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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四話 因為我看不到你的眼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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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尤里望著陰雲密布的天空。

——雨與引力。

是類人猿提出了這個對付月生的能力,但名字是Water起的。原本類人猿以他的品味起了個名字叫「自動雷射炮」,簡直像個淳樸的少年。

在上個循環PORT和平穩之國的會議上,他得意地說:

「說白了目的就是拖時間,只要強化次數用光,月生就是個普通人,在那之前一直用自動雷射炮打他就行了。」

關於月生,PORT掌握了相當準確的數據。每次強化持續五分鐘,使用次數三百五十次。也就是說要在一千七百五十分鐘——二十九小時零十分鐘裡持續攻擊。如果攻擊的威力足以讓普通人喪命,月生就只能不斷使用強化,一旦次數用光,他就會變回普通的人類。

只要考慮和月生戰鬥,誰都能想到這類辦法,想到歸想到,結果基本都成了棄案,因為難題太多了。

Water指出眾多難題中很簡單的一個。

「假設獲得能持續攻擊的特殊道具,只要道具本身被破壞,就沒戲了吧。」

月生的強化能持續使用二十九個小時。如果有二十九個小時,那個怪物無所不能。徹底破壞架見崎,壘砌瓦礫的高塔,在塔頂悠閒地享用紅茶。恐怕這時一個小時才剛剛過去。

類人猿似乎已經料到有人會這麼問。

「保護自動雷射炮很簡單,比如埋到地底深處。透過物質只攻擊玩家的射擊沒那麼貴。」

尤里噗嗤一聲笑了。不知道為什麼,類人猿的思維動不動就和泥巴沾邊。

「要是月生全力砸地面會怎麼樣?」

PORT也沒有這類數據。至今為止,他有哪次認真攻擊過嗎?雖然不知道,但地面還不夠讓人放心。

「那怎麼辦?」

被人問到,尤里指了指頭頂,天花板的更上面。

「只要用他想打也沒法打的東西保護道具就行了。」

就算是月生,也打不了天空。

尤里繼續說:

「怕的是投擲吧,不知道他扔的石頭有多快,能飛多高。」

「到那個地步先壞的是石頭,好像氣壓差的問題來著?隕石燒光也是這個原理。」

聽了類人猿的話,Water插嘴道:

「不是的,比如說終端絕對無法破壞,但要從我們手裡搶走終端,對月生先生來說應該不難。」

「沒錯,所以想想不讓他碰到的辦法吧。比如藏在雲里就不會被看到,之後就看他的檢索能力——」

尤里說到一半停下了,朝Ido看去。

那個出色的檢索士拿著終端擺弄了一會兒,然後回答:

「地上三千米還不太放心。四千米高空就過了安全線,五千米基本沒問題,連月生也打不下來。」

類人猿笑了。

「OK,就這麼幹。作戰行動定在剛好一個月以後——八月八日。」

架見崎的八月八日總是壞天氣。從上午就是陰天,傍晚開始下雨,直到第二天都不停。

在會議上,他們敲定了能力的詳細內容。自動雷射炮本身由Water獲得,射程靠Tallyho獲得的「長臂」延長,再用尤里獲得的「無人機」帶到空中。只要保證這三點,月生碰不到,又能持續攻擊他的武器就做好了。

但還有個最嚴重的問題沒人指出。無論類人猿、Water還是尤里自己心裡都明白,卻都置之不理。

問題很單純,非常單純,在架見崎的規則里屬於基礎中的基礎。

對於能力是其所屬者,公會則是會長,當後者死亡,前者隨之消失。一旦公會消失,所屬的領土當然也失去主人,能力將會失效。

假設他們順利把月生逼入困境。

假設引力成功命中,雨在他頭頂落下。

即便這樣,月生還是有個簡單的辦法獲勝。

消滅雨與引力相關的能力者,或是他們所屬公會的會長。也就是說只要尤里或Tallyho死亡,計劃就會破產。Water和莉莉不在月生的目標範圍內,是因為雨的效果中寫著這麼一條:「雨的攻擊無視使用者狀態,持續到次數用完或能力取消。」不管Water離開戰鬥範圍還是死亡,雨都不會停止攻擊,月生沒理由對Water和莉莉動手。

尤里確信無疑。類人猿提出的方案目的實在太明顯了,而這種好懂的地方也很像他的風格。

——喂,尤里,去讓月生把你殺了。

他擺明了就是在這麼說。

類人猿做到引力射中為止,之後被逼急的月生來殺死尤里。類人猿想的不是擊敗月生,而是利用月生擊敗尤里,而且絲毫不隱瞞這一殺意。

尤里決定鄭重接受他的殺意。

「引力命中了。」

Tallyho報告說。

尤里仍坐在公園草地正中央的鋼管椅子上,望著被雲層覆蓋的天空。「雨」已經在那片陰雲之中。

「是哪邊命中的?」

「平穩那邊,Kido用引力射中的。」

「原來如此。」

果然沒猜錯。

類人猿是個能幹的男人,挺能幹的,可每次都拿不到最好的結果。雖然能做得相當不錯,但效率達不到最大。

「月生呢?」

尤里簡短詢問。

「正緩慢移動,方向朝我們這邊。」

「這樣啊。」

那麼,第二回合將如期開始。攻守交替,月生前來收割尤里和Tallyho的性命。

「麻煩你了,Ido。」

尤里叫起自己最信賴的檢索士,終端上隨即傳來回應。

兩人之間簽了一份契約。

尤里不會危害名叫電影俱樂部的公會,必要的時候還會保護。而Ido則會效力於他,協助他至少握住能保護電影俱樂部的權力。

由於用強硬手段得到Ido,再加上契約的內容對其他人保密,尤里在PORT里的立場多少受到了負面的影響,周圍對他的質疑更加強烈。但對尤里來說,他並不覺得代價太大。

Ido、過去名叫銀緣的這個人,是架見崎最強的檢索士。

*

他朝著終端,幾次叫喊銀緣的名字。

但,沒有回應,電話已經掛斷。

Kido深深長嘆。在電影俱樂部,也樂觀地猜測銀緣可能還活著,因為他靠能力獲得的東西如今還留在電影院。但無論他們怎麼找,就是找不到銀緣。

Kido草草環視月生已經離開的車站。

這時類人猿剛好晃著腦袋爬起身。他用手撐住膝蓋站起來,但很快又一屁股坐在地上,估計是剛才撞到了腦袋。

「別勉強活動比較好。」

Kido說著靠近類人猿。

他圓溜溜的眼睛看著自己,但什麼也沒說出口。Kido繼續道:

「你認識名叫銀緣的玩家嗎?」

「不,沒聽過。」

「是剛好十個循環前,PORT從電影俱樂部搶走的玩家。」

那場戰鬥很奇妙。

PORT太過強大,電影院當然沒有勝算。Kido等人拼命逃跑,等天亮時,PORT的部隊消失了,連同銀緣。

類人猿不以為意的回答:

「哦,你說的是Ido吧。」

他現在用的是這個名字嗎。

Kido根本不知道在架見崎還能改註冊名,但如果是銀緣,能做到也沒什麼奇怪,他是個特別的檢索士。

「我想見那個叫Ido的人,可以帶我去見他嗎?」

只能趁現在了。目前,PORT要應對月生,說不定有機會潛入那個組織。而且Kido從平穩那兒借來了不符合自己身份的高額點數,合計六萬。這個數字還不足以讓他放心地隻身一人闖進PORT,但總比沒有強多了。

類人猿提不起勁地說:

「幫你對我有什麼好處?」

「我可以把你背過去,現在走路還很吃力吧?」

「用不著,我還有同伴呢。」

「不,人數對不上。」

這場戰鬥中,PORT死了兩個人,而現在車站裡的生存者算上類人猿是三個。要是類人猿自己走不動,果然還需要一個人。

「帶他一起回去吧。」

PORT的一個光頭的壯漢——Kido不知道他叫什麼——柔和地說道,聲音和體格反差很大。

類人猿一臉為難地嘀咕了一句:「怎麼能帶外人進去嘛。」就在這時。

Kido的終端上傳出聲音,是Ryama。

「那個叫Ido的人,真的是銀緣先生嗎?」

Ryama的聲音顫抖著,他可以說是銀緣的親傳弟子。

「那個人的聲音,我不可能聽錯。」

銀緣。電影俱樂部的初代——也是本來的會長。就算現在,電影俱樂部仍然是屬於他的公會。如果銀緣活著,Kido就沒有其他想效力的人。

接下來,終端傳出的不是Ryama的聲音。

「辛苦了,你的任務已經結束,電影俱樂部靠你守住了。」

那是個沉著的少女聲音。秋穗栞。

她個子不高,再加上長相,比實際年齡更像個小孩子,但如果只隔著終端聽傳來的聲音就顯得成熟冷靜。秋穗不帶感情地告訴他:

「沒有人希望你去什麼PORT,請你回來。」

唉,肯定是這樣吧,她說得沒錯。

如果希望和銀緣再會,之前有很多機會吧。就算剛才,也能通過終端把電話繼續下去,但。

「孩子去見父母,需要理由嗎?」

只有現在。只有現在,能奔向銀緣身邊。那麼無論是誰都會這麼做吧,哪裡顧得上他的身邊是什麼地方。

從終端的另一頭,傳來深深的嘆氣聲。

「我沒有阻止你的權利嗎?」

「你是值得信賴的隊友,聰明,勇敢,但你不了解銀緣先生還在時的電影俱樂部。」

「原來如此。」

秋穗似乎很煩躁,她拼命用冷靜的語氣抑制內心的不滿。

「如果你死了,電影俱樂部會滅亡,給很多人帶來麻煩,你明白吧?」

「嗯。但藤永或是Ryama說不準我去了嗎?」

他們不可能說。秋穗並不明白,對電影俱樂部來說,銀緣的名字有多麼絕對。失去他的那天,電影俱樂部這個公會本質上已經消失了。

秋穗接下來的話不是對Kido說的。

「香屋,你要猶豫到什麼時候?」

她如此說道。

*

秋穗相信,在這場戰鬥中,自己不需要做任何判斷。

因為香屋被三色貓帝國扣下,只好由自己替他在電影俱樂部觀察情況,僅此而已。她根本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拼上性命的戰鬥已經結束,可公會會長卻因個人的感情想闖進強大的敵方公會。

到目前為止,秋穗都淡然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務。

把得到的情報全部傳達給身在三色貓帝國的香屋,剩下的只要他來判斷就好。然而,他仍然沉默不語。

「香屋,你要猶豫到什麼時候?」

她催促了一聲,可依然沒有回答。

秋穗環視齊聚在電影院門廳的眾人,然後目光停在藤永身上。

「這樣可以嗎?」

讓Kido一個人闖進PORT,讓他那麼冒險。

我的確還沒有融入他們,秋穗心想。自己加入電影院的時間還很短,就算現在每個月也有一半待在三色貓帝國。要想阻止Kido,就需要電影院的人吧,只有他們才了解被Kido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銀緣還在時的情況」。然而藤永寂寞地笑了。

「怎麼阻止呢,那可是銀緣先生啊。」

秋穗真想說,我才不管。

不管對方是誰,都不足以讓人留在本該抽身而退的戰場上。如果那個叫銀緣的人安穩地在PORT生活,那不是很好嗎?只要能取得聯繫,戰爭結束後寫信就行了。

「香屋。」

秋穗再次叫起他的名字。如果是香屋,面對這種不痛快的事情,應該會直言不諱地大喊不痛快。她是如此期待的。

Ryama簡短地報告:

「黑焦把通話對象切換為Kido先生。」

香屋原本靠黑焦的能力和秋穗接通電話,而現在改變了目標,就是說他想直接和Kido說吧。

「能竊聽嗎?」

藤永簡短問道。

「能,通話沒有隱藏。」

Ryama立刻回答,緊接著,終端上傳來香屋的聲音。

「你有決心活下去嗎?」

那聲音一如既往顫抖著,顯得很丟人。聽到這個聲音,秋穗感到稍稍安心。這種感覺的來源不是理論,終歸只是感情。

——如果,我和他被分隔兩地。

香屋身在非常危險的地方,而我想奔向那裡。

————我一定不會真的行動吧。

只會拿過一瓶可樂喝著,逞強地裝作不在乎。想到這裡,秋穗才感覺自己總算喘了一口氣。

*

現在,香屋仍在抱著頭猶豫。

拼圖。Toma看得到,香屋看不到的那片拼圖。

——原來是這麼回事。

香屋深深長嘆。

這麼看是秋穗猜中了。就算感到矛盾,Toma還是會依靠人際關係。她讓Kido站在月生面前的理由,只用與電影俱樂部有關的人員建立一支部隊的理由,是為了控制Ido——控制銀緣。Toma只以感情為依據,把足以對抗月生的一張牌抓到了手上。

想明白以後一看,這做法太像Toma的風格了。

香屋沒能想到這一點,原因與其說是不知道銀緣以Ido的名義待在PORT,不如說是對能力的理解還不夠。

並不是攻擊,也不是防禦,甚至不是出其不意。單論「認識」這一點,最強的不是強化士而是檢索士。正因為沒想通這一點,香屋才想像不到能夠對抗月生的牌。

但,拼圖已經拼好,Toma想像的畫面全都看清了。

所以他才會猶豫,難以決斷。

——那個傢伙的想像中只有成功。

所以才會一臉不在乎地把這條路擺在香屋面前,如果提前知道是這麼危險的辦法,他絕對會繞路走。但就算對香屋來說,這條路前方的結果也很有魅力。

香屋抱著頭轉向黑焦,讓他把通話的目標從秋穗換成Kido,儘管猶豫,還是開了口。

「你有決心活下去嗎?」

其實他真想要Kido立刻回到電影院,秋穗的判斷沒錯。但相對地,Kido的任性也有價值,如果贏下來就有很大收穫。

把人命押在賭註上令他痛苦,但。

香屋勉強擠出聲音,繼續說:

「你有決心從說死就死的地方活著回來嗎?如果有,我就有辦法利用你,還可以完全為了我的目的幫你實現願望。」

Toma。她其實不想殺死月生吧。

所以才造就如今的局面,想到這麼危險的事。

Kido毫不猶豫地回答:

「當然了,我才不想死呢。」

他說得何等輕率,和人命的重量完全不相稱。

「你闖進PORT,生存率最高的方法只有一個。」

現在,Kido手裡有兩張強大的牌,一張是Ido,他會成為Kido的護盾,另一張也顯而易見。

「請和月生先生聯手戰鬥。」

如果是他,就有能力保護Kido。

而且如果是Kido,或許也能夠保護月生。

2

正午後過了十分鐘左右,最初的「雨」落了下來。

那顆雨珠化作一束光線,帶有的攻擊力足以對普通人造成致命傷。月生伸出右手,將其輕輕接住。

對月生而言,這威力絕不算高,感覺不過是和人輕輕擊掌,手心根本不痛。但如果強化用光,這一擊足以讓他喪命。

雨的本體在多高的位置?如果只看Water的情報,雨本身射程沒有多遠,所以是用其他能力延長了射程。對那個能力的檢索沒多大意義,至少雨是在雲里,檢索無法探查的高度,很難處理。

——那麼,我要活下去,方法只有一個。

想讓能力消失,只要消滅公會就行了,但現在已經知道就算殺了Water效果仍會持續,目標就只有PORT。

月生向前走去。劇本已經被準備好,他沒有逃離軌道的辦法,只能聽憑安排,按照既定的路線行動。目標只有尤里。

儘管到了PORT的領土,卻沒人攔在月生面前,四周靜悄悄的,仿佛在人類消失隔日的世界散步。估計是他們嚴格遵守不准接近月生的命令吧。而且,等在這前頭——尤里身邊的,便是致命的陷阱。

根據檢索結果,尤里在PORT的一座大公園裡。開戰時就有多個對方公會的人守在那裡,而現在還在的只有尤里加上他的心腹,名叫Tallyho的女性。

——不知他們是打算只靠兩個人戰鬥,還是有我看不到的伏兵。

月生不清

楚尤里的能力。雖然知道他有高等級的強化,但那無法對抗月生。問題是他持有的「其他」能力。尤里徹底隱藏了自己的「其他」能力。

尤里的總點數大約十五萬,並沒有超出常理。

——可如果站到他的面前,恐怕我會敗北。

這與其說是預感,不如說是極其自然的推測。PORT應該準備了保證能贏過自己的方法,儘管明白,月生卻沒有停步。

他來到了公園。那是座寬闊、漂亮的公園。樹木主要種在外圍,走進去以後視野便很開闊。石板路筆直地延伸,通向噴泉,周圍是修剪整齊的草坪,與晴朗的日子很相稱。

這座公園被動了特殊的手腳,而且尤里沒打算隱瞞。大概五十米見方的草坪不是PORT的領土,不屬於任何公會。唯獨在草坪中心——有二十米左右的範圍屬於PORT的部隊。

就是說,PORT準備了甜甜圈形狀「不屬於任何公會的土地」,雖然是方形的。在那塊土地上無法使用能力,哪怕是月生,走上去就會變回普通人。而尤里和Tallyho的位置相當於甜甜圈中間的洞,只有那個範圍內能力有效。

尤里坐在鋼管椅子上,這件東西很難說適合他,只有站在旁邊姿勢悅目的Tallyho和尤里高檔的西裝相稱。儘管她腰上插的日本刀令人不安,但模樣仍然只是像個能幹的秘書。

見月生停在草坪前,尤里露出微笑。

「呀,好久不見。」

月生也微微翹起嘴角。

「你們是要今天這種陰天野餐嗎?」

「要是野餐就鋪地席了。只有工作的時候,我才會坐在鋼管椅子這種寒磣的東西上。」

「是嗎,和我的想像相反。」

「嗯?」

「我還以為你只會在私人的時間坐在這種椅子上。」

感覺就像資產家周日時去看孩子的運動會,對自己的特別有所自覺的人拼命向周圍宣揚自己並不特別。

「原來如此。那種作風才符合一個大組織領導者的身份吧。」

「不用在意我的話,只是隨便說說而已。」

「忘記多加椅子了呀。」

他身旁的Tallyho微微低頭,說了聲「非常抱歉」。尤里朝她輕輕擺手。

「沒事,我不是責備你。而且這把椅子坐起來意外還挺舒服的。要責備部下,也是因為沒給你準備椅子。」

Tallyho再次微微低頭,但沒說什麼。

月生抬頭看了看陰雲密布的天空,順便重新發動強化。

公園離車站沒有太遠,但他是慢慢走過來,已經到了雨再次發動的時間。一束光落在月生頭上,被他伸手拂開。

「這能力蠢歸蠢,但還挺麻煩的。」

「是吧?每次類人猿想出來的東西都挺蠢。」

「如果可以,希望你們能解除這個能力。」

「好啊,月生先生。只要你願意加入我們。」

「這我應該拒絕很多次了。」

「我收到報告了,說你不打算改變自己所屬的組織。」

「是的。」

「這和你的第零類假象有關係嗎?」

月生搖搖頭。

第零類假象。對生存的執著這一偏見。如果已經找到的話,自己戰鬥的方式就會和現在稍有不同了。

尤里在鋼管椅子上歪過頭。

「月生先生,現在你仍然是最強的。」

「是嗎?」

「當然了,如果我站在你的立場,這種小事根本算不上威脅。」

「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場,會怎麼做?」

「不管被重點保護的會長,去收拾PORT的其他人。見一個殺一個,然後宣布不解除雨就消滅整個組織。你擁有的能力足以威脅PORT這個架見崎最強的組織。」

「原來如此,我想都沒想過。」

不會被列為選項的方法,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想到。老實說,打倒尤里來解除能力這個方法也不是出自自己的意願。

「果然,與其說你是玩家,不如說更接近運營者,不喜歡干涉架見崎的勢力關係。明明存在本身就會打破這場遊戲的平衡,卻在拼命維持平衡。」

「我只不過是在偷懶。」

「真正的懶漢會更重視效率,你知道你現在站在我面前有多欠考慮嗎?」

尤里從鋼管椅子上起身,捋順外套下擺的褶子,然後把手伸進胸前的內兜拿出一把槍。

「實彈這東西就是方便,不用擔心是誰的領土,在哪兒都能飛。」

一旦月生踏足甜甜圈型「不屬於任何公會的土地」,他就會開槍吧。

月生也模仿尤里,同樣把手伸進了口袋,不過拿出的是懷表。他用食指和中指夾住懷表,朝尤里扔去。

哪怕離開交戰中的領土,已經加速的物質會保持慣性前進。這點雖然早就知道,但從來沒試過。懷表和預想中一樣逼近尤里,卻被輕鬆躲開。

「我也不是不擅長活動身體。」

「是的,我知道。」

懷表不過是實驗,接下來才是重點。

月生後退一步,然後跑向尤里,第二步起跳,直接飛到草坪上空。按距離算有二十五米,只要過了這個距離前面就是尤里。而尤里所在的位置是交戰中的領土。

月生在空中猛地感到身體變重。為了避免中一槍就受致命傷,他交差雙臂擋在面前。只要活著衝進交戰中的領土,後面總有辦法。

然而,尤里沒有開槍。

這時,月生基本明白了情況。

——擊敗我的,永遠都是檢索士啊。

月生輕鬆地在僅僅兩米見方的交戰中領土上著地,而在他眼前,尤里和Tallyho消失了。不,從一開始他們就不在那裡,而是靠什麼能力產生的幻象。月生沒有看透這一點,是因為他忘了懷疑自己的檢索能力。

——我真是遲鈍。

明明早就明白PORT那邊有比自己更優秀的檢索士。

很快,他聽到「砰」地一聲槍響,那聲音遠比想像中更輕。

*

在此之前,PORT對Kido來說是只存在於傳聞中的地方。

那裡林立著幾乎沒有損壞的高層大樓,有妥善養護的道路和美麗的公園,甚至能在城市旅館留宿,從視野開闊的餐廳俯瞰架見崎,用高價的紅酒乾杯。而不需要走上戰場的「市民」階級就住在PORT。

一切都出自傳聞,那裡的一切都很遙遠,仿佛來到架見崎以前所在的世界,離現在的自己已經太遠。

所以踏入PORT時, Kido內心的感情非要說的話類似於空虛。那裡的確如傳言中所說,有高樓和乾淨的道路,但僅此而已。沒有人影的街道果然還是架見崎,而非與死亡和戰場相隔離的場所。

不知道是受傷的影響,還是由於疲勞,背上的類人猿說話聲中帶著倦意。

「下一條路往北走,那兒有家我常去的酒吧。」

「沒有醫院嗎?」Kido問道。感覺類人猿的身體狀態比剛才還差,畢竟撞到了腦袋,受的傷可能比看起來更嚴重。

回答他的是類人猿的一名同伴,記得他叫龍,是個體格不錯的男人。

「我們的同伴里也有人有回覆能力,只要匯合就沒問題了。」

「這樣啊。」

Kido依言在路口朝北轉,然後看到對面有五個人走了過來,是PORT的人。

「站住。」

站在最中央的女性說道。她身高大概一百六十公分,看起來不高不矮,年齡應該在二十幾歲後半段,和Kido相差不大。

「平穩的人來我們這兒幹什麼?」

Kido所屬的終究是電影俱樂部,不是平穩之國,但他沒特意指出這個問題。

「因為類人猿先生負傷,我主動提出同行。」

PORT的女性輕輕點頭。

「那真是感謝,之後就交給我們。」

「再走不遠就能見到他的同伴,我把他帶過去。」

「不必勞煩,到這裡就夠了。」

「不。」

開口的是背上的類人猿。

「我要報答他。這是我的客人,讓開。」

PORT的女性搖搖頭。

「現在還在交戰中,請改天再說。」

類人猿從Kido背上跳下來,身體搖搖晃晃的,最後還是靠自己站穩,朝PORT的女性瞪去。

「我可是PORT的大股東。」

「沒錯,所以呢?」

「就是說我至少有權利請恩人喝杯酒吧。」

不,交戰時不能允許對組織不利的事情。」

「為什麼需要你允許?」

「不是我,而是PORT整體的判斷。交戰時擁有組織指揮權的是尤里,哪怕圓桌的議員也不能違背。」

「他特地說過禁止把電影院的人帶進來?」

「是的。準確說,是PORT以外的所有人。」

嘁,類人猿很沒形象地咂舌。

不管怎麼說,借送類人猿這個名義入侵PORT也到此為止了。

「知道了,那麼。」

Kido右手拿著香屋交給他的雨傘轉了一圈,期間偷偷用左手點擊終端屏幕。

「我這就消失。」

強化發動。原本Kido在強化上花費的點數就遠超過普通射擊士的標準,而且從平穩之國借來的五萬點數也全用在了強化上,連PORT士兵的速度也遠遠趕不上他。

Kido輕輕屈膝,起跳。這一加速的感覺至今未能習慣。

*

後面交給你了,香屋對秋穗說。

在這之後,Ryama的檢索能做到的事情就不多了吧,那麼讓秋穗繼續留在電影院就很浪費。香屋拜託秋穗前往比電影院發生問題的可能性更大一點的地方,之後只要抱著腦袋等待事態變化。

空蕩蕩的教室很安靜,只有時鐘的指針咔嗒作響,連這個聲音都讓香屋煩躁,心情激動。為什麼。為什麼非要跑到戰場上去。

盤腿坐在對面的黑焦靜靜地宣告:

「Kido先生,開始獨自行動。」

香屋用力咬緊臼齒。

——其實,無論以什麼形式,都不該挑釁PORT。

要採取違背那個組織的行動,現在還早,太早了。

問題在於銀緣。在PORT被稱為Ido的那個人,是超一流的檢索士、構成尤里派核心的人物,而且是電影院眾人死心塌地支持的初代會長。

——那個人為什麼不在Kido先生面前現身?

Kido又不是想挑釁PORT,單純是想見到銀緣罷了,而銀緣又有保護電影俱樂部的意願,所以Toma成功利用了銀緣。

那麼,安全的做法不就只有一個嗎?那個叫銀緣的人趕緊出現在Kido面前就完事了,然而他沒有出現,仍在繼續潛伏。為什麼?

能想到的理由大體分兩種。一種是銀緣沒有自由,比如被關在PORT的什麼的地方,或者有什麼決不能違背的承諾,讓他想見Kido卻不能如願。另一種是銀緣不打算見Kido。理由就不知道了,香屋也不在乎,但總之銀緣可能是以自身的意志避開Kido。

——我無法確定是這兩種情況中的哪一種。

然而根據兩種不同的情況,有效的對策將完全不同,結果只能同時追著兩條線索制定計劃。香屋急躁地大喊:

「Toma,Kido先生去了PORT,你就是這麼打算的吧!」

從香屋的終端——準確說,是從套在外面的手機殼上傳來她的聲音。

「嗯,很好,我還以為會被你礙事。」

香屋可沒打算在閒聊上浪費時間。

「你有什麼辦法保護Kido先生,還有月生先生?」

「沒有計劃啊,但是你沒有阻止Kido先生,肯定有什麼想法對吧?」

「你也太任性了。」

「我不是一直這樣嘛。」

「銀緣先生在哪兒?」

「我也不知道。」

「聯繫他的辦法呢?」

「沒有。每次都是他那邊單方面聯繫。」

「他在聽這次通話的可能性有多少?」

「幾乎百分之百。」

「這樣。」

那麼,就不是最糟的情況,雖然如履薄冰,但還是有路可走。

「那個能讓Kido先生他們瞬間移動的能力——」

「是我的,名字叫出千。」

「那個還剩下幾次?」

「兩次。」

「不夠,至少還缺一次。」

「我才不管,要用嗎?」

「不是銀緣先生也能用?」

「只要是有理解能力的檢索士就能。我這兒的子彈蟻之前也用過,但果然精度會下降。」

「沒關係。但不是現在用,如果用錯了地方,Kido先生真的會死。必要的時候我會指示。」

「OK。」

「還有。」

「嗯?」

他感到Toma的語氣不太對。

太過平常了,仿佛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但那和她的風格並不相稱。對於這次戰鬥中途的結果,她本該消沉才對。

香屋開口指出可疑之處。

「Mono真的死了嗎?」

呵——他感到Toma笑了。

「你好溫柔,一直是這樣。」

還比不上你。香屋本想這麼說,結果還是作罷。

「目前的戰況完全在按我(私「わたし」)的想法發展。」

聽到她這句話,香屋就滿足了。

「那就好。」

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吧。Kido,還有月生的事。

「你打算做什麼?」

Toma愉快地問。

「那還用問,說服唯一的那個人。」

銀緣的想法猜不透,那就不能繼續考慮。而無論Kido還是月生都不是事態的核心。只要想像那個唯一對現狀掌握所有權限的人就夠了。

「只要能提出讓尤里點頭的方案,事情就結束了。」

目標已經看到了,但到達目標的道路狹窄而漫長。

在這場戰鬥之前,香屋做好的準備絕不算充分。他在頭腦中列舉為數不多的手牌,思考最有效的用法。無論哪張牌,打出的時機都容不得一點失誤。

呼,香屋吐出一口氣。

然後,朝面前的黑焦說:

「準備移動。雖然還有點早,但這次決不能遲。」

黑焦輕輕點頭。

「那我去叫白貓,你呢?」

「就留在這兒。」

「知道了。都準備好以後聯繫你。」

「秋穗拜託你了,我可能顧不上那邊。」

當亮出所有手牌時,能不能比尤里高出一籌?哪怕只高出一點也好。這便是勝負的關鍵。

*

很久沒走到車站來了——這指的是很久沒有用自己的身體走過來了。雖然距離不遠,但悶熱的天氣讓人冒汗。

Pan想要的東西已經被穩妥地放在車站,沒想到還挺乾淨的。雖然嘴角流著血,但也就這些了。Pan拿出終端,使用能力。這個也很久沒用過了。

——能力名,Continue。

原本,這只是讓Mono再生的能力。所以運營者判斷這個能力與「讓玩家復活的能力」重複,讓她有點意外。Mono算玩家嗎?可以說算,也可以說不算。

不管怎麼說,就算用了這個能力,Mono的外表也沒有變化,連血跡都沒有消失。但內側的破損應該已經恢復。

接著,Pan用了另一項能力。

——能力名,子帳號。

效果發動的同時,Pan的身體癱倒在地上。

然後,Mono睜開眼睛。

看著眼前的Pan——自己的肉體,她總有相同的感想。客觀地看著自己真不舒服,劉海實在太長,要不剪了吧。

「好啦。」

她擦擦嘴角的血,心想。

——另一個身體怎麼辦呢?

最近作為Mono生活的時間更長,但規則上Pan才是本體,要是Pan死了就真沒得玩了。雖然不能不管不顧,但想抱回去又太大,況且用Mono的模樣跑到PORT估計會被殺。

算了,就這樣吧。她嘀咕著轉過身。反正先用Mono的身體回到平穩,躺倒床上解除子帳號,然後重新回到Pan的身體返回PORT。之後還要把那個叫黑貓的人復活才行,姑且是和人說好的事。

Mono——Pan並不討厭架見崎。

她覺得這是個有趣的遊樂場所。

但她無法像Water那樣對這裡投入感情,只要能讓她繼續打發一會兒時間就行了。

Mono朝平穩之國邁開腳步。這時,視線的一角被什麼動靜吸引。

「哦?」

她停下腳步,朝那邊望去。

那是被撕成兩半,棉花散了一地的兔子布偶。它的耳朵勉強抽動著。

3

槍聲聽起來好輕

。月生朝聲音的方向看去。

估計是之前用能力隱藏起來了,尤里的位置在背後,噴泉附近那條月生剛走過的石板路上。尤里旁邊是Tallyho,再後面是PORT的成員,大約十個人。一個男人倒在他們腳下,腦袋側面流著血。

尤里朝流血的男人看去。

「很遺憾,PORT也不存在法律,就是說沒有犯罪方面的專家,所以叫他罪犯並不正確。但就算沒有法律,還是有惡行的概念,為了運營組織就必須懲治惡行。」

開槍的是PORT的一名士兵。

他大概三十歲,也是個男人。尤里把手放在他肩上,笑著說:「你沒有錯。」然後朝這邊轉頭。

「抱歉了,讓你看到丟臉的一面。在我們這兒出現違反倫理的行為時,就要這樣毅然處理,說白了就是奪走他在架見崎的生命。如果運營者說得沒錯,他應該被送回現實。」

不對。月生在心裡輕聲說。

運營者的原話是這樣:「只要在架見崎死亡,一切都會恢復原狀。」他們絕不會用「能回到現實」這種表達。

尤里輕輕張開雙手。

「不管怎麼樣,現在已經將軍了。」

月生感到自己的身體變得沉重,僵硬,失去自由。強化效果消失了。理由很明顯,月生所站的地方已經不是交戰中的領土。

原本,尤里準備了甜甜圈形狀「不屬於任何公會的土地」,而對相當於甜甜圈洞的那塊領土,則是把會長任命給一個男人。

至於那個男人,現在正倒在尤里腳下。

當會長在交戰中死亡時,公會的領土會被對手奪走,但也有例外。如果殺死會長的人不屬於任何公會,那片土地就會失去主人,不再屬於交戰中的領土。

這樣一來,月生就被孤零零地留在了五十米見方的土地正中央,而在這裡,能力無法生效。PORT的人紛紛舉起槍。和能力無關,靠物理原理射出子彈的槍。

——已經是絕境了。

儘管知道是徒勞的掙扎,月生還是拿出自己的終端。在不屬於任何公會的土地上,可以用終端圈成自己的領土。哪怕範圍再小也好,只要在這個能力偃旗息鼓的地方獲得自己的領土,就能重新拿回強化。但。

砰,一聲槍響傳來,月生手裡的終端被打飛了。

尤里的語氣絲毫沒有變化。

「亂動很危險的,別激動。」

月生苦笑。

「好像不動也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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