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話 因為我看不到你的眼睛(2/2)
「好像不動也不安全。」
打飛月生終端的是Tallyho,她舉著槍身很長的狙擊槍,已經把準星對準月生。如今他沒有任何防備,一發子彈就能奪走他的性命。
「月生先生,PORT並不是想殺你,老實說你的命根本無所謂。但殺了你只能得一半點數,讓你交出來就是全額。」
聽說PORT和平穩之國之間簽了條約,如果殺了自己,會自動分配得到的點數。但尤里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守信用,而是要窮追不捨,逼自己轉讓,那樣PORT就能全部獨吞。
這時,月生想到的是那個叫Water的少女的臉。這種明顯會發生的背叛,她會不準備任何對策嗎?
「有什麼比生命更重要的嗎?」
尤里說道。
「怎麼說呢,如果我能確信自己真的有生命,說不定那個事實比什麼都重要。」
月生答道。
如果是那樣,毫不抵抗地死也沒什麼。向尤里獻上掌聲,稱讚他證明了單純強大的對手可以被輕易擊敗。
尤里朝自己的手錶看去。
「時間很充足,慢慢談吧。」
「我們之間究竟有什麼可談的?」
「比如說,多少給你留點點數也沒問題,甚至能安排你在PORT的庇護下安穩生活,如果車站很重要就送給你好了。」
「原來如此。」
「月生先生,結果僅僅是你不再是最強的玩家,這有什麼嚴重的問題嗎?」
「在這個架見崎,我從沒有覺得自己比誰都強。」
單純是擁有花費點數最高的強化能力,這簡直不值得一提,也不值得驕傲。
尤里歪起頭納悶,似乎很有底氣。
「你有什麼願望?」
「誰知道。」
如果能知道這點,或許自己早就能找到第零類的假象。如果在這個一切都是虛像的地方,存在僅有的某物讓月生確信自己的存在。
「是雨啊。」
尤里輕聲說。
在降雨雲的另一頭,一束光筆直射向月生。它本身沒有多少威力,但足以殺死一個普通人。
那束雨沒有命中月生,在遙遠的高空消失得無影無蹤。
尤里噗嗤一聲笑了。
「架見崎的能力就好在規則嚴謹。」
雨也是能力的一種。任何能力都會在草坪前停下腳步,達不到戰鬥範圍之外。
這裡已經不是戰場,而是更單方面的場合。
「我不會隨便殺死你的,慢慢談吧。」
尤里說著,在鋼管椅子上坐下。
*
Ido——銀緣望著Kido的身影。
不是用肉眼,而是看得更清楚的眼睛。
Kido現在正專心捉迷藏。他從平穩之國借到了高額點數,強化得到提升,因此逃得毫不費力。但PORT訓練有素,抓人的人逐漸增加。這個組織擁有優秀的檢索士,不用銀緣幫忙,他們也能找到Kido的位置。
而且Kido沒對PORT的人沒有攻擊的意思。一方面以電影俱樂部的立場不可能真的挑戰PORT,最主要的原因純粹是Kido的溫柔吧。他的判斷沒錯,銀緣心想。一旦Kido殺了人,哪怕只有一個,PORT對電影俱樂部的報復恐怕將會勢不可擋。
銀緣不經意伸手,想推一推眼鏡的鼻樑,結果手指撲了個空。本以為戴眼鏡的自己已經被拋在了很遠的過去,可一想Kido的事便回想起當時。電影俱樂部是個很棒的公會。
——現在,要保護Kido,最可靠的辦法是什麼?
要不用那個護身符——Water的「出千」把他送回電影俱樂部的領土吧。但可能沒有意義,感覺他會再次踏進PORT,而且那個叫香屋的少年也提醒說不準浪費出千的次數。
——那個少年有什麼目的?
他好像說要說服尤里,但怎麼做?用什麼做籌碼,提出什麼條件?對於身處交戰領土外——三色貓帝國的香屋,銀緣也無法檢索他的思考。
算了,也好。單純是盡力而為,一直都是這樣。
銀緣選擇了花費最小的方法,也就是稍稍放棄一點自己的拘泥。
「Kido。」
銀緣開口道,儘管隔著終端,還是感覺他就在眼前。
「別胡來,立刻回去,我不打算見你。」
上面立刻傳來回答。
「你在哪兒,銀緣先生?為什麼離開電影俱樂部?」
「因為那是最正確、最安全的選擇。」
銀緣原本屬於PORT,但不喜歡那個組織的做法,於是在外面建立了電影俱樂部,而且選在儘量遠離PORT的地方。
儘管離開組織,銀緣仍持有PORT的股票,尤里就是看中了這一點。他用來說服銀緣的理由很簡單。銀緣愛著電影俱樂部,如果那個弱小的公會被槍口對準,他就無法反抗。
但尤里的說服不過是個契機,在他來勸誘之前,銀緣已經決定要離開電影俱樂部了。
銀緣克制自己的感情,只在嘴上冷靜地告訴Kido:
「別停下,西面過來三個人,很快就能看到。」
Kido是個不可思議的玩家。他看事物的視野開闊,所以身為射擊士卻能夠採用近距離戰鬥這種難纏的方式。然而一旦脫離戰鬥,視野便一下子變得狹小,一心盯著眼前的事,連自身都不在乎。
——不,不能把這叫做不可思議。
這是很自然的吧。對於某種意義上內心純淨的人類來說,忘我並不奇怪。
他知道Kido沖了出去,那是正確的選擇。短時間內不會再和PORT的人接觸吧。銀緣鬆了口氣,講起自己從他面前離開的理由。
「我有沒有和你講過我的兒子?」
「幾乎不了解,我記得——」
「很久以前就死了,那時他還在上初中。」
銀緣輕輕清嗓,然後繼續說:
「是我殺了他。」
要是能放Water與Biscuit的主題就好了。銀緣喜歡那首切實歌頌生存的主題曲,但這個房間沒有他想要的唱片。
於是,銀緣
只好拿起盛威士忌的玻璃杯,喝了一口。
*
為了同白貓一起行動,黑焦已經從椅子上起身。
而香屋接起了Ryama打來的電話,現在不能從Kido周圍的情況上移開視線。Ryama帶著哭腔大喊:
「Kido先生接到了電話,對方是銀緣先生。」
香屋緊緊攥住拳頭。來了,銀緣對Kido的說服。如果他能成功,Kido就暫時算安全了,而香屋也將一無所獲地結束這場戰鬥。
如果架見崎的戰鬥真的只是遊戲,香屋就會期待銀緣說服失敗吧。如果俯瞰整張棋盤,現在正是多少用一點強硬手段也要提高獲利的時機,但現實畢竟不是遊戲。
香屋不想讓Kido死,他打心底希望銀緣說服成功,也就是說,希望自己的計劃破產。
「通話內容呢?」
聽他大喊,Ryama立刻回答:
「我怎麼知道,對方可是銀緣先生。」
我才不管對方是誰,趕快想辦法啊。
Ryama沒戲的話,就只能用另一個手段了。
「Toma。」
「什麼事?」
「你呢?在聽他們的電話嗎?」
「我做不到的,無論技術上,還是心情上。」
心情?她什麼意思?
「我現在說的可是關係到人命。」
不能輕率地揭露他人隱私,也不該毫無意義地對他人的事情置喙。如果是好奇心之類危險的理由,那香屋自己就先放棄這個做法了。
但現在不一樣吧?Kido所在的地方隨隨便便就會讓他送命,情報來得永遠不嫌早,越早越好。時間正不斷剝去選項。
然而,Toma說:
「我沒法對那個人動手的。」
「那個人,指的是哪邊?」
「當然是Ido。」
「我才不管是Ido還是銀緣,是誰又怎麼樣?」
電影院的人把銀緣看得很神聖,這點香屋不是不知道。那其中有回憶,有經歷,當然也有因時間而膨脹的感情。但,Toma又是為什麼?
她用少有嚴肅而冰冷的聲音說:
「那個人還有另一個名字,這沒什麼奇怪的對吧,無論Ido還是銀緣,都是在架見崎用的名字。」
「那又怎麼樣?」
「他真正的名字,叫櫻木秀次郎。」
一瞬間。香屋的思考停止了,無法抗拒。
Toma說出的這個名字,的的確確能從香屋口中奪走所有言語。
櫻木秀次郎,動畫《Water與Biscuit的冒險》的滾動字幕中,導演和劇本負責人的位置標的正是這個名字。
4
老實說,尤里有點頭疼。
月生比想像中更頑固。本以為只要逼得夠狠就能讓他交出點數,結果並不順利。他簡直一副想死的樣子。
當然就這麼殺了他讓他如願也行,但那麼做點數就只剩一半了。
在這次交戰開始時,月生的點數是七十萬出頭。但類人猿手下的兩個為了對付月生而身負大量點數的玩家被殺後,月生又多攢了將近十萬。如果按現在八十萬來算,一半就是四十萬,再加上由能力創造的契約書發動效果,其中六成要被平穩搶走,PORT能拿到的不過十六萬。這麼一來,還不夠PORT出現兩名犧牲者損失的點數。
「我們來談談雙方都能幸福的辦法怎麼樣?PORT六十萬,給你留下二十萬,就按這個條件成交吧?」
月生、如今已經單純是個普通人的月生毫不在意地露出苦笑。
「尤里先生,你的錯誤就是沒有理解架見崎。」
「意思是?」
「對我來說,我的命算不上談判的籌碼。」
「因為死了能恢復原樣?」
「因為會恢復原樣。詢問其意義的是第零類的假象,而那正可以稱為架見崎的主題。」
「你說的很有意思啊,架見崎這個地方,是為了第零類的假象誕生的?」
「沒錯,是為了找到那個假象的保持者。如果可能,還想讓那個保持者成為第零類假象的感染源。」
「所有人都想知道生命的寶貴。」
「那樣很好。但某個時候Aporia(悖論)誕生,生命的價值被投以疑問。」
「Aporia?」
「話說回來——」
尤里對這個內容很感興趣。
但月生換了話題。
「沒問題嗎?情況好像有點變了。」
當然,尤里明白。
Tallyho將剛才還對準月生的槍口轉向了這邊。不只是她,周圍的部下全都聽從她,十支槍口將尤里包圍。尤里輕輕擺手,像是扇開面前的蟲子。
「當然有問題,問題大了。所以儘快把事情談完吧。Aporia(悖論)指的是什麼?」
月生噗嗤一聲笑了。
「請自己思考。Aporia(悖論)就是這樣的東西吧。」
Aporia,好像是來自希臘語。難以解決的命題,死胡同。月生到底被怎樣的牆攔住了呢?
Tallyho開了口。
「差不多該談我這邊的事情了吧?」
她的語氣和平常沒有任何不同。比如說,在工作的間歇時說「是不是該給您泡紅茶了?」的時候,Tallyho也是這樣的語氣。而尤里也和平時一樣回答:
「當然。剛好我正打算把工作告一段落。」
「您明白情況吧?」
「自己正被槍對著,但只要我用過強化那就根玩具一樣。如果只是這樣,就算不上危機——」
「但眼前還有月生在。」
「嗯,頭疼了。要你你們不盡職到底,月生先生就要走到這邊來,然後就又能使用能力了。」
如果正面硬碰硬,尤里當然也贏不了月生。月生是一張特別的牌,逢戰必勝,所以只能準備不必戰鬥就能獲勝的方法。
Tallyho歪頭似地輕輕晃了晃槍口。
「只要答應我這邊唯一的一個要求,我們立刻回到原本的任務上。」
「如果拒絕呢?」
「我們將放棄對月生的戰鬥。」
「原來如此。」
感覺這發展很合理。
尤里漂亮地把月生逼到了絕境,本以為是這樣。但如今真正手握主導權的卻不是尤里,而是拿著槍的Tallyho和其他隊友,大概有十個人,老實說記不得那些人的名字了。如果Tallyho她們要背叛,現在的確是最好的時機。
「先聽聽你們的要求吧。」
「請放棄您手上所有PORT的股票。」
「意思是讓我退出圓桌?」
「還有比您的性命更重要的東西嗎?」
「不知道呢,感覺仔細找找就能找到。」
「是嗎?我倒是找不出來。」
尤里抬頭朝槍口另一邊的Tallyho看去,她一臉認真地俯視著自己。
「請決斷吧。」
那個叫香屋的少年說的完全正確。瞞著尤里協助類人猿的人,那個名字是Tallyho。太棒了,類人猿太棒了。沒想到做到了這個地步。竟然已經把手伸到了尤里眼皮底下。
尤里對自己的管理很嚴格,日常的舉手投足全都在演戲。用同樣的速度、同樣的姿勢做出同樣的動作,始終徹底再現自己想像中尤里這個角色。但,現在,有一瞬間他打破了以往的演技。
尤里將注視著Tallyho目光轉向月生,動作比平時更快、更雜亂。說白了就是一臉驚訝。
她當然同樣不能對月生放鬆警惕,一旦月生逃走,就失去交涉的資本了。Tallyho的槍口沒有離開尤里,但視線被分散,臉的確轉向了淡定地看著這邊的月生。
在那一瞬間,尤里從鋼管椅子上起身,輕輕撥開Tallyho的槍口。
「沒用的。」
Tallyho說道。
不管把她的槍口怎麼樣,另外十把槍依舊對著尤里,而且也不能把那十把槍全都破壞。月生還站在能力無法觸及的土地上,如果不能保證用物理性的威脅對準他,計劃就失敗了。
但尤里沒有慌,他的手指已經碰到終端。
——多米諾的指尖,發動。
尤里隨即微笑。
「明天會不會放晴啊?」
他輕快地問道。
*
是我殺了他,銀緣說。
Kido不是很懂他的意思,於是不由得停下
腳步。
銀緣用沉著的聲音告訴他:
「不能停在那兒。還有十秒,就要被PORT的人發現。你不希望毫無意義地互相攻擊吧?」
聞此,Kido總算踏出下一步。必須堅持逃下去,直到見到銀緣。
「殺了他,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是我害他失去了生命。」
「但是,不是你用刀殺死他的對吧?」
「我從頭講吧。你隨便聽聽就好,現在應該集中精力逃跑。」
然後,銀緣用柔和的語氣,輕聲講起和他兒子有關的故事。
過去,銀緣曾從事製作少兒動畫的工作。
他對那份工作感到驕傲。每周一次,在幾十分鐘裡俘獲孩子們的心,給他們展現勇氣和正義。哪怕大半內容早晚會被遺忘,但小小的種子已經種在了心底,或許終將開出美麗的花。那一定是美好的事業,所以他可以說為此獻上了幾乎所有的人生。工作和自己的理想達成一致,真是個幸福的男人。
但他的人生中不可能只有工作。他有妻子,還有一個兒子。由於醉心於工作常回不了家,儘管如此,家裡的氣氛仍然非常和睦。
獨生兒子是個溫柔誠實的少年,他喜愛銀緣的動畫。小學三年級時,兒子在一篇題為《將來的夢想》的作文中寫,想要成為銀緣製作的動畫角色一樣的人。知道這件事時,銀緣禁不住想哭,仿佛自己的一切都得到了肯定。他相信,就算是為了這個孩子,自己也要繼續創作誠摯的作品。
在初中二年級時,象徵銀緣幸福的那個孩子死了。
他每天坐電車上學。
那天傍晚,他在站台上看到掉到車軌上的老人,於是想要救人。聽說他是想把老人拉上來,可力氣不夠,於是自己也跳下站台,從後面把老人推了上去。結果老人得救,他失去了生命。
這件事成為美談被新聞報導,在地方的報紙登上了專欄。專欄中還提到他小學三年級時寫的作文《將來的夢想》,也不知道是從哪兒找到的。作文中寫,他想成為銀緣創作的動畫主人公一樣的人。
¬——明白什麼是正確的,並且按照那樣去做,比起自己更關心對方。我想成為這樣的人。
一名少年將幼時的夢想付諸行動。報紙上是這麼寫的。
這,這是何等殘酷,又何等令人詛咒的事情啊。
銀緣懊悔又焦躁得要死。才沒這回事呢,真正重要不是這樣。我不要你有什麼勇氣和正義,只要活下去就足夠了。只要活著。比起你的生命,其他的一切都沒有意義。
後來,銀緣製作了一部動畫,名叫「Water與Biscuit的冒險」。
其中想傳達的意思很清楚。
——活下去。
活下去吧,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必要的東西只有水和簡單的食物,不需要任何其他的東西。我對你的希望僅此而已。
這部作品之後,銀緣再沒有做其他的動畫。
活下去。他反覆說著。向著已經聽不到聲音的那個孩子,無數次重複這句單純的話。但,銀緣有一點想死了。
「你和我的兒子很像。」
直到最後,銀緣的聲音都很柔和。
「一開始我並不知道,老實說感覺就像撿了只被人拋棄的狗,因為你的眼神實在太寂寞了。但在電影俱樂部的生活里,我忽然感覺到,你和我的兒子很像。溫柔,善良,而且不懂得人活著最重要的東西。」
Kido花了很長時間,深深吸了口氣。
——才不是這樣。
他好想對著什麼大叫,卻不知道那具體是什麼。因為不知道,總覺得想哭。
「在我把會長轉讓給你的那天晚上不久前,你受了重傷,讓我沒由來地覺得害怕呀,於是我決定讓身為銀緣的自己消失。」
Kido出聲打斷他的聲音。
「我只是想見你。見到你,然後說說話。」
「那和現在的通話有什麼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因為我看不到你的眼睛。」
在電影院,他喝醉的夜裡說起兒子時那雙溫柔又寂寞的眼睛。要看到那雙眼睛才行。一定是這樣。
「我不打算和你見面。」
「為什麼?」
「唉,為什麼呢。但對你來說,我不是水,也不是餅乾。」
Kido一心想著銀緣,但靠高額點數擴張的強化讓他輕易察覺。
一束光線緊貼著Kido穿過。是PORT的人追上來了。能徹底逃脫嗎?只能戰鬥了?不管怎麼說,自己正漸漸被逼進絕路。
「冒險就到此為止,我把你送回電影院吧。」
「我不要。無論多少次,我都會去見你。」
為什麼自己會這麼固執,連Kido本人也不知道,但銀緣所講的話里有什麼讓他無法接受的東西。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不准你拿我當藉口去死。」
銀緣說道。
這恐怕不是說給Kido的。Kido好不容易吸了口氣,想要說點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說。
接下來,他聽到少年稚氣的聲音。
*
老實說,Toma心中期待不已。
「他真正的名字,叫櫻木秀次郎。」
如果把這個名字告訴香屋,不知道他會有怎樣的反應。「Water與Biscuit的冒險」被他也視若神明,對創作這部動畫的人,他會怎樣對待?Toma很想知道。
關於櫻木秀次郎的長相,是從雜誌上「Water與Biscuit的冒險」的報導中知道的。第一次見到Ido時,Toma想的是「真的是他?」
香屋也會有同樣的想法嗎?那時自己先是懷疑「不會吧?」,然後好不容易接受現實,心想如果是這樣,就不能對他失禮。香屋也會這樣嗎?
現在,她聽到了香屋的回答。聲音不大,而且在顫抖,卻依舊有力。
「那又怎麼樣。」
啊,果然,香屋棒極了。
沒有任何人比柔弱膽小的他更像勇敢帥氣的Water。
「這扯不上關係吧?我才不管對方是誰。現在Kido先生和月生先生隨時都可能死,不用問也知道你不想變成那樣吧?那就把能做的全都做到。」
別因為感傷害死人,他擠出聲音說道。
「子彈蟻」,Toma叫起檢索士的名字。
「Ido和Kido先生的通話現在什麼情況?」
「還在繼續,我無法竊聽。」
「能把香屋的線路連到他們兩人那邊嗎?」
「這個可以。」
Toma笑了。她很高興,又很悲傷。
香屋步總是毫無餘地傷害冬間美咲。
「步,之後就交給你了。」
「少扯了。」
看來他在生氣。一如既往,依舊是Toma熟悉的他。
「你也給我幹活。所有人都敗北,之後這場戰鬥就結束了。」
如果是你這麼說,我輸多少次都沒關係。Toma在心裡悄悄回答。
「電話接通了。」
子彈蟻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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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會不會放晴啊?」
沒有人回答這個唐突的疑問。
有點沒勁啊,尤里心想。但不管怎樣,多米諾骨牌已經開始倒下。
能力名,多米諾的指尖。
效果本身很簡單——將尤里持有的、獲得時所需點數小於一千的「其他」能力全部發動,就只是這樣。
而尤里所有用低價購買的能力大約有一百二十種,分別用編號管理。內容就像這樣:
——五十二號。如果無視關於天氣的問題,會想打哈欠。
如果能力的效果不大,就能用低價買到。發動條件很難達到的能力果然便宜。也就是說。
——六十四號。如果忍住哈欠,會考慮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六十五號。如果打了哈欠,會想起初戀的人。
——七十二號。如果考慮了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就會哼唱一小節「青蛙之歌」[注]。
[譯註:日本的一首童謠。]
——七十三號。如果想起了初戀的人,會哼唱一小節「Do Re Mi」[注]。
[譯註:奧斯卡電影《The Sound of Music》的主題曲之一。]
——八十一號。如果哼唱了童謠,會閉眼兩秒鐘。
漸漸地,漸漸地,條件和結果越來越大。無論哪個能力都使用低價買到。多米諾骨牌就是這樣,撞
不倒尺寸比自己大1.5倍的東西。
——八十五號。如果閉眼兩秒鐘,會再延長一秒。
——九十二號。如果閉眼三秒鐘,會想用舌頭舔自己的鼻子。
——九十三號。如果想用舌頭舔鼻子,舔不到的時候會打心底懊悔。
——九十七號。如果舌頭舔到鼻子,會確信自己是金星人。
——九十八號。如果打心底因為舌頭舔不到鼻子懊悔,會確信自己是火星人。
——九十九號。如果確信自己不是地球人,會徹底服從尤里的話。除非過五分鐘或者尤里拍手才會解除。
周圍交相響起「青蛙之歌」和「Do Re Mi」,所有人都閉著眼睛,然後從嘴探出舌頭。遺憾的是,誰也碰不到鼻子。Tallyho的那張臉太別致,真想拍下來保存,不過為了能相信自己是紳士,尤里沒有這麼做。
「好啦。」
他用悠然的語氣說:
「槍口該對準的是月生才對吧?放下無聊的反抗。」
於是,朝向尤里的槍口一起對準了月生。月生畢竟優秀,已經察覺異變開始行動,但普通人的身體行動遲緩,現在才勉強到達被打飛的終端前。
「Tallyho,朝月生的腿開槍。可別殺了他啊。」
「砰」地一聲響起,月生倒下了。他右腿的小腿肚子開始緩緩流出血來,看起來好可憐,一定很疼吧。
「來吧,月生先生,是不是該答應我們的條件了呢?如果太固執,我就真的只能殺死你了。」
月生倒在草坪上,眺望布滿陰雲的天空,仿佛沒聽到尤里的話。
——算了,就這樣吧。
想死就讓他死。對尤里來說,戰果沒那麼重要。
調動大量點數,甚至出現死者,用這個代價換來的卻只是月生點數的一小部分。如果是這樣的結果,組織里對尤里的評價恐怕會下降,但那種事已經不成問題。
類人猿自己玩脫了。只要讓周圍這些人開口——在尤里洗腦的情況下並不難辦——類人猿違背議會的決定,想利用對月生戰坑害尤里的事便會公之於眾。而這在PORT的運營中是不可原諒的,他將失去選舉中與尤里對抗的資格。
「要是月生想跑就沒辦法了,到時候殺了他。」
尤里做出指示,卻又覺得他已經不會再行動了。月生是想殉死於什麼東西吧,而那件東西並不是自己的未來。如果是那樣,尊重他的想法也未嘗不可。
尤里決定先解決另一件事。
「Tallyho,你背叛我是為了類人猿吧?」
她手上的槍仍遵從指示對著月生,答道:
「不是。」
這是怎麼回事?她對這個問題竟然沒有回答「是」。今天老是發生出乎意料的事,真讓人愉快。
「再試著用舌頭舔鼻尖。」
聞此,她順從地照做。果然,尤里的能力應該還完全有效。
「總之你想把我拉下圓桌,讓類人猿在選舉中獲勝。」
「是的。」
「現在這個想法也沒有變化嗎?」
「是的。」
「這樣嗎,好吧。Tallyho,你把槍放下。」
尤里決定按原定打算行事。
他蹲下來,打開腳下的行李箱。這時他單膝著地,毫不在意西裝被弄髒,也和事先想好的劇本完全一樣。
行李箱裡放著雪絨花的花束,是純白色的。之前,他從名叫Candle的花店裡拿到了那裡剩下的東西。不做不知道,沒想到製作花束還需要專業的技能。
好啦,尤里忍不住嘀咕一聲,然後笑了。剛才那個詞不在預定之內。
「Tallyho,我愛你。今天的事情都處理好以後,一起去選戒指好嗎?」
他雙手拿起不怎麼好看的花束,向Tallyho遞去。
*
只要在近處看,就很清楚。
Tallyho和平常一樣完全沒有表現在臉上,但內心嘆了口氣。
——尤里是個可悲的男人。
他總是扮演著完美的角色,態度遊刃有餘,但完全不相信自己。本質的部分空無一物,而且他明白自己沒什麼與眾不同的魅力。
所以,才會做出這種無聊的事。
「好的。」
Tallyho接過花束,繼續說:
「你到底用了什麼能力?」
有那麼一瞬間,Tallyho堅信自己是火星人,也不知道發生那種蠢事是什麼原理。現在已經不信了,她知道無法違抗尤里的話,只不過要提出疑問還是沒問題的。
「就像你體驗的那樣。」
「給對方洗腦再表白,很開心?」
「想拒絕的話等效果消失再說,先讓我再感受一下幸福的心情。」
「無趣的人。」
「沒錯,我這個人除了強大一無是處。」
Tallyho想說不對,卻說不出口。由於他的能力,Tallyho信了那句話,但本質的部分沒有改變。
——尤里什麼也沒理解。
他沒有理解自己在Tallyho眼裡有多麼可悲。因為他除了強大外一無是處。不對,不是。不,就是這樣。Tallyho的思維被尤里的能力攪亂,好不容易才說出話:
「為什麼,是雪絨花?」
「我查過啊,你喜歡的花是什麼。」
「香屋步的能力。」
「沒錯。」
「你真箇是沒趣的人。」
「既然有答案,照抄就行了。只有遇到到處都沒有答案的問題時需要努力。」
「你知道雪絨花的學名嗎?」
「不知道。花語倒是查過,但沒考慮到還要查學名。」
「叫火絨草(Leontopodium),意思好像是獅子的腿。」
「哦?聽起來很強。」
「是的。但強大的不是獅子的腿,而是獅子本身吧。」
「有可能。所以呢?」
「你的確強大,總能成為勝者。」
「至少,現在是這樣。」
「是的。」
他了解自身的強大,卻不信賴自己。這是何等可悲的事呢。
從降雨雲的另一頭,一束光射下來。是每隔五分鐘發動的雨,碰不到月生,所以Tallyho沒有在意。
但。
「開槍。」
尤里簡短地下令。
——為什麼?
隨著槍聲,Tallyho朝月生看去。
有個人站在那裡。
*
一個少年的聲音響起。
「我來總結一下。」
香屋步。Kido忍不住笑了。因為他顫抖的聲音顯得冷靜。那份冷靜就如同走累時喝到的水,清涼可口。
「銀緣先生和Kido先生都想保護電影俱樂部。銀緣先生不想讓Kido先生死,Kido先生當然也不想死。沒錯吧?」
聽到香屋的話,銀緣回答:「沒錯」,Kido回答:「那當然。」
香屋煩躁地說:
「那還有什麼問題嗎?兩個人有相同的目標。」
是這樣,基本沒錯,但。
「我想見銀緣先生啊。」
為什麼?現在還不知道原因,但Kido一定要見到他,然後有些話想說。
而銀緣說:
「我不打算見你。」
恐怕兩個人都犯了牛脾氣,但又沒有能妥協的地方。
香屋大吼:
「這種事給我之後再說!」
他似乎徹底火了,整個人都很煩躁。
「你們的事我才不管,現在可是在戰場上,哪有時間糾纏這種蠢事,要吵先活下來再吵!」
唉,他說得沒錯。
「可是啊,香屋君,如果放過這個機會,要什麼時候才能見到銀緣先生?」
Kido身懷超出預期的點數,電影俱樂部和PORT湊巧處於交戰狀態,而且現在PORT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月生身上。如果放棄機會,恐怕就沒有下次了。
「那種事什麼時候都行啊,想去就大大方方去。」
還沒等香屋說完,銀緣就告訴Kido:
「進入射程了,三個人,快跑吧。」
活下去,Kido在心中輕輕說出銀緣那句話後一部分。逃跑吧,活下去。在還是電影俱樂部的會長時,銀緣發出的命令就只有這兩個。
看到射擊的光效亮起,Kido慌忙逃進小路。
「前方也有三人,離進入射程還有三百米——」
這次,香屋打斷銀緣的話:
「我會和尤里交涉,讓PORT不追究Kido先生的入侵,並且給你們兩個提供能安心交談的環境。能用在交涉中的牌,整個架見崎只有一張。」
前方也亮起射擊的光效。對暫時擁有六萬點數的Kido來說,那算不上嚴重的危機。他看得到零點五秒後的世界,知道光束會朝哪裡橫掃而過,也知道該朝哪裡躲開。
Kido蹬開狹窄胡同的柏油路,踏在牆壁上,接著踢開牆壁時,白光從眼下划過。要朝上跑,只有那邊安全。然而他聽到銀緣提醒:
「已經有兩個人繞過去了。」
是七層的雜居樓樓頂。被包圍了。對現在的Kido來說他們不是無法打倒的對手,但如果朝PORT的人開了槍會怎麼樣?
香屋語速很快地繼續說:
「去把月生先生爭取到手。Kido先生,準備好傘,還有拿好終端,準備圈一塊領土,再小都沒關係。」
領土?Kido問道。
但香屋沒有回答。他總是這樣,不擅長和人溝通。
「Toma,出千。」
他說道。
*
PORT和平穩之國會怎麼和月生這個對手戰鬥,香屋不是很快就猜透的。
但在香屋來看,也有幾種很有效的方法。實際上尤里採用的正是香屋的預想之一,即捨棄「公會的領土」使土地脫離戰鬥範圍,強行從月生手裡把能力奪走。
所以香屋為應對這種做法準備了手牌,那便是秋穗幫他獲得的兩個能力。
靠她的能力增加耐久度的雨傘可以擋住幾發子彈吧,但根據能力的規則,如果拿到戰鬥範圍外,也就是月生現在所在的地方,效果就會消失,變成普通的傘。本來應該是這樣。
所以,兩人在那把傘上加了另一項能力。那項能力被秋穗起名為「傳說的裝備」,可以將用能力獲得、加工得到的道具變成「不屬於能力的東西」,只留下有用的功能本身。也就是說被變成傳說的裝備的傘可以無視能力的規則,離開交戰範圍仍保持強度。這樣,便能將一枚盾牌擋在月生前面。
「Toma,出千。」
香屋做出指示。
——問題在於。
尤里優秀到什麼地步。
就算是出千,也送不到戰鬥範圍之外。
*
然後,Kido的視野被切換了。
這裡,是哪兒?是空中。腳邊有粗壯的樹枝。Kido自然地在上面落腳,終端上傳來香屋的聲音。
「保護月生。」
Kido終於理解了情況。眼前是一座公園,月生正倒在修剪整齊的草坪上,腿上流著血。很遠的地方是PORT的人,大概有十個,他們都拿槍對著月生。
香屋繼續說:
「但,月生先生所在的位置在領土範圍外。」
誒?月生小聲驚嘆,因為他已經蹬開了樹。正如香屋所說,身體在空中變得灌鉛般沉重,幾乎在這一變化發生的同時,他聽到尤里的聲音。
「開槍。」
被發現了?很快,槍聲紛紛響起,並不整齊。Kido在槍聲中落在草坪上。腳好疼。傘已經撐開,擋住幾發子彈,但不是全部。有兩三發打中了Kido更前面的月生。
「開槍,開槍。」
尤里繼續下令。
傘恐怕不是特別結實,上面已經被打出了個洞。這時Kido已經扔下傘,借著浮在空中的時間轉了一圈,而他手上拿著終端。腳還在發麻,身體失去平衡。
——但是,圈起來了。
面積小得可憐,卻足以成為Kido和月生的生命線。在架見崎,只要在不屬於任何公會的土地上用終端圈地,就能將其變成自己公會的領土。於是,在PORT腹地的這座公園裡,一小圈電影俱樂部的領土誕生了。
當然,現在電影俱樂部和PORT也處於交戰狀態。強化,復甦。
「月生先生。」
Kido朝他開口。
但他沒有回答。
腿、肩膀、肚子上流出的血染紅陰雲下的草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