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五話 無論是誰總會在某處敗北(2/2)
「會長,說的是誰?」
「基本已經想到了吧?」
「Toma。」
說出口後,香屋才意識到,如果不說Water別人可能聽不懂,可黑焦立刻點頭。
「至今沒引起你注意,真是太好了。我是覺得沒問題,但Water相當不放心。」
「實在是完全沒線索。」
Toma和黑焦有聯繫,這簡直屬於妄想的範圍,不是思維能達到的距離。
然而黑焦搖搖頭。
「Water拜託我,如果順利算計到你,
就給你帶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再多看著點我嘛。需要解說嗎?」
「如果可以的話。」
「兩個循環前,白貓殺死高路木,平穩和月生所在車站相鄰的領土被三色貓搶走。但,在那之後Water也毫不在意地去見了月生先生。如果想像其中的理由,那麼考慮在三色貓掌握情報的主力檢索士——也就是我和Water有聯繫也沒什麼奇怪。」
香屋不知道這件事。
高路木落敗後他就被抓到三色貓,後來回到電影院,在那個公會裡能得到的情報有限。但沒有徹底追查Toma的動向,也算是失策。如果找月生問一問「你見過Water沒有」,就能得到這條情報。
「所以呢?」
「嗯?」
「把槍口對準我有什麼意義?」
我什麼都會做。被這麼漂亮地逼到死路,當然是乖乖投降。
在這次壓倒性的勝利中,Toma想要的是什麼?
黑焦說:
「不是什麼大事,只要你在這次的戰鬥退場。」
「退場?」
「Water的目的是得到白貓,為此想讓尤里成為共同的敵人。但如果你在,說不定能讓三色貓獨自擊退尤里,所以她希望你別插手這邊的戰鬥。」
啊,如果是這樣那完全沒關係。
只要能活下去就無所謂了。
「知道了,全都按她說的做。」
這次戰鬥是徹底輸了。心臟仍在劇烈跳動。
果然,Toma很可怕。
4
在類人猿看來,戰鬥最重要的是事先做的準備。
只要搞到超過對手一倍的戰鬥力,就不太可能輸,所以現實的戰鬥基本都是在真正交手前就確定勝負了。而如果己方和對手在某種程度上不分高下,在還不確定誰能贏的情況下就擊鼓進軍,那麼接下來重要的就在於時機,特別是改變戰鬥節奏的時機非常重要。
平穩派到瑪麗·賽勒斯特的兩人很優秀。
Nick和紫。兩人的戰鬥力都夠高,經驗夠豐富,而且內心堅強。兩人有膽量接受自己這邊有意拖延時間的戰鬥,但有點耿直過頭。
——你們以為戰場上還要講什麼規矩?
紫專心對付類人猿,Nick專心對付風箏。在他們將二對二的戰鬥認為是兩組一對一的瞬間。
類人猿毫不猶豫地射穿Nick的腿。代價算不了什麼,只不過吃了紫漂亮的一拳。眉心被拳頭準確打中,鼻孔深處淌出血來,觸感真讓人不舒服。但,還遠不算致命傷。在「野生的法則」影響下,只要咬緊牙關,強化士的一拳還是能受得了。
——贏了。
如此確信的瞬間,類人猿便意識到自己想錯了。
肩膀一陣劇痛——是匕首,刺得很深。Nick被打中腿的同時投擲的?我這邊有意攻擊的瞬間,他也同時做出了防備?還是說單純靠反射神經做到的?無論是哪個都讓人驚異。
眼前的紫眼神有力地瞪過來,第二發拳頭打中類人猿的臉頰,臉朝上飛去——不,沒有動。後腦勺被柔軟的東西固定——那個風什麼什麼的能力。還有這種用法啊?這麼一來,就只能任她毆打,沒有空間化解衝擊。下一拳再次打中類人猿。
——但,贏了就是贏了。
類人猿在朦朧的意識中射擊,嗒嗒嗒嗒嗒,一個勁連射,完全沒瞄準。怎麼射都不可能歪,在分不清哪裡是牆哪裡是地面的船里,光線四處開洞。
——好了,我的工作這就完成了。
船再次猛烈搖晃,接著是一陣漂浮感,腳下的地面——原本是牆——仿佛又傾斜了九十度左右。類人猿不知道準確角度,說不定只是腦袋搖晃得感覺失常,儘管如此,聽到轟響後他還是確信。
船斷了。
原本,這艘船就破了大洞,一頭沉下水面,另一頭翹了起來。但船這種東西,原本就沒準備像豎起的茶葉莖一樣筆直地立在海面,早晚會到極限,從正中間斷成兩截。剛剛,類人猿就在背後輕輕推了一把。
船嚴重毀損——換句話說,立足點的標準將大不一樣,而類人猿剛剛打穿了Nick的腿。在這種環境,那傢伙已經跟不上風箏了。
紫的拳頭在眼前打空。
不是類人猿主動躲開的,他腿已經疲乏,動也動不了,身體只能不由自主地朝原本是走廊的方向掉下去。
像這樣完全憑身體肉搏,正是我拿手的。
「是我贏了。」
低聲說完,類人猿的後背撞上海面。
*
隨著右腿被貫穿的劇痛,Nick反射性地拋出匕首。
他不知道拋出的方向,沒有餘力朝類人猿那邊確認。風箏的行動模式變了。好快——不對,速度沒有變化,但,靠被打穿腿肚子的右腿沒辦法追上。風箏將他遠遠拉下,迂迴到側面一擊打中側腹。
——但,還沒完。
還有一把匕首。Nick將其朝第一次出現明確攻擊意志的對手拋去。
本以為命中了。匕首本該插進風箏的胸口才對。
然而,那把匕首在風箏面前消失,緊接著,Nick的左臂一陣疼痛。
——怎麼回事?
被算計了?被誰?一把匕首擦過Nick的胳膊飛遠,那的確是Nick剛剛拋出的匕首。位置被瞬間改變了?本該刺中風箏的胸口,卻出現在Nick背後——是什麼其他類能力。
這種事本身沒什麼奇怪,有幾萬點數的玩家基本都有那麼一兩種其他類能力。如果不是月生或者白貓那樣具有壓倒性力量的傢伙,總會想在其他地方下點功夫。
——這種能力,你一直藏到現在?
在之前漫長的苦戰中,風箏一次也沒有用過這個能力,甚至沒有一絲猶豫的意思。明明實力是自己占上風,點數也更多,而這傢伙卻能這樣不帶感情地戰鬥。
風箏冷淡地看著這邊。
對眼前的Nick,他似乎沒有任何興趣。
——見鬼,我就贏不了嗎?
就算有高達七萬的點數,還是贏不了這傢伙嗎?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別的聲音。
「辛苦了,Nick,紫,任務完成了。」
終端上傳出聲音——是Water。
咚——一聲巨響傳來,相同的聲音連續響起,就像鼓的滾奏一樣接連不斷。隨著聲音,立足的地方搖晃著傾斜。這艘船終於要沉了。
這期間,唯獨Water的聲音依然冷靜。
「外面的小船已經一掃而光,就算類人猿得到瑪麗·賽勒斯特,也沒有手段從船里回到岸上。已經完全限制住他的行動了,之後只要你們兩個逃出來,我們在瑪麗·賽勒斯特就相當於完勝。」
Water沒打算得到瑪麗·賽勒斯特。從一開始,Nick和紫的任務就是把類人猿和他的部下困在這艘船上。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總之從很早的時候,Water應該就已經預見到這樣的發展。派難以完全取勝但不會輕易落敗的Nick和紫過來,以及和瑪麗·賽勒斯特聯手從「船的外側」支配這處戰場,全部都是為了把類人猿困在海上的步驟吧。
——啊啊,只要這樣你就滿足了吧。
一切都如預期般發展,讓部下按自己的意願賣力。
——但是我啊,本打算超越這個期待。
我原本是打算贏過類人猿他們,再把瑪麗·賽勒斯特弄到手。
船不斷大幅傾斜,Nick失去立足的地方,想先抓住什麼東西,手卻撲了個空,只剩剛才被匕首劃破的傷口火辣辣地疼痛。
身體不斷落下。風箏抓住窗框,俯視著自己。
——到頭來,還是輸了啊。
就在Nick死心,嘆了口氣時,脖子被什麼人抓住了——是紫。
「來逃出去吧。」
她臉上有好幾處淤青,嘴角還流出一道血,其他地方和平常沒什麼不同,還是她漂亮的模樣。
紫抓著Nick,從牆上開的大洞跳出船外。
眼前是碧藍、平靜、無邊無際的海。幾條小船翻了,還有幾條好好浮在海面,正常浮著的船上都是在平穩見過的面孔。這一定也是Water想像中的景象。
Nick嘟囔道:
「這樣,你就滿足了?」
拼上性命戰鬥的目的,是拖住敵人腳步,真無趣。
紫平淡地回答:
「我討厭戰鬥嘛。」
接下來到循環之前,又要在化妝上花很長時間了。她輕聲說道。
*
收到紫的聯絡,得知兩人已經從船上脫離,Toma鬆了口氣笑了。
兩個人都沒死,那這樣就好。
子彈蟻報告說:
「月生,踏進童話世界了。」
「告訴Uno她們不要抵抗。」
這樣,魯濱遜那兒也會分出勝負吧。雖然也要看月生的行動,但收下那個公會的恐怕是電影院。這樣也沒什麼,原本Toma想要的只有三色貓帝國。只要能得到白貓,這次就足夠了。
讓她放不下的是莉莉。那個可憐的女孩還在哭嗎?秋穗能安慰好她嗎?
——我會不會被討厭啊。
因為正是Toma讓她用了「玩具的王國」,心裡多少有些糾結。她知道自己早晚會傷害那個孩子,但放著那個能力不用又實在可惜。如果是靠布偶戰鬥,我們的人就一個都不會死。
「距離白貓和尤里,還有五百米。」
子彈蟻報告說。
現在,Toma正乘著輕型汽車在三色貓帝國內前進。因為有對方的檢索士黑焦協助,不用擔心被三色貓發現。
「停在這兒就行。」
Toma開口後,車子靜靜停下。
瑪麗·賽勒斯特和魯濱遜的戰鬥已經基本收場,瑪麗·賽勒斯特被類人猿拿到,而魯濱遜的會長已經失去戰意,Toma打算讓平穩的人撤退,不會發生大戰。
剩下的,只有三色貓。
只要順利從尤里參戰的戰場上搶走白貓,這場戰鬥便就此告終。
5
黑貓的身體朝正下方攤著倒下,完全失去意識。
白貓按住額頭忍著吐意嘀咕:
「讓你打中一下實在太勉強了啊。」
對現在的黑貓,尤里太強了。
然而他揉著臉頰答道:
「也不是,拳頭擦過去了。」
「除了有效打擊以外不算數啊。」
「沒想到你要求這麼嚴。」
「黑貓夠認真,幹得不錯。」
儘管站在沒有勝算的對手面前,她也沒有奮不顧身地魯莽攻擊,直到最後仍在努力漂亮地打中一下。所以,現在這樣就夠了。
尤里轉向白貓。
「身體怎麼樣了?」
「糟透了,平衡感還沒恢復。」
「但你和黑貓小姐保證了吧?所以你必須保護她才行。」
「有點逞能了,不過盡力而為吧。」
首先,那傢伙站的位置不好。就在倒下的黑貓旁邊,這很危險,必須把他引開。
白貓輕吐一口氣,腳心蹬開地面。身體怎麼樣?沒問題,動了。那就不需要思考,讓本能直接處理手腳的動作。白貓跳了起來。
尤里已經出現在眼前。白貓將右手伸向那個腦袋,膝蓋朝眉心頂去。這是白貓現在的最快速度。尤里的一隻胳膊滑進臉和膝蓋之間。這無所謂,白貓狠狠抬起膝蓋,打算把那隻胳膊也踢斷,但尤里朝後跳去緩解衝擊。
白貓的意識再次朦朧。
總感覺像是沒睡醒,這場戰鬥仿佛已經事不關己。
但身體還是不由自主地行動。腳落地後,打出去追擊的拳頭被尤里擋開。再來一下,再來一下,全部被擋住。他簡直就像知道白貓會怎麼行動一樣,但這點白貓也一樣。
她不知道大腦是怎麼處理的,搞不好是大腦以外的什麼部位的理解。總之白貓能看到一瞬間之後的戰場。估計是靠對手肌肉的微弱動向、視線或者呼吸之類要素來理解,但她對緣由沒興趣。
以會被擋開為前提、但仍充滿殺意的拳頭有七下。接著打出的第八下,目的變了。拳頭在眼看要被他的手擋開前停住,抓住那個手腕,順勢前沖與尤里擦肩而過,他的身體便轉著圈飛上半空。這是摔技的一種,但他自己跳了起來,不這麼做手腕就要斷了。
白貓放開手,肘部朝還在空中的尤里戳去。如果戳得又准又狠,哪怕從背後也能傷到內臟,但他的後背比想像中硬。
——鍛鍊得真好。
不像是肉體和肉體相撞的硬質巨響傳來,雖然不是完全沒造成傷害,但還不夠,應該瞄準身體更柔軟的地方才好。
受他的能力影響,白貓失去左眼視覺,而且視野左右顛倒。於是白貓閉上眼睛戰鬥。本想朝尤里落地後的腳掃去,卻被脛部擋住,他身體一動不動。這一擊的威力還不夠。
要更快、更兇狠。
白貓探出的指尖碰到尤里的臉,指甲撕破臉頰。緊接著,一股寒意般的不快感覺席捲全身。
是尤里的能力中未知的效果,這讓白貓身體僵住了。不,說動還能動,但非常遲鈍。尤里當然準確理解了這邊的狀態,大幅度甩腿從側面踢來。防禦動作趕上了,但單次攻擊的威力是他占上風,本來能躲開是最好的。
身體因衝擊飛上半空,好不容易找到平衡落地。
睜開眼時,尤里正站在還沒起來的黑貓腦袋旁。
「好強啊,白貓小姐,但還不夠。」
他的眼神好寂寞,總覺得像等待主人回家的狗。
*
尤里有兩個不了解的東西。
一個是憤怒。
感覺很久以前,在年幼的時候曾經了解,但現在已經想不起來了。
既然想不起來,那對我來說就不是必需的吧,尤里心想。況且,他不懂為什麼會有怒火,就算理論上能想像,仍然覺得蠢,心裡無法接受。
比如說,人被小看的時候好像會發怒。那算是其他人的評價,尤里不感興趣。最理解自己的就是自己,其他人的評價只有恰當和不當兩種可能,再怎麼歪曲,也只會讓尤里覺得那人腦子不好。
比如說,人好像會對不講道理的痛苦發怒。但,尤里根本就沒有過對什麼事感到不講道理的經驗。在自己降生的這個世界,現實中的一切都按公平的規則發展,人活著遇到的事沒有不講道理的說法。與其把無法理解的道理說成是不講道理然後發怒,不如更加努力去理解那個道理。
比如說,人被背叛時好像會發怒。但會被背叛,是因為自己沒有展現出足夠的價值吧。比如報酬不夠多,或者不夠有魅力,哎總之就是缺少什麼,屬於自己的責任。實際上,就算被Tallyho背叛時,尤里也沒有感到怒火,而是覺得有意思的心情更多,其餘的只是一點寂寞。
目前,尤里對憤怒沒有興趣。說不定,憤怒這種東西能讓人生更豐富,比如看著類人猿之類的人,有時就會這麼想。所以尤里不會說憤怒毫無用處,但不適合自己,於是放棄了。
尤里對自身的各種才能評價極高——不如說他覺得這是公平的評價——但不至於傲慢到相信自己能得到一切。對什麼都不會發怒,就和泡紅茶的水平比不上Tallyho一樣,是應該放棄然後接受的事實吧。
問題是另一個東西。
尤里不了解的第二個東西,是恐懼。
但關於這個,最近他在想,是不是自己的認識不對。
至今為止,尤里覺得自己的命沒有太大價值。大多數問題都能解決,面對大多數敵人都不會輸,甚至有自信能在架見崎這個遊戲贏到最後。但,如果看漏什麼,一不小心死掉,那也沒有辦法。在尤里眼中的尤里,是個無趣的人。腦子聰明,充滿才能,是個單純強大的人。大多數時候對日常生活已經膩味,也沒有什麼特別的願望,所以,什麼時候死都不在乎。
本以為是這樣,但是他錯了。
在前段時間的戰鬥,月生站在眼前的時候,尤里的確膽怯了。對遍體鱗傷、渾身血跡的他感到害怕,心中猛地一跳。
——輸掉那場戰鬥的理由正在於此。
已經記不起上一次感到恐懼是什麼時候了,尤里不懂得如何處理這種心情。
所以在分出勝負——被平穩那邊名叫Nick的強化士用刀刃插進後背之前,尤里都沒能從月生身上移開視線。那個被稱為最強的玩家,只靠一個眼神,就能限制自己的行動。
他想起月生的話。
——你很強。但是,你不懂什麼是戰場。
他所說的戰場,一定就是恐懼吧。
所以今天,尤里就是來學習那個名叫恐懼的東西。來再次體驗那種心情,學會如何挺過去,或是將其轉化成力量的方法。
然而這樣的白貓還不夠。她很強,但感覺只是強,沒有像月生那樣讓自己恐懼,哪怕是現在的尤里也能平靜地戰鬥。
——本來不該這樣才對。
說到白貓,應該是更可怕的對手。雖然只是在旁邊看到,但以前,踏進平穩之國時的她有和月生相似的駭人之處。
所以,尤里決定再現當時的情況,把腳放到倒在腳邊的黑貓頭上。
見此,白貓開口:
「真意外,你喜虐待敗者啊。」
尤里搖頭。他想儘可能保持紳士,所以不想做這種事,但運營者允許的觸發條件是這個,真沒辦法。
「我的能力名叫『多米諾的指尖』。」
準確來說,「多米諾的指尖」是將尤里擁有的多種其他類能力同時發動的能力,但他省略了這部分的解釋。
「其中,有這樣的內容。被我踩住頭的人會無法呼吸,效果持續三十分鐘,或者直到我喪命。」
這種說法里有一點謊話。其實如果尤里拍拍手同樣能解除效果,但尤里死了也是一樣,所以也不算說了什麼大謊。
尤里輕輕展開雙手。
「好了,她不呼吸還能活多長時間呢?」
白貓似乎沒露出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迷糊地看著這邊。
但尤里錯了。
回過神時她的拳頭已經到了眼前,接著尤里的身體被打飛。
——發生了什麼?
眼睛沒跟上情況。只靠某種感情,肉體的性能會有這麼大變化?
不對,應該沒這回事,而是有什麼道理。不,別考慮這種事,還有追擊,之後肯定能看透。
腳心碰到地面。尤里好不容易才沒有摔倒,靠兩腳站住。白貓的目的是一擊必殺。他如此確信,將兩臂在臉前交差,緊接著上面便傳來衝擊。好重,和至今為止的攻擊不是一個水平。接下來呢?是肚子。要被打中了,來不及。
肝臟一帶被打中,瞬間,視野一片花白。
從仍然死死交差的胳膊之間,他看到白貓的臉,和簡直要把自己刺穿的冰冷眼眸。後背因那個溫度而顫抖。就是這個。
——現在,我的確感到了恐懼。
我就是在等這個。
重新望去,便感覺白貓的身影有什麼不對。無力地垂下右臂的站姿和她以往的架勢不同。
「手腕是斷了嗎?」
因為她自己的攻擊。
白貓的強化太胡來了,完全不均衡。正常來說,如果像她那樣無視肉體的強韌度,一味追求速度,自己的動作就會損傷身體。但據說白貓能靠高水平的格鬥技術,可以自如運用那種極端的強化。
——她自己放棄了那個技術嗎?
剛才,她身體的行動是以自殘為前提?人類能如此無視防禦本能嗎?
白貓靜靜地收回一隻腳。攻擊要來了。目標是哪裡?白貓的第一招意外漂亮,又忠於自身的基礎,第二招才開始變化莫測。那麼,只要自己抬高防禦她就一定會瞄準肚子打。——但,真是會是這樣?
猶豫使得判斷鈍化,而那意味著肉體的鈍化。
儘管明白白貓比想像中快,尤里還是沒能跟上她的動作。本該斷了的右手戳進尤里的肚子。
——沒錯,就是這個。
這種妨礙理性的感情。我就是來學這個的。
畢竟是用斷了的胳膊,威力再怎麼說也降低了吧。儘管尤里喘不過氣,還是能在原地站穩。但,她的左手跟著飛過來。尤里一眼就看出,她是為了在第二次攻擊蓄力,才在第一次用了折斷的手。
尤里壓低防禦位置,結果她的拳頭朝上邊打去。下巴被打中,腦袋搖晃。
——我這是在幹什麼啊。
剛才的一擊被阻止了。本能上害怕臉被攻擊,理性也預想到臉會被攻擊,然而, 結果卻是這樣。沉迷於對抗本能,連理性的判斷都捨棄了。不要這樣,是用不太一樣的什麼方式。
尤里在考慮的同時反擊。自己在格鬥方面的長處在於精準度。無論進攻還是防守,都可以將同樣的動作重複一百次甚至一千次,然而這次卻失敗了。握拳的瞬間,尤里就明白,用力過頭了。
——啊,恐懼這東西,真是不可思議。
肉體會失常到這個地步嗎?會這麼害怕逼近的死亡嗎?
——好啊,那就任由身體害怕吧。
尤里決定把身體交給恐懼的心情。
*
右手已經損壞得厲害,但左手還好。
也就是說,左手沒能達到預想中的速度。
白貓心想。
——讓我的身體損壞到極限,能造成幾次有效打擊?
算上左手和兩腳,加上頭部是四次。如果這樣還沒有擊敗尤里,就必須找到下一個要損壞的部位,或者是能用損壞的手全力擊打的方法。
——雖說感覺總會有辦法吧。
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尤里突然變得遲鈍了。剛剛還有的預判能力消失不見,身體的動作也變得僵硬。但自己這邊同樣不再從容,必須趕快把他殺了——在黑貓喪命之前。
——啊,好害怕。
好害怕想像再一次失去黑貓。
所以,這個身體應該要多快就能做到多快。為了逃離從背後逼近的恐懼,就沒什麼做不到的。
白貓用左手硬是抓住尤里死死防禦的胳膊,右腿蹬開地面,左膝朝他肚子戳去。尤里疼得哼了一聲。我的膝蓋呢?疼是疼,但沒什麼大事,沒搞到骨折,最多是有裂紋。
白貓用那條腿著地,利用身體旋轉的速度,換成右腿瞄準他的脖子,動作不像是腳踢,更像是斬擊。喉嚨是要害之一,只要確保割破就能取他性命。但這一擊被他用胳膊擋住。尤里沒壓低防禦部位嗎?他這判斷沒錯。
尤里把拳頭掄了好大一圈後砸下。動作真爛,很容易躲開,但白貓選擇在拳頭完全伸直前用自己的額頭撞上去。那個拳頭被撞得吱扭一聲。尤里沒有停,繼續揮下那隻胳膊。簡直像是要把白貓推開。白貓轉動身體躲開,然後借轉身的速度用腳後跟踢向他心窩。
——這樣就幹掉他了。
白貓很有自信,因為速度夠快。
然而,那隻腳落空了。
——被看透了?
不對,是尤里要跑。他把白貓推開,那個動作只是湊巧讓他躲開。
——怎麼了?怎麼突然這麼不像樣?
剛才的從容哪兒去了?那個在白貓眼裡也顯得美妙、無可挑剔的戰鬥方式怎麼不見了?
尤里背對著自己跑遠。是圈套?不會是真的想跑吧?那就麻煩了,黑貓會死。白貓徑直朝他背後追去。
——是我更快。
看吧,已經追上了。白貓左手握拳,打算朝他後腦勺打去,就在這時。
尤里忽然站住,轉身躲過白貓的拳頭,接著打來一發刺拳。白貓立刻轉過臉,但被拳頭打中肩膀,身體被推遠。
疼痛火辣辣地擴散。
停下腳步的尤里露出不合時宜的和煦微笑。
「嗯。我懂了,已經習慣了。」
習慣什麼?算了,無所謂。
為了下一次攻擊,白貓重新握拳。
*
我懂了,習慣了,找到訣竅了。
尤里吐出一口氣,像是安下心來。
恐懼的性質真不可思議。基本上,這屬於負面狀態,讓判斷力下降,妨礙身體行動。
但似乎也不完全是負面影響。恐懼心理發出的聲音時常超越由理性做出的判斷,有時能用出比以往更強的力量。
至少在專注力方面,恐懼心理是有用的。對所有的瞬間,比起用理性注視,用恐懼感注視時讓人感覺更長。但另一方面視野會變得狹隘,包括實際的視野,還有思維。反覆快速考慮同一件事情,這毫無意義的思考讓尤里笑起自己。但這是非常有用的發現,就是說,只要讓膽怯的視線擁有理性思考的視角就行了,保留恐懼心理帶來的專注力,再靠平常的心態擴大視野,便很有效率。對這個方法——換句話說就是內心的狀態,尤里基本理解了。
——花了不少工夫站到白貓前面,真是太好了。
如果現在的自己和那個渾身是血的月生對峙,就不可能被人從背後捅刀子,光是能確信這件事,就是很大的成長。
話雖如此,還有別的問題。白貓太強了。
雖然完全出乎意料,但要站在七萬P的她面前,有八萬P好像不夠用。如果純粹是八萬P強化應該還能勉強處理,但有一萬五千P左右用在別的能力上,其中占了大部分的「多米諾的指尖」對白貓效果不明顯,真讓人頭疼。還有,對白貓有效的骨牌因為點數減少被凍結了,達不到當初獲得能力時想要的效果。
——算了,這問題在預料之中。
況且,如果不和自己動真本事也贏不了的白貓交手,就沒法產生恐懼心理,只能看開點,把這當成必要的成本。對手強大是在預想之內,唯一超出預料的便是連七萬P的白貓都強到這個地步,對此老實反省好了。
白貓不斷打出拳頭。尤里躲開三下,第四下
被打中下巴。
於是,腦袋再次震盪,說不定下巴的骨頭被打裂了。這狀態基本可以說是渾身瘡痍。
——但,我還要繼續成長一下。
尤里不斷提高專注力。
下巴被打中的同時,尤里的拳頭戳進白貓的肚子。只要像這樣你一下我一下等量交換,估計是白貓受的傷害更大,之後只要維持這個平衡,不斷重複下去就行了。速度她占優,威力我占優,那麼只要互相被攻擊的次數相同,站到最後的會是自己。
這時,一束白光向尤里飛去。
——射擊?
第三方的介入。哎,這倒沒什麼。
尤里正確地用恐懼心理注視著戰場,自然躲開了這次攻擊。
*
尤里避開從斜後方飛來的一束射擊。在白貓的眼裡,他的行動也顯得悅目。沒有一點多餘動作,不破壞身體平衡,還繼續保持警惕不給這邊一絲可乘之機,用最小的步伐達成目的。白貓想趁早把這個男的殺了,卻找不到進攻的時機。
接著,叫喊似的聲音傳來。是剛才發動射擊的人物。
「白貓小姐,進攻得急躁過頭了,你本該更強才對。」
Water。連白貓也知道的強者之一。
但,就算她這麼說也很難辦。不快點的話,黑貓說不定會死,不和尤里硬碰硬你還想讓我怎麼辦?
總之把Water的話放到一邊,繼續揍尤里吧。白貓本打算這麼做,但Water接下來的話讓她沒法無視。
「只要有我的能力,就能救黑貓小姐,你沒必要急。」
「真的?」
聽白貓反問,在遠處現身的Water點頭。
她毫不在乎地接近這邊,不帶什麼警惕。
白貓依然瞪著尤里,繼續和Water說:
「你有什麼條件?」
「沒什麼條件。」
「沒有?」
「不如說,我其實已經把她治好了,要是耽誤時間沒來得及就糟了。」
那真是值得感謝,但,白貓看不懂她的目的。
「你人有這麼好嗎?」
她沒理由無條件幫助這邊,背後有什麼盤算吧。
Water答道:
「接下來才是交涉。我來幫忙打尤里,請你做我的朋友吧。」
「你是說要我加入平穩?」
「這件事今後再考慮,認真談一談,保證雙方都滿意吧。總之能愉快相處我就很高興。」
「知道了。不過我可是經常心血來潮,想幹什麼幹什麼。」
畢竟她救了黑貓,一定程度的任性要求也能接受,但,代表白貓自身本質的生存方式不會改變。
「好的,沒有問題。這就算談成了對吧。」
「要是說救了黑貓是騙人我就殺了你。」
「放心吧,我不會說那麼危險的謊話。」
Water停下腳步,朝尤里看去。
他一直一言不發地聽著兩人對話,見此撲哧一聲笑了。
「Water。你總是像個王者。」
Water也笑了。
「我倒是聽說,王者這個詞是尤里先生的代名詞。」
「我還差得遠呢,只不過努力後得到了相應的回報,但你不一樣,總是在最後冷不防冒出來,把最美的甜頭搶走。」
「只不過表面看起來是這樣罷了,我也一直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賣力呢。」
白貓對這些對話沒興趣。
她依次檢查自己的肉體。右手腕斷了,左膝蓋和右腳踝的疼痛始終不退,妨礙活動。還能正常活動的也就是左手,但最主要的在於吐意太厲害,是大腦還有內臟受傷的緣故。雖然她不喜歡「完全是靠意志站著」這種說法——無論意志再怎麼堅強,如果肉體真的損壞就沒法站住——可現在一旦精神鬆懈,說不定立刻就會一頭倒下。
而且,她的集中力已經時斷時續。
這也沒辦法,畢竟原本想殺死尤里是為了保護黑貓,而這個目的已經從根本被推翻了。
「要動手就快點。」
白貓開口說道。
不是對單個人,而是對尤里和Water兩人說的。
尤里歪過頭。
「先問一下,我有沒有逃走這個選擇啊?」
「誰管你。」
對白貓來說無所謂。雖然她確實想揍尤里,但之前已經狠狠打中了好幾下,而且如果不扯上黑貓的命,尤里的命她根本不在乎,基本上聽從Water的判斷。
Water皺起眉頭,那模樣就像是優等生露出優雅的愁容,很有魅力。她嘟囔道:
「老實說,如果能在這兒把尤里先生解決,以後可以輕鬆很多——」
「那,要上嗎?」
二對一,她雖然不喜歡但也不討厭,這種情況平時非常常見。感覺白貓和尤里算是不分上下,那加上Water勝算很高吧。
但Water搖搖頭。
「不。月生先生差不多要到了,要是對上他再怎麼說也沒戲。」
「我們和電影院姑且算是同盟關係。」
「我幹了件讓電影院發火的事情呀。」
「你幹了什麼?」
「拿香屋做人質。」
原來如此,真讓人愉快。
非要說的話,白貓不喜歡那個少年。雖然不是明確覺得討厭,但比起看到他笑,看到他為難更有意思。
「既然控制住對方的會長,優勢不是更大了嗎?」
「也不是。我不打算殺香屋,對方也知道這點,所以我要是不快點跑,被月生先生抓住就麻煩透了。」
「月生的點數有多少?」
「到中途就沒再看所以不知道,但預想是十八萬。」
「多了不少吶。」
「他在魯濱遜應該是發了筆橫財。」
那可贏不了。
白貓也說不出要保護Water這種話。
「那我要跑了,我一樣不想見到月生先生。」
尤里單方面說完,掉頭就走。
這傢伙應該也受了不少傷,可步伐一如既往,真讓人火大。果然應該再多揍他一兩下。
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白貓一屁股坐下。
——到頭來,尤里是來幹什麼的?
滿不在乎地過來,和白貓互相打得遍體鱗傷,又痛快地回去,真讓人莫名其妙。
「你還好嗎?」
Water問道。
「不好,到極限了。」
白貓答道,然後閉上眼睛。
6
尤里向前走著,一步,一步,重複完全相同的動作,用肉體原樣再現腦中悅目的步行姿態。
這是虛張聲勢。現在他真想立刻一頭倒下,但還是對不知道正從哪裡看著自己的觀眾強撐面子,面不改色地淡然邁步。告訴觀眾哪怕被看穿是在演戲,仍然會繼續演下去。
在終端上,傳出他的聲音。
「您辛苦了,成果怎麼樣?」
Ido。
尤里沒有停下腳步,朝他答道:
「哦哦,很不錯,得到了預期的收穫。」
很長時間以來,尤里都堅信自己不了解恐懼心理,這次確信了其實自己了解,而且基本上掌握了接受這種心情並且克服的辦法。但更重要的意義,在於對恐懼有所自覺。能感到恐懼,就代表尤里愛著自己。他本以為對自身沒什麼太大興趣,但現在已經知道那是膚淺的謊話。所以,現在尤里心情愉快。比起對自己愛不起來,當然是愛得起來更好,這毫無疑問。
Ido在終端另一頭笑了。
「那麼,您的修行結束了?」
「嗯,我覺得是。」
「您什麼時候回PORT?」
「不好說,其他地方情況怎麼樣?」
對PORT,尤里說過會用伊甸打下三個中堅公會。雖然原本就沒打算兌現承諾,但考慮到自己在PORT的立場,姑且是兌現一下比較好。
「瑪麗·賽勒斯特由類人猿收下了。」
「他很賣力嘛。」
「魯濱遜那邊停滯了,撫切不打算聽您的。」
「原來如此。月生呢?」
「打通了整本童話世界,已經離開魯濱遜。」
「好快啊。」
「畢竟是月生。」
「那,我接下來去魯濱遜吧,估計只靠談判就能拿下。」
這樣就是兩個公會。雖然估計魯濱遜的點數已經被月生榨乾了,但沒關係。自己和PORT保證的終歸只
是公會的數目,沒提到點數。
那問題就是,剩下的一個公會怎麼辦,但要打下三色貓實在太困難。
「把電影院算進中堅沒問題對吧?」
「是的,看點數足夠了。」
「真想得到那個呀,你有沒有什麼好主意?」
做會長的香屋步是個獨特的少年。只要利害一致,區區電影院他應該會輕易交出來。話雖如此,現在他好像成了Water的人質,所以情況有點麻煩。正常來想,電影院會成為平穩的東西。
「相當困難吧。月生成長得過頭了。」
「哦,真可惜。」
就算傾盡伊甸全力,也很難擊敗已經發展到十八萬的月生。
那麼,果然沒法達到三個中堅這一目標。
——算了,達不到也無所謂。
尤里眯起眼睛,對終端說:
「那,回頭見。」
「好的。對了——」
「我也看到了,所以之後再說。」
「那麼就這樣。」
Ido掛斷電話。
從尤里前方,一個男人走了過來。
——月生。
這,難辦了,說不定會被殺。
尤里停下腳步。月生繼續走著。尤里心裡咯噔一跳。恐懼——今天實在是用不著這東西了。面對點擊終端啟動強化的尤里,月生停也不停,只是眼神看了過來。
「我不打算戰鬥。會長不打算傷害你。」
「為什麼?」
「為了保持架見崎的平衡。需要有人做Water的敵人。」
尤里鬆了口氣,笑了。
有救了。放心了。但,像這樣被他小看,也有點寂寞。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過把這種寂寞稱之為憤怒,但果然沒什麼真切的感受,於是放棄了。
*
把失去意識的白貓交給黑貓後,Toma前往學校。
其實她更想和黑貓一樣對白貓進行恢復,但能力的次數已經用光,只好把白貓交給其他人用通常的輔助能力來治療。
在學校里,是變成人質的香屋。她打算先和他喝點茶打發時間,等白貓醒過來再談以後的事。考慮到白貓的性格,就算是口頭的承諾也不會違背吧。如果今後能和她相處愉快,那Toma的戰鬥力就會相當完備,差不多可以把計劃進行到下一個階段。
戰況的發展基本上符合預期。
和白貓相比,魯濱遜和瑪麗·賽勒斯特都沒多大價值,不讓同伴死才更重要,而這個目標已經漂亮地完成。非要說的話,月生成長得過頭讓人害怕,但這也不可避免。而且儘管用的手段不講規矩,但對香屋的突然襲擊成功了,這實在痛快。
——已經是完勝。
唯一在意的,就是莉莉。
Toma心想,是我傷害了她,那麼,現在本該待在她身邊負起責任。把這件事完全讓給秋穗,有點像是耍性子。該做的事情沒有完全做好。朝香屋撒撒氣,讓他安慰我吧。
自己心裡會有不滿,也是從一開始就知道的事。
自從決定把秋穗放在莉莉身邊,就已經預料到了。
所以一切都達到了目的,就算不是大獲全勝,也已經贏得乾淨利落——Toma是這麼想的。
但,她想錯了。
超出預想的廣播隨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