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話 五分鐘及其前後(2/2)
類人猿三發,Kido四發。
怎麼都感覺射不中。
*
PORT的領土裡,有座維護得不錯的公園。
這座公園更注重景觀,比起給小孩子嬉鬧,更適合給公司職員在長凳上度過午飯時間,或是給上了年紀的老人們悠閒散步打發時間。由於面積不小,每當PORT辦什麼面向市民的活動,基本會選這座公園做舞台。
公園裡沒什麼戰鬥的痕跡,但由於被棄用很久,每到循環開始時草坪的狀態都很不好,簡直是野蠻生長,但沒過多久就會得到修剪。PORT為市民提供勞動。從過去的數據就能看出,如果市民太閒犯罪率會上升。
上個循環時,寬闊的草坪正中央立的是聖誕樹,如今樹被換掉,放上乏味的鋼管椅子。尤里在椅子上坐下,仰望蒙著陰雲的天空。四周還有其他PORT的戰鬥人員,腰上掛著日本刀的Tallyho站在身邊。在尤里腳下,是旅行用的大號行李箱。
他在思考Water的事。
前幾天,她送來了契約書。那是由能力創造的契約書,只要簽名就會自動生效。內容是這樣的:
本契約對公會「平穩之國」、公會「PORT」以及兩公會所屬的部隊生效,部隊的定義是名稱中含「平穩之國」或「PORT」的公會。此外,公會「電影俱樂部」在本契約中視為公會「平穩之國」的部隊。
本契約中,已簽名的部隊公會視為「平穩之國」或「PORT」的一部分,因此下文中的會長對於平穩之國指莉莉,PORT則是尤里,不包括其他部隊會長。
公會「平穩之國」、「PORT」的任意一名成員打倒月生時,將按下列規則自動分配獲得的點數。
①「引力」命中月生
第一個用「引力」命中月生的公會會長所得點數為六成,另一方為四成。
②「引力」未命中月生
來自月生的點數由兩公會各獲得五成。
內容和之前商量好的一樣。用引力射中的玩家所在公會得到六成,這是平穩那邊的提議,也就是Water的意思吧。所以她有自信讓自己的人拿引力射中月生是嗎。
——哎,隨便她了。
非要說的話,尤里支持類人猿,這單純是因為PORT能拿到更多點數。但他有能力射中月生嗎?
感覺他能做得相當不錯,但結果肯定是功虧一簣
類人猿總是這樣,
每次都只差最後一步,真是可愛,而且無疑令人悲傷。
「雨會不會降下來呢?」
Tallyho說道。
她難得心懷不安。尤里微微笑了。
「會不會都沒關係。」
要是引力沒能射中,類人猿會死吧,或者拼了命逃回來。不管怎樣,都拉不到選票了。
排除月生和讓類人猿失勢,無論哪種情況,對尤里都有好處。無論結果如何,尤里要做的都只是收拾殘局,只要處理掉剩下的一方,架見崎的戰鬥就幾乎結束了。
只有一個人讓他在意,Water。
——她真的打算痛快地殺了月生嗎?
這點尤里看不透。如果他在平穩之國,會很重視月生這張牌,借他的力量進攻PORT。
她能讓引力射中月生嗎?打算讓引力射中嗎?
不知道。不知道就很有意思。
尤里對Water有一點期待。
*
從類人猿來看,月生也顯得異常,比想像中的任何怪物更像怪物。
——沒想到,竟然這麼強。
竟然會純粹在性能上存在這麼大的差距。
類人猿簡單環視車站內,無論牆壁、地面還是天花板,都沒有一絲傷痕。在超過十萬P的玩家互相爭鬥的情況下,這幾乎不可能。
月生非常巧妙地控制了分寸,不只對眼前的人,連建築物都包含在內。車站對他來說一定是非常重視的地方吧。雖然不知道理由,但他寸步不離車站,肯定是這樣吧。但類人猿沒想到重視到這個地步。他發動射擊,故意瞄準和月生有一點距離的位置。月生像籃球搶斷一樣故意接住那束光線,好像在耍對手。
——這我可挺喜歡。
就是說被他耍、被他看不起。這將成為勝利時喜悅的調味品,回頭藐視對方時能得到成倍的快感。
「貂熊。」
類人猿抓住站在他面前的瘦高男人的肩膀。
「要上了,用上全力。」
他的另一隻手伸向終端。
——我的願望就是你的願望,發動。
很簡單的能力,主要效果只有一行字:使目標玩家的能力變為兩倍,但這名玩家的合計點數不能超過充進本能力的點數。
這麼一來,在持續時間內,貂熊就是超過十五萬P的強化士。但就算這樣,當然還是和月生差得太遠。
類人猿站到貂熊前面,筆直朝月生衝去。就連月生也因他魯莽的突擊吃了一驚,伸手輕輕一打。類人猿用臉接下他的拳頭。好疼,但自己的另一項能力已經發動了。
——野生的法則。
發動條件為與對方接觸。這一條在最開始被掃倒的時候就滿足了。
野生的法則對目標和類人猿自己生效。雙方進行物理性攻擊時,造成的傷害由會在削去能力效果後決定。也就是說唯獨這兩個人之間的戰鬥和能力無關,單純是普通人肉搏。
由於效果僅限於物理攻擊,對強化士以外的玩家沒什麼用處,比如射擊仍然能正常使用。本來,這個能力是以射擊為主的類人猿為了和難纏的強化士較量而準備,但對於月生這個對手,類人猿的射擊無法造成傷害,直接掄拳頭更強。
類人猿的右手誇張地打出直拳,被月生輕鬆躲開。野生的法則只對傷害有效果,並沒有讓月生的速度減慢,當然打不中。
——不過,你有點吃驚對吧?
被月生打中還能不飛出去的人,估計沒有幾個。
哪怕一瞬間,只要讓他混亂就好。類人猿也不知道具體怎麼辦,反正貂熊會想辦法,剩下的只要貼身扣下扳機。
呵——月生在他眼前笑了。
貂熊在月生頭上。他躍過類人猿,想朝月生踢下腳後跟。知道這些,是因為月生抓住了貂熊的腳後跟,順勢揮下手臂。類人猿的視線完全被貂熊的後背擋住,他毫不猶豫地用引力射擊,緊接著貂熊砸到臉上,回過神時自己已經躺在地上。
——結果呢?
腦袋好疼。他勉強睜開眼睛朝月生看去。引力好像沒射中。若竹,龍還有風箏,再加上平穩那個拿匕首的強化士,不記得叫什麼了。四個人朝月生逼近。
再來一發。類人猿仰在地上,把引力的槍口對準月生。
但,扳機沒有動,四個人已經倒下,像劇情快進了一樣。兩個人趴在地上,另兩個人分別倒在左右的牆壁下。
叮——清脆的聲音輕輕傳來,是月生合上懷表蓋子的聲音。
「很不錯。真的。」
他的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得清楚。
「真讓我出了點冷汗,就好像裝了雞蛋的購物袋撞到牆上一樣。所以之後我必須要更小心,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吧?」
類人猿咽了口唾沫。
——要被殺了。
這種恐懼可不是現在才意識到,來之前早就知道,是從出生起就了解的恐懼。但,他動不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一樣吧。沒有生命的兔子布偶已經破破爛爛地躺在地上,其他的所有人類都因死亡的恐懼僵住。在雙方都不手下留情的戰場上,這一停頓足以致命。但月生沒有行動,他輕輕推了推眼鏡說:
「今天你們讓我好好運動了一下。所以,到此為止吧?」
現在,月生給出了選項,讓他們選擇其中之一。死,還是敗走。這二選一真是可笑。
打破沉默的,是一名少女。
*
啪嗒,啪嗒,背後傳來腳步聲。
老實說,Kido已經忘記她在了。
Mono。非常弱小的檢索士,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她從Kido身旁經過,站在月生面前。
月生輕輕歪頭納悶。
「有什麼事?」
Mono抬頭看著他,然後。
「嘿。」
她輕聲叫著,抱住了月生。Kido看愣了,腦子沒能理解發生了什麼,感覺所有人都一樣,包括月生。只有一個人例外。
——類人猿。
他用引力開了槍。時機完美,出乎任何人意料。
所以,應該說是「所以」吧。Mono用了胡來的做法,但的確分散了月生的注意,只有類人猿抓住了機會。
月生的表情好像在說不妙。Mono的身體慢慢晃了一下,腦袋歪向常人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引力的紅光被不知什麼時候浮到空中的包擋住,估計是月生乾的吧。Mono以及其緩慢的速度倒下,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接著,「咚」地一聲,月生的包掉在地上。Mono躺在地上,紅色的血以流淚似的速度從嘴角淌下,大概是身體裡面受了傷。
俯視已經不動的Mono,月生嘆了口氣。
「抱歉。嗯,道歉並不誠懇吧。」
他合上一隻手裡的懷表時發出聲響,然後將懷表滑進口袋,簡單環視其他人。
「我再殺三個人。PORT兩個,平穩一個。然後請你們回去吧。」
Kido閉上眼睛,吐出一口氣。
Mono。自己和她不是很熟,但總覺得在意,她身上散發著日常的氣氛,在架見崎顯得突兀極了。
雖然算不上報仇雪恨,但。
——唉,就是這樣的戰爭吧。
和月生的戰鬥安靜得出奇,人的死安靜得出奇,簡直就像只有自己一個人的電影院。但,這裡是戰場。
「紫。」
Kido朝站在面前的她說:
「你退下。」
他盯著月生,雙手轉了一下手槍。
*
Mono死了。
手裡的終端上,收到了公會的檢索士發來的聯絡。
Toma吐出一口氣。時鐘的指針還在前進,她朝設好的倒計時看去。離計劃中的時間還有一分二十五秒、二十四秒。
——有點早啊。
本想讓她再拖延三十秒呢。
和月生的戰鬥,將在真正的意義上開始。
*
零點五秒里,兩個人死了。
那是從Kido扣下射擊的扳機,到實際發射之間的零點五秒。
扣下扳機時,PORT的強化士——瘦高個子的男人朝月生衝去,零點一秒後,月生已經抓住他的腦袋,左手在頭頂,右手抓下巴。零點二秒後,那個倒霉的傢伙腦袋已經幾乎被擰了一百八十度。這是第一個。
零點三秒後,四個人分別從不同方向朝月生進攻。是PORT的三人和Nick。Nick沖向月生後背。零點四秒後,月生躲開所有人的攻擊,稍微改變自己站的位置屈身,一隻手抓住Nick的手
腕,是他拿匕首的那隻手。
零點五秒後,Nick的匕首捅進了PORT的一人——長發打卷的女性胸口,應該是月生拽著Nick的手腕乾的,但Kido看不清過程。終於,射擊發動,卻被月生用手掌擋住。
無論腦袋扭曲的第一個人,還是胸口插著匕首的第二個人,恐怕都在一瞬間喪命。但他們身體倒下卻花了點時間。先是第一個,接著第二個人才慢慢倒下。
——這早就知道的吧?
知道月生的強大,強大得如同怪物。在他決定殺人的同時,對手已經死了。只有下定決心的思考需要時間,之後的瞬間便有結果。現在,眼前的一幕便展現了這一現象。七十萬P強化的意義,純粹的強大帶來的現象。
——和這種傢伙怎麼打?
Kido把這一思考拋到一邊,忘記自己在和絕對無法戰勝的東西戰鬥這個前提。
他更換兩手的手槍,幾乎同時開槍。一邊是引力,另一半是炸裂彈。引力稍早,炸裂彈跟在後面,但哪種都不可能打中月生。
在手槍放出光線前,Kido開始奔跑,筆直朝月生靠近。
行動的不只是Kido。Nick放開讓PORT那個頭髮打卷的女性喪命的匕首,將另一把朝月生揮起,但當然碰不到月生。儘管PORT的其他人也在攻擊,但月生絲毫不受影響。
月生的身體忽然變得巨大。不對,是他把其他所有人拋在了身後,站在Kido面前。射擊呢?到發射為止還有零點二秒。這時,紫在身旁出現。明明告訴她退下的。紫使用了自己的能力。
——風之片翼。
紫把壓縮的大氣當作第三隻胳膊來用。但月生朝大氣形成的盾牌連同她交差的雙臂輕輕一打,紫的身體就朝Kido飛來。不是所有情況都看得清,甚至根本想像不到,然而身體自己動了。Kido扔下右手的手槍想接住紫的後背,但無法完全擋住那份力道。
兩人一同被打飛,期間Kido左手的手槍仍對準月生。——是引力,終於發射了,但打不中。月生已經與引力的紅光拉開兩米距離。
Kido後背撞到牆上,接著被紫的身體住胸口。他呻吟著,目光繼續盯住月生。Nick追上月生,朝他後背逼近。為了接住紫而扔下的那支手槍在地上彈跳,走火似地射出一擊。炸裂彈,在命中地點爆炸的子彈。
月生把身體扭過近九十度,躲開Nick的匕首。在他腳下,炸裂彈爆炸了。Nick借著爆炸的氣浪朝月生的臉踢去,可月生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不對,他站在Nick背後。
——怪物。
剛才忘記的思考再次浮上心頭。月生無數次證明絕望,是個絕對無法戰勝的對手。無論盡力思考,還是完全看透他的行動,哪怕靠想像能夠描繪零點五秒後的世界,還是不可能贏。自己和他從根本上不同。
不知什麼時候,月生手裡多了把匕首。估計是從Nick手裡搶來的,但Kido不知道事情在什麼時候發生。不管怎樣,穿著合身西裝的他和那把匕首很不相稱。
Nick似乎看丟了月生。Kido想大喊他的名字,卻來不及開口。無論是聲音還是感情,都比不上月生的速度。明明很久以前就知道,但如今再次明白,不能和月生戰鬥。
接下來Kido看到的一幕,應該是Nick的死相。
應該沒有任何其他可能,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月生刺出了匕首,然而,刀刃的前方根本沒有Nick的影子。
「哦?」
月生微笑著歪過頭納悶。
Nick忽然從戰場上消失了。
*
Ido,他是出色的檢索士。
但並非完美。
上個循環和PORT會談,Toma擲硬幣的時候Ido說過。
——出千。
那句話完全正確。正如他所說,Toma擁有名叫「出千」的能力,所以Ido禁止她碰終端。順帶一提,手腕的硬幣是障眼法,Toma在那兒藏的是壓扁的可樂瓶蓋。明明目標在自己公會的領土外,Ido仍能檢索出這麼多情報。
但有一點Ido沒有看到,那便是名叫出千的能力的具體效果。
出千,「道具/加工」能力,對不超過規定尺寸的物質,或持有該物質的玩家生效。
出千可以讓目標瞬間移動。比如把手裡的硬幣送進口袋,再把別的硬幣送到手上。無論正反,只要把自己選的那面朝上的硬幣換過來必然能贏。
到這部分為止,Ido應該也知道。
他不知道的只有一行,是上個循環Toma追加的條文。
——本能力可通過檢索技能操作。
在那張談判桌上使用「出千」的,是平穩方帶來的檢索士,名叫子彈蟻。
現在,Nick一臉傻乎乎的表情站在面前。
他沉默了很久,才「誒?」地擠出一個字。見此,Toma笑了。
「護身符管用了對吧?」
他好像還不是很明白髮生了什麼。
「這是怎麼回事?」
「多少能想到吧?你被傳送過來了。」
傳送。Nick重複道,然後不痛快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
「紫,還有Kido先生呢?」
「要是有危險,就把那兩個人也拉過來。」
「已經很危險了吧?還有——」
他皺起眉頭。
「這不可能。不管你有多方便的能力,都不可能做到。」
「為什麼?」
「月生太快了。要跟上他的動作使用能力,再優秀的強化士都做不到。」
「但實際上做到了。」
Toma自己也不是完全理解情況,恐怕剛才是在最合適的時機、在真正危險的一瞬間把Nick送到了這裡。
「你覺得是為什麼?」
她微笑著問道。
大概是Nick本性認真吧,他一本正經地回答:
「因為有水平足以對抗月生的強化士?」
「不對喔。」
架見崎根本不存在那種人。月生的迅速和強大毫無疑問,顯然是最強的玩家,但。
「高速處理情報、理解狀況,這不是強化士的能力,而是檢索士的強項。」
所以Toma給「出千」增加了條文。為了最大限度發揮其性能,將使用的權限完全交給檢索士,順便在架見崎最強的檢索士面前做了示範。
Ido,他是出色的檢索士。
就連他也並非完美,但只看處理情報這一點,便可以超越月生,是整個架見崎里為數不多能夠對抗他的牌。
紫的部隊就是為此編排。
唯獨在這場戰鬥中,Toma想要將所屬於PORT的Ido的注意力掌握在自己手上。
為了下出一步唯一在速度上超越月生的棋,為了讓Ido使出全力,Toma只讓和電影俱樂部有關的人站在月生面前。
Toma朝倒計時看去,剩下的時間,還有三十四秒。
從現在開始,支配車站前狹小戰場的,僅僅是一名檢索士。
*
Ido閉著眼,身體陷進中意的沙發。
但他的意識沒有停在這間屋子。
高純度情報化的世界沒有圖像,沒有文字,沒有過程,甚至仿佛沒有時間。有的只是結果。
——抽取情報。
檢索士經常用這個說法,但他沒有遇到哪個檢索士能正確理解這個感覺。
最先這麼說的人,是Ido。
——將自己和結果之間漠然沉降的雜音省略。
不是將獲得情報稱為抽取,抽離過程,與架見崎持有的莫大的情報聯通,這才是檢索的真正形態。
就連月生剎那間的動作,Ido也能順利抽離,只獲得結果。
那幾乎感覺不到時間經過的速度,與停滯也有幾分相似。
*
噹啷一聲,月生扔下了匕首。
他慢慢推了推眼鏡,朝終端看去,恐怕是在檢索Nick所在的位置。
Kido輕吐一口氣。發生了什麼?他還很混亂。
這時,從Kido的終端上傳出聲音。
「使用次數有限制,三次以內給我習慣。」
聞此,Kido更加混亂了。這聲音他熟悉,非常熟悉,是他無數次無數次夢想過的聲音。真的?是他?為什麼?
——銀緣。
Kido想大喊那個名字,他拿出放在口袋裡的終端。從那上面,正傳來「嗒,嗒,嗒」的聲音,似乎是指尖在敲擊
什麼東西。
隨著第三聲響起,視野忽然變化,眼前是月生的後背。
——瞬間移動?
這是銀緣操作的?Kido立刻用引力射擊。好慢,紅色光線在過於遲緩的零點五秒後射出,而月生已經遠遠地躲開。這樣一來,Kido手裡的引力還剩下兩發,類人猿是一發。
月生的下一個目標似乎選了Kido,他眼鏡片後悲傷的眼睛的確和自己對上了視線。要死,要被殺了。跑不了了?也未必。Kido輕易克服本能的恐懼,是因為他聽到了銀緣的聲音,那是和站在前面的月生同樣絕對的東西。試驗三次——還有兩次。
從終端上繼續傳來「嗒,嗒」的聲響。基本保持一定的節奏,但有少許變化。自上次移動後第三聲響起,視野再次變換。
這次,Kido事先扣下了扳機。不是引力,是普通的射擊。剛剛移動,射擊就發動了。
月生明顯也沒能應對這一攻擊。
但這點Kido也一樣。移動後立即發動的射擊沒有瞄準,那束光線從距離月生一米左右的位置穿過,打在車站裡的牆上。仔細想想,這場戰鬥開始後還是第一次出現物體的破損——如果不算那個兔子布偶和三條人命。
——如果這樣,就算對手是月生,都能用引力射中。
Kido毫不懷疑。畢竟只需要手指扣動扳機,輕輕對準槍口。重要的只有一點:想像零點五秒後的未來。只要完美做到,就能打中那個怪物。
三的倍數次的聲音響起。
Kido閉眼聽著聲音,想像移動後的視野睜開眼。無論自己站在什麼位置都沒關係,無論天上、海底還是宇宙的遠方都沒有差別,只要明白Kido自身和月生的相對位置就夠了。
——啊,銀緣先生果然厲害。
在這場高速的戰鬥中,情報錯綜複雜,連零點五秒都顯得太慢,然而他卻能準確地挑出月生和Kido的數據。Kido本以為自己是銀緣手裡的槍,但實際上,銀緣就像Kido的手腳,像得到擴展的意識,毫不停頓地操縱Kido自身身體的位置。
最後一次測試,Kido沒有扣下扳機,僅僅是確認槍口有沒有對準月生。
然後,輕輕彎曲食指。下一次就要來真的了。
月生朝自己邁步。
他肯定能在零點五秒內殺死Kido吧,前提是這裡只有他和Kido兩人。
紫站到了Kido面前。看著她的後背,Kido已經不會感到不安,因為銀緣正看著這裡。月生停下腳步,似乎揮出了拳頭。Kido看到的只有結果。和Nick一樣,紫也消失了。沒有了遮蔽物,Kido便看到月生的微笑,那笑容果然顯得寂寞。三的倍數次的聲音響起,在那一瞬間,Kido的身體移動了。和想像中一樣,連月生也追不上那個速度。槍口射出紅色光線,打中月生背後——本該是這樣。
月生的外套飛舞起來,速度悠閒緩慢,簡直像開玩笑一樣。那件外套剛好就在Kido想像中射擊的路線上,吸收引力的紅光,落在地上。在外套另一邊,月生把右手輕輕放在腰上笑了。
「看過三次,我也習慣了。」
怪物。架見崎的最強玩家。連想像都碰不到他。
——哎,也好吧。
只要Nick和紫活下去,就沒有更多奢望了,之後只剩下盡力而為。剩下的最後一發引力肯定也會落空,Kido退場,劇終。唯一的成果便是在架見崎留下教訓:果然不能挑戰月生。
Kido輕聲吐出一口氣,就在這時。
有個人出現在月生背後。
*
十秒前,Toma的終端上傳來聲音。
「快到時間了,請準備。」
「明白。」
Toma從沙發上站起身,簡單做了做伸展運動,然後點擊終端屏幕。
「怎麼了?」
莉莉奇怪地看著這邊,但Toma沒時間回答。倒計時大約只剩三秒,這是指月生的強化效果結束的時間。
Toma的視野發生變化。
*
月生對此有所預料。
這不是靠檢索做到的,就算他也沒這個餘力。但既然能用瞬間移動之類的能力讓人消失,那反之讓人出現也不足為奇。
有什麼人出現在背後,手上沒有引力。那個能力的解析已經結束了,能發射引力的槍只有兩把,分別在類人猿和Kido手上。也很難想像這人要進行強力的攻擊。在月生來看,想對自己造成有效的傷害也太看運氣了。應該是更可靠的做法,更適合架見崎戰鬥方式的做法。
月生簡單朝背後那人飛起一腳,一個柔軟的東西被踢飛。知道對方的身份後,月生倒吸了一口氣。
——Water。
關於她的數據,月生基本了解。他點擊終端,但沒有反應。Water這個玩家很有特點。當上一個弱小公會的會長,讓那個公會保持連勝,發展到能稱為中堅的規模,然後依靠那一突出的成績加入平穩之國。她是個反覆讓弱者戰勝強者的玩家,持有的都是效果極其特殊的「其他」能力。
有一項能力,名叫水桶。
那本來是像水雷一樣設置在固定地點,等目標踩中後爆炸的能力。但效果不是攻擊,而是使有效範圍內的玩家終端在五秒中失靈。她在設置的同時發動能力。
——這就是她的目的嗎。
無論從月生來看無謀的戰鬥,還是配合那個瞬間移動進行戰鬥的Kido,恐怕就連雨與引力那個能力也包含在內。故意把這些擺到月生面前給他檢索,讓他多少有意識節約強化的使用次數。從一開始,一切都是為了在月生的強化效果結束時製造五秒的空白鋪路。
而實際上,月生的強化只剩下三秒。如果五秒內不能操作終端,他將有兩秒鐘變回普通人。
月生明白,要在那兩秒到來前的三秒內解決一切,但他卻花時間點了沒有反應的終端,真是失敗。不到一秒的短暫時間。如今在場的任何人都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接下來站在月生面前的,是類人猿。
*
貂熊和若竹死了,死得很乾脆。
——唉,都是我害的。
至今為止,類人猿背負了幾次「都是我害的」,所以已經習慣了。就算已經習慣,也不代表感情消失。他非常煩躁,對自己、對月生、對世界。受激情驅使的同時,內心也有因已經習慣而保持冷靜的一面。
他知道Water的水桶,以前在戰場上見過她的戰鬥方式,也猜測是她用了那個能力。月生的強化還能持續幾秒?再挺過幾秒,就能碰到他的腦袋?類人猿不知道,但他知道更關鍵的事——要向誰發泄自己的煩躁,以及如何發泄。
類人猿看向眼前的Kido,總覺得他好弱,站在那裡愣愣的。類人猿單手推開他的胸口,站到前面。
下巴被月生的拳頭漂亮地打中。真夠疼的,不過只是疼,「野生的法則」還在生效。
類人猿腦子還不錯,戰鬥力還挺強,做事挺機靈。正因為全都停留在半吊子的水平,所以如今他仍沒能成為PORT的會長。但只有一點他能向任何人炫耀,那就是運氣。類人猿運氣很好,懂得靠好運氣抓住機會,所以能成為No.2。
——你不會說貂熊和若竹的死也算運氣好吧?
如果再有點餘力,他估計會這麼自嘲吧,但事實就是事實,決定性的局面一定會來到面前。比如現在。
類人猿攥緊拳頭反擊,被月生輕鬆躲開。
——無所謂,只有現在對吧?
還有幾秒?他不知道具體時間,但肯定快到了。等到月生的強化效果結束,就把他那副眼鏡打爛,看著就火大。
他再次全力揮拳。
眼前的月生忽然消失,接著他看到了天花板。伸出的手臂被抓住,身體被扔了出去。這就是所說的過肩摔吧。
——現在幾秒了?
不知道,但確實消耗了月生的時間。
現在這樣就夠了,打爛他眼鏡的計劃再推遲幾秒。
類人猿這麼想著,腦袋磕到地面,昏了過去。
*
Toma按著腰,深深吐出一口氣。
——要死了。
她有這種感覺。情況比預想更危險。她用名為「十字架」的能力硬扛過了月生的一腳,那本來是讓Toma的身體恢復健康的能力,如今還進行了擴張,可以對其他人用,但比不上對自己用效果好。
受到月生的攻擊後,在喪命之前發動能力就贏了。只要以被打中一次為前提做準備,應該不是太危險的賭博,但如果運氣不好,被打中要害還是會死吧。實際上光是被踢到腰就失去
了意識,但手指沒有停下,要做的只是點擊終端。
——果然我太樂觀了。
預想中任何事都只會順利發展。如果是香屋,就不會制定這樣的計劃,而是更執拗地準備周全。Toma不想用「病態」來形容他的做法。非要說的話,感覺像自己這樣淡化恐懼才叫病態。
疼痛已經靠能力消除,留下的只有當時的記憶和還止不住的冷汗。
「沒事吧?」
莉莉擔心地看著自己。
Toma好不容易朝她露出微笑。
「當然,很順利。」
這樣,身為平穩的No.2的工作就基本結束了,剩下的只有注視事情的進展。
但以Toma個人來說,還想再貪心一點。
月生戰馬上就要開始第二回合,她不想讓PORT獨占。
*
月生明白,自己是個木偶,只能重複固定的動作。
木偶待在櫥窗,不了解外面的世界,但或許有誰會來看它,而那或許是木偶心愛的人。木偶就靠這個希望活到現在。
類人猿倒下了。
離強化效果結束還有一點五秒,還剩拿著另一把引力的Kido需要處理。
見月生衝來,Kido兩手舉槍。一邊已經扣下扳機,槍口亮起發射前的光效。在月生看來,槍口的移動極其緩慢。他手上用力,可就在拳頭刺出之前。
Kido忽然加速了,其實並不快——前提是和月生比,但那是Kido從沒有過的速度。月生的拳頭慢了半怕,撲了個空。
——他之前故意控制了速度?
不對,那是類人猿的能力。內容很單純,就是強化隊友,不知道叫什麼名字。估計是經過Kido時對他用的吧。
——了不起啊。
現在站在眼前的這幾個人很了不起。他們靈活運用手上並不完美的能力,腳踏實地地朝擊敗自己的目標逼近。強化效果還剩一秒,Kido拿著的手槍射出光線。他把槍口對準了腳下。反射彈。光線經地面的反射從月生眼前飛過,刺得他眼花繚亂。
——啊,我要被將軍了。
他知道Kido的位置,於是朝那個方向踏步,揮出左拳。原本不可能被躲開的拳頭已經理所當然般徒勞地打空。是Water的能力,「出千」。「咚」地一聲,背後很遠的地方傳來鞋底敲響瓷磚的聲音。還剩零點五秒。月生右手伸進胸前的內側口袋,掏出名片盒甩了出去。本以為Kido不可能預料到這種攻擊,然而他做到了。扳機恐怕已經提前扣下,手槍放出一束白光,將名片盒的軌道打偏。在他的另一隻手上,已經握住了引力。
——棒極了,真的。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木偶重複著相同的動作,但隨著發條變松,活動的速度也逐漸下降。這種停滯是否就是死亡?與人類在最後迎來的結局是否是相同?
月生已經不再追逐Kido,而是背對他跑出幾步。
忽然,身體灌鉛般沉重。
強化效果結束,致命的兩秒開始了。
*
Kido感到自己後背在發抖。
因為他能看到一切,包括這場戰鬥的結局。
在能力效果結束前的最後一瞬,月生的舉動簡直就像要逃走一樣,但,並不是。太扯了——帶著這種心情,Kido射出自己的引力所剩的最後一發。
那時的月生,毫無疑問是個普通人。
他微微俯下身子,就算在Kido來看,那動作都顯得太過遲緩。
引力的紅光延伸,打中的卻是革制的商務包。在強化結束前的瞬間,月生抓住那個包扔向空中——向著自己這邊、引力發射的軌道。商務包以完美的軌跡飛舞,擋住Kido最後的引力。
——為什麼,他能做出這種判斷?
不是說月生,他無論做到什麼都不會令人吃驚。
是類人猿。Kido只知道他叫什麼。畢竟是PORT的No.2,實力自然不弱,但,竟然會這樣。
Kido深吸一口氣,舉起另一把手槍。
是引力。類人猿推開Kido的胸口時,把自己的引力也給了他。
五分零幾秒,在這場可以說是極其漫長的戰鬥的末尾,在如此關鍵的時候,他做出這種決定。為什麼,不是親自動手,甚至沒拜託同伴,而是把最後的一擊交給一介弱小的電影俱樂部?
離月生再次使用強化,還有一秒。
引力的紅光射中他的胸口。
*
有一件事,類人猿敢向任何人炫耀。
他運氣很好,懂得靠好運氣抓住機會。也就是說,在決定性的那個瞬間,他能夠放棄思考,將一切行動交給直覺。
那個時候,類人猿皺著眉頭倒下,腦袋猛地撞到地上昏了過去。
然後,他做了個短暫的夢。
死去的兩人衝著他笑,僅此而已。
4
月生緩緩嘆了口氣。
——徹底輸了。
並不是因為大意,感覺這個結果也不算意外。如果單純是強大的強化士,在架見崎不過如此。
但不可思議的是,月生還活著。為什麼Kido在最後一擊選擇了引力?如果那是通常的射擊,變回普通人的月生已經死了。
——對方還有什麼打算?
接下來,還有人打算做什麼。Water無疑是其中的一個,這次的戰鬥恐怕正如她的意願。如果是她,當然能在最後一擊選擇通常的射擊,但她故意沒有選。
Water已經不見了。和名稱一樣,是個作弊一樣的能力。她被月生踢飛,卻在空中消失了。
月生操作終端,首先重新發動強化,然後是檢索,自己的確受被引力擊中,成了雨的攻擊目標。
就算這樣正中什麼人的下懷也沒辦法。
——我就殉死於自己的立場吧。
被置於架見崎正中央,孤獨的最強者月生,將殉死於符合這一標誌的角色。他的敗北帶來的甚至不是故事的結局,只是途經的一枚路標,推進架見崎的步伐。
月生向車站裡仍然保持清醒的Kido及PORT的兩人宣告:
「辛苦了,是你們贏了。」
沒有人回答,月生也沒有期待回答。
——我已經敗北。
那麼剩下的,就只有遵從別人寫好的劇本行動。月生以悠閒的步伐離開車站,看了看懷表的時間,然後朝天空望去。
八月八日,架見崎的天空被厚厚的雲層覆蓋。
眼下還看不到雨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