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話 五分鐘及其前後(1/2)
1
循環開始的第一個早上,Toma因劇痛醒來。
身體仿佛被極重的東西壓爛,疼痛持續不斷。Toma發出呻吟,掙扎著從床上伸手。
她抓住終端打開,點下兩次。光是這樣簡單的動作,都不像是自己的身體完成的。
終於,能力發動,疼痛開始緩解。這一過程令人舒適,身心愉悅。Toma反覆深呼吸,抹掉眼中滲出的眼淚。她渾身都是汗,本想沖個澡,可身體像灌鉛般疲憊,怎麼也爬不起來。
她鬆懈全身的力量,再次倒在床單上。
腦海中浮現香屋步的面容。他似乎在發怒,滿臉不高興。面對想像中的香屋,Toma辯解道:
——什麼都別說了,我都明白。
來到架見崎時,Toma最先獲得的是某種治癒能力。標準的治癒能力是用於療傷,所以她獲得了「其他」能力。
那個能力被Toma命名為「十字架」。
那是她必須永遠背負下去的後悔的十字架。
2
PORT和平穩之國一同向月生——架見崎站南檢票口前發出宣戰布告,是在八月八日上午十點。距離開戰還有兩小時準備時間,兩小時後,和月生的戰鬥剛好會在正午時開始。
——真的?
這便是Nick最坦率的感想。
在這之後,真的要帶著戰鬥的意志站在那個月生面前?真的要做這種近乎自殺的行為?簡直無法置信。
在平穩之國內部,對這場戰鬥的疑問聲也很大。他們的疑問在於,真的能贏嗎?
為了和月生戰鬥,Water暫時把點數集中在三名玩家身上。
Nick,紫,還有Kido。真是硬來,Nick和紫在平穩資歷尚淺,至於Kido根本就是其他公會的人。,在平穩已經待久的人自然不會高興。
然而Water仍然能成功讓計劃通過,在Nick看來消極的理由占了大半。誰也不想站到月生面前,也就沒人能提出其他方案。另外有些人想靠這次的失敗讓Water失勢,還有人抱著旁觀者的心態——打倒月生是PORT的事,平穩充其量只是輔助。與此相對,為數不多的積極的理由就在於Water本身。至今為止,她從未在哪場戰鬥中輸過。
Nick自己的心情也和平穩的大部分人沒什麼兩樣。
不可能戰勝月生,反正我們都是棄卒,能逃走最好,可又無處可逃。而且意外的是,他心裡竟還有一絲希望。果然Water與眾不同,只要她說能做到,就讓人禁不住覺得或許真的可以。
——士兵們就是這樣死的吧。
Nick事不關己地想著。
他們帶著混亂,放棄掙扎,死死抓住本不存在的希望死去。
不過那樣也沒什麼不好。Nick雖然沒有強烈到足以稱為覺悟的意志,但也對早晚會到來的死亡有所預料。他無法放棄的並不是自己的事情。
在飄著一層薄雲的天空下,Nick背靠電線桿站著,兩手插兜,低頭看著乏味的柏油路。
不久後,有人從路對面走過來。
電影俱樂部的會長,Kido。不知為什麼,他隱約在微笑。
「那是啥?」
Nick指著Kido的右手問。他手上拿著黑色的大傘。架見崎的八月八日的確會下雨,但那是傍晚的事了。他覺得到那時還能活著?就算活著,還能有餘力撐傘嗎?
Kido臉上仍帶著笑容,把傘掄了一圈,活像老電影裡的擺弄拐杖的喜劇演員。
「據說是傳說的裝備。」
「那兒會有這種傳說啊。」
「誰知道,說不定今後要傳到後世呢。」
他說什麼呢?淨胡扯。算了,怎麼都無所謂。
「這次的事你竟然能接受。小心死了啊。」
「你不也一樣嗎。」
「你帶著多少點數?」
「差不多6萬,平穩那裡借了我5萬。」
哎,也就這麼多吧。
6萬P的玩家很拔尖,但這次的對手太糟糕了。Nick忍不住想笑,只好咬住臼齒。
「還不到月生的十分之一。」
點數相差十倍,這已經不是大人和小孩的差別了,而是更根本的差距,差不多是坦克和嬰兒。
「你呢?」
「一共11萬。」
Kido「咻」地吹了聲口哨。
「有白貓小姐的水平了。」
「只是數字上有。」
這不是謙虛。循環將近時,平穩把大量點數交給Nick,其中大半被他加到了強化上。能力的性能本身無疑高得離譜,但Nick還沒有熟練掌握,儘管已經訓練過多次,但仍然被強大的性能拖著走,連自如奔跑都很吃力。
「所以呢?」
Kido把原本的微笑換成稍微嚴肅的笑容,歪頭詢問。
「約好見面的地方,在更前面吧?」
要怎麼回答,Nick有點為難。
他當然不是無緣無故單獨在這兒等Kido,是有話要說,可一旦開口,又覺得難為情。
「紫,就拜託你了。」
聽到他拼命擠出的話,Kido噗嗤一聲笑了。
「說得好像要去送死一樣。」
「難道不是嗎?」
「說不好吧,我倒覺得說不定能挺過去。」
你哪兒來的自信說得這麼輕鬆?內心急速湧起的煩躁讓Nick擰起嘴唇。
「回答呢?」
就算自己會死、Kido會死,只有紫他無論如何也想讓她活下去。但Nick自己無能為力。
——那,Kido呢?
按常理來想,他當然同樣什麼也做不到。況且不屬於平穩之國的Kido手裡的點數不過是Nick或紫的一半,要說戰鬥力,他才是最拖後腿的那個。然而,Nick在心裡還是莫名有一點期待,覺得Kido或許能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
Kido依舊笑著,說道:
「無論你還是紫,都不會比我先死喔。」
「就說我不喜歡這樣。」
我很了解他這個人,所以。
——至少讓我先死啊。
少瞧不起人了。雖然沒有根據,也不可能打贏月生,但就算這樣你還不明白嗎?至少給我一點信賴啊,讓我那這個理由去死啊。
「要是真有危險,就一起跑吧。」
Kido輕鬆地說著,邁開步伐,集合的時間快到了。
Nick兩手插兜,跟在他後面。
他抬起頭,朝天上看去。架見崎的八月八日總是壞天氣。
*
這個時候,尤里正在旅館的頂層,吃過遲來的早餐後享用紅茶。
菜式是標準的英式早餐,在日本多以蛋類配培根這種簡略化的形式為主,但正式菜單上還會有番茄醬烘豆、煸炒過的蘑菇以及黑布丁等等。今天正午開戰後估計會很忙碌,不知道有沒有足夠時間吃午飯,於是Tallyho準備了豐盛的早餐,拜此所賜,尤里的肚子有點吃不消。
他單手拿著加足了牛奶和蜂蜜的紅茶,簡短詢問:
「雨呢?」
「已經送到了。」
站在旁邊的Tallyho回答。
「哦,類人猿呢?」
「聯絡說已經到了車站前,好像很有幹勁。」
「他應該多學學怎麼偷懶呀。」
如果他真的學會怎麼偷懶,就沒法繼續坐在No.2的位置吧,但同時喪命的可能性也會降低,可以活得更快活。
Tallyho繼續說:
「Pan沒有出現,Ido的位置不清楚,但聯繫得到。剩下的議員已經在圓桌上了。」
「公園呢?」
「活動的準備已經完成。必要的裝備也和雨一起由Water送來了。」
「這樣啊,就是說——」
尤里在腦子裡梳理今天的所有計劃。
「嗯,看來我暫時沒什麼事了。」
大戰將近時,行動受限的時間太長,又沒有該做的事務。因為正常的計劃都會留出餘裕。如果連這時都要忙得手忙腳亂,還不如一開始就別宣戰,但儘管他喜歡偷懶,卻討厭太閒。
「我只要正午時到公園就行了吧?」
「是的,正午之前請自由活動。」
「那我去散個步。」
「請讓我陪同。」
這話美妙極了,可惜有些事必須一個人才能做。
「不用啦,正午之前你也放鬆一下
。哦哦,對了。」
「怎麼了?」
「我的行李箱放到哪兒來著?」
Tallyho微微歪頭,顯得不解。
但她沒有問出口,只是說:「我這就去準備。」
*
暫時還不會下雨。
上午十點三十分。香屋步在學校的椅子上坐下,面前的課桌對面是秋穗栞。香屋身為人質,無法離開三色貓帝國,所以讓秋穗替他去電影俱樂部看看情況。
香屋開了口,與其說是對話,不如說是想整理自己的思路。
「打倒月生先生的方法,大體考慮只有三種。獲得不由分說讓月生先生死的能力,或者變得比月生先生更強,不然就是讓月生先生變弱。」
秋穗的臉蛋貼在課桌上,懶懶地回答:
「好像是廢話嘛。」
「現實里到處都是這種理所當然的廢話啊。總之第一種不太可能,PORT和平穩都打算和月生正面交戰。」
「我倒覺得用即死能力能贏得更輕鬆。」
「嗯,估計有什麼做不到的理由吧。」
或者是雖然做得到,但有什麼原因讓他們不想那麼做。
關於這點,香屋無法判斷。他最先想到的是月生說不定有「即死攻擊無效」之類的能力。而且殺人得到的點數是一半,讓對方轉讓就能得到全額,所以他們選擇不殺死月生,而是靠把他逼上絕路來獲得巨額點數。
秋穗在課桌上皺起眉頭,看來她思考得還挺認真的。
「剩下的就是要變得比月生先生強,或是把月生先生變弱了。」
「後者的效率更高吧。」
「感覺有好幾種做法。」
「嗯。但他們把決戰的日子選在八月八日。」
架見崎天氣變差的日子。根據這點,也能預想到什麼。
雨,或是雲。計劃大概和這兩者有關。考慮到開戰時間在正午,雲才是關鍵吧。以月生為對手,要把時間拖延到開始下雨的傍晚太吃力了。
——打倒月生先生的辦法基本上猜得到。
香屋能想像到最後一幕,但不清楚發展到那一步的過程。
「看不懂Toma把Kido先生拖進去的用意,真難受。」
「再怎麼說也不是打算當棄卒用吧。」
「嗯。那完全不是她的風格,況且我看不出來捨棄Kido先生他們能有什麼好處。」
Toma是認真打算用Kido,Nick和紫三個人把月生逼到絕境。她有什麼根據?
「你打算保護月生先生?」
秋穗問道。
「最好能保護。」
那是張很強的牌,香屋無論如何都想得到,但這次情報奇缺。離開戰只剩一個半小時,卻還沒想出像樣的方案,僅僅是想盡辦法把零碎的拼圖混進了戰場。
「最讓我不爽的,是Toma看得見萬無一失的步驟。」
她能想到香屋想不到的什麼東西,所以和香屋看到的未來不同。真想讓她一五一十都說出來,可她因莫名其妙的美學一言不發,真讓人不爽。
秋穗從課桌上起身。
「你竟然看不透Toma的計劃,真少見。」
「是嗎?」
「反正就算看透了,贏的還是Toma吧。」
香屋倒覺得那樣更讓人絕望。
Toma的思維方式的確有她自己的風格,可以從中預測接下來的發展。
「怎麼想都覺得她會找Kido先生不同尋常。」
Nick和紫還能理解,他們兩個本來就是平穩的人,但特地把Kido也叫去,說明有什麼事只有他能做到。
Kido,電影俱樂部的會長,技術極高的射擊士,但和月生相比還完全處於常識範疇之內。
「在他身上,有我不知道的價值,而Toma知道那個價值。」
聽他低聲嘟囔,秋穗捉弄人似地笑了。
「我能想像到一個價值喔。」
「什麼價值?」
「能讓你認真起來。」
嗯,總覺得沒什麼差別。
「這個想法的確很像Toma。」
無論進攻還是防守,她都會藉助人際關係,哪怕是在架見崎,肯定也更重視人與人之間的聯繫,而非點數。
咣當一聲響起,是秋穗頂開椅子站起身。
「要是眼下沒有什麼方案可說,我就去電影院了。」
「嗯,到開戰前我會拜託黑焦先生,和你保持通話。」
嘴上回答著,香屋仍在考慮Kido的事。Kido,還有Nick和紫。這三個人的共同點顯而易見。
——電影俱樂部。
真是個神奇的公會。明明只是個弱小組織,可每次大戰總會和他們扯上關係。
今天也是這樣。既然Kido插手三大組織間的戰鬥,電影俱樂部也不得不發出宣戰布告。
*
集合的地點選在與車站有一點距離的咖啡店。
上午十一點,Toma環視今天準備參加戰鬥的四個人後說:
「計劃就是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Kido,Nick,紫,還有檢索士Mono。在Toma看來已經是很強的精銳部隊了,但他們本人好像不這麼想。
Kido露出苦笑。
「最重要的問題好像沒和我們說啊。」
「哪裡?」
「我們能活下去的根據。」
嗯,這的確是最重要的問題。
Toma點點頭,把手伸進包里。
「我給三個戰鬥的人準備了壓箱底的秘密武器,是我親手做的哦。」
說著,她拽出三個護身符。那是Toma一針一線縫出來的,還用刺繡寫上了名字。
Kido姑且接到手裡,皺起眉頭。
「這東西,有意義嗎?」
Toma毫不心虛地點頭。
「當然,上面有相當難得的加護。」
「是聖女大人?」
「不是的,這次向別的神祈禱。」
某位造物主。對Toma自身來說,那位神明遠比被組織尊為聖女的少女更值得祈禱。
Nick把護身符的環套在手指上轉圈。
「這次行動中,這東西的具體效果,為什麼要對我們保密?」
「因為說了你們也不信。」
更準確來說,要拿出讓他們信服的理由,有違Toma自己的信條。
Nick還是很不高興。
「信不信都好,請告訴我們。」
唔,Toma嘟囔了一聲。按她的性格,聽人說想要點提示就總想立刻說出口,但這次她硬是忍住了。
「你們不知道更好。」
考慮到這次的計劃,對月生也要儘量出其不意,如果提前知道,三個人的行動可能暴露護身符的效果。
Toma從座位上站起身,結束對話。
「好了,到開戰前就喝杯咖啡休息一下。熱的可以嗎?這兒的冰箱沒修。」
「等等,還有個問題。」
Kido開了口。
「讓她參加有意義嗎?」
他伸手指的是Mono。
通常情況下,會把檢索士派到戰場上配合戰鬥,但這次的對手是月生,檢索士能做到的事情極其有限。對手太快了,根本來不及共享情報。
「怎麼說?」
Toma說著朝Mono看去。
「最好帶我一起去吧,月生先生戰鬥的樣子可沒那麼多機會能見到。」
她回答的語氣很輕鬆,仿佛不知道接下來要去的是戰場。
「本人都這麼說了,你們就帶她去吧。」
Toma說著,朝咖啡店的廚房走去。
身後有人大聲嘆了口氣,但她並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
上午十一點三十分——距離開戰還有三十分鐘。
類人猿環視聚在架見崎站前的交通轉盤的四名同伴。
貂熊,若竹,龍,風箏。四人都是類人猿的部隊裡值得信任的強化士,而且全員都拿到PORT分配的點數,能力進一步增強。如今每個人在大多數戰場上都能所向披靡,但就算這樣,面對月生還是沒有把握。
類人猿擠出笑容,驅散內心的恐懼。
「真棒,啊,太棒了。我現在簡直想立刻逃走。」
這種敗北與死亡的預感,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了。而這無疑能讓生活變得充實。在PORT和尤里勾心鬥角另有一番樂趣,
但類人猿更喜歡戰場。
貂熊開口說:
「那你就跑啊。」
他是個高個子,耷拉著的眼睛顯得軟弱。或許是因為這幅模樣,初中時曾遭到陰險的欺凌,於是開始練空手道。來到架見崎時,他已經在全國大賽上大顯身手,可怯懦的樣子還是沒變。
不可思議的是,類人猿身邊聚集的強者都有或多或少的傷痛。若竹是名有膽魄的女性,但因為複雜的家庭環境嗜酒成性。龍是身高接近兩米的壯漢,卻過度溫柔,聽說曾被本以為是朋友的人背叛,背上高額的債務。而且那好像給他留下了心理陰影,到現在還時不時在晚上哭。風箏從出生看待世界的角度就和常人不同,沒法集中精力,動不動就開始自言自語地嘟囔,但神經反射異常敏銳,而且仔細聽會發現,他的話里道出了事物的本質。
把他們稱作同伴,是類人猿的驕傲。
不像尤里那樣乾淨利落,卻是活生生的同伴。在這個組織里比起來,尤里就像個殭屍,明明已經死了,本人卻沒有察覺,肉體還在活動。
類人猿向四人宣告:
「在我看,今天就是架見崎的最終決戰了,剩下的都是處理雜務。」
擊敗月生,拿到尤里的人頭,這就是接下來的半天將發生的事。這麼一來,自己在架見崎就無人能敵。雖然那個名叫Water的少女令人在意,但PORT和平穩的力量存在巨大的差距。
龍蜷著高大的身體嘟囔:
「說不定打不贏月生。」
這人總是這樣,對手是誰都膽怯不安,但這次情況完全如他所說。
「沒錯是這樣,有可能贏不了,但贏了就能得到一切,簡單好懂對吧?親手握住勝利就叫做喜悅。」
這是自茹毛飲血的時代就刻在人類遺傳因子上的喜悅。戰鬥,獲勝,開宴慶祝。無論進化得再聰明,穿得再體面,科學技術再發達,本質都沒有變化。只要剝去一層皮,人類便和野獸沒什麼兩樣,都是血肉構成的生物。
「肯定能贏,發著抖贏下來。這就是最後的戰場了。」
若竹笑了,她用被酒泡啞的嗓音說:
「你總是這樣,上次選舉就這麼說。」
「但是那次不是輸了嗎?輸了就還沒結束,都是過程。」
不到獲勝不停手,這不是當然的嗎。那次選舉很遺憾,但類人猿沒死,就算不上真正的敗北。
「不到勝利就不放棄,什麼時候贏了拔腿就跑,就這麼簡單。」
這次循環結束時,PORT下一次的會長選舉將再次到來,在那之前要分出勝負。無論月生還是尤里都是強大的敵人,但他們都是孤獨的。對生物來說,孤獨是最大的弱點。
「這樣啊,都是夢害的,連腳步聲也消失了。」
風箏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類人猿問他「什麼意思啊?」,但沒得到像樣的回答。
倒計時繼續進行。
和平穩方隊伍匯合的時間快到了。
*
電影俱樂部宣布參戰時,離開戰還有五分鐘左右。
香屋步從黑焦那兒聽到這個消息。現在,黑貓的遺體在PORT,三色貓帝國也有追蹤他們的理由。
香屋和秋穗之間由黑焦接通電話,他對著終端做出指示。
「開戰後,立刻專心檢索Kido先生。」
上面立刻傳來回應。
「Kido先生?為什麼?」
是電影俱樂部的檢索士Ryama。這次三色貓帝國沒參戰,黑焦能做到的事不多,於是儘管點數不如黑焦,香屋還是決定拜託Ryama。
他簡短回答:
「Kido先生身上應該能看出Water的意圖。」
Toma打算用什麼香屋不知道的辦法保護Kido。
對香屋來說,將其解讀便是這場戰鬥的第一步。
3
在檢票口前,依舊寂靜無聲。
深深吸了一口陰天時帶著濕氣的空氣,月生嘆了口氣。
他低頭看向懷表,動作一如既往。他不打算太固執,只是在開戰的瞬間到來之前,都想一直側耳傾聽電車的聲音。儘管明白電車不會來,卻只能繼續等待下去。
第零類的假象。
——對我來說,那會不會就是電車呢?
但他又覺得不對。運營者們在尋找的東西與這有所不同,是以生物來說更正常的事物。不是愛,也不是夢想,更像是心跳或是腳步聲。
嗤,嗤,懷表的秒針轉動著,發出摩擦似的聲音。在時刻表上,正午是電車到站的時間,當然也是為擊敗月生而謀劃的戰鬥開始的時間。
——如果現在她在場,會對我說什麼呢?
月生完全想不到,禁不住想笑了。感覺會被她罵,但就算被她安慰也沒什麼奇怪。
秒針邁出最後一步。分針和時針隨之移動。與其說是錯位,更像是湊齊了步調。四周果然聽不到車輪聲,只有終端分秒不差地顯示開戰的通知。
——檢索,啟動。
月生是具有壓倒性力量的強化士,但這並不代表他不擅長檢索,大多數玩家在檢索能力上用的點數都比不過他。但,今天的干擾相當強,簡直像濃霧一樣,周圍被沒有價值的數據覆蓋。看來對方有技術不錯的檢索士。
月生閉上眼睛。和循環之前比,PORT和平穩之國內部都發生了高額的點數移動。PORT是尤里和Tallyho,平穩是Water,這三個人獲得了重要的能力。對方似乎沒打算連這件事也隱瞞。
月生把檢索目標限定在Water身上。這單純是平穩對情報的保護不如PORT嚴密。很快,月生就找到了她花費大量點數獲得的「其他」能力。這就是關鍵。但就算光是概要,想分析出結果也需要花一點時間。
——強化,啟動。
高點數的強化能令使用者全面變強。知覺變得敏感,思維變得清晰。雖然算不上提高點數的使用效率,但強化對檢索也有效果。
通常,強化的持續時間是三分鐘,但月生將這個時間擴張到了五分鐘,他從未將這五分鐘完全用盡。這麼做與其說是為了單對單的持久戰,不如說是為了應對大群的敵人,但無論多麼龐大的組織,能站到月生面前的人數也屈指可數。以月生為對手,派再多點數不高的人也沒有意義,把點數集中在少數的有力玩家身上才是上策。
這次也一樣,踏入車站內的玩家不到十個,PORT和平穩的聯軍竟只有這點人,真是寒酸。月生繼續閉著眼睛,右腳輕輕後退,一道紅光從眼前穿過。射擊。但不是簡單的射擊,而是什麼特殊彈藥,但具體效果還不清楚。
月生仍沒有睜開眼睛,他輕輕扶了扶眼鏡鼻樑,調整位置。
「沒打中。衝鋒。」
一陣聲音傳來。
月生改變檢索的目標,換成剛才射擊的人——類人猿。他手上拿著特殊的道具,是Water的「其他」能力,估計是借給他的吧。
月生睜開眼。
首先進入視線的有三個人,註冊名分別是貂熊、龍、風箏,都是PORT里的強者。他們身後還有四個人,其中有一個也是強化士,名叫紫,然後是以射擊為主的類人猿、Kido,最後是檢索士Mono。
——不可思議的組合。
PORT那邊還能理解,以類人猿為核心,由他的部下輔助,而平穩的意思就看不懂了。Kido屬於電影俱樂部,和名叫香屋步的少年在同一個公會。為什麼Water會用其他公會的人?
月生帶著疑問邁開腳步。對於干擾,有個極其簡單的對策。
——直接接觸情報。
就是說,只要碰到想了解的東西就行了。月生只是跑了幾步,但沒人能及時應對。在月生來看非常遲緩的時間中,所有人還看著自己剛才站的位置。月生碰到了類人猿手上的東西、Water的「其他」能力的道具——一把不大的手槍。
雖然也可以直接搶到手裡,但貿然拿過能力不明的東西太危險了,說不定會突然爆炸。就算爆炸也不過是弄髒西裝,但還有可能是更特殊的攻擊。月生抽出手槍的情報,同時將其從類人猿手中打飛。
意外的是,有個人反應很快。
Kido。他拿著和類人猿同樣的手槍,槍口準確地指向月生,亮起紅光,但射擊太遲了。通常,從看到發射的光效到實際發射間有0.5秒延遲,不可能射中。月生蹲下身子,儘量輕柔地掃倒類人猿的腿。Kido對這一動作也有反應,槍口追逐月生的動作。但還不等光線發射,月生已經輕輕一跳,回到剛才站台的柱子前。
他再次低頭朝懷表看去,同時確認那把手槍的數據。
——
能力名,雨與引力。
要理解具體內容還要花點時間,但那把手槍名叫「引力」,命中後將發動「雨」。這部分已經知道了。就是說對方勝利的條件是「引力」命中。
「你們可以回去嗎?」
他們的性能基本都知道了,不差,不如說很強,但以檢票口前面這塊地方為戰場就差得太遠。
「遇到看不清動作的對手,就不該戰鬥。」
無論對方有什麼計劃都無所謂,只要月生想殺,隨時能殺了他們。那麼他們準備的手段越有效,自身就越危險。月生不喜歡毫無理由地殺人,但只要有理由,該動手時不會猶豫。
開口回答的人,是大字躺在車站裡堅硬瓷磚地上的類人猿。
「我們知道啊。無論是看不清你的動作,還是你隨時能殺了我們。」
那,為什麼?
月生剛想問出口,卻突然扭身。有兩個人從左右逼近。左邊是Nick,右邊是若竹。Nick像射出的子彈般筆直突擊,若竹則夾雜著假動作朝手臂攻擊。月生抓住Nick握匕首的手腕,肘部打在若竹肚子上把她打飛,撞在牆上,接著月生輕輕一丟,把Nick朝她仍去。類人猿的話還在說個不停。
「一直,我一直在朝看不見的東西伸出手,每次都從危險至極的地方活著回來了。人生就是這樣對吧?誰都一樣。」
Nick從空中朝月生扔下一團白色的東西。
——兔子?
的布偶?
紐扣做的眼睛對準了月生。
*
——玩具的王國,啟動。
為人偶賦予虛擬的人格,使其獨立行動。
本來,這一能力能使被刻上「印」的八個人偶同時行動,但莉莉按照Water的指示,將能力進行擴張。
TYPE-ACE,這一擴張將使用的人偶數量限制到一個,但性能飛躍性提高。為對付月生,她在「玩具的王國」上投入的點數超過了二十萬,當效果集中在單獨一個人偶身上時,其戰鬥力甚至能擠進架見崎的前三。
「瑪魯魯能打贏月生先生嗎?」
莉莉問道。瑪魯魯是她給兔子布偶起的名字。
平穩領土內,位於教會的莉莉的房間。
Water笑著搖搖頭。
「不可能贏。」
「這樣啊。」
「但比起有人死去,還是布偶被打壞更好,我保證會給你修好。」
「好啊。可是——」
瑪魯魯壞了以後,不就輪到人了嗎?
Water看了眼終端上的時間。
「面對月生先生,只要堅持五分鐘,我們就贏了。」
「那很難嗎?」
「不是難不難的問題,本來就不可能。關鍵在於在月生先生決定殺人之前,能拖延多少時間。」
在莉莉來看,情況令人絕望。因為戰鬥已經開始,月生已經打算殺死眼前的敵人了吧,這是理所當然的。
但Water輕鬆地說:
「就算輸,平穩也不會有損失。」
莉莉不明白,Water為什麼這麼肯定。雖然想相信她的話,心裡卻沒法信服。
「如果有人死了,你要告訴我。」
雖然莉莉做不到什麼,現在手上也沒有能緊緊抱住的布偶,但她不能一無所知。
該流的淚,就必須要流。
*
自交戰開始過了一分鐘。哪裡有人能相信,過去的僅僅是一分鐘?
Kido把這次借來的五萬點數大半加在感覺的強化上,儘管這樣,還是看不清月生,甚至感覺不到對方隨意揮出就能收割所有人性命的拳頭已經逼近。Kido只能不停想像,想像零點五秒後的世界。
「能力名,雨與引力。」
月生說道。
他語氣悠閒,同時輕鬆接下兔子的攻擊。Kido只能看清兔子的動作,它短小的手腳撕裂空氣,時不時被打飛,撞上牆壁後再次頑強地沖向月生。在這期間,Nick和PORT的人紛紛進行攻擊。
月生仍單手拿著沒有合上的懷表。
「引力命中後,雨會被發動,持續攻擊引力命中的目標。每五分鐘一次,持續五百次——大約四十小時。的確,這個辦法有用。雨的攻擊沒多少威力,但持續時間長。我的強化每個循環只能用三十小時左右,只要時間耗盡就是個普通人,躲不開雨。」
僅一分鐘就準確檢索出敵方隊伍的「其他」能力,這也超出了預料。能做到這種事的玩家,Kido 至今只見過一個。
「但也不是沒有對策。只要把雨本身破壞就行,更何況,如果引力打不到我,就什麼都不會發生。」
Kido手裡是被命名為引力的手槍,類人猿手裡也有一樣的東西。他的那個之前被月生打飛,但已經撿回來了。兩人各有六發子彈,而類人猿已經射了兩發,Kido是一發。
「接下來我會檢索PORT的能力,如果有什麼計劃,請儘快開始。」
月生說話時,又過了三十秒。
Kido再次射擊。不是引力,而是通常的能力。這個隨便就能射中,不,是對方主動迎上來的。月生輕輕一甩手,毫髮無傷。但Kido還是不停射擊、射擊、射擊。一旦停下,身體就會發抖。
Nick和兔子負責前鋒,紫保護Kido。Kido用射擊掩護Nick他們,同時尋找讓引力命中的機會。這就是平穩方的計劃,從一開始就破綻百出。Nick和兔子打不過月生,紫無法防禦月生的攻擊,當然Kido也打不中月生。
這些破綻可以說是預料之中。
——五分鐘喔。
Water說道。
——怎麼辦都行,反正就是月生先生用過強化後的五分鐘,只要撐過去,我們就贏了。
五分鐘?為什麼?搞不懂,總之大約還剩三分三十秒。
兔子的身體在地上彈了兩下,腦袋裡的棉花散開了,估計是月生踢的。Kido和類人猿都沒有放過這個機會,因為攻擊的瞬間一定有機可乘。
然而兩道引力的光僅僅穿透空氣,月生已經站在了另外的地方。
——還剩七發。
類人猿三發,Kido四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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