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五話 也有在戰場上找到的生命吧(2/2)
她聽到了少年的聲音。是身後——Kido手裡的終端上傳出來的。香屋步,紫也知道這個名字,還有傳言說他是Water的戀人,不過紫沒見過他的長相。他激動地繼續說:
「尤里的能力說不定對布偶不起效果。而且不管怎麼說,最先倒下的最好是布偶。需要紫小姐你做的只有保護Kido先生。」
紫不知道尤里的能力指什麼,但她知道這個戰場的一切。簡直就像日常的一部分,仿佛把在餐桌固定的位置擺上餐具。Kido用射擊支援Nick,紫自己的任務就是保護Kido。只要那兩個人在Nick的刀刃命中敵人為止正常發揮作用,就必定能贏,這便是電影俱樂部的戰場。
尤里退了幾步,兔子緊緊貼上去,而Tallyho朝這邊逼近。好快。但更快的是幾個PORT的士兵。他們在極近的距離瞄準Kido射擊。紫將風之片翼伸向最快最准地發動射擊的終端,打歪瞄準的方向。剩下的——還有五束光線射了出來。
——威力有多大?
不知道,也沒時間考慮。要做的只是成功擋住。
五束光中有兩束根本沒瞄準Kido,而是射向預想中Kido會移動的方向。剩下有三束,被紫用胳膊、肩膀還有肚子接住。肚子上那一下讓她一時沒能動彈。以防禦為主擴張了強化的紫不至於因為一次攻擊就喪命,但她還是疼得皺起了臉,喘不過氣來。
Tallyho簡直好像料到紫會因被命中而停下不動,朝她揮下了刀。如果這是一對一的戰鬥,她的動作明顯太大了。紫將風裹在手臂上,勉強將其擋開。雖然順利拍開刀的側面,可疼痛在胳膊上蔓延,火辣辣地發麻。
但己方的兩個人也對Tallyho有了反應。先是Nick,他依舊朝尤里逼近,同時將一把匕首甩向Tallyho。Tallyho輕輕一退躲開——本該躲開了,但Kido的射擊掠過Nick的匕首,改變了其軌道。而忽然變了角度的匕首也被Tallyho用刀擋住。這反應了不起。但那是紫也踏出一步,同時伸出的拳頭打進Tallyho的肚子。
——打中了。
Tallyho跳著後退,用蹲踞起跑似的姿勢咳嗽了好幾聲。可這邊無法追擊。對方的幾個強化士逼近了。Kido的選擇似乎是與Tallyho拉開距離,紫也隨之移動,保證自己站的位置能保護他。
「來不及啊。」
Kido小聲嘀咕。
*
Kido有自覺,對這個戰場,他幾
乎全部都理解。
就在剛才,尤里的意識有一瞬間轉向了自己。在這個還勉強維持著平衡的戰場上,想要削掉最容易崩潰的一角。但是,紫出現了,她是專門為保護站在後方的一人特化的強化士。
尤里恐怕立刻理解了情況,目標已經不再是自己。現在危險的是Nick,還有月生。PORT方的戰鬥力被重新布置,尤里讓那邊的士兵,特別是射擊士的槍口轉向月生。
原本,那種東西對月生來說不是問題。
實際上現在月生也能躲開敵人的射擊,或是輕輕用手彈開。但他仍沒能收拾掉尤里很奇怪。
這場戰鬥開始時,身受重傷的月生看起來和尤里打得旗鼓相當,不如說流了那麼多血的月生似乎仍占據上風。所以在Nick加入以後,應該很快能擊敗尤里才對。Kido和紫在對付Tallyho等人,支援不夠充分,但兔子布偶代替他們幹得很賣力。它纏住尤里,確實限制了他的自由。
然而,尤里沒有落敗,從旁邊看來還很輕鬆。
理由有兩個。一方面是尤里自己,能瞬間應對月生的動作,但這還算可以,只要不停進攻總能抓住破綻。問題是另一邊。
月生明顯遲鈍了。
傷口不斷流血,每一秒都在削弱他的力量。時間越久,戰場的天平越向尤里傾斜。所以他不急於分出勝負,巧妙地閃躲兔子和Nick的同時增加月生的負擔,聽著他滴血的聲音。
——至少,再多一張牌。
只要這邊再有一個能攻擊的人手就好了。比如說,如果藤永在場,真不知道自己心裡能有多踏實,而且戰鬥的方式也將有更多可能。
但她不會在這個戰場上出現,香屋肯定也不會允許。Nick,紫,還有Kido自身都是為了參加月生戰從平穩借來高額的點數,才勉強得到站在這裡的權利,而藤永並沒有。
——不要急。
Kido說服自己。不斷衰弱的月生本身也是對Kido等人的誘餌,一旦急於分出勝負,PORT便會向Kido和紫伸出獠牙,而後戰鬥結束。但到底要怎樣才能不急?這樣下去可來不及,在月生徹底倒下前,無法完全擊敗尤里——就算硬來,我會不會攻擊尤里更好?每一秒,Kido心中都糾結不已。
「還不行。」
香屋在終端另一頭說道。
「保持這樣就好。忍住,還差一點。直到尤里走錯一步為止。」
在Kido聽來,他的聲音仿佛只是在不斷祈禱,等待不可能發生的奇蹟。Kido無法想像尤里會搞錯步驟。但理性告訴他不對。他所了解的香屋步絕不會等待奇蹟。
——那麼,就忍下去吧。
繼續忍耐,撐住戰場上逐漸傾向不利的天平。在靠射擊阻止Tallyho前進的間隙,Kido總算找到唯一的機會將槍口對準尤里。不知是不是偶然,在那個瞬間尤里似乎也在朝這邊看。
他扣動扳機,但沒有打中,甚至沒有擾亂尤里的步調。
Kido幾乎完全理解這個戰場,所以他明白,現在支配戰鬥的是尤里。不分敵我,簡直像個王者般決定盤面的未來。
不知那個未來,是否在香屋目所能及之處。
*
「忍住,忍住,還差一點。」
少年不斷重複的話從終端另一頭傳來,那聲音聽起來簡直像詛咒。
而這些話,也是在紫站在戰場上時經常在心裡說的內容。
——不,最近倒不是這樣。
這十個循環不一樣。那是在電影俱樂部時不斷重複的話。
當時,在戰鬥中忍耐就是紫要做的一切。在Kido徹底打亂敵人的陣型之前,在Nick的刀刃到達目標前,低著頭一心忍耐下去。選擇更高的效率削磨自己的肉體,按照能再多忍一秒、再多忍幾十分之一秒的步驟做下去。
那時的戰場安逸輕鬆,沒有任何煩惱,因為她相信只要不放棄忍耐,一切必將順利結束。
不知為什麼,紫回想起了那個感覺。戰況算不上有利,現在已經無法相信忍耐到最後便是勝利。儘管如此,伴隨著少年的聲音,她還是不斷告訴自己,忍下去。那就是我要做的一切,是這場戰鬥的一切。
Nick飛撲向尤里。他勉強能跟上這場戰鬥,但果然實力差距太大。為了阻止尤里的追擊,Kido進行三次射擊。比起次數,更大的問題在於時間。在那一秒左右里,尤里擰下了兔子布偶的一條胳膊。PORT的士兵們繼續朝紫襲擊。沒人理會亂了架勢的Nick,結果Kido的三發射擊都白費了。但,紫莫名確信,如果剛才Kido不支援Nick,尤里恐怕會朝Nick追擊。
Kido在正確地環顧這個戰場,仔仔細細,毫無疏漏。但尤里走在他更前面,這個戰場的未來本身由他創造,是戰場的支配者。
——然而,為什麼?
紫一邊招架Tallyho的刀,一邊儘可能高效地接住Tallyho身後PORT的士兵的射擊。於此同時,她心裡莫名感到安逸,明明看不到勝利,忍耐卻沒有讓她感到痛苦。
達不到期待結果的過程,還有什麼價值?
——不對。
現在自己所在的場所不是過程,這裡就是結果。
——我也好,大概Nick也一樣,或許一直想要這樣。
一直想理所當然般拼上性命,站在安逸的戰場上。不是Tricolore,也不是平穩之國,是電影俱樂部的戰場。
所以,這樣是不行的。
——我不能像Nick那樣。
我不該像那個想死的傢伙那樣戰鬥。忍下去,忍下去。連內心中想要接受安逸敗北的念頭都徹底忍住,繼續站在戰場上。
Tallyho的刀逼近眼前,紫抬腳踢開她的胸口躲開刀刃,而Tallyho靈巧地用刀柄打中紫的臉頰。腦袋好晃,紫用力咬住臼齒才總算沒有失去意識。Kido用射擊將Tallyho擊退。
把一切都忍下去。
——因為,我已經不是電影俱樂部的人了。
我已經選擇放棄那個公會。
所以現在必須抗拒暖心回憶般的安寧,繼續站在戰場上。
忍到什麼時候?忍到最後。
不只是這場戰鬥,而是到架見崎的一切都結束的那一刻。
*
尤里對戰鬥已經膩了。
隨著失血,月生也失去了他怪物的一面。面對這樣的對手,尤里想不到自己怎麼輸。動作意外靈活的兔子布偶令人愉快,但它動作單調,想要招架不是難事。
——如果,再少一發。
命中月生的子彈再少一發,情況或許將完全相反。如果他剩下的力量比現在再多一點點,說不定就是尤里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但事實沒有變成那樣。
這場戰鬥類似於形勢已拉開差距的西洋棋的殘局。只要保證戰鬥力,不斷消耗對手就行。這算不上辛勞,只要不斷將棋子放到最合適的位置。
——Water,你打算怎麼辦?
如果接下來要讓尤里敗北,就需要新的棋子。
那個棋子不需要能插足月生和尤里的戰鬥,但至少要能在通常的戰場上所向披靡。如果平穩方面再出現一個這樣的人,就有點危險了。
但平穩沒有那樣的棋子。那個組織沒有PORT一樣的餘力,為雨花費的接近三十萬點數負擔太沉重了。為了對付月生而集中點數的Nick、紫、Kido還有兔子布偶已經站在戰場上,勉強還能出戰的也就是Water本人,但她不適合這個戰場。對她能力的解析已經結束,效果都是專門用來出其不意攻擊弱點,會是這樣估計原因在於她的經歷吧。現在,平穩方面單純需要一個戰鬥力強大的人。
站在面前的月生仿佛身體小了一圈,拳頭的攻擊明顯遲緩,但更重要的是他的目標不對,完全在意料之內,毫不出奇。估計是腦子不管用了吧。惰性的攻擊並不可怕。
——再有一分鐘左右吧。
一旦已經搖搖晃晃的月生倒下,這場戰鬥就結束了。無論月生再弱,尤里的敵人也只有他一個。
但,就在這時。
「出現未知敵人!」
Tallyho尖聲大叫。
4
她們來到絕對算不上高檔的半地下酒吧,不過是五分鐘之前的事情。
那個時候,類人猿正躺在唯一一張沙發席上,額上搭著擰乾的毛巾。由於和月生的戰鬥,腦袋仍然暈乎乎的,宿醉似的嘔吐感很厲害,但要說兩者的差別,也就是他提不起心情再喝點酒解一解宿醉撐過去。
推開門出現的,是兩名女性。
其中一個
他認識。劉海很長,二十歲左右的女人。
類人猿忍不住爬起身,結果額上的毛巾滑了下來。
——Pan。
未確認的Pan。類人猿只在圓桌上見過她一面,那是十個循環前,上次選舉的時候。
類人猿笑了。
「看來尤里守約了是嗎?」
之前他拜託尤里讓自己在月生戰時做前鋒,以此要尤里告訴他Pan的聯繫方式。
然而Pan輕輕搖頭納悶,「尤里?」
「那種事無所謂了,來做筆交易吧,我有點急呢。」
「哦?什麼交易?」
「我那一票給你,但要讓她加入你的部隊。」
Pan說著指向她身後的一個人。
年齡大概和Pan差不多,是個黑色短髮的高個子女人。她身材結實,恐怕有什麼格鬥技的經驗。
「你是誰?」
類人猿問道。
黑髮的女人不高興地皺起眉頭,把終端遞了過來。
「雖然不願意,不過沒辦法了,快點。」
她根本不搭理人。
類人猿拿出自己的終端,啟動檢索。他在檢索能力上沒花多少點數,但要獲得數據也不困難。
現在,這個女人不屬於任何公會,而且持有點數顯示的是零,完全是個普通人。
類人猿向Pan確認:
「你真的會給我投票吧?」
「煩死了,小心我變卦。」
情況明顯不自然,但也沒感覺不妙。在這種時候,類人猿會把判斷交給自己的直覺。
「OK。歡迎來到全是問題兒童的樂園。」
類人猿拿著自己的終端,和黑髮女人的終端碰了一下。
「寒暄就算了,我馬上要出去。」
那女人冷淡地回答。
終端上顯示一條消息。
——玩家「黑貓」加入了你的公會。
那個女人——黑貓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終端,笑了。那笑容像是苦笑,卻柔和又有魅力。
「真是做無用功。」
黑貓嘀咕道。
然後她點擊終端。強化啟動。但,為什麼?她持有的點數應該是零才對。
黑貓不再開口,轉身離開類人猿。
*
玩家死亡後,所持的點數到底會怎麼樣呢?有一半被殺死自己的人搶走,另一半在屍體消失之前都屬於那名玩家?還是說會死者的點數會瞬間歸零?
不知道,但至少黑貓這件事上沒必要糾結。在臨死前,她把自身所持的點數全部轉讓給了白貓。
所以就算黑貓在PORT復活,她手裡也完全沒有點數。黑貓死後從三色貓帝國的名單上消失,所以能想像得到她已經沒有所屬的公會。這種玩家能立刻加入任何公會,但依然沒有點數,當然用不了能力。所有能力都被凍結了。
——所以,把一個人送到PORT去吧。
提出這個建議的,是香屋。
如果是給其他公會的人轉讓點數,需要兩人的終端接觸,但同一公會內的流動則更自由,不在一起也可以。黑貓要參加這次的戰鬥,最合適的辦法是先成為PORT的一員,而要迅速為屬於PORT的黑貓送去點數,就需要在PORT里有另一個協助者。被選為「另一個人」的是名叫此方的男人。
那個時候,秋穗栞在三色貓帝國和PORT的交界處,單純是陪別人過去的。為了和此方見面,白貓和黑焦特地親自動身。
看到檢索的結果,黑焦嘆了口氣。
「給那麼多有什麼用嘛。」
白貓輕鬆地回答:
「這是慶祝她回歸,華麗一點更好吧?」
白貓給此方轉了高達五萬的點數,再由他轉給黑貓。但黑貓獲得了能力的點數只有兩萬出頭,超過一半都沒用處,單純是被打倒時被奪走的點數變多了。
此方低頭看著自己的終端,小聲說:
「這之後,我該怎麼辦呢。」
聞此,白貓冷淡地回答:
「我才不管,問黑貓去。」
過去,此方作為Bulldogs那個公會的間諜潛伏在三色貓帝國,然後他按照Bulldogs——身後的平穩之國的指示完成了某項工作,結果就是黑貓喪命。此方恐怕不會被原諒吧。三色貓帝國的運營再怎麼寬鬆,也無法對叛徒置之不理。
至少在這一次,此方沒有背叛。他接受五萬點數,然後全額轉給了黑貓。非要說的話,秋穗是希望此方能得到原諒,但那要由三色貓帝國來判斷,自己不該插嘴。
對秋穗而言,更重要的在於黑貓。
她現在所屬於類人猿——PORT的部隊的公會,也就是說能在PORT使用能力。這張由香屋混進戰場的牌,想必任何人都想像不到。
黑焦打通了黑貓的電話。秋穗朝終端說:
「學校的事情,你不會說已經忘了吧?」
——所謂伏兵,關鍵就看在戰場上出現的時機。
香屋步如此說過。
兩萬P遠遠趕不上月生或是尤里,但另一方面,也絕不會被PORT的士兵們小看。
一旦這兩萬P在保持均衡的戰場上出現,天平將傾向一方。
*
「學校的事情,你不會說已經忘了吧?」
終端上傳來聲音,是秋穗栞。
聞此,黑貓苦笑。之前三色貓帝國曾和平穩之國戰鬥,被敵人一直逼到用做大本營的學校,好不容易才得以擊退。當時能做到這一點,原因之一就是電影俱樂部的會長Kido幫了一把。
——我心裡當然感謝了。
但。
「要我去找PORT的麻煩,這要求實在太過分了吧?」
秋穗毫不在意地回答:
「不會留下後患的,香屋會把事情處理好。比起這個,請想像一下月生先生消失後的架見崎。就算對三色貓來說,應該也不希望讓PORT單方面獲得勝利後結束戰鬥。」
我才不管,也不太明白。不久之前我還死著呢。
考慮起來太麻煩,於是黑貓問道:
「怎麼說啊?會長。」
白貓的回答一如她的期待:
「隨便你。外交是你負責的。」
黑貓笑了。
——如果是白貓,她會怎麼做呢?
想到答案實在簡單明了。
「我簡單運動一下就回去。」
就算告訴自己死了一個半循環,也沒什麼實際的感覺,儘管如此,還是覺得身體變遲鈍了。
黑貓輕輕屈膝蹬開地面。對於為速度特化的強化士而言,PORT的領土也算不上有多廣闊。
*
在自己射擊的間歇時,Kido聽到Tallyho的聲音。
「出現未知敵人!」
的確,就算對Kido來說她也算是未知。
黑貓。身居三色貓帝國頂點的三人之一。她復活了嗎?不過為什麼會在這兒?
黑貓好快。就算在如今擁有高達六萬點數的Kido眼裡,她仍然很快。那恐怕不是單純的速度問題,是戰鬥方式。每個判斷,每踏出一步,還有目光巡視的同時呼出的每一次呼吸,都如暴力般迅速。
她能用的點數不過兩萬出頭,在這個戰場上甚至可以說弱得可憐,卻能決定性地讓戰況傾斜。就算是尤里,光是應付月生、Nick和兔子布偶便已用盡全力。Tallyho還要壓制Kido和紫,靠PORT其餘的普通士兵維持均衡,於是戰局始終膠著。但。
和那十個普通士兵相比,黑貓遠比他們快,也遠比他們銳利。光看點數明明相差不過一倍,卻輕易將那十個人遠遠拋到後頭。在一切都纖細地維持均衡的戰場上,已經沒人能阻止黑貓。
尤里朝Tallyho喊道:
「堅持兩分鐘,我把這邊收拾掉!」
由於黑貓的闖入,時鐘的指針決定性地向前轉動。
*
在香屋步看來,那個戰場上較量的關鍵顯而易見。
月生和尤里,看誰先倒下。隨著時間經過,月生會不斷變弱,在他到達極限之前,己方必須把所有的手牌都擺上戰場。如果所有手牌都打出時能超越尤里,就是己方的勝利,否則便是敗北。
在終端另一頭,Toma輕快地宣告:
「黑貓,匯合。」
這樣,就是全部了。在這場結果難料的戰鬥中,這便是香屋能做的全部。
香屋從椅子上站起身,抓過終端,離開了教室。白貓把香屋當作對Toma的人質放在三色貓
帝國,但如今黑貓已經復活,束縛香屋的限制已經消失。
「你要去哪兒?」
終端上傳來Toma的聲音。
「收拾殘局啊,過來接我。」
香屋答道。
如果在那個戰場上還是勝不過尤里,就真的沒辦法了,只能放棄至今準備的計劃,再尋找新的出路。為此,還將踏過不知多少人的屍體。
對於月生的強大和價值,香屋還沒有失去希望。
「如果這都輸了,就是尤里不好。」
一切都因為他太優秀。
5
就算那個意外的人物出現在戰場,尤里也沒有感到不安。
——有點晚了。
月生弱得過頭,輸不了。
他決定先清理戰場。
右邊過來的是兔子的布偶。尤里抓住它柔軟的拳頭,拽到身邊。左邊過來的是平穩之國那個用匕首的。尤里用兔子的身體擋住匕首,踢飛用匕首的,然後把兔子和插在上面的匕首一起朝那邊扔了過去。
在這一串悠長的動作中,月生沒有攻擊。他就像星期一開早會時犯困的學生,愣愣地睜眼站在那兒。
——多米諾的指尖,啟動。
尤里問道:
「什麼時候會下雨呢?」
因為沒能阻止這個問題,所以是月生輸了。
*
在戰場上,Nick反覆感到絕望。
以完美姿態戰鬥的尤里,太過弱小的月生,以及完全沒有有效攻擊手段的自己,都讓他絕望。
剛才也是。匕首被輕鬆擋住,自己也被踢飛,倒在地上的那個瞬間,他同樣感到絕望。
——不,這是假話。
這些事哪個都不值得絕望。無論敵人的強大,還是自己的弱小,全都不值得。
不管多少次我都要重複。不管多少次,都要向遙不可及的東西伸出手。
Nick從倒在地上的兔子的肚子上拔出匕首,抬起頭。尤里的身影在很遠的地方。兩個PORT的士兵盯上了自己,但被黑貓攔住。
——為什麼,要保護我?
現在不要想這種事,要更銳利、更純粹,像離弦之箭一樣,變成沒有希望也沒有絕望的一束光。
Nick抓住草坪,硬是用踉蹌的腿站了起來。
*
聽到尤里的詢問,月生用緩慢的語氣回答:
「再過不久,就要下雨了。」
——五十一號。如果回答了關於天氣的問題,會想打噴嚏。
他微微皺起臉,但沒有打噴嚏。
——六十二號。如果忍住了噴嚏,會想起能記憶中最早的內容。
——七十號。如果想起最早的記憶,會哼唱一小節「森林裡的熊先生[注]」。
[譯註:日本著名童謠。]
月生用不大的聲音哼起哪首歌的歌詞。那一天,森林裡。骨牌啪嗒啪嗒不斷倒下。隨著柔弱的歌聲,他踏出一步,毫無銳氣。
——八十一號。如果哼唱了童謠,會閉眼兩秒鐘。
在尤里眼前,月生輕輕閉上眼睛。尤里微微屈身,拳頭朝他眉間打去。
那個拳頭落空了。
「你不懂什麼是戰場。」
月生再次說道。
*
在尤里的拳頭落空時,Kido確信。
——他走錯了一步。
尤里,這個戰場的支配者。相信必然會打中而揮出的拳頭落空了。儘管微不足道,但破綻確實出現。他急於求勝了。
看到那個樣子,Kido也沒有感到高興。他心裡很冷靜,就像被並非自己意識的東西操縱般發動了射擊。
他聽不到聲音。
但香屋步在說,讓戰鬥結束吧。
*
尤里盯著站得很近的月生。
——八十五號。如果閉眼兩秒鐘,會再延長一秒。
月生仍閉著眼睛,他的拳頭卻朝自己逼近。好快。不,不快。但這怎麼回事?躲不開。鮮明的衝擊穿透腹部,兩腳緊緊踏住的地面在搖晃。
接著,尤里的腿因射擊而單膝著地。Kido。他看得很清楚,真是出色的玩家,但還是不夠。
尤里伸直彎下的膝蓋,踏出一步。
——九十二號。如果閉眼三秒鐘,會想用舌頭舔自己的鼻子。
在他眼前,月生伸出舌頭舔到了自己的鼻尖。
——九十七號。如果舌頭舔到鼻子,會確信自己是金星人。
骨牌即將全部倒下。
終於,月生睜開雙眼。
*
紫的確看到Kido的射擊命中了尤里。
傷害有多少?不,不要考慮這個。
——我的任務沒有變化。
成為站在後方的Kido的盾。為此,要繼續站在這裡。
PORT的士兵朝Kido發出射擊,紫用身體擋在射擊的路線上。並不疼。相較於被濃密壓縮的戰場,痛覺來得極其遲緩。但純粹的衝擊讓紫停下腳步。
這時,Tallyho毫不猶豫地揮下刀。紫用風之翼貼上刀柄,讓刀刃軌道微微偏移,深深陷進紫的右肩。
——成功了。
和預想中一樣。紫用自己的血肉攔住Tallyho的刀,右手抓住刀背。
但Tallyho很果斷,她放開手裡的刀,毆打紫的肚子。意識因強烈的衝擊而動搖,無法忍耐,腿用不上力氣。
紫能選擇的,只有自己倒下的方向。她向前倒下,朝Tallyho靠上去輕聲說:
「我不會讓你再前進一步。」
她雙手緊緊抓住Tallyho的身體。
同時,Kido的手槍射出一擊。
*
刀陷進紫的肩膀,濺起的血打濕Kido的臉。
他沒有閉上眼睛,而是貫徹自己的職責。
紫靠流血換來一次呼吸的自由,必須以最大的效率利用。他沒有猶豫。
——這是最可靠的一擊。
Kido如此相信,開槍射擊。
*
終於,月生睜開雙眼。
看到他的眼瞳,尤里不禁倒吸了口氣。
好堅定的眼神。其中沒有絕望,毫不動搖,筆直注視著目標。這個架見崎最強的玩家,還沒有失去鬥志。他有什麼打算?準備如何攻擊?
尤里容忍了自己的猶豫。因為就算猶豫,多米諾骨牌也不會停下。
——九十九號。如果確信自己不是地球人,會徹底服從尤里的話。除非過五分鐘或者尤里拍手才會解除。
尤里確信,結束了。
剩下的只要向他發出一聲命令。
「月生,把我——」
尤里剛剛開口,背後傳來了爆炸聲。
*
Nick模糊的視野中出現尤里的身影,他在遠處。
有多遠?不知道,非常非常遠。
——我才不管多遠呢。
Nick用使不上力氣的腿奔跑。一步,再一步。
他知道,自己夠不到尤里。哪怕壓榨已經疲憊至極的身體,擠出剩下的所有力量,一直堅持到筋疲力盡地倒下,自己仍然碰不到尤里的後背,這他明白。
——所以呢,那又怎麼樣?
這兒又不是我的戰場。也不是尤里或是月生的戰場。
Nick沒有看到,也沒有想到,但他並不意外。
身後的位置被射擊命中。是Kido的射擊,在命中地點劇烈爆炸,強有力的暴風帶來柔和的衝擊,推動後背前進。
仿佛時鐘的指針「咔」地一聲移動的瞬間,Nick能看到的一切隨即加速。
——這裡,是電影俱樂部的戰場。
所以,Nick成功跳到了只靠一個人的力量絕對無法觸及的背後。
6
看到眼前的景象,月生深深嘆了口氣。
被氣浪掀飛般加速的那個用匕首的玩家已經遍體鱗傷,他像是抱住拐杖一樣靠在尤里背後,插下銳利的刀刃。
尤里。
——其實,你已經比我更強。
和這個失血過多的身體相比,是尤里更快,力量更大。月生很早就意識到,是尤里站在上風,自己處於劣勢。所以他決定,將那個差距拉得更大。
戰鬥中,月生小心、細緻地慢慢放水,同時在身體深處留下僅有的一點戰鬥的力量。他始終保持比尤里眼中的自己更強一點,等待決定性的瞬間在眼前出現。
然而,尤里沒有露出破綻。
他每次行動都準確無誤,小心翼翼地戰鬥的姿態沒有一絲可乘之機,直到最後的一個人——黑貓出現在戰場上。
於是,尤里開始急於求勝,在最後的最後走錯了一步。然後在決定性的那一瞬間,月生選擇僅僅注視著尤里。
——我還不會就這麼讓你殺死。
在眼神中,只灌注了生存的意志。
那是沒有任何力量的視線。但,同時也是在尤里意識中深深刻下架見崎最強這一標誌的月生的視線。那個時候,尤里不再注意戰場,而是把視線集中在月生一個人身上。
——尤里,你不懂什麼是戰場。
那不是盤面上排列的棋子,而是人與人之間的戰鬥。所謂戰場,哪怕柔弱如一束光般的意志也會刺下刀刃。沒有理解這些,便是他的敗因。
刀刃深深插進尤里的後背。
他還沒有倒下,弓著後背,一臉震驚地抬頭看著這邊。
呼,月生吐出一口氣,筆直地揮出拳頭,打飛尤里的下巴。這樣,尤里才終於倒下了。
——好了,回去吧。
回金星。不對,是回那座車站。尤里用的能力很別致。金星人是怎麼回事啊?月生忍不住笑了。
他轉身背對尤里。
走出幾步後,腳下一滑。
——哦?
我絆倒了?被什麼絆的?就算再怎麼受傷,七十萬P的強化士還能被絆倒?身體向一側傾斜。
原來如此。看來不只尤里,我也錯以為自己的優勢比實際上更大。身體迎來的極限已經超出想像。為了護住腦袋伸手,這是小學生都能做到的反射性防禦,但對如今月生的身體來說卻無法實現。
——我會不像樣地倒在地面,再也站不起來吧。
就要這麼死了嗎?被不知道名字的PORT的士兵補上最後一擊?不知道,反正已經動不了了。
月生閉上眼睛。然而,他的身體沒有倒在地面。
肩膀被人撐住,耳邊傳來男人的聲音:
「來吧,一起逃走。」
Kido。平穩——不對,是名叫電影俱樂部的那個弱小公會的射擊士。
「堅持逃下去。只要徹底逃脫,就是我們贏了。」
月生忽然想起。
在和尤里的戰鬥中,強行活動起動不了的身體時,心裡想的不是自己的事,甚至不是那個女性——烏拉,而是站在同一個戰場上的人們。雖然算不上同伴,但至少站在同一條戰線上。對他們的生命,月生的確感到了重量。
——第零類的假象。
我的指尖有沒有碰到它?總覺得沒有。架見崎始終在尋找的東西,應該不是這麼單純,也不是這麼不起眼的東西。
但同時他又覺得,其實就這麼簡單。
由於Aporia(悖論)的質疑,失去價值的某物。但在那之前,所有生物始終擁有的某物。在過去,一切生命都對對它的存在理所當然般確信無疑。
「我已經到極限了。」
月生說著笑了。
「所以,請幫幫我。」
也有在戰場上發現的生命吧。
為了將其清楚地映在眼中,月生抬起了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