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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三章 不解啼鳥之悲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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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機解除武裝的安全裝置,等待進一步命令…………」

轟然一聲。

承受不住衝擊的卷門被撞開,飛得老遠。斥候型與自走地雷混雜而成的一群敵機如濁流般湧入機庫。

就在一明一滅的光學感應器環顧機庫的昏暗空間尋求獵物的同時,萊登也喊出了命令:

「開火!」

剎那間,來自側面的槍炮火網殺向敵機。

機炮發出低沉咆哮,各機配備的兩挺重機槍尖聲大叫。斥候型的裝甲碎片、被撕裂的腳部零件,還有自走地雷四分五裂的手腳,以爆炸的黑焰為背景飛上半空。

然而「軍團」踩著頹然倒下的第一排隊伍,絲毫不顧槍林彈雨打在自己身上,繼續果敢地衝進機庫。它們趁著為防槍身過熱而停頓的幾秒時間縮短距離,踏碎友軍的屍骸,默然無聲地在眨眼間逼近敵人。

『哈,跟一群螞蟻似的……大伙兒聽好,不准讓它們通過!背後可沒有地方讓我們後退!』

萊登等人與厲吼著展開迎擊的西汀等布里希嘉曼戰隊員錯身而過。機動兵器之間互相針對死角下手,再加上自走地雷乘隙而入,現場轉眼間陷入混戰局面。

不只「破壞神」,陸戰類兵器的上部裝甲都比較薄。為了從這個弱點下手,部分自走地雷沿著牆壁想爬上貓道——

『看吧,來啦,把它們打下來!』

在「破壞神」的背後,轟碎能夠俯瞰整座機庫的待機室玻璃窗,突擊步槍的全自動射擊襲向了它們。是自告奮勇掃蕩漏網之魚的八六整備人員們,所展開的集中炮火。

他們雖然因為負傷或後遺症而退離第一線,但原本也是戰鬥人員,慣於用槍,也習慣了戰場氛圍以及近在身邊的死亡氣息。

一架斥候型瞄準了他們那邊。在一陣「撤退,撤退!」的喊聲與慌亂的腳步聲之後,一四毫米機槍的掃射迅猛掃過待機室。緊接著夏娜的「蛇女」撲向敵機,將那架斥候型踩爛。

西汀似乎環顧了整間機庫,不屑地說:

『那個啥高機動型的……沒來這邊啊。』

「現在也不希望它來就是了。」

最先攻入基地的高機動型在壓制了觀測塔後,無論在城牆還是各通道的戰鬥中,都沒確認到它的蹤跡。

地下區域有的隔牆設下了高壓電流陷阱對付高周波刀,自從目擊到高機動型中了陷阱使得刀具被彈飛後,就再也沒人看過它了。辛的搜敵結果表示它肯定在基地里的某處,所以也許是哪裡故障了在修理,或者……

「——畢竟那個八成是『軍團』的最終王牌嘛。」

也許是將基地的壓制交給小兵處理……自己則保存戰力,以備迎接真正有必要的戰鬥。

「它雖然厲害,但無可取代。大概用來對付我們這些小兵嫌浪費吧。」

什麼都能斬裂,什麼都能屠滅,也因此而為——獨一無二。

值得用上它的戰鬥,打個比方,可能只有對付同樣身為獨一無二兵力的辛與「送葬者」時。

哼。西汀似乎兇猛地笑了笑。

『小兵是吧。我倒是很想快點讓它說不了這種大話。』

「勸你還是算了吧……我們這邊現在人手不足,跟它火拼也打不出什麼好結果。」

「——五號通道,退避到第三區。準備掃蕩現場,三十秒後再次突圍奪取通道。零號,重機槍〈HMG〉裝備的斥候型要來了。步槍隊後退,支援反戰車線膛炮,敵機一露臉就打擊它們。」

維克一手包辦複數通道同時展開的多場戰鬥指揮,連珠炮般的指示充分說明了司令部防衛戰的嚴苛程度。

通往司令部的所有通道雖然全以厚重的三層隔牆做了封鎖,但若是毫無防備地暴露在攻擊之下,遲早還是會被慢慢打破。為了不讓敵機靠近,守在隔牆前面的士兵們與輕量級「軍團」正在展開熾烈的攻防,以搶奪通往隔牆的通道。

反人員與反輕裝甲破片地雷連續炸開,橫掃通道的巨大聲響搖撼著指揮所的空氣。二○毫米反戰車線膛炮的激烈炮聲,從另一方向尖銳地響徹四下。

維克瞬息萬變地切換多條通道的影像與某些狀態數值。他粗略環顧半圓形展開的全像視窗後,犀利地呼出一口氣,帝王紫的一眼回看著蕾娜。

「只要讓一架自走地雷通過就死棋了。此處會讓衝擊波來回反彈,讓我們無處可逃。」

「是的。」

蕾娜輕輕點了個頭。

敵機雖然大半都是自走地雷,但在這棟司令部當中,這反而是

最可怕的敵人。在密閉空間引爆高性能炸藥時,衝擊波會在牆壁之間來回反彈而擴大。人體當中特別脆弱的腦部與內臟,很容易就會被這種衝擊波摧毀。

所以在上次的作戰,辛為了擊破高機動型而拿「送葬者」當誘餌暴露出血肉之軀,其實只要走錯一步就會有生命危險。雖說當時只有那個辦法,而且辛躲藏於能夠反彈並減少衝擊波的遮蔽物後方,但蕾娜看到報告書時仍然一陣毛骨悚然,覺得他怎麼敢做這種事。

「——有沒有可能有幼兒型從排氣風管爬進來?」

排氣風管對於缺氧就會窒息的人類而言是必需設備,但這裡會直接通往外界。

而在守城戰當中可能成為突破口的,並不只限於正規通道。

「你能保證不會有小孩抱著液體火焰鑽進來嗎?……這座城堡從當初建造時起,除了通道與起居室以外,就沒有設計任何小孩或大人能鑽入的空間。你說的風管,裡面也是整束的金屬細管,就連阻電擾亂型都進不來。」

附帶一提,液體火焰指的是以石腦油為主原料調合而成的,中世紀時期的燒夷彈〈Napalm〉。它具有難以用水澆熄的特性,經常用在海戰或攻城戰之中。

可是伊迪那洛克王室有這麼受到民眾怨恨,需要去擔心小孩抱著這種東西溜進來的可能性嗎?

轟!遠處的爆炸聲微微搖動了指揮所的空氣。在維克面前展開的全像視窗當中,又有一個破片地雷的代號消失了。爆炸地點位於一條戒備莫名森嚴,但整條走道寬敞工整而易於進攻,然而實際上不通往任何地方的誘餌通道。人類總是喜歡針對弱點進攻,容易以為受到保護的地方是重要場所。這種利用人性控制入侵者進攻方向的機關,看來就連「軍團」也上鉤了。

維克瞥了那邊一眼,鼻子一哼。基地當中布滿了無數陷阱,然而這棟建築的防衛卻每分每秒都在減損、消耗、慢慢削薄。

「反正人類光是活著就會妨礙到別人,不管是何種聖人君子都一樣……既然這樣,就算自認為問心無愧,事先做個提防總是沒有壞處吧。」

夕陽西斜,吹襲的風雪越漸轉強,在橫刮的白雪紗幕遮掩下,視野極度惡劣。

斥候型的複合式感應器似乎也多少受到其妨礙,長距離炮兵型與斥候型的炮火大幅失去準確度,多少減輕了接近的難度,但同時覆蓋視野的厚厚積雪也對「破壞神」露出了獠牙。他們被砍伐遺址刻意留下的樹墩絆倒,走不習慣的冰原傷到了腳部,有越來越多的機體失去行動能力。

相較於毫無掩體,斜向灑落的榴彈炮水平射擊,從岩壁底下發動的炮擊,無論是八八毫米戰車炮或一○五毫米火炮式發射器都被鋸齒狀堞牆擋住,幾乎沒一發打中。專用的強化水泥與裝甲板組成的厚實堞牆,於確保城牆上槍線的同時,還能徹底彈開攻城軍的炮火,正可謂戰鬥要塞的完成形態。

「送葬者」鑽過凌亂但殘忍地射來的猛烈炮擊,終於抵達了岩壁底部。辛將腳部冰爪與鋼索鉤爪打進冰層陡坡,捲起鋼索,讓十噸重的機體向上攀登。

這上面當然也有「軍團」,但是在暴風雪紗簾的阻擋下,它們似乎看不見向上攀爬的「送葬者」。賽歐的「笑面狐」前進得比他稍慢一點,也隨後跟上。兩人指揮的先鋒戰隊前衛小隊也是。

安琪麾下的大範圍壓制小隊為了轉移敵軍目光而故意炮轟其他堞牆,炮聲貫穿肆虐的強風傳到此處。剎那間減弱又增強的冷風,僅一瞬間掀開了白魔鬼的簾幕。

他們與從射箭孔探出機身窺探的自走地雷,目光撞上了。

「!……撤退!會被抓住!」

辛分離掉來不及收回的鋼索,果決地踢踹岩壁跳到半空中。這種高度就連考慮到高機動戰而搭載了高性能避震裝置的「破壞神」都會有危險,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閃避的方法。

向下墜落的自走地雷通過了跳離的眼前空間。反應較慢的友機被抓住,受到自爆波及,與它一併被炸飛……是反戰車地雷型。遇到在緊貼狀態下連「破壞之杖」的上部裝甲都能貫通的金屬噴流,裝甲較薄的「女武神」簡直不堪一擊。

辛在空中控制姿勢,用上四隻腳著地。即使是辛也不習慣這種冰凍戰場與雪地裝備,沒能完全抵消的衝擊透過冰爪深入機身,某種零件龜裂的尖銳怪聲傳進駕駛艙。

警告訊息隨著刺耳的警報聲亮起,辛一瞥之後眯起單眼。右後腳的關節機構有部分破損……雖然還不至於不能動就是了。

炮口轉來追擊的長距離炮兵型,被衝過身邊的「破壞神」掃射一堆子彈加以牽制。背部炮架的機炮與一對機槍都不怕炮身燒毀,傾盡全力射擊敵機。正好與之相反的冷硬聲音透過同步傳來,是雷霆戰隊的戰隊長,尤德·克羅少尉的聲音。

『諾贊,你退下。憑你機體的狀態,無法進行你平常的那種戰鬥。』

「……但是……」

他的座機「烏魯斯拉格納」的光學感應器瞟來一眼,機械般平板的聲音接著說下去。辛覺得假如「破壞神」會說話的話,一定就是這種聲音。

『你如果被打倒,就沒人能負責搜敵了。失去該用在攻堅時的近身戰鬥力,以及比我們任何人都要豐富的戰鬥經驗,也是一大損失……你就退下吧,專心負責搜敵與指揮就好。』

辛長嘆了一口氣。在這種戰局毫無進展的狀況下,儘管要離開前線令他滿腔怒火,但尤德說得的確沒錯。

「——收到。」

蕾娜看到拍攝地面區域的一架攝影機鏡頭,映照出榴彈炮的陰暗炮口。

緊接著,半數以上的主螢幕全變成了黑屏。城牆爭奪戰的光學影像、經過觀測的周邊氣象資訊、敵軍部隊的推測機種與機體數量,這些位於地下深處的指揮所無法直接看見的要塞外部戰場情報,一口氣全遭到了封鎖……是安裝於要塞基地最頂層天篷外圈的外部複合式感應器,與指揮所的連接線被切斷了。

「啟動備用迴路……米利傑,線路還要一點時間才能復原,在那之前先密切接收來自外面的消息……」

「不用,沒關係,我全都記得!」

維克吃驚地轉過頭來,但蕾娜沒看見。辛推算出的敵機位置、藉由報告與外部攝影機掌握到的敵我部隊開展狀況、要塞基地的形狀與周邊地勢、影響彈道的平均風速與視野狀況,這些資訊全都在她的腦子裡,要模擬這些的動向也不成問題。

蕾娜指揮相隔一百公里之遙的戰隊已有多年,要在腦中重新建構看不見的戰場不是難事,然而這次是一個旅團的數千人員。雖說是以部隊為單位加以掌握調動,但畢竟需要模擬的狀況數量龐大——展開的「蟬翼」隨之開始高效率運轉。無數的仿神經纖維發出淡淡紫光,描繪出隨機紋路。

「——大鐮戰隊,請集中射擊西邊第三區五號城牆,彈匣交換完成的長距離炮兵即將出現。呂卡翁戰隊與『阿爾科諾斯特』第一八中隊合力掃射七號,掩護第二二中隊前進。先鋒戰隊——……」

主螢幕的影像與各種狀態數值恢復正常,蕾娜瞥過一眼,確定腦內戰場與實際狀況毫無出入後,直接繼續指揮戰隊。她並不覺得自己辦不到,不過不用極度專心或投入就能架構腦內地圖,復原後又能維持緊張狀態繼續指揮,想必得歸功於「蟬翼」的輔助。與整個旅團的同時同步也是,就照這樣——……

這時,一朵銀色光輝飛進了視野。

包括蕾娜與維克在內,指揮所的所有人員一瞬間都愣住了。那是翅膀大如成人手掌的機械蝴蝶——阻電擾亂型。也許是在封鎖通道前誤闖進來,四處彷徨之下來到這裡的?

它不具有像樣的感應器,也已經無從跨越厚實岩盤向母機請求指示,大概是在能源所剩無幾時誤闖進來的吧。阻電擾亂型好像自己一時也很困惑似的拍拍翅膀,但遠比人類遲鈍的思考速度更快辨識出周圍的敵性存在。

在蕾娜的眼前,它仿佛威嚇敵人般張開翅膀滯空飛行,銀色翅脈閃熠一絲磷光。

阻電擾亂型這種機體……

是能產生足以完全封殺任何雷達或無線電等電磁波的干擾波——強力電磁輻射的「軍團」。

毫無防備的一個活人,在這種極近距離下遭到照射,恐怕無法全身而退——……

尖銳怪聲逐漸升高,阻電擾亂型燒焦著些許空氣,加強它的磷光——

「——喝啊啊啊啊啊!」

馬塞爾站了起來,用突擊步槍的槍托打落了阻電擾亂型。

翅膀力量較弱的蝴蝶形體,被這種撞擊輕易打飛出去,摔在地板上。它彈跳一下後掉在地上,可能是翅膀機構故障了,飛不起來在地板上掙扎。

「……了不起的反應速度,馬塞爾少尉。」

同時維克拔出手槍,流暢地瞄準它開槍。

那是即使在聯合王國,也只有部分特種部隊

會攜帶的九毫米衝鋒鎗。此時設定為單發〈半自動〉的衝鋒鎗,正確地射穿阻電擾亂型的控制中樞,將它打碎。

蕾娜不由得呼出長長的一口氣。剛才真的好險。

「不好意思,馬塞爾少尉……謝謝你救了我。」

可能是緊繃的神經鬆懈了,反而是馬塞爾臉色糟得像是差點沒命。

「不會……呃,我只是覺得非救不可。應該說如果我不這麼做,會沒臉見諾贊那傢伙……」

馬塞爾用力呼出一口氣,扶起撞飛的椅子回到管制席。他的側臉定睛注視自己負責的全像視窗,注意力已經回到他的戰場上。

蕾娜想起人事檔案的內容提到,這位少年在腿部留下後遺症,成為管制官之前,曾經是「破壞之杖」的——於最前線戰鬥的機甲駕駛員。

「……下一批敵機要來了,請繼續指揮。」

「……該死!」

自己負責管制的「西琳」,連同整個小隊一併從知覺同步的對象中消失。

其中代表的含意,讓這個年輕指揮管制官悲憤交加地唾罵。同步一旦連上,就不會從「西琳」那邊中斷。同步會違反指揮管制官的意願強行中斷,只有一個可能。

就是在她們這些無法睡眠,連昏倒都不被允許的可憐女孩戰死之時。

「該死,該死,該死!可惡的八六,沒人性的一群怪物!竟然隨便利用她們當誘餌……!」

對聯合王國的指揮管制官來說,「西琳」不只是兵器。

她們是彌足珍貴的搭檔,是值得信賴的部下。甚至有些人將她們視為深愛的戀人、妹妹或女兒。

不只「西琳」,軍用犬或無人機的指揮管制官常常會對自己管理的犬只或無人機投入感情,疼愛有加。當犬只被敵人殺害,或是無人機遭到擊墜時,指揮管制官為了替「搭檔」報仇而衝動行事的案例並不少見。

更何況儘管只是模擬,但「西琳」畢竟具有人格,而且呈現純潔少女的外形。

這些「西琳」一個接一個地被消耗掉。她們被迫沖向高達一百公尺的斷崖絕壁與前方驟降的炮火豪雨,當成誘餌用完即丟。

不可能不心痛。

對於拿她們當誘餌前進的八六們,感到氣憤與憎惡也是當然。

其中只有程度差異,只要是指揮管制官誰都一樣。

如果同樣身為北方王國的同胞,那還能忍受。若是身份高貴的王室成員,或許還能稱得上光榮。但下賤的異國外族,而且還是遭到祖國遺棄的劣等民族,竟敢將他們心愛的「西琳」當成物品一樣消耗。這件事比「西琳」們的戰死更讓指揮管制官們激動、氣憤,甚至因為哀痛與瞋恚而流下眼淚。

竟然被那種……

非我族類的,劣等民族的……怪物們那樣利用。

「可惡……!」

「夠了沒有?」

一名年長者看不下去,勸誡了一句。此人穿著紫黑軍服,階級章為上尉,是在場所有指揮管制官的指揮官。

「隊長!可是!」

「無論我們抱持何種想法,她們就是那種存在。那些人是甘願受到那種對待,才會志願成為那樣的機械少女,我們不該為此氣憤……再說……」

身為這座基地的指揮管制官的隊長,他正在與指揮攻城作戰的共和國軍人少女,以及她的直屬部下——城外八六們的少年總隊長同步。

兩人都看著弟兄們一一死在城外或是眼前,壓抑著那種痛楚揮軍抗敵。對他們而言並不屬於軍中弟兄的「西琳」們接連毀壞的模樣,也讓他們心痛不已。

那兩人並不是不難過……並不是無動於衷地把她們用到毀壞。

最重要的是……

「八六他們也有人捐軀,為了解救他們的指揮官、我們的殿下,以及我們自己……怨懟或憎恨他們都是大錯特錯。」

針對正面閘門下手的佯攻沒有讓「軍團」上鉤。

可蕾娜歸隊後找過岩壁下方的狙擊位置,但也沒找到。

「嘖……」

辛不禁咂了一下嘴,知道自己心情焦急,搖了搖頭。再怎麼煩躁也不能解決問題,反而只會增加死傷人數。

但是「阿爾科諾斯特」與「破壞神」的被擊毀數、傷兵人數與死者人數不斷增加,相反地彈藥數量則是以嚇人的速度不斷減少。然而戰況卻毫無進展,著實令人著急。大限將至的焦躁感讓人五內如焚。

敵人的增援正在接近,城內的敵人絲毫不見減少。正因為辛都很清楚,也明白只有己軍在消耗人力物力,所以才會越來越心急。

而且在他們伸手無法觸及的基地內部,還不知道陷入了何種狀況。

似乎並不只有他一個人如此焦躁。

『——的場少尉!不行,請聽從指示!』

『可是!我得儘量引開炮擊,否則其他弟兄……呃啊!』

不遵守命令,試著從不在攻擊目標內的南端壁面爬上去的小隊,遭受左右兩方的機槍掃射而墜落谷底。辛仿佛能聽見摔在未清除乾淨的反戰車屏障上,機體被刺穿的異樣聲響。

雷霆戰隊在長距離炮兵型的猛烈炮擊下有幾架機體脫隊,但仍勉強鑽過炮火,不知是第幾次重新抓住岩壁。斥候型從堞牆的射箭孔俯視著他們。敵機確認過「破壞神」的位置,暫時縮回牆後,接著用上整個機身,推著某種看似沉重的物體再次出現。那是鐵桶,斥候型就這樣將它推落懸崖。

『……!』

雷霆戰隊踢踹岩壁跳離原位之後,好幾個被推落的鐵桶接連擦過他們的殘影,往下墜落。鐵桶被反戰車屏障刺穿,或是掉在屏障隙縫之間的地上撞裂,把裡面的東西潑灑出來……是透明的液體。

自走地雷隨後追上,自己從城牆上跳崖自殺。它們毫無抵抗,頭下腳上地墜落一百公尺以上的高度,於接觸到地面的瞬間自爆。

倏忽之間。

轟!朱紅透明的業火壁壘直衝陰雪天空,擋在干壕的前面。

那片火海連下個不停的雪都不當一回事,烈烈轟轟地旺盛燃燒。上升氣流如漩渦般捲起片片火花與雪花碎片,火牆赫如渥赭地屹立於鉛灰色的世界。

「海鷗」不由得呆立原處,機體內的蕾爾赫呻吟道:

『火戰壕〈Fire trench〉——!竟把燃料庫里的汽油搬出來了……!』

嘩啦嘩啦地,城牆上又丟下了更多鐵桶。桶子撞上岩壁底部一個斜角,整個彈跳起來,一邊潑灑汽油一邊飛越干壕,掉進了火戰壕里,使得火勢更加猛烈。靠電力驅動的「軍團」不需要這種物資,看來是不覺得可惜,用來拖延時間了。

沒錯,是在拖延時間。

辛輕輕搖了搖頭。

「這裡暫時是沒辦法攻打了……竟然使出這種討厭的招數。」

鋁合金裝甲的「破壞神」怕火,碳分子材料的鋼索也是。無論是要突破那片火海,還是暴露在輻射熱之中攀登岩壁,幾乎都是不可能的。

賽歐傳來報告:

『偵察隊有報告了,說其他岩壁也都在起火燃燒……我是覺得雪下得這麼大,火勢不會維持太久,但總之只能等了……』

「…………」

冷靜判斷的話,賽歐說得沒錯。但現在時間是站在「軍團」那一邊。增援正在逼近,基地內的防衛設施也一點一滴被突破。辛既然明白,又怎麼能命令大家一味待機,浪費時間——……

『……不。』

身旁的「海鷗」仰望著天空。

『雪要越下越大了……今天……』

降雪的天空越來越暗,混雜於空氣中的雪珠更增密實。顯示的周圍溫度數值開始下降,也在告訴他們黃昏將近。

一些「破壞神」無法啟動而被菲多拖走,還有「阿爾科諾斯特」燒焦癱倒的殘骸。彈藥、能源匣與消耗品等於是白白浪費了。

都蒙受了這麼大的損害,竟然……

『看來,是到此為止了……』

太陽西沉。

這天最後一道陽光,在覆蓋天空的阻電擾亂型銀翅的漫射下,照得天球以及鋪天蓋地的白雪赤紅如火。

世界如此火紅,陰影如此黑暗。

對於戰場的癲狂絕景,誰也沒有多餘精神為之驚嘆。

夕陽西下之後,要塞基地內外也跟著暫且休戰。

維克從全像式螢幕的各項情報確認了這點後,呼出一口氣說道:

「米利傑,將機動打擊群的指揮權暫時轉讓給我,你先休息。」

在戰鬥中,指揮官不能離開指揮所。

因此維克才會這麼說,但蕾娜一本正經地搖搖頭。

「不,維克

你先休息吧。」

「你打算用疲憊的大腦指揮防衛戰嗎?你體力不如我,所以你先休息……看你黑眼圈都冒出來了,臉色也很差。」

火戰壕的火勢最後輸給大雪,岩石上也沒有其他東西可燒,於是就在燃料耗盡後熄滅了,但此時戰場的支配者已經換成了遮天蓋地的白魔鬼。

那可不是什麼深沉寧靜的降雪。幾乎呈水平刮來的狂暴風雪把視界吹成一片空白,是讓人感覺到上天惡意的猛烈雪暴。

難以前進自然是不用說,這下光學感應器的夜視模式或雷達都起不了作用。就連射控系統的照明波束都會失效,在這種直到產生接觸才能檢測到敵機接近的狀況下,總不能把「破壞神」所有機體的搜敵工作全交給辛一個人扛,因此就如同蕾爾赫所說,今天的戰鬥無法再繼續下去了。過度運用了半天時間的「破壞神」跟「阿爾科諾斯特」也都需要整備。

宿營分散設置在樹木密集的針葉樹林深處,不會受到暴風雪的太大影響。辛將「送葬者」交給出來迎接的整備人員,自己在天寒地凍的雪夜空氣中嘆一口氣。

滿陽把雪踩踏得沙沙作響,走到他身邊來。這個嬌小的少女擁有象牙色肌膚與帶點茶色的黑髮,據說跟凱耶同樣繼承了濃厚的極東黑種——大陸東部的血統。

「諾贊上尉,機體關節會結冰而無法動彈,輔助動力系統〈APU〉的電壓也會降低,所以除了高度戒備待命的人員之外,所有機體還是放進運輸車的貨櫃裡會比較好喔。高度戒備的機體就在旁邊生火,以免結冰。」

辛回看過去,滿陽一臉倦容,卻故作開朗地露出了笑靨。

「我是北部戰線出身,在雪地戰鬥習慣了……除了我之外,還有一些人也是來自北部的部隊,我去找他們幫忙,告訴大家因應的方法好了!」

「……麻煩你了,不過,不要勉強自己。要好好休息,以備明天的戰鬥。」

「好的,諾贊上尉也是喔。」

滿陽快速地揮揮手之後走遠。辛目送她離開後,也踏出腳步。

菲多率領的一群「清道夫」把「破壞神」的殘骸回收帶了回來。醫護兵強行撬開被友機拖回來的「破壞神」座艙罩,叫來擔架,把裡面的處理終端拉出機外。兩名整備人員抱著同一個屍袋,抿著嘴唇從他們旁邊走過。

在前線醫療小隊的貨櫃車旁邊,辛從帳篷之間看了一眼高高堆起的黑色塑膠袋,然後打開先鋒戰隊的重裝運輸車的車門。

先回到車內的安琪對他微笑。

「辛苦了。負責殿後的可蕾娜也說她很快就會回來。」

「嗯。」

除了她之外,車內還有達斯汀與賽歐,不知為何瑞圖明明是其他戰隊的人,卻也待在車上,達斯汀將即溶咖啡倒在幾個杯子裡,端給辛。

「……死了不少人啊。」

「處理終端已經算少了,倒是『阿爾科諾斯特』被擊毀了很多。」

「還有彈藥、能源匣與修理零件也消耗了相當多……沒有補給,影響真的很大耶。」

可蕾娜一邊板著臉撣掉降在紅髮上的雪一邊回來,從正好過來的「西琳」手中接過冒熱氣的馬克杯,然後上了車。

「長距離炮兵型從城牆上撤離了。照王子殿下所說,有一群奇怪的工作機械全體出動,在整備地面區域。現在城牆上只有自走地雷,被暴風雪吹得像雪人一樣,很好笑喔。」

可蕾娜講得一副一點都不好笑的樣子。辛看出可能是因為疲勞,再加上一整天下來毫無斬獲的徒勞感與焦躁,使得她心情不是很好。

「長距離炮兵型撤離……是在做炮身的修理吧。」

「八成是。」

「軍團」用火戰壕拖延時間,看來是為了這個。榴彈炮雖然也能水平射擊,但基本上是往上曲射的炮種。炮彈重量與炸藥量比較大,對炮身造成的負擔也較大。這一天攻防下來,似乎成功逼得敵機必須進行整備了。

可蕾娜用視線瞟了瞟門外,聳了一下肩膀。

「剛才的『西琳』說只要有命令,她們願意立刻動身,而且不用別人幫忙。說是為了救人,被打壞也在所不辭。」

金色的雙眸,浮現出淡薄卻清晰可辨的厭惡之色。

就像在看某種無法理解的事物。

「很抱歉,但我還是覺得很不舒服……對那些傢伙來說,應該也一樣是同伴戰死才對啊,而且人數還比我們多得多了。但她們卻那樣,一副沒事的樣子笑著。」

隨便瞄一眼,就能看到宿營各處都有「西琳」們毫無倦色地到處走動分配馬克杯,少年或少女雖然嘴上有道謝,回看她們的神情卻顯得不太舒服。機械少女們似乎一點也不介意,面帶與這狀況不太搭調的微笑到處走動,慰勞著這些處理終端。

「不會害怕,不會疲倦,不會疼痛——是吧。」

簡直就跟他們對抗的「軍團」一模一樣。

「她們真的是機械人偶耶……只會壞掉,不會死掉。因為已經死了,所以不會再死一遍。」

「可是……」

達斯汀視線落在馬克杯里,輕聲說了:

「感覺實在不太好……就跟以前只讓八六戰鬥的時候一樣。」

賽歐不悅地挑起了眉毛。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就跟白豬一樣?」

不友善的語氣讓達斯汀急忙揮揮手。

「不,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我是說……」

達斯汀視線彷徨了一會兒後,坐立難安似的低下頭去。

「呃……抱歉。」

「不過——」

瑞圖突然開口了。

「的確有點像在第八十六區的我們呢。特別是在大規模攻勢的時候,大家都像那樣……一個個地死去。」

「…………」

瑞圖像小孩子一樣抱著雙腳的模樣,讓辛眯起眼睛。他突然跑來,原來是為了這個。

「你是說我們很可悲嗎?」

「不……不是,只是……應該說就像庫克米拉少尉所說的,我覺得她們很詭異,教人害怕。她們不是人,我搞不懂她們算是什麼,所以覺得很可怕……可是,我好像也不喜歡看到她們像那樣,一個個地死去。」

就好像自己跟其他戰友,明天也會步上同樣的末路似的。

很可怕。

這種無聲地低喃的感情,對辛而言早已變得陌生。他已經習慣看到身邊的同伴死去……不得不習慣。

「明天的戰鬥,你就別參加了吧?如果覺得難受,或許不去比較好。」

如果會因為恐懼而動彈不得……那還不如不要上戰場。

因為這會導致自己主動跌入死亡深淵。

「……沒關係。」

沉思了一會兒後,瑞圖搖搖頭。搖得很用力。

「沒關係……我沒事。我知道我們戰力不足,況且,再說……」

瑞圖抿起嘴唇說道,像在鼓勵自己。

又隱約帶有一絲詛咒的意味。

「因為我是……我也是八六。」

蕾娜回到分配到的房間,拆掉「蟬翼」換上原本的深藍軍服。

然後她拿起一時扔在床上的鐵灰色軍服。

這是芙蕾德利嘉拿來,不知道是跟誰借的。披在身上不知為何會感到莫名安心,不過等這場攻防戰結束後,得物歸原主才行。蕾娜心想要好好保管這件軍服,儘量不要弄皺了,於是動作生疏地想把軍服簡單折一下。

然而……

蕾娜雖是軍人,但長年以來衣服都是穿衣櫃裡準備好的,回到家之後又有女僕負責處理穿過的衣服。雖然在共和國淪陷後的防衛戰當中,蕾娜多少必須學著自己照顧自己,不過那時候連折衣服的多餘時間都沒有。

更何況她從來沒整理過男生的上衣。

蕾娜手足無措了半天后,芙蕾德利嘉在一旁看不下去,嘆口氣伸出了援手。司令部現在由於收容人數大幅超出了本來的容量,因此每個私人房間都是讓一人以上共用。

「讓余來吧。在家庭事務這方面,汝可真是毫無能耐啊。」

「……真對不起,羅森菲爾特助理官。」

「太囉嗦了,叫余芙蕾德利嘉就好啦,芙拉蒂蕾娜。」

芙蕾德利嘉手腳意外俐落,熟能生巧地把上衣折好。聽辛說她的廚藝跟蕾娜相差無幾,不過收拾整理方面似乎並非如此。

「……你好厲害喔。」

「當侍女也是吉祥物的職責嘛,只是他們說熨斗太危險,還不讓余碰就是了。」

芙蕾德利嘉想了想,把折好的上衣放在桌上,然後側眼看看蕾娜。

「人家不是叫汝休息嗎?余去替汝端吃的來,汝就歇會兒吧。」

「可是……」

芙蕾德利嘉露出一副由衷感到不耐煩的表情。

「汝這女子真是不明事理,聽不懂人話呀……現在外面那些人也在歇息,一兩句話也好,汝就去跟辛耶那傢伙說說話吧。」

要撐上五天等待救援,恐怕是不可能的。最多大概只能再撐兩天。

大隊長之間的任務報告儘是些令人心情鬱悶的內容,只留下徒勞感與焦躁。辛結束會議走出貨櫃,看到蕾爾赫在那裡等他。

「今晚這雪恐怕是不會停了……站崗工作交給我等,請各位去休息吧。」

蕾爾赫似乎聰明地看出了辛望著她的視線中含藏的詢問。

「我等無需休息,因為我等乃是機械之鳥。」

「你們或許是如此,但是……指揮管制官就不是了吧。」

「站崗這點工作不需要管制,況且指揮管制官也有幾位值夜班,以備夜間的戰鬥。」

……這倒也是。

城內的戰鬥也是,不見得會因為入夜就暫時休戰。

總而言之,她這樣說幫了辛一個大忙。辛雖然幾天不睡也能戰鬥,但效率與判斷力都會降低。能夠休息的話,他很想先休息一下。

「不好意思……一有狀況我會發出警告。」

蕾爾赫眨了一下眼睛。

「好的,下官派一名人員在您身邊候命……不過……」

她輕快地偏了一下頭,動作中帶有一點童稚。

從維克偶爾會說的「七歲小孩」這個字眼來看,她的運轉年數大概在七年上下吧。她的舉動顯得有些天真無邪,正好就像那個年紀的小孩。

「死神閣下,莫非您縱然在睡夢之中,也會聽見那些傢伙的尖叫……?」

「是啊。」

「那真是……」

蕾爾赫一時無言了。

那雙翠綠眼眸像這樣顯得憂慮擔心時,就跟真正的人類沒兩樣。

就像個關懷他人痛楚的人類。

「想必您一定感到很難受吧。雖然下官只能試著想像,不過每晚的休息受到妨礙,對人類而言應該是難以忍受的折磨才是。」

「……還好。」

對辛來說,這十年來他聽那些叫喚已經聽熟了。雖然自從「牧羊犬」變成主力以來,聽見的悲嘆聲量比以前多出一倍,但也漸漸習慣了。

「知覺同步的原理,是人類異能的重現。死神閣下的此種異能,若有一天能以機械進行控制或重現就好了……特別是我等的話,不需擔心休息受到打擾,也無需承受多少負擔或痛苦,就能讓閣下從警鐘的職責獲得解脫了。」

辛不太高興地皺起了眉頭。解脫?

「我並不是為了當警報器而被迫從軍。」

「下官明白,自始至終都是閣下自願從軍的。關於這件事,閣下想必也會說您已經習慣了吧,就像不得不習慣服馭那匹悍馬一樣……不過恕下官斗膽直言,死神閣下您太勉強自己了。八六的各位人士難得都還活著,還請各位再多愛惜一點自己的身體。」

被死者腦組織的複製品——身為已死存在的蕾爾赫這樣說,給人一種難以形容的奇妙感覺。

好像其中含藏了太多實際感受,讓人難以反駁。

應該說……

「你為什麼這麼關心我們的事?對你們而言,我們不就是外國軍人而已嗎?」

蕾爾赫停頓了一段短暫的時間,似乎在考慮這個問題。

「……因為我等『西琳』說穿了,沒錯,就像是洗衣機。」

「…………?」

洗衣機?

「為人類效力是我等的職責,唯有為人分憂解勞才是我等的使命……看到人類明明有洗衣機卻不使用,把自己弄得筋疲力盡,身為洗衣機會覺得——為何不把勞神費力的麻煩事全交給我等,將這些時間用來陪伴心愛之人或子女,或者是用在自己身上呢?因為……」

這些事情,都是我等所辦不到的。

面對沉默無言的辛,蕾爾赫笑了。與話語的悽慘內容正好相反,笑得滿懷驕傲。

笑得豁達明亮。

「我等是死人,是為戰鬥而生的齒輪人偶。我等沒有未來,只有被賦予的職責。但是,閣下你們還活著,也有追求未來或其他一切的自由……不像我等,什麼都不能冀望。」

「……你們……」

「不是人類,對吧,死神閣下?閣下能夠聽見死者的聲音,知道我等……」

對於這個苦笑著的詢問,辛一時沒能作答。

從眼前的「西琳」……

可以聽得見聲音。那是跟「軍團」同樣的悲嘆之聲,是本該回到死後的歸宿,卻被強留下來無法歸去,持續悲嘆著思歸之意的亡靈聲音。

跟化作「黑羊」的眾多戰友、連相貌都不認識的遠親青年,以及——已經誅滅的哥哥,屬於同一種聲音。

所以她們是死者,是已經亡故的存在。

如果問到她們有沒有生命,答案是否定的。她們已非人世間的存在。

但是,辛無法這樣斷定。

他無論如何,都無法當著她們的面說:你們是亡靈——不是人類。

因為那就好像在一口咬定他的哥哥——以及眾多戰友,都不是人類。

看到辛陷入沉默,大概是察覺到他的內心糾葛了,蕾爾赫聳了聳肩。

「我等果然只是會動的死屍呢。」

「……你們的確不是活人,但是……」

辛還未能整理好思緒就想開口,但蕾爾赫打斷了他,春風滿面地笑了。

「請您別誤會了,下官並不是想成為人類,也並不想被當成人類。下官乃是維克特殿下的劍與盾,因此脆弱的人類肉體與心靈,下官都不需要……只是——」

蕾爾赫低頭看看自己的身體,笑了一下。

「下官不是下官原型的那位人士,不過是那位女士的殘骸罷了。只有這點,下官對殿下感到萬分歉疚……現在清楚明白到這一點,沒錯,真教人寂寞啊。」

「…………」

在她體內悲嘆的聲音不同於其他「西琳」,不是男性。不是據說以前全為成年男性的聯合王國軍人,所以恐怕也不是戰死者。

再加上她那宛若人類的金色秀髮,而且只有她額上沒有仿神經結晶。

跟其他為了顯示在戰場上代替人類消耗的替代品身份,而做了識別記號的「西琳」們,恐怕根本上就有所不同。

她那副模樣不像是為了戰鬥而生,而是嘗試讓特定的死者復活。

「……你原本是『誰』?」

維克,我不會丟下你的——

沒錯,那聲音即使重複著臨死時的思惟,同時卻也與其他無數亡靈一樣,悲嘆著思歸之意。這個與眼前的蕾爾赫同樣有著小鳥啾鳴般的嗓音,但年歲較小的女孩是……

「蕾爾赫莉特閣下……曾為殿下同乳兄妹的女性。」

原來是——知己啊。

如同出生之後隨即死亡的母親,對維克而言,又是一個至親……

蝰蛇——食人蛇〈卡迪加〉。

這種蛇具有鏈狀斑紋,由於身懷能讓人類血肉腐壞的毒素而得此稱呼,傳說中它是咬死了自己的雙親而出生。雖然這似乎是卵胎生所造成的迷信,然而……

光是活著,就會將至親之人的性命吞噬殆盡。

想起他那很可能是自願背負的識別名稱〈個人代號〉,辛感覺似乎能體會那個毒蛇王子的心情。

因為將至親之死怪罪在自己身上的心境——辛也親身體會過。

「下官聽說她隨同殿下初次出征,並在那時過世……這具身軀也是借用了蕾爾赫莉特閣下的外貌。」

——蕾爾赫是否期望著能回到該有的死亡?

之所以會那樣問……原來是因為正是維克本人將她留在人世。

而辛也終於明白當他表示肯定時,維克為何會露出那種表情。

「殿下為了讓蕾爾赫莉特殿下復活,而製造了下官。然而下官的這副身心,都不是蕾爾赫莉特閣下本人。下官不具備身為蕾爾赫莉特閣下之時的記憶,只有這點……讓下官憾恨不已。」

「失禮了,講了一些奇怪的話,還請您別放在心上……請好好休息。」

蕾爾赫快活地笑著這麼說,然後就離開了。辛獨自回到重裝運輸車上。

「破壞神」收納於同一輛運輸車的小隊員們還沒回來。也許是在別處跟其他戰隊的熟人講話講到忘了時間。

忽然間,知覺同步啟動了,聽慣了的銀鈴嗓音怯怯地問道:

『——辛?』

「蕾娜,怎麼……」

辛溫和地收回講到一半的話。

蕾娜的聲調,並不帶有事態火急的緊迫色彩。就跟兩年前在那宿舍當中,每晚跟他們說話的時候一樣,是略為鬆懈的音調。

辛不禁苦笑了一下,同時——他有自覺,無意識之中的某種緊繃情緒頓時鬆緩了。

看來蕾娜似乎也鬆了口氣。辛對著知覺同步另一頭散發的安心氛圍問道:

「那邊還好嗎?」

『我們這邊勉強撐過來了。幸虧有你們幫忙引開了「軍團」的主戰力。』

接著她以真摯的口吻問辛:

『會不會冷?芙蕾德利嘉說外面在吹暴風雪。』

「還能忍得住。雖然沒有這裡這麼誇張,不過聯邦冬天的戰線也很冷,這些裝備都做了抗寒設計。」

重裝運輸車原本就是用來長途運輸機甲的,設計成在野營時可以代替簡易型宿舍。雖然稱不上舒適,但不會影響到休息。

至少比起從狹小擁擠的駕駛艙到硬得離譜的便宜貨座椅,每一樣設備全都違反人體工學的那具鋁製棺材都要好得太多了。

『有沒有人受傷?……我都忘了,只靠知覺同步的話,連這點我都無從知道呢。』

辛的聲音就跟平時一樣,恬靜到了冰冷透徹的地步。

然而蕾娜心想,就算他是裝的,自己也聽不出來。如果他把受傷的疼痛,或是失去某人的傷痛都壓抑、隱藏起來的話……

「就跟兩年前一樣呢,我躲在牆內,只有你們在戰鬥。就算你們受了傷,有任何痛苦……除非直接告訴我,否則我根本不會察覺。」

同樣地,自己再度為了存活,而將他們封鎖在戰場上。

辛他們此時在外面戰鬥,是因為物資不夠讓所有人撤退,再加上蕾娜他們被困在城塞里。是因為總部遭到壓制之際,他們因為擔心而停止進軍,結果遭到敵軍趁此機會將附近一帶全部封鎖了起來。

要不是蕾娜等人留在這裡,他們早就撤退到安全地帶了。

所以,假如有人因此受傷或犧牲,那都是蕾娜他們的錯。

既然這樣,至少……

『現在身處最大險境的人是蕾娜,跟那時候不一樣。況且你也有在戰鬥。』

不知道是否感覺出了蕾娜內心的懊惱,辛淡定地說……溫柔到沒有自覺的他,就像這樣,不會否定蕾娜說的話。

不知不覺間,蕾娜苦笑了一下。

既然這樣,既然他是這樣的人。

那麼這種冷酷的話語,就該由自己來說。

「——辛,假如……」

接下來的這句話,讓辛一瞬間氣憤到感覺頭髮都豎了起來。

『假如連你們都有可能全軍覆沒,到時候不要管我們,請你們撤退……就算無法讓所有人撤退,我想至少還能讓幾個人生還。』

「你再說我就要生氣了,蕾娜。」

辛不等她說完就一口回絕。不管再怎麼說,這都太離譜了。

「竟然要我們丟下你們逃走,這是在侮辱我們。就算是上校的指示……就算你以為這是命令,我也不會答應。」

『不是逃走,撤退是正當的戰術行動……況且,為了保護還活著的戰友,我想你們也不是沒有見死不救過吧。就像你告訴安琪,不要去救凱耶的頭顱一樣。』

「那是……!」

辛反射性地想否認,但講到一半就啞口無言了。

不只凱耶,多得是無法解救的人……見死不救的人。辛無法只為了救一個人就讓更多人送死,也無法捨命保護他人。

「……是這樣沒錯,但是……」

『我不是在怪你。你是戰隊長,當然應該做出讓更多人獲救的判斷……這次也一樣,請你不要下錯判斷了。』

「……!」

不一樣。

辛曾經因為有所必要而割捨過一些事物,次數多到數不清。但那跟現在,在這裡對她見死不救是兩回事。

的確對辛而言,對八六而言,戰友是總有一天會逝去的存在。

只要身在戰場,任何人總有一天都會死去。例如先上了戰場的父母與哥哥、在第八十六區送走的五百七十六名戰友,以及為了不讓他受苦而開槍射殺的尤金。

就連一同奮戰的歲月比任何人都久的菲多,也一度險些拋下他離去。

只不過是先後問題罷了,而所有人都比辛先撒手人寰。

其實辛根本不希望他們死。

但蕾娜卻要他對她見死不救,講得如此簡單。

辛想帶她看海。他好不容易才有了這個心愿,她卻毫無自覺地一句話就想奪走。

竟然說要丟下我,先走一步。

既然說是戰友,既然說要一同奮戰,就表示即使是蕾娜,也有可能比他先一步捐軀。辛以為自己很明白這一點。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辛卻無法接受。

不願去想……

那種可能性——……

『……辛。』

「我不要。」

自己反射性地回答的聲音……簡直就像迷失方向,無理取鬧的迷途孩童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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