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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4話「可以依靠的同伴!繼承狼的血脈的少女」(1/2)

目錄

0

狗是人類最好的朋友。

不過狗也許不認為人類是朋友

1

『小狼』。

空空本以為這和『萬剮』、『茶話』、『火達摩』、『戀愛諮詢』、『蒟蒻』、『再開發』一樣,是這孩子的代號,但其實不是的,少女的代號是『犬齒』。

狗的牙齒。

大概是劍藤『犬』個的『牙齒』的意思——不過『飼主』劍藤反而不喜歡『犬齒』這個稱呼,而是叫她『小狼』。這其中的關係總覺得有點糾結,如果不畫個圖來想的話似乎會繞進去。

「我覺得名字很重要……與其說很重要,不如說很關鍵。比起『犬』,叫做『狼』顯得更強嘛。不管『茶話』說不定會揪住這一點說我日語說不好……」

劍藤說。

「……但是,『狗』就叫做『犬』的話太直白了吧?感覺不太藝術,沒有特點。」

她說。

空空無法回答她。

他也覺得名字確實很重要、很關鍵,而且順著這條路說下去的話把『人』叫做『狼』確實很藝術,也很有特點——可是拋開這些,從劍藤的表情、語氣來看,她說這些話的時候都是神志清醒的。

清醒地認為那位少女是只名叫『小狼』的『狗』——如果這樣也能算是神志清醒的話。

名叫『小狼』的『狗』帶著項圈,被手銬反綁雙手,完全面無表情地望著空空。她的警戒心似乎很強,不過如果她是狗的話,那真是一隻相當老實,很有教養的狗。

空空這樣認為。

不,也許終究沒法認為她是狗。

2

「砍人的時候……心裡想著『這些人也許是「地球陣」』的話就會好受一點。我因為任務,還挺經常殺空空家人那樣的普通人的……」

劍藤吃著晚飯的火鍋,突然說出這種話來。

「怪人的『擬態』就是這麼完全。所以空空能區分出他們的才能非常珍貴。」

「……這樣啊。」

空空嘴裡嚼著劍藤夾給他的火鍋食材,眼睛卻看向蹲在房間一角的『小狼』——『小狼』蹲坐著的樣子醞釀出一種奇怪的存在感。

『小狼』也在緊盯著觀察他。

看不出感情,或者說更像是被對方看穿了感情。即便要加上在某種意義上這個注釋,空空依然比任何人都會看周圍的臉色,連他都這麼覺得——連空空都看不出『小狼』的感情,她實在不簡單。又或許她真的毫無感覺。

不過,現在有一個已知的事實——或者說是現在已經可以推理出的事實。

可以推理出來,不過無法確認。

「吶,劍藤小姐?」

「什麼事?」

「……你不給那孩子吃晚飯嗎?」

「哎?」

劍藤吃了一驚,然後說著「啊啊」,點頭。

「啊啊。『小狼』的飯等我們吃完了再準備。現在是『等著』的狀態。」

「這樣啊……就像是在訓練狗一樣呢。」

「?這個嘛……雖然叫『小狼』,但終究不是真的狼啊……那孩子確實像狼一樣可靠,但我也沒有誤會她就是狼啊。不過也幻想過她要是有狼的血統就好了就是了。」

這對話說得不明不白,卻讓空空對自己的推測得到了確信。

啊啊,劍藤小姐是認真的。也許神志有些不清醒,但確實是認真的——認真地以為這名年幼的少女就是一隻『狗』。

叫什麼來著。

記得是叫阿瑪拉還是卡馬拉來著——外國似乎有女狼孩的傳說。少女在嬰兒時期被丟到森林裡,由狼代替母親撫養、養育,在成長為一匹優秀的狼之後被保護起來的『故事』。

女狼孩堅信自己是『狼』,被保護起來後依然對人類齜牙咧嘴——這個『故事』的真假相當可疑,不過用同樣的話說就是劍藤堅信這位少女——『小狼』是『狗』。

是狗,像狼一樣的狗,並且是自己的寵物。

「…………」

空空覺得應該不是誤會或者搞錯了。

但是這樣的話她心中的邏輯是如何——或者說在什麼程度上成立的?

少女既沒有像狗那樣四肢著地地移動,也不像狗那樣赤裸著——她穿著和符合年齡的普通少女打扮。既然是寵物,那這些衣服就是劍藤準備的了。

「……劍藤小姐是會給寵物穿衣服的飼主嗎?」

空空若無其事地試探。

「是啊。」

他得到了肯定。劍藤好像對這個疑問沒有任何懷疑。

「會幫她脫下來,也會幫她穿上去。確實有人說狗有毛不需要穿衣服,不過穿上很可愛啊。『小狼』也沒有討厭。不過其中的意義和幫空空穿脫『古羅提斯克』完全不同就是了。」

「…………」

邏輯是這樣成立的嗎?那麼雙手反綁又如何——空空覺得就算是狗也不會被那樣對待。至少從畫面來看相當具有犯罪性——從綁這個意義上來講,空空也覺得自己是被人看守著綁在這個公寓裡的,不過和『小狼』比起來,已經好多了。和『小狼』比起來自己確實沒有被軟禁。

再一次。

空空感到了劍藤犬個這名少女的異常。之前,劍藤給他做飯、幫他換衣服——還給他建議,讓他不知不覺地對此麻痹了。

「空空從來沒養過寵物嗎?」

「沒有……畢竟我有年紀很小的弟弟……」

空空回答,同時也沒有忘記他所說的弟弟正是被眼前的人切碎的,句尾含糊了起來。這看起來像是遺屬空空照顧加害者劍藤的感情似的,不過其實他並不是要這麼做。只是做了他覺得應該做的事情而已。

「嗯。」

「如果我養了,劍藤小姐會一起殺掉嗎?」

「嗯,我想會的。所以沒養真是太好了。」

「……劍藤小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養『小狼』的?」

「從半年前……『大聲悲鳴』之後開始。『小狼』是那時候被軍隊保護起來的『狗』……不過沒有人認領,就由我來了。總覺得這孩子和我境遇相似呢——大概是同情她,一時意氣用事了吧。該說是意氣用事,還是鬧彆扭呢。『茶話』還說,『你怎麼養得好寵物』。」

「……?嗯,確實像他會說出的話……呢。」

會嗎?

不,如果真是狗的話確實會說。如果真是狗的話。

也就是說牡蠣垣也覺得『小狼』是『狗』?地球撲滅軍的人都這麼以為嗎?不,感覺上應該是和空空現在一樣配合劍藤說說而已……。

「形式上她和『破壞丸』一樣都是軍隊的配給品,不過我不這麼覺得。『小狼』不是物品,而是我重要的家人啊。」

「……落雁小姐怎麼說?」

「嗯?沒說什麼啊……那個人和我們部署不同。」

「是嗎……」

空空本想聽聽別人的意見,但沒想到地球撲滅軍的部門之間似乎沒什麼橫向聯繫。他覺得問得太多的話顯得可疑,便沒有再追問。

於是,劍藤開口了。

「不過空空,虧你吃得下東西呢。」

她說。

「?當然吃得下了。這可是劍藤小姐準備的慶祝火鍋呢。」

「話是這麼說……不過我之前也說過吧,我在殺人的日子裡都吃不下東西。」

「可是,今天我殺的不是人而是怪人吧?」

「斬殺怪人的時候我也咽不下東西。」

「哦。可是劍藤小姐沒法區分人類和怪人,但我可以區分……差別就在這裡吧。」

「是嗎?」

是這麼回事嗎,劍藤說。

看來劍藤也——把空空看做異樣的東西。這實在不像是在慶祝的席間看向慶祝對象的人的眼神,不過意外地,也許大眾就是這樣看待強力的英雄。

看做英雄——和看做異端一樣。

不過,如果計算此時此刻、計算這次晚飯之中他們兩人將對方視為異端的時間的話,比起劍藤將空空視為異端的時間,最終還是空空將劍藤視為異端的時間更長一些。

不過真的是最終。

吃完火鍋,喝了用湯底臥了雞蛋做成的雜燴粥,說過『我吃飽了』之後,劍藤照她之前說的,為寵物『小狼』準備晚餐。不過她一瞬間就準備好了。

真的是一瞬間就完成了。

不過是將狗糧裝到盤子裡,再倒上牛奶而已。

3

之後,空空度過了一陣子平靜的時光——如果說和殺死了他家人的劍道少女同居的日子,還有帶著項圈的少女成為新的同居人的日子也能稱為『平靜』的話。

空空本以為會接連接到消滅怪人的任務,但其實不然——反而,在殺死怪人淀理川美土裡的第二天,『再開發』一個人前來回收了『古羅提斯克』。

她雖然抱怨了空空粗暴的使用方法,但也詢問了『使用感受』,虛心接受了他的抱怨,然後將『古羅提斯克』連帶所有附屬品一起拿回去了——聽說開發室會聽取空空的意見進一步改造。

說起來,劍藤曾經驚訝於這東西已經實用化了,不過看來還只是試做品,想想就背後發涼。總之,空空希望最優先改造電池的續航時間。

「空空殺的那個怪人,平安死掉了。」

回收的時候,『再開發』告訴他。平安死掉這句話實在奇怪,但空空聽到後放下心來。

他是瞄準頭部踩下去的,肯定造成了重大傷害,但那之後他立刻就逃走了,沒有好好確認結果——沒有造成不上不下的腦挫傷、使對方受不必要的苦,真是太好了。

他想。

這種想法簡直是豈有此理,而事實也確實豈有此理,但他真的是帶著純粹的關懷發出的感想——不過這次他的關懷沒能用在健全的方向上。

「殺死了怪人,這樣一來你也是我們的同伴了呢。」

雖然沒有熱烈歡迎的語氣,但『再開發』姑且義務性地、儀式性地又說了一遍。

「歡迎加入地球撲滅軍。讓我們一起打倒地球吧。」

空空覺得,如果從字面意思理解這句話,那這件事果然是一種通過儀式。成為『殺死怪人』的『共犯』後才被認可為同伴,地球撲滅軍就是建立在這個系統的基礎上的——不,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這個組織的殺氣就比他預想的更為濃厚,但空空到了現在這個後知後覺的時候都沒認識到這一點。

反過來說,他也沒有『終於又得到了之前失去了的、被奪走了的容身之處』——這樣的歸屬意識。簡單的說就是什麼感覺也沒有。他什麼也沒有。不過他至少還是會想,『古羅提斯克』改造後什麼時候能夠還回來——因為在那之前,他又無事可做了。

「對了,在還回來之前鍛鍊身體如何?」

『再開發』這話大概只是開個玩笑,但空空當真了。

「那麼不好意思,能送些鍛鍊力量的器材之類的來嗎?」

他提出了要求。

這個要求被接受了,第二天便有工作人員送來跑步機和啞鈴之類的器材,裝在了空空房間裡。雖然不能和『小狼』相提並論,但空空強烈覺得自己是『被監禁』著,不敢隨便外出,便每天用這些器材運動。

感覺就像是太空人為了防止肌肉衰退而在太空船里鍛鍊力量似的——不過實際上沒有那麼認真就是了。

劍藤也幾乎不會外出。

必要的時候會出去買東西,不過很快就會回來——她好像也不怎麼鍛鍊。空空表示要揮動那麼長的劍,一定要重視平常的鍛鍊才行,便邀請她一起進行力量訓練,被她委婉地拒絕了。

所謂委婉地,其實是種委婉地說法。

「絕對不要,要練你一個人練。」

實際上是這樣強硬地拒絕,那態度甚至讓空空覺得她有什麼關於力量訓練的討厭回憶,是不是曾經因為啞鈴而受過傷。當然,空空完全沒有強迫劍藤,也只邀請了她這麼一次。

「劍藤小姐不用出去工作嗎?」

「我這個級別的沒有那麼多工作……硬要說的話,我現在的任務就是照顧空空。你不用擔心,我不是尼特族。」

「…………」

說起來劍藤的話也不少,但空空總覺得不充分,不太清楚她在說什麼——也許是因為空空的提問方式有問題。

「總之,『聽不見悲鳴的我』和『看得見怪人的你』,我們只要不死,大概就是對地球撲滅軍最大的貢獻了……所以即使沒有工作在家裡無所事事,也不用太在意。」

空空聽她說了之後也這麼覺得,不過還是不太明白無所事事到底對組織有什麼貢獻。實際上『聽不見悲鳴的我』所指的劍藤犬個也沒能阻止『大聲悲鳴』……。

空空感到不安。

現在地球撲滅軍還將空空『當做英雄』……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麼,但空空也理解了這一點。不過這種情況不知能持續到什麼時候,讓他感到不安。如果只是像劍藤那樣失去英雄資格還好——最糟糕的情況,說不定會被當做是『不需要的』或『有害的』而遭到處分,讓他感到不安。

感到不安。

不過這種不安空空也沒有辦法解決,在他看來就和『明天說不定會心臟病發作死掉』差不多,不會給生活帶來什麼不便。

只是,雖說這才是他的資質、他的才能所在,但必須指出,在現在這個時刻,『必須更加認真看待這個問題』這一點已經是明確的事實了。但是,現在他的不安主要都集中在『小狼』身上——不過這也沒有辦法,太過理所當然了。

畢竟這並非事不關己。

他也同樣生活在劍藤的保護之下,無論如何都擺脫不了說不定某一天他也會被那樣對待、說不定到了某一天劍藤也只會把他當做『狗』的不安。

只要是現實空空便能接受,便覺得無所謂。

空空少年的這種性格終究只是針對結果,他貌似不覺得正在發生的現實『無所謂』,還是會覺得『應該想想辦法』的。

劍藤很認真地照顧『寵物』——她每天都給『小狼』換衣服,還每天帶著她洗澡,比起當初害怕的情況能享受到更多『人類待遇』。

但是狗糧無法接受。

無法接受,也不能吃。

雙重意義上的いただけない。無法接受和不能吃的日文都是いただけない

空空雖然不講究飯菜的味道,但一想到自己吃晚飯後那名少女就要吃狗糧,就不論什麼飯菜都吃得慢了。但如果空空不吃完的話少女就什麼也吃不到,這可以說是一個無法解決的二律背反。

即便問他『該怎麼辦』,也只能得出『沒辦法』的答案——還是說,他應該說出來?

「劍藤小姐,劍藤小姐,你仔細看。喏,順著我的指頭好好看『小狼』。她是兩隻腳站著的吧?身上也沒有皮毛吧?你不覺得她像人嗎?形態像人的狗……啊嘞嘞?難道說『小狼』不是狗是人?」

這樣說。

應該裝作不經意地提醒她嗎——空空甚至連猶豫都沒有猶豫。這可不是難以開口的程度了。由於不會看場合而擅長看場合的空空不難想像,如果對完全相信『就是這樣』的劍藤說出這種話來的話會引起怎樣的事態。

因此這件事他說不出口。

話雖如此,如果『小狼』對現狀表現出明顯的痛苦、悲傷,對他哭訴的話,即便是空空也絕對不會無動於衷。

所以他絕對不是個冷漠的人。可是當事人『小狼』卻沒有表示什麼不滿——仿佛帶著項圈被反綁雙手也沒有感到任何不自由,埋頭舔食狗糧。

真像一隻聽話的狗。不,恐怕世上根本沒有如此聽話的狗,感覺更像是『生病了的狗』——不過這樣一來就能理解將劍藤要將她取名為『狼』的心情了。

取一個這樣的名字,希望她能成為更加有活力的狗——嗯,如果『小狼』真的是狗的話,就能理解她的心情了。

『小狼』從未露骨地像狗一樣汪汪叫,但也不說人話——劍藤似乎不是會對『狗』說話的『飼主』。她雖然會撫摸『小狼』、將她抱在膝蓋上疼愛,但從未嘗試用語言交流。不過,即便劍藤對『小狼』說話,她大概也不會做出任何回答。

不會說出人類的語言。

在外表上她確實不是狗而是人,但除了外表,在他身上很難感到『人類的感覺』。

說她是精巧的人偶大概也會接受。以地球撲滅軍的技術能力,應該能做出這種程度的人偶——不過實在不知道是基於什麼目的製造的就是了。

總之,她是一位無表情無感情的少女。

也可以說是無機質。

面對面的時候,感覺好像是在照鏡子,總覺得不舒服。覺得自己的心被她凝視了。這是因為空空也是無感情的人嗎?不,空空不是沒有感情。只是不動感情而已,感情還是有的。他會覺得悲傷,但也只是覺得而已。

可是『小狼』看上去甚至都不會覺得悲傷或痛苦——也許正因為如此,看著她的時候,才會覺得自己的感情被原樣反射了回來。

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她看上去好像在警惕著什麼——也許也是因為空空在警惕著她。

不過,除了吃飯以外,『小狼』都縮在自己的房間——走廊盡頭的房間裡,一天也見不了幾次面。

說起來,空空也曾經這樣考慮過,不過那也許只是他對於看到『小狼』時沒能做出任何反應而感到後悔,從而產生的妄想。

那妄想就是——其實『小狼』真的就是狗,只有在自己眼中才是人類。

這很有可能。

『擬態』成人類的怪人是存在的——雖然不知道應該多麼相信地球撲滅軍,但這世上確實存在不透過護目鏡就看不見的怪人。

那麼透過護目鏡,『小狼』也許就是狗——想到這裡,便後悔沒有在落雁拿回去之前用護目鏡看一次她。落雁來的時候,『小狼』也都會縮在房間裡……不過落雁部署不同,也許這兩件事之間沒什麼聯繫。

『茶話』和『再開發』到底是基於什麼意義。

而將她稱作『犬齒』——犬的牙齒呢?只是劍藤這個身體上的一個配給品的『犬齒』——問這個問題也很可怕。

總之,大概就是以這種感覺。

空空空。劍藤犬個。『小狼』。

三人——兩人和一隻?——不得不說是越來越奇怪的同居生活從這時起,直到崩潰之前,持續了三周左右。硬要說的話,對空空來說,在這個故事結束之前,得以平靜生活的時間也許只有這三周。

然後到了三周後。

4

「空空。我今天有點工作,你能留下看家嗎?」

吃早飯的時候,劍藤突然說。總之,劍藤在各個方面都很唐突。此時,空空開始覺得,與其說這位室友是不擅長解釋或不擅言辭,不如說她是不擅長把握距離。

空空一邊吃著煎雞蛋一邊重複了一遍。

「工作?」

此時,他完全不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完全沒有理解事情的重大程度。如果他的想像力再豐富一些,應該就能想到這一天終究會到來,但實際上,聽了劍藤的話之後,他依然沒能理解。沒有發覺劍藤出門工作會招來怎樣的狀況。

他只是覺得『劍藤小姐有工作真是太好了』而已——即便知道劍藤的工作內容是什麼,也無法揮開『工作是好事』這樣的定式思維。明明現實中就連普通社會裡的人都不會有這樣的想法了。

「什麼時候回來?」

「稍微要出點遠門……和『茶話』一起出遠門。要出國。」

「出國?哦,真好。我還從來沒坐過飛機呢。」

經過近一個月的同居,兩人多少能說些這樣隨便的對話——和殺死自己家人的人。

「劍藤小姐,你有護照嗎?」

「怎麼可能有。」

「那是偷渡?哦,地球撲滅軍連這種事也辦得到啊。」

「偷渡聽起來是做壞事一樣,所以答案是『不對』……當做是專機好了。心裡裝著免檢證呢。那個,他們說要好好解釋清楚……是要開會。」

「開會?特地在國外開會嗎?」

「嗯……大概是和國外的和地球撲滅軍類似的組織商討今後的方針。互相確認勢力範圍啦,報告今後活動的預定啦……。不過我只是『茶話』的保鏢……」

「哦。」

保鏢。原來如此。確實,拿著那把大太刀『破壞丸』(他已經聽說『破壞丸』的名字了),沒法通過正常的手續坐飛機啊,空空想。

「因此要三天才能回來。在這期間只有你一個人了,吃飯什麼的沒問題吧?」

「沒問題,不用擔心。」

十三歲的空空不論在誰看來都還是個小孩子,但本人心中卻覺得『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這種小孩子當然會有的感覺,空空也是有的。覺得不過是看幾天家竟然還會擔心。

「吃的東西我會幫你做好咖喱一類的。都是容易保存的,放在冰箱裡,你要按順序吃。我會在保鮮膜上寫上日期,你就按上面的順序吃吧。」

「……好的。」

劍藤操心得有些過分,空空差點就說出『謝謝你』了,——但還是在最後關頭咽回了肚子裡。

不論是多少放鬆了一些還是怎樣。

只有道謝的話說不出。

怎麼說呢,這是空空心中和『殺死家人的少女』勉強維持的距離感——還是說像他這樣的人總有一天會連這種距離感也忘記,稀疏平常地向劍藤道謝呢?

看來空空也。

不怎麼擅長把握距離。

「我知道了,劍藤小姐。」

「嗯。那麼,還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哦,什麼事?」

「我走的這段時間裡,拜託你照顧『小狼』。」

「…………」

啊,到了這時,空空才想起來——對啊,劍藤長時間外出,也就意味著空空要和『小狼』在這個房間裡兩人獨處。

「啊,厄——那個。」

「啊,不用這麼緊張。拜託了,不用在意。那孩子不用人操什麼心,不會添麻煩的。你看也知道了……早上和晚上餵她吃飯。洗澡的話……嗯,不能麻煩你那麼多,這個有點麻煩。讓『小狼』忍耐三天吧。」

「……那個,她的飼料是……」

「不要說飼料,是飯。」

劍藤真好像愛狗人士一樣不高興了,她訂正空空。不,在劍藤本人心中,她不是好像,而是就是愛狗人士,不過她明明把人說成狗,卻因為把飯說成飼料這點小事而生氣,實在無法理解。

但是,空空沒有反駁,而是乖乖道歉了。空空該道歉的時候隨時都能道歉。

「那,她的飯是那個……狗糧就可以了吧?」

「嗯,不要餵她吃奇怪的東西。說不定會吃壞肚子。」

「……假設一下,能把我的飯分給她一半嗎?那個,偶爾……奢侈一下……」

「……啊,這樣啊,空空沒養過寵物所以不知道呢。其實啊,人類和動物的消化系統不一樣,所以不能吃一樣的東西。有時候不只是吃壞肚子就能了事的。比方說,貓吃了洋蔥會死的。狗吃了巧克力或雞肉的話也會立刻死掉。」

劍藤神神秘秘地,甚至有些誇張地披露出偏頗的知識。她對這種事實在是一知半解,本人卻完全沒有自覺。

不過這只是誇張了一些,大體上沒有錯。

「所以不能為了人類的自我滿足而給動物餵各種東西吃。就算不會死,也許也會因為吃了糖分過多的東西而長蛀牙。」

「……是,對不起。」

他又道歉了。他對這件事本身其實並不在意……但劍藤對待狗的態度非常認真,舉止比空空平時見到的要嚴肅得多,空空不禁被她的氣勢壓倒了。

「不用帶她出去散步嗎?」

「嗯。不用 。『小狼』不喜歡運動……而且,帶到外面去如果弄丟了就不好了。」

這句話何止是愛犬人士,甚至有些病態愛犬的嫌疑。實際上,『小狼』自從進了這個家,在這三周里一次也沒有出去過——沒有被放出去過。不過空空本人也一樣,每天都在家裡進行力量訓練,所以不怎麼在意。

「即使『小狼』不見了,我也不想運用地球撲滅軍的組織能力尋找。『小狼』要由我來保護才行。」

「哦……」

這種溺愛。

如果『小狼』不見了,劍藤大概會患上寵物喪失綜合症吧,空空漠然地想。

「本來即便是出國也想帶她一起走的。但是『茶話』說不行。他說這是重要的會議,要我專心完成任務。」

「……這樣啊。」

真是如此嗎?會議確實重要,不過即便不怎麼重要,牡蠣垣是不是也不會讓劍藤帶『小狼』同行呢……如果牡蠣垣能看穿『小狼』的真面目的話。

……『看穿真面目』。

真面目。

但是,空空完全不知道『小狼』的真面目是什麼。所以他無可奈何,只能一天天地困惑下去。

「我還申請了休假,結果沒成功。被人家說,全體人類和一隻狗到底哪個重要。」

「……不過劍藤小姐看上去卻沒有嘴上說得那麼沒幹勁啊。」

空空說出了在意的地方。這時空空少年發揮出了不會看場合的本領。他沒能察覺到人心的機智,或者說是內心矛盾的兩面性。

「有什麼開心的事情嗎?是不是和牡蠣垣先生一起出門很開心……」

「……你在說什麼啊。傻了吧。」

劍藤面無表情地回答,空空就自然地反省:『啊,我猜錯了呀』。完全沒有想到劍藤也許是在掩飾害羞。

他完全不理解『不由自主地說謊』的感覺。

「嗯。啊。哦。大概是傻了,對不起。」

「不過啊,雖然在目的地不出問題最好不過,但我也想在這個工作中展現一下我的長處呢。否則我就要完全沒有出人頭地的機會了。」

「?劍藤小姐,你想出人頭地嗎?」

「……開玩笑的,只是隨口說說,別當真。我只要打倒地球、保衛人

類就夠了。只要能保護好人類,對了,還有一隻狗,就夠了。」

說到這裡的時候,劍藤吃完了早飯。空空本以為她接下來會去做三天的飯,但劍藤在那之前還做了其他的事情。

她從口袋裡拿出藥盒,熟練地倒了三片白色藥片到手心上。

「咕咚。」

像吃飯後甜點一樣吞了下去。

她吃得非常自然,好像每天都吃一樣。但空空在這三周里除了第一天以外都和劍藤一起吃早、中、晚飯,還是第一次看見她吃藥。

「劍藤小姐。那是什麼藥?」

這樣直白地問,恐怕略顯不夠體貼,但劍藤在這三周里也習慣了空空的這種說話方式,沒有多說什麼,回答說:

「是精神阻礙劑。」

聽到答案後,空空依然不知道那是什麼。精神阻礙劑?

「那是什麼?」

「嗯,我想這次的任務多半不用砍人……不過要砍的話,一定是砍人類啊。這是以防萬一。」

「?」

「簡單地說就是讓壓力的產生變得遲緩的藥,在戰時曾經用來預防PTSD,這是略加改良後的版本。大體上就是讓感情不會紊亂的藥……不過如果吃太多的話,不只是壓力,連身手都會變得遲緩……殺死空空家人的時候我也吃了這個哦。」

「…………」

嗯,空空想。

斬殺怪人的時候,劍藤也會吃這個藥嗎——如果會吃的話,那劍藤會怎樣看待踢死了淀理川美土裡後依然沒有感到什麼壓力的空空呢?他突然在意起來。

「能分給我一點嗎?」

所以他這樣說。他其實也不想要,只是裝作需要這種藥的樣子。也許會被看穿,但他依然忍不住要說。

只是,如果這麼在意『別人怎麼看待自己』的話——那他也應當察覺到『小狼』正從房間反方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才對。

對。

這個時候,『小狼』——『犬齒』正在旁邊默默地豎著耳朵,一字不漏地聽著劍藤犬個和空空空的對話。

劍藤要出門。

她一直在等著這個機會。像狗一樣等著。

5

劍藤用巨大的鍋做了大量咖喱,還準備了各種方便保存的食物,並分成小份,結果過了中午才做好出國的準備。

途中,劍藤給牡蠣垣打電話,告知自己會晚一些,讓他先去『機場』。看來她為了給看家的空空做飯而遲到了。雖說這是她的工作,空空依然感到抱歉。然而不論多麼抱歉,不會做家務的空空也只能默默看著。最多是一邊想著『劍藤小姐加油,抓緊時間』,什麼用處也沒有。

「你就不用打掃衛生和洗衣服了,我回來之後再收拾。啊啊,洗碗之類的可以的話……算了,做不來的話至少用水泡上。有電話的話還是接一下,不知道的就說不知道就行了。不過我想會打來的人應該都知道我不在家,大概就不會打了。那空空,我出門了。」

她拿著裝在竹刀袋裡的『破壞丸』,穿著劍道服急急忙忙地出門了。

「劍藤小姐路上小心。」

空空目送她離開。

「那麼。」

然後想。

接下來的三天要怎麼過呢——不,『要怎麼過』這個問題空空每天都在想。總之,『不用去學校』、『不用參加社團活動』讓他非常清閒。時間多得是。

空空沒有別的事可做,只能專心進行力量訓練。另外還可以看書,不過一開始準備的書他都已經讀完了,而且如果不是他親自去書店挑選的書的話,他就會不想讀。

在這個意義上,這次『劍藤出差』對空空來說是一個許久沒有過的新鮮刺激——無聊日常中出現的刺激讓他遇到了劇烈的變故。

他能應對這樣的現實嗎?

不過即便無法應對也不過是死掉,也許那樣對他來說反而幸福。

又過了一些時候,在傍晚,事情發生了。

發生在空空吃了劍藤不惜遲到做好的咖喱飯當做看家的第一頓飯之後。不過,今天空空的晚飯比平時花了更多時間——這樣難怪,因為他吃完之後,還必須給『小狼』準備飼料——不對,準備飯才行。

由空空準備。

平時,到了吃飯的時候,劍藤會把『小狼』從房間裡帶出來,讓她在旁邊看著空空和劍藤兩個人吃飯,但今天劍藤不在了,她便還在房間裡。

空空不是忘記帶她出來了。

只是不願意想起來而已。

他看見劍藤給『小狼』吃加了牛奶的狗糧,心裡總是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但要自己動手,感覺就完全不同了。

說實在的,他不想做。

空空幾乎沒有抗拒殺死怪人——但總覺得這件事有所不同。大概是因為這次空空能夠輕易地發現別的選項。

就像不願意要右邊的話就選左邊一樣。

不願意拿狗糧的話就給『小狼』吃咖喱——很簡單。之前廚房完全是由劍藤管理的,沒辦法背著她給『小狼』吃狗糧以外的東西,但現在空空一個人在家,就能做到了。

條件齊全了。劍藤不在,還有做好了的飯菜。

不能給狗吃人類的食物的說法,空空也不是完全不知道,但至少在他看來,『小狼』確實是人類——反而是吃狗糧更容易吃壞肚子。

營養也肯定不足夠。

牛奶沒有那麼萬能。

這樣一來,就是心理準備的問題了——顯然,如果在這三天裡把空空的飯菜分給『小狼』的話,冰箱裡的食物就不夠了。

劍藤做了很多飯菜,但反過來說也就是,這個家裡已經沒有多餘的食材了。不過即便有,空空也不會做飯。就算勉力而為,說不定也只能做出狗糧一樣的東西。

這樣一來,最後一天空空也許會沒東西可吃……也許只能靠喝水撐過去。

「…………」

算了,那也無所謂。

空空想。

狗糧還有,所以在最後一天不用強迫『小狼』也跟著絕食——只不過是伙食標準早一天恢復原樣而已。既然這樣,那到時候我也跟著吃狗糧好了。

空空這樣想。

到中途位置還都是正經的想法,最後的最後卻變成了『既然沒有普通的飯菜,那「小狼」,甚至還有自己就只好吃狗糧了』。這種想法正是空空之所以是空空的展現。

他已經失去了自己出去買東西的想法。

與其說是失去了,不如說是被奪走了。

被切斷了和外界的聯繫後,外面的世界對他來說已經變得像是幻想一樣——不過預告一下,接下來,空空會時隔三周再次走出到那個幻想的世界中。

6

空空曾經在畢業典禮上做出哭泣的樣子。他努力地哭,覺得自己成功了。

曾經在考試得了一百分的時候做出高興的樣子。他深信自己應該高興。

曾經在朋友被欺負的時候做出生氣的樣子。他記得應該生氣。

曾經在打出再見全壘打時作出振臂高呼的樣子。他一直擔心自己揚起胳膊的方式是否不自然。

曾經作出反抗班主任的樣子。他經過努力總算拋開了對不起老師的感覺。

現在回想小學的時光,想到的全是這種『做出的樣子』——完全看不見空空空的實體。他想,我到底是個怎樣的小學生呢?

完全是空洞的。

在這個意義上倒也可以說他是一個名副其實、簡單易懂的小學生。但如果真是這樣那不免讓人厭煩,因為空洞的小學生現在又變成了透明人和怪人戰鬥——不,透明人雖然有實體,但是看不見,也就是連外殼都沒有,或許比空洞還糟糕。

即沒有外殼又空洞,簡直就和不存在一樣。

空空之所以會想這些,是因為他在想自己和『小狼』差不多年紀的時候是個怎樣的孩子。結果沒想到得出了這樣不愉快結論。

算了,那種無機質的女孩子的心情就算想也想不明白,想到這裡,空空將咖喱盛到盤子裡,還準備了勺子。『小狼』一直都是埋頭舔食,也不知道她會不會用勺子……不,她被手銬反綁著,就算會用也沒用。

打開那副手銬……。

終究還是不可能。

空空雖然不知道怎麼洗碗(劍藤也說不用洗),但這個盤子必須洗好放回碗櫃裡才行。要不然,劍藤說不定會從盤子的數目或壘放方法中看出他給『小狼』吃了狗糧以外的東西。

劍藤那樣三令五申,如果還是違反了的話,一定會被狠狠地罵一頓——在這件事中,關鍵問題不是挨罵本身,而是罵他的人手上有真刀。

空空絕對不是不惜拼上性命也要給『小狼』吃咖喱——比起同情心,更

多地是因為看不下去。

至少在空空少年自己的心裡,感覺是『要注意,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就自以為是好人』——他這個人在行善時反而會規誡自己。

真是的。

他這個人到底要怎樣才有救啊?

不管怎樣,空空照著平時劍藤的樣子,用托盤托著咖喱盤子和勺子,單手拿著(學得還挺像樣),敲響了『小狼』的房門。

當然沒有回應。這是理所當然的,如果有回應才要嚇一跳呢。之前,他敲劍藤房門沒有回應的時候,擅自走了進去,結果遇到了意外——實際上空空到現在都還在糾結那件事,那之後甚至都不敢接近劍藤的房間——而更靠裡面的『小狼』的房間這還是第一次去——這一次,房間裡『小狼』不可能正在換衣服。他覺得不可能。

但空空依然為了以防萬一,雖然完全設想不出有什麼能設想到的情形,但依然以防萬一,說。

「『小狼』,我給你拿飯來了,過一分鐘後進去。如果有什麼不想讓我看見的東西,就趁現在收拾好哦。」

然後在腦子裡規規矩矩地開始倒計時。他儘可能慢地數完六十秒,這與其說是為了對方,說不定反而是為了他自己。

創傷非常深刻。那種事絕對不想再遇見。

「……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六十。六十秒。」

最後的十秒是出聲數的。空空覺得自己就像是準備衝進罪犯盤踞的房間裡的特種部隊一樣,感覺有些興奮。不過大概很難找到拿著咖喱突擊的特種部隊。

空空小心再三,又敲了一次門。

「那,我進去了哦。」

然後才握住把手,向內推開。於是。

7

監牢。鐵牢籠。

如果用適合貓狗的說法的話,應該叫做籠子——房間裡空蕩蕩的,除了配備的家具以外什麼也沒有,而在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個2米X2米X2米的鐵製牢籠,裡面關著『小狼』。

她盤腿坐在鋪著墊子的監牢里。

說句題外話,空空不太理解盤腿這種坐法。他怎麼看都不覺得這麼坐舒服——反而覺得腿這樣纏在一起筋會痛。同樣無法理解的是盤腿坐在椅子上的行為。那到底有什麼意義?只不過是擺擺架子,一點也不舒服。喜歡擺架子的人才會那樣坐嗎?這樣想的話也不是不能理解。也許只是想讓自己顯得更高大。盤腿坐也大概也一樣,他想。就像襲擊獵物時熊會直立起來讓自己顯得更高大一樣。

請放心,其實沒有跑題。

房間裡還有監牢,她——『小狼』就被關在那裡面。當然,即使是在這樣的監牢里,她依然帶著項圈,雙手反綁,唯一自由的就是腿。她不是像平時那樣『蹲坐著』而是盤著腿,也就是大大方方地『擺著架子』坐著,注視著從門口走進來的空空。

筆直地注視著。

她身上完全沒有。

怎麼說呢,被當成狗對待的可憐感或是深陷不幸環境的悲哀——這些空空擅自想像的感覺連一丁點也沒有。

這大概不僅是因為她的姿勢,也很大程度上源於她的表情。盤腿坐著的姿勢。到今天早上為止都還像人偶一樣、甚至就像是死了一樣面無表情的『小狼』現在卻帶著像狗一樣的——像野狗一樣的,或者說像她的名字那樣『像狼一樣的』表情盯著空空。

甚至還對著空空舔舔嘴唇。

不,也許她不是對著空空,而是對著空空一隻手拿著的咖喱飯舔的。

「…………」

空空被她的表情嚇得說不出話,一步也不敢走進房間裡。不論是什麼人都有可能因為表情不同而看上去完全變了樣子——但這回太極端了。

『小狼』看向空空的表情生氣勃勃,好像死人復活了一樣。一瞬間,空空都不清楚自己打開的到底是房間門還是魔界之門了。

「這是個賭博。」

就像在空空受到的衝擊上又推了一把似的——『小狼』說話了。

第一次說話。

她的聲音和年齡相應,十分可愛,像鈴聲一樣——不過那鈴聲極其銳利。和劍藤那種感覺掉了一根螺絲的遲緩的說話方式形成鮮明對照。

人常說狗似主人,看來是騙人的。

「不過這個賭博很休閒啦,輸掉的話只要等下次再有機會就好了——咱這樣的狗崽子很習慣『等待』。這次的『賭博』是『你會給我拿什麼食物來』。如果照劍藤小姐說的拿狗糧來的話我就放棄。我會判斷你已經完全被地球撲滅軍拉攏,繼續裝成一條溫順的狗。但是,你拿來了咖喱飯,愚蠢地將這幅模樣的我當成是人類對待——好,接下來就是真正的賭博了。我要在你身上賭一把。把你當成是我的英雄。這是賭上性命和人生的博弈。」

『小狼』突然多嘴起來,說了一大通。聽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空空完全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東西、什麼事情。最終挺清楚並理解了的只有一句話。

把你當成我的英雄。

不,這句話終究也無法理解,只是聽清楚了而已。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她是在說『古羅提斯克』嗎?那個被『再開發』拿回去,還沒有還回來。

「總之,空空君。」

『小狼』笑了。這孩子還會笑啊,空空想。

「你真是不懂事啊……怎麼只拿了咖喱來啊。我喉嚨都快燒起來了。飲料、飲料、飲料啊。」

「哎,啊……啊啊,嗯。厄……」

空空慌忙回應。第一次對話。他回想最近都沒機會進行的和比自己小的孩子對話的方法。我和弟弟們是怎麼說話的來著?還有,對了,打少年棒球的時候,曾經被教練委派指導過低年級的孩子。他回想那時候的情形。剛才回憶小學時候的事情就覺得不舒服,現在卻又在回想。只是,他也明白,即使想起那時候的事情,對現在也沒有任何幫助。

「拿、拿水來可以嗎?現在再燒水泡茶要花上一些時間……啊啊,不過如果你想喝的話……我馬上去燒。」

雖說不會做家務,但燒水泡茶還是勉強會的。真的是勉強。可是,『小狼』對水和茶都搖了搖頭。她悠然地,像大人物似的搖頭。

「……?那,你想要什麼?」

「要牛奶。」

『小狼』說。

「雖然狗糧超級難吃,但那個牛奶很好喝。」

8

空空不小心用杯子盛了牛奶。不,他不是不小心,而是特地慎重地、仔細地選了杯子,但他忘了『小狼』的手還被反綁著。如果不能用手,那杯子或玻璃杯也只是不適合用來喝東西的圓筒而已。

空空又不想再回一次廚房,結果『小狼』在吃飯過程中想喝牛奶的時候就由空空拿杯子餵她喝。

咖喱則是和往常一樣埋頭舔食。

總覺得用這種吃法狗糧和咖喱飯也沒什麼大區別,但『小狼』吃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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