自動戰鬥的能力。

也就是說不會自動砍殺敵人。

砍人的——殺人的。

始終都是花屋瀟。

「你在說什麼啊?一聲。我完全聽不懂。醫生你除了作為醫生以外,還有別的立場嗎?醫生不是應該為了醫學的進步、為了患者而捨棄一切嗎?」

「嗯,你說得對。正是如此——不,小花屋,這才是問題所在啊。那些『捨棄』掉的東西,現在影響了我的人生。真是,該怎麼說的……用個陳腐的性用:人生真是不如意事常八九。沒有那麼容易捨棄啊,人生也好,過去也好——感情也好,人性也好。我真的很羨慕空空同學完全沒有這些東西。你也是這樣嗎?小花屋。」

「……?醫生,你會告訴我吧?那兩人逃到什麼地方去了?醫生一定是假裝協助其實騙了那兩個人吧?假裝放他們走,其實是把他們引進死胡同吧?醫生為了我這麼做了吧?」

「……作為醫生的我非常滿意你的這種性格。不,其實有一部分是單純地因為我們都放棄了棒球,話題合得來。不過至少比起剛認識時的一味消極,你現在這樣要有魅力多了。但是,你這樣有些孩子氣了吧?你對所有東西都太想要獨占了。」

「我當然會孩子氣了。我就是小孩子啊……醫生就是這麼告訴我的啊?」

「是嗎?啊對了對了。是說過。」

「多虧了醫生才有了現在的我——所有我不想殺掉醫生。」

「那你就不要殺掉我就好了……看到你的樣子,我也覺得自己作為醫生很了不起,湧起了自信呢。因為你小小年紀就隸屬於地球撲滅軍,幾乎被責任感壓垮。而我能治好了你,將你變回了普通的小孩子。只是——我其實不是個好大人。不。」

飢皿木像是在抑制痛苦似的微微皺起眉頭,說。

「我其實不是個好父親。畢竟我連自己的女兒被人當狗養都不知道。」

「…………?」

「不,這是題外話,抱歉抱歉。只是中年大叔的蠢話。大叔不像樣的蠢話。但是即便是這樣愚蠢的大叔,也知道感謝。雖說只有幾小時,但女兒依然得以從狗變回人類——因此會想要報答這個恩情。」

說到這裡,飢皿木博士正好喝完了咖啡。他做出了違背仰慕自己的花屋期待的背叛行動,本來只是想盡一下向她解釋的義務,之後就不該說什麼了。但由於醫生的習慣,不小心就說出了忠告。就像他對待劍藤一樣,也給了花屋建議。真是個壞習慣,不,是職業病,他想。甚至覺得自己也不是個好醫生。

「你今後大概想在地球撲滅軍中出人頭地,那麼你總有一天會知道不明室這個部署,你一定要注意裡面一位叫做左右左危的女性。我不想說自己前妻的壞話,但是那傢伙實在是——」

但是飢皿木博士的這個壞習慣被制止了,他想給花屋瀟什麼建議,永遠也不得而知了。與其說是制止了,其實只是單純地被砍斷了脖子,被斬首了。

就像女兒失去了脖子以上的部分一樣。

父親也失去了脖子以上的部分。

飢皿木博士覺得,從特性上考慮,花屋的『看不見的劍』一般會設置得比別人預測的長一些。事實也正是如此,那把劍至少能夠到這麼遠的距離。而且還鋒利得讓他在被斬殺之後還能保持一瞬間的思考。

飢皿木博士的頭掉到了地毯上,他的身體像噴泉一樣噴出血液,弄髒了天花板和地板。花屋看在眼裡,肩膀顫抖起來。瑟瑟發抖——仿佛全身痙攣一樣。

對,現在,花屋瀟。

正因為憤怒和悲傷而顫抖。

「不可原諒,那個女人……把空空從我身邊奪走還不知足,還殺掉了飢皿木博士……!」

雖說是用『看不見的劍』,但還是有手感的。她用自己的手斬落了恩師的首級,卻能如此真心地發怒。她的感情如此豐富,根據事情發展不同,也許真的能夠當上。

也許能當上心靈不為感情所動的空空空的真正的搭檔——實際上,在表面世界裡,她就處在與之相當接近的位置上。

但是已經沒有那種發展了。不可能了。

現在,空空逃離了地球撲滅軍,也逃離了花屋,已經察覺到了這一點——但只有花屋還沒有察覺到。

她依然真摯地相信著。

相信著在未來能和空空空兩人一起拯救人類——打倒地球。

8

就算這世界上真的存在正義,存在英雄,這個故事的結局也一定和它們沒有關係。而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愛,或是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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