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五話 也有在戰場上找到的生命吧(1/2)
1
架見崎還在七月的時候,月生並不是最強的。
雖然能歸為強者之列,但只是其中之一,算不上突出。
所以,那時月生過著和八月完全不同的日子。有很多同伴,有希望與不安,盡力活過每一天。至於架見崎是為了什麼而存在,他根本沒仔細想過。
在七月的架見崎,月生與一名女性相遇了。
她自稱烏拉。說起來,月生沒問過她名字的由來。
烏拉是名不可思議的女性。雖然說不上具體是哪裡,但所有的言行都好像事不關己,感覺不到人情味。
——所以,你想怎麼做?
她說道。
——哦,那就那麼做好了。
要說這就是烏拉的口頭禪,也不太對。實際上這些話月生只聽她說過兩三次,但由於和她冷淡的氣氛很相稱,給月生了留下了強烈的印象。
自己被烏拉吸引,就是因為這種沒有熱度的氣氛吧。
她冷淡的面容總是顯得不太高興,卻比任何笑臉都能讓月生感覺到類似慈愛的東西。在月生看來,架見崎這個地方的一切都讓她細膩地受到傷害。哪怕遇到有趣或是開心的事,她依舊看著將來早晚會來臨的死與滅亡。或許正因為如此,她沒有和其他人深交的意思。
或許哪怕是在架見崎,那也是太過悲觀的態度。當時的月生是這樣想的。並不是非要在戰場旁露出笑容。但至少可以用樂觀的態度面對。月生擅自斷定是烏拉太過溫柔,才只能以悲觀的角度看待事物。
但他錯了。現在,月生已經明白錯的是自己。
烏拉的悲觀正確極了。
這恐怕不是做夢。
被槍彈打中的劇痛讓月生失去意識,在那期間,他和烏拉再會了。並不是她出現在眼前。架見崎依舊沒有電車駛來,月生仍在櫥窗里,靠就快鬆弛的發條咕嚕咕嚕地重複相同的動作。但在玻璃窗的另一頭傳來了聲音。
「為什麼你不戰鬥?」
是烏拉的聲音。那聲音果然不愉快又悲傷,仿佛為死者合眼的手勢。月生好不容易才回答:
「因為沒有戰鬥的理由。」
「那麼,你還剩下什麼?」
「誰知道,可能什麼也沒有了吧。」
從架見崎八月剛開始的時候,月生就一直待在車站,是被配置在那裡的名為最強的象徵,而不再是最強時便會消失。儘管很顯眼,卻不會干擾架見崎的遊戲,僅僅是為了給玩家提供一次成就感而存在的象徵。
「我們不是不帶任何期待把你安排到八月的。」
「那麼你是說,會賦予我活著的意義嗎?」
「這件事做不到,你不是知道嗎?」
「嗯,抱歉。」
架見崎在尋找第零類的假象,生命的假象,那個生命理所當然會抱有的偏見。那意味著運營者手裡也沒有,所以才會不斷尋找。
「我們可不知道你的意義,只能由你自己去尋找。」
「真的嗎?」
我去尋找那個意義,真的可以嗎?
他覺得不是這樣。月生明白,自己不是架見崎在探尋的那個人,所以接受了找不到自身意義這個事實,因為不想妨礙她們。
月生開口詢問,心情和辯解差不多。
「我戰鬥也沒關係嗎?」
自己並不是運營者們所期待的存在。這樣的自己以八月的架見崎的勝者為目標努力也沒關係嗎?
烏拉肯定想否定月生吧,但為了公正的運營,她並沒有那麼做。
「在七月的架見崎,你提出的獎品讓我看到了希望。現在我仍在等待你成為第零類假象的那一刻。」
她的聲音悲傷極了。悲傷,又溫柔。
她說了謊話,顯而易見的謊話。
為了被那個謊話欺騙,月生閉上了眼睛。
2
Kido明白,自己的處境依然令人絕望。
只有終端圈好的圓圈裡能使用能力,範圍大概一米半,一旦走出去就會被打成蜂窩,但又不能停在圓圈裡不走。等強化次數用完結果還是一樣。
Kido勉強能依靠的,只有倒在背後流著血的那個人。
「月生先生,快睜開眼睛。」
他拼命大喊。
香屋步借給他的傘已經掉在腳邊,擋住幾發子彈,但還有幾發穿了過去。Kido朝逼近的子彈射擊,或是用終端彈開勉力堅持。六萬的點數讓Kido成為超人,但身後的月生身上的強化效果已經消失,一發子彈就會造成致命傷。
——況且,他還活著嗎?
月生已經流出太多血,打濕Kido腳下的草坪,還有鞋。
不,應該還活著。月生的死不應該是這樣。那個月生,那個在架見崎擁有壓倒性力量的最強玩家不可能死得這麼幹脆。
「啊啊。」
背後傳來嘆息般的聲音。
「雲這東西,好刺眼啊。」
在槍聲中,Kido不由得朝背後看去。
月生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臉上一副沒睡醒的模樣,那雙眼睛仿佛沒在看任何東西。他的腿,肩膀還有肚子都流著血,肚子的出血量最大。在陰雲下,襯衫染上的紅仿佛一片漆黑。
槍聲停了。
一片寂靜中,尤里說:
「能用能力的只有那一小圈裡面,只要走出一步就開槍殺了他們。」
終端上傳來香屋的聲音:
「月生先生,拿起傘,弄得太濕就不好了。」
月生身上滴著血,撿起草坪上張開的傘。
然後,把那個已經千瘡百孔的東西朝向PORT的人,輕輕踏出一步。
那動作何等輕快,讓Kido倒吸了口氣。他已經接受死亡了?還是說,確信自己不會死?
槍聲再次響起。
*
香屋步咬緊臼齒。
——情報完全不夠。
現在,香屋靠子彈蟻和Kido的終端保持通話,而且能通過靠能力加工的手機殼和Toma聯絡。但語言很慢,遠遠趕不上情況的變化。
——不知道的東西,就不要強求。
香屋如此說服自己。抓得住的東西別放過,夠不到的就痛快地放手。那個動畫的主人公也說過——不要獨自承受一切,孩童會相信母親發出哭喊,那就是他們的生存之道。
所以,香屋老實地帶著哭腔大喊:
「平穩的情況如何?」
Toma很快回答。
「準備好了。兩人及一隻前往PORT,離匯合還有大約一分鐘。」
太慢了,還不夠。
「出千呢?」
「讓子彈蟻來。」
出千。如果那個能夠瞬間移動的能力有足夠的使用次數,香屋就能選擇完全不同的方法,更加安全地達到目的。但香屋知道那個能力的時候,只剩下兩次——為了救月生,已經對Kido用過一次,只剩一次。
只用一次無法把月生和Kido都送到安全範圍。兩個人需要兩次,而且月生身上沒有具備能力效果的道具,要送過去還要再加一次。只要還能用三次,情況就非常簡單了。
不過,沒有的東西也沒辦法,只能沿著狹窄的路前進。
「不是子彈蟻。銀緣先生,」
那恐怕是架見崎最強的檢索士。
他絕對在聽這邊在說什麼。
香屋用顫抖的哭腔說:
「抓住最合適的時機。多一秒是一秒,盡全力讓月生活下去。只要守住他,就是我們的勝利。」
「月生,開始移動。」
子彈蟻向通話的另一頭報告。
*
銀緣的檢索把那座公園裡發生的事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
月生輕輕踏出一步。向著草坪——將再次失去能力的地方。
他手上拿著特殊的傘,但當作防具來說很脆弱。雖然不是沒有意義,但不可能擋住所有子彈。要想成功穿過那片草坪,月生還需要另一枚盾牌。
如果可能,銀緣真不想用到那枚盾牌。繼續把更多自己珍視的人送上戰場實在太蠢了。但香屋步說得沒錯,眼下只有月生能勉強用作和尤里交涉的籌碼,那麼就只能保護月生。
銀緣將檢索指向那枚「盾牌」。
那個人應該不確定自己的聲音能否傳達給銀緣,然而他——Nick卻理所當然地叫起那個名字。
「我說啊,銀緣先生,」
真是令人懷念的聲音。其中帶著寂寞,還有焦躁。
他仿佛自言自語,卻純真地相信聲音一定能傳到銀緣耳邊。
「你對我也稍微了解一點行不行啊?」
又是這樣嗎。又是愛啊正義啊這類東西讓人靠近死亡。
銀緣接通Nick的電話。
「你有不死的決心嗎?」
聽到單方面的詢問,他輕鬆地回答:
「當然,剛剛有了。」
於是,銀緣的意識離開了Nick。
他把精神集中在那座公園。月生在草坪上前進,他手上的傘又被打出了新的洞,快到極限了。但對銀緣來說,那不過是子彈和盾牌,和人的內心想法無關,要解讀二者間的關係並非難事。他能跳過過程,只得到結果,就連香屋步想像中最合適的結果也不例外。
——多一秒是一秒,盡全力讓月生活下去。
他如此說過。
月生手裡的傘被子彈打斷一根傘骨,黑布像蝙蝠一樣拍打翅膀。就是現在。到極限了。距離失去屏障的月生被子彈打中還有零點二秒。
銀緣使用了最後一次出千。
*
出千。這是第二次體驗。
視野切換,眼前是手拿槍枝的PORT一眾。
這個時候,Nick並沒有完全理解情況,他只聽Water簡單解釋了一下,然後就被丟到了戰場上。不知道的事情遠比知道的多,但他並不在乎。
——啊,銀緣先生真的活著啊。
一旦知道了,便覺得這算不上有多意外。就連Kido在身後,還有他正一副傻樣朝這邊跑過來,都讓他覺得不過如此。
讓他意外的,只有自己的感覺。
實在是太輕鬆了。實在是,太愉快了。
對現在的Nick而言,手槍太慢,看著他們手指扣扳機的動作真想打哈欠。自己不久前和那個月生戰鬥過,以他為對手,十萬點數這個數字明顯太少,但看到區區槍枝倒不至於不安。
真正的問題,在於攔在PORT面前這個行為本身。
在架見崎,絕對不能挑戰的對手有兩個。一個是月生,另一個就是PORT,本來是這樣。可現在他完全沒有感到不安。
雖然不想承認,但到頭來就是這麼回事。
——身後有Kido先生,終端的另一頭有銀緣先生。
到頭來,這樣才自然。對Nick來說,這才是架見崎的日常。
「逃跑吧,活下去。」
銀緣說道。
然後,他又用微弱的聲音加了一句:
「一起活下去。」
Nick的指尖已經點下終端。
——護盾,啟動。
眼前出現半球形的護盾,輕易擋住子彈。
3
尤里暗自鼓掌叫好。
這簡直像馬戲團一樣。月生倒下後就算再也起不來也沒什麼奇怪,但Kido成功保護了他,一直堅持到他恢復意識。要從直線距離二十五米左右不能使用能力的草坪上安全走過,對月生來說本該非常困難,但他用那把破破爛爛的傘擋住了部分子彈。那傘真神奇,恐怕上面用過特殊的能力。話雖如此,單靠一把傘還不夠用,只要不停開槍最後應該能射中月生,而實際上傘已經壞得厲害。可於此同時,另一個人擋在槍口前,手裡拿著比傘更堅固的盾牌。
——護盾。
這個能力,尤里知道。
過去是所屬於平穩之國那個叫安土的男人。安土死後,由另一個同樣是平穩的人重新獲得。Nick。尤里最近才知道這個名字。他作為平穩的棋子參加了對月生的戰鬥。
他們就像走過驚險的鋼絲一樣把月生的命延續下去,但實際上恐怕並不是這樣。一切都經過了嚴謹的計算,就和真的馬戲團一樣。連觀眾們會在哪裡出一身冷汗都計算在內,哪怕重複一百次,他們也能讓月生活下去一百次。
架見崎最強的腳,踏在石板路上。
咔嗤,高檔皮鞋的腳步聲傳來,那也是月生拿回能力的聲音。現在,他站在PORT的領土上。
月生扔下已經到處都折斷、只剩下傘骨的傘。
尤里笑了。眼前滿身是血的男人令人恐怖。
——唉,之前和類人猿說的話矛盾了呀。
他想著開口道:
「你們退下,去對付那兩個闖進來的。」
優秀的領導把工作分給下屬,相對地會告訴他們如何用最省事的辦法解決問題。之前尤里說過這種話,但結果自己還是會想親自處理麻煩。他知道,自己意外是個勤勞的人。
由多米諾的指尖完成的洗腦已經解除,但周圍的人沒有違抗尤里,恐怕是因為月生太可怕了吧。尤里與月生拉開距離,扔下槍,將終端指向兩個闖入者——Kido和Nick。
但唯獨一個人沒有服從命令。
Tallyho。她靜靜地站在尤里身後,和平常沒有區別。
尤里朝她轉頭,露出微笑。
「你是想看到我勝利嗎?」
Tallyho輕輕搖頭。
「非要說的話,是想看到你輸。」
「哦。」
自己能實現她的願望嗎?感覺很難。
你退下——尤里又說了一遍,這次Tallyho輕輕低頭向後退去。
「好啦,讓你久等了,月生先生。」
尤里朝他開口,月生卻沒有反應。
——他是不是還沒清醒啊?
尤里有這種感覺,但那並沒有任何影響。
無論他流多少血,臉上的表情有多呆,事實都不會改變。單論戰鬥力,站在面前的這個人仍然是架見崎最強的玩家。
尤里點擊終端,久違地使用了強化。然後,再次發動了多米諾的指尖。
多米諾的指尖在戰場上也有效果,只要確保推倒骨牌,對手就不得不聽從尤里的命令。無論是奪去力量還是催他自殺都隨心所欲。
但這個能力當然有缺點。在骨牌接連倒下的過程中,對手並不是完全沒有反抗之力。比如剛才用過的那條路線從詢問天氣開始,到最後效果發動為止大概需要七秒。在月生面前要想堅持七秒可以說幾乎不可能。
是月生那邊先動了。他右手出拳。
——好慢啊。
當然這是以月生的標準而言。他明顯失血過多,已經離死不遠了。最大限度削弱他的力量後還是這樣,果然他快得突破了架見崎的常識。
尤里本以為能躲開朝臉飛來的拳頭,明明那拳頭看起來毫無力量,但稍稍掠過臉頰,就讓他失去了意識。而尤里打出的拳頭被輕鬆躲開。
但,如果是這種程度,對尤里來說算不上威脅。
多米諾的指尖已經發動。
——三號。如果打了尤里,左眼會失明。
這條骨牌的路線不是用語言,而是以更適合戰場的條件為起點。
作為前提的條件容易達到,相應地效果也不是很強。三號能奪取對方左眼視力的時間僅有一瞬,差不多一秒的十分之一。但在這期間,尤里朝右側——月生左眼的方向踏出一步。
月生的反應很完美。他收回一隻腳的同時轉頭,繼續用右眼盯住尤里。而尤里知道,月生一定會對自己的動作有反應。下一枚骨牌倒下了。
——七號。如果朝左轉頭,右腿會失去力量。
這個效果也只有一瞬間,但月生的右膝倏地跌了下去。
尤里用有點大的動作踢向月生的肚子,這一擊被交差的雙臂擋住,但用不上力氣的腳讓他一個趔趄,右膝跪在地上。
——十一號。如果單膝著地,那條腿會動不了。
要發動這個效果有點難,持續時間也相對更長。話雖如此,也不過五秒,但在強化士之間的戰鬥中,五秒里有一條腿不能用已經接近致命傷。
尤里旋轉身體掄出的拳頭擊中了月生的太陽穴。
——十八號。如果被尤里碰到太陽穴,會失去平衡感。
這個也是五秒。仍然單膝跪地的月生接著把右手也撐在地上。
——十二號。如果一隻手著地,另一邊的胳膊會產生劇痛。
尤里對自己的力量理解得很正確。
單純是互毆就已經很強了,但還算不上出眾,就算是瀕死的月生也比尤里更強吧。所以尤里不會在那個層次和他戰鬥,一切都按劇本進行,戰鬥早已看到結果。
由於多米諾的指尖的效果,月生抱住左臂皺起眉頭,於是失去平衡感的身體倒在了地面。尤里朝他的臉踏出一步。
——三十號。被尤里踩住腦袋的東西會無法呼吸。
持續時間是三十分鐘,或者直到尤里拍手才會解除。正常來說誰都會死。
然而,那隻腳沒有踩中。
腳腕被月生抓住了。他順勢將尤里的身體拋開。架見崎的最強玩家。他身體裡還留著這麼多的力量嗎。
尤里在空中扭動身體,俯身落地。
抬頭一看,月生已經在眼前了。他的拳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打進尤里的肚子。被打了,那麼三號發動,然而身體沒能有動作。
「我基本上明白了。」
月生的聲音很鎮靜。尤里抬頭看去,發現他的眼睛已經恢復理性。那臉色很差,西裝上到處被血弄髒。除此以外,便和以往的月生沒有區別。
「你很強。但是,你不懂什麼是戰場。」
他說著,用能力帶來的疼痛應該還沒消退的左手輕輕推了下眼鏡。
「在戰場上的人不會因疼痛停下,需要造成更多生理上的傷害。就和你現在單膝著地一樣。」
啊,你說得沒錯。
被月生打了。問題不在於疼痛,靠意志力無法解決任何問題。身體在物理層面上無法活動,就好像大腦被割離身體一樣。
——不過,非要說的話不懂戰場的是你才對吧?
月生仍不動手殺了自己,還在悠哉地說著無聊的東西,作為生物有什麼地方不正常。
既然他不打算殺了自己,那七秒的延遲就不是問題。「明天會不會放晴呢?」尤里正打算詢問。
然而,他沒能張開嘴。
——好快。
月生。明明受了那麼重的傷,還能做到這樣。尤里勉強用一隻胳膊接住飛來的拳頭,但由於衝擊停下了動作,那麼還會有下一擊。月生的右腳,朝腦袋側面踢來。尤里勉強移動僵住的身體躲避。
「我不會讓你再說話了。」
月生嘀咕道。
——還真是被小看了。
面對逼近自己的月生,尤里用左拳應對,結果被他用手背輕鬆撥開。
——不對。
這速度不至於無法應對,但對方的戰鬥技巧高超,很會把握時機。
月生並不單純是個只有高額點數的強化士,對戰鬥也很熟練。如今在整個架見崎,他恐怕是能確認到的最老練的玩家。
這很可怕,但不是月生原本的可怕之處。本來,其他人應該根本碰不到他,還來不及眨眼自己就已經趴在地上了。他本該是那樣令人無法抵抗的怪物。
——如果是這樣,就不夠強了。
不足以實現Tallyho的願望,也不足以讓尤里敗北。
月生流失了太多血。超出理解範圍的東西叫做怪物,如果只是擅長戰鬥,就不是怪物。
尤里在腦海中描繪著了結月生的劇本,打算邁出一步。
就在這時,眼前飛過一束白光。
*
「保護月生先生。」
開玩笑似的話從終端的另一頭傳來。
但Kido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大約十個PORT的人正看著這邊,其中一個穿西裝的長腿女性開了口。Tallyho,在PORT也是屈指可數的玩家。
「我們和平穩之國應該有互不侵犯的條約才對。」
Kido不是平穩的人,只不過根據能力創造的契約書,現在會被視為平穩的人而已。但站在Kido前面的那個人——Nick的確所屬於平穩。
Nick朝自己的終端苦笑。
「她是這麼說,怎麼辦?」
上面立刻傳來回應。Water。在這個戰場上以與PORT對等的立場交談,她的聲音顯得太過稚氣。
「違背條約的是你們吧?我們原本打算聯手擊敗月生先生。」
聽到中性的孩童聲,Tallyho回答:
「沒錯,所以呢?」
「可是PORT打算讓月生先生轉讓點數,然後獨吞。」
「這違反規則嗎?應該沒有禁止才對。」
「那麼我們想保護月生先生也沒有被禁止,您明白嗎?身為平穩的人,我不能讓點數被PORT獨占。」
「也就是說,要開戰嗎?」
「不,是交涉。」
Kido已經走過了草坪——那個無法使用能力的地帶。期間沒有聽到槍聲,一方面是Nick站在能保護他的位置,但感覺最主要的原因是在PORT眼裡Kido沒有價值。他不是像月生那樣特殊的玩家,對PORT來說單純靠力量就能打倒。
Tallyho仍在和Water對話。
「到底哪裡有交涉的餘地呢?」
「這點我也考慮了。想談具體的內容,要等硬幣的結果。」
「硬幣。」
「正面,還是反面。我們這邊打算帶著月生先生逃出PORT,而PORT想抓住月生先生,把我們的人趕走。只有兩種可能,還不知道結果會是哪一個。」
「還有更簡單的,比如殺了你們。」
「如果做得到,請隨意。」
聽著兩人的對話,Kido苦笑了。真不管當事人的想法。
「我拋硬幣還沒輸過。」
Water說道。
「交戰可不是靠運氣就能贏。」
Tallyho說道。她已經扔下槍身很長的狙擊槍,握住插在腰上的刀。
——情況極其不利。
現在的Nick很強。雖然被月生害得感覺不正常,但通常情況下擁有十萬P的強化士根本遇不到什麼敵手。但對手是PORT,而且是其中著名的Tallyho,還有十人組成的精銳部隊。再怎麼樂觀估計,Nick最多和Tallyho不相上下,那麼Kido和其他十個人呢?一對一不可能輸,但十個人一起上就應付不過來了,而且考慮到之後的交涉,Kido這邊應該盡全力避免弄出死者。
終端上傳來少年顫抖的聲音。
「別想著贏,不要搞錯目的。保護月生先生。」
聽從那個聲音,Kido扣下了扳機。
目標不是Tallyho,也不是她身後待命的十個PORT的人,而是遠處與月生戰鬥的尤里。
那一槍當然打不中,但Tallyho的眉毛猛地一跳。
——原來如此。
在香屋步看來,這戰場上的局勢好像並不是完全對己方不利。
*
原本,在香屋腦中就有明確的構想。
——Kido和月生協力戰鬥。
在架見崎,月生始終是張破格的牌,只要運用得當就能贏。
問題在於尤里優秀到什麼地步。如果他做好了準備,就算月生拿回自己的能力也能完封,這場戰鬥就沒有勝算了。但,事實並非如此,尤里親自站在了月生面前,那麼說明他們沒有更多王牌了。
——不然的話,怎麼可能讓自己的會長站到月生先生面前。
要是一個不小心敗北,PORT就沒了。除非無計可施,否則不會做出這種判斷。所以除了月生對戰尤里以外,其他的一切都是干擾項,光是那兩人戰鬥的結果就能決定一切。PORT的會長,還有儘管傷痕累累卻仍是最強的月生,誰會獲勝是唯一的關鍵。
——我怎麼能在這種事上賭博。
既然PORT的王牌是尤里,那就全力擊敗他,這邊的手牌全都要為了應對他而編排。能用的全都用上,能藉助的力量決不吝惜。
這不是香屋喜歡的戰鬥方式。如果用盡全力硬來,就無法預估造成的損害,但他又想不到其他辦法,看不到更加安全的路線。香屋咬緊臼齒。
「Toma。」
他叫起她的名字,光是這樣就代表了詢問。
Toma也簡短地回答:
「離匯合還有二十秒。」
「另一邊呢?」
「不好說,大概兩三分鐘。」
「好慢。」
「這已經很趕了,畢竟她太隨性。」
在焦躁的同時,香屋心裡也感到佩服。
果然,Toma會做香屋做不到的事情,她手裡總是不知不覺間就多了香屋沒法知道藏了多少東西的拼圖。然而,她說起不可思議的話:
「感覺對那個孩子有點慚愧啊,明明是我的工作,卻幾乎什麼也沒做。她好像是你的粉絲喔。」
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但,現在沒時間考慮。
尤里到底優秀到什麼地步呢?果然,問題就在這裡。
*
Nick確信,只有自己正確理解了Kido放出那束射擊的意圖。
——見鬼,這算什麼事啊。
明明下定決心要擊敗Tallyho,可身體卻反射性地被Kido的射擊吸引。他只用視線的假動作在一瞬間騙過Tal
lyho和其他十個人,期間蹬開地面。Kido在說目標是尤里。
Kido已經接連射擊。炸裂彈在尤里背後炸開,通常射擊的光線朝他頭部的位置飛去,於是尤里只好屈身向前踏出一步。那是面對月生這個壓倒性的戰鬥力踏出的一步。尤里的意識大半都在月生身上。Nick抓住其中的破綻,刺出手裡的匕首。
尤里打中Nick拿匕首的右手手腕躲開攻擊,順勢拽住Nick的身體轉了一圈,腳後跟朝他的腦袋踢去。瞬間,視野猛地搖晃。Nick不知道具體的效果,但應該是受到了什麼能力的影響。
——我才不管是什麼呢。
他不顧一切地掙開腿踢去,結果當然撲了個空。尤里很強,但不是最強。月生的拳頭打中尤里的肚子。
——這肯定贏了吧。
根本算不上戰鬥。尤裡面前是那個月生,還要應付Nick和Kido的攻擊。這還怎麼輸。
Kido是優秀的射擊士,不可能看漏尤里被月生的拳頭打中的機會。本以為是這樣,可他接下來射出的光線目標卻不是尤里,而是Tallyho。她迅速做出反應,朝Nick逼近。Kido的那束光線是為了攔住她。
——贏定了。只有現在這個時候。
Nick連續刺出匕首,在最短的距離徑直朝尤里進攻。他明白攻擊太過單調,但心情促使他這麼做。
情況不斷變化。月生和Nick盯上了尤里,礙事的Tallyho由Kido阻止。如果只是這樣,毫無疑問能贏,但對面還有十個人。他們的水平雖然不及Tallyho,但畢竟是精銳。一旦Kido被那十個人盯上,肯定會落敗吧,而一旦Kido落敗,Nick也會被Tallyho幹掉,一切將會逆轉。
所以,Nick打算在能抓住有利形勢的短暫幾秒內解決一切。但尤里很冷靜,他輕鬆躲開Nick的攻擊,同時與月生拉開距離。PORT的士兵似乎打算把Nick當目標,但Tallyho用簡短的動作指示他們先收拾Kido。
——見鬼。
打不中。打不中。就算有十萬點數,還是碰不到尤里。但Nick早就知道,他明白自己有多少斤兩。
但,月生。
——你不是最強的嗎?
磨磨蹭蹭的要等到什麼時候?
月生銳利的拳頭打中尤里的下巴——看似如此,但尤里將拳頭擋住了。
染紅月生襯衫的血,範圍好像更大了。
僅有幾秒的有利形勢已經過去,局面逐漸反轉。
*
月生深感佩服。
——這個男的,好強啊。
PORT的會長,尤里。他不只是能力優秀,也不只是熟練運用高點數的強化,更重要的是學習能力異常強大。
起初,他跟不上月生的動作。不單純是速度的差距,站在戰場上的次數也有差別吧。就算是用流了很多血的愚鈍身體,月生也能靠經驗成功打中尤里,但尤里眨眼間就採取了對策。
尤里的戰鬥方式及其高明。
他移動右臂,來了個簡單的假動作。月生也知道他的那條胳膊沒有攻擊自己的打算,但看不透接下來的動作。是要逼近,還是拉開距離?打算擊打,還是在準備其他的攻擊手段?月生心生猶豫。緊接著,尤里朝空中看去。
——雨。
那束從天而降的無機質光線。對原本的月生來說,攻擊的力度不過是和人輕輕擊掌,但對現在的月生而言,連輕輕擊掌都會讓他站不穩腳步。
月生的意識無法避免地轉向天空,但雨沒有落下。
——當然了。
雨是Water的能力。在這個戰場上,她沒有理由繼續攻擊月生,估計已經把能力解除了。但月生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尤里把已經不會發動的雨都加在假動作里,趁月生注意力被分散的一瞬間打中他的肚子。
月生喘不過氣來,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近死亡。肚子裡流出的血打濕襯衫,就連那份重量都讓他快要倒在地上。尤里毫不留情地邁出一步。
阻止他的,是一把匕首。
Nick的匕首瞄準尤里的臉,於是尤里輕快地把重心移到背後。月生的身體自然地行動,掄過拳頭打中尤里的臉。尤里在地上打滾,弄髒了西裝,但很快就站起身,笑了。
月生用一隻眼睛朝他看去。左眼的視力有一瞬間被他的能力奪走了。
——被泥弄髒意外挺適合你嘛。
之前還覺得尤里一直很注重儀表,西裝上一點皺褶都沒有。但他也能在戰鬥時毫不顧及形象。
尤里的視線離開月生。於是,月生明白了他的目的,用自己現存最大的力氣邁出腳步,結果膝蓋用不上力氣。是尤里的能力,不對,單純是肉體接近極限了。來不及。
尤里盯著的是Kido。在這個戰場上,他是岌岌可危的平衡得以維持的重心之一。
Kido簡直好像沒看到尤里一樣,他正專心用猛烈的射擊阻擋Tallyho前進。那個拿匕首的男人——Nick也沒有保護Kido的意思,而是一心尋找尤里的破綻。
——平衡即將被打破。
Kido在一瞬間被擊敗,然後戰況將轉眼間向尤里傾斜。
月生已經準備好迎接那樣的未來,但那沒有變成現實。
在尤里和Kido之間,站著一個人和一個物體。
*
自己不是很擅長奔跑。不過畢竟是強化士,想做也不是做不到。
紫是長於防守的強化士。
——風之片翼,發動。
這是她擁有的唯一一項「其他」能力,將壓縮成塊的大氣在一定範圍內自如操縱。她將那面大氣的盾牌迎上尤里的拳頭使其軌道偏離,多少減弱威力後交差雙臂擋住那一擊。
——總算是趕上了。
趕上了Kido和Nick的戰場,也就是電影俱樂部的戰場。
緊貼在紫背後的是兔子的布偶,它「嗖」地跳了起來逼近尤里。沒想到這麼快——恐怕,那隻兔子比為了對戰月生大幅提高點數的紫還要強。
「尤里交給兔子。」
她聽到了少年的聲音。是身後——Kido手裡的終端上傳出來的。香屋步,紫也知道這個名字,還有傳言說他是Water的戀人,不過紫沒見過他的長相。他激動地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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