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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離婚成功就能一攫千金 第四章 鞭子與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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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奈亞口音真重。你有好好學習埃爾蘭特的宮廷語嗎?」

從這個回答可以得知,他就是自己剛剛口中所說的人物。

華麗是他給人的第一印象。

被剪短的深金色頭髮,比克勞那如烏鴉般有光澤的髮絲更加鮮明奪目。他的打扮也確實有貴公子的感覺。

(但是。總覺得,不太像……呢?)

讓人捉摸不透這點或許在某種程度上和夫君大人很相似。

但是,這個人的氛圍比克勞更奔放,更加莫名其妙。

笑容也好語調也好,還有輕佻感也好,明顯都帶有諷刺色彩。淡藍色的眼瞳也不知為何會讓人聯想到蛇這種生物。面對著這個人就仿佛在探頭窺視無底深淵一樣。

正當菲爾決定先觀察對方的態度時。

「這是,刺繡?」

突然察覺到,他手裡正拿著自己迄今親手做的刺繡品。

「伊古雷科大人……?」

連制止的閒暇也沒有,木框就啪唧了一聲,緊接著,剛完成的刺繡被撕裂開,發出如同貴婦悲鳴般的響聲。

「您這是在做什麼?!」

面對處於驚愕狀態中的菲爾,他心不在焉地笑了。

「我在處理垃圾啊。尤奈亞母狗碰過的布也太骯髒了,哪還能再用啊?」

「布弄髒了可以當抹布用的,伊古雷科大人。」

菲爾偏離主題一本正經的回答,似乎完全惹怒了伊古雷科。

「哈、不愧是蠻國出身。我還不知道能從公主口中聽到抹布這類詞。」

「那麼今天您見識到了吧。」

菲爾表面上若無其事地回應對方,其實早已怒不可遏。

(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居然滿不在乎地弄壞別人做的東西。這塊布、絲線還有木框可都是花了錢的呀!?)

「不過是個人質,還真敢口出狂言啊。」

聽到如此露骨的輕視,相對於依然保持著冷靜的菲爾,拉娜則臉色大變。

「殿、殿下!您這樣說對夫人太失禮了。」

面對不假思索大聲喊叫的拉娜,伊古雷科「嗯?」地抬起了眉毛。

「哦呀哦呀、哦呀?你是她的侍女嗎?」

「是、是的。」

「這樣啊。看來沒教養的母狗不止一條啊。」

他話說到中途時,突然響起的微弱聲便融合在餘音里。

拉娜慘叫一聲倒在草地上。

「拉娜!」

「唔……」

菲爾驚訝地奔過去扶起拉娜的時候,從她嘴裡輕輕地發出哼聲。

她的臉頰在轉眼間就變得暗紅,還腫起了來。

——是被歐打了。

「區區一個下賤的傭人……居然跟皇族頂嘴,我弟弟的領地究竟是怎麼了啊?耳朵都被卑賤女人的聲音給弄髒了。」

看著他把手伸向佩帶在腰間的劍,菲爾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騙人的吧、等一下。難道說?)

嗖地,深灰色的那個在自己上方被抽出。被打倒在地的拉娜吃驚地抬頭仰望著,似乎無法預測將要發生何事一般一臉茫然。

「不、不要。請您寬恕……」

拉娜用顫抖著的嘴唇勉強開口。正當伊古雷科浮起一絲冷笑揮下劍時。

「拉娜!」

——在腦子轉起來之前身體先行動了。

等菲爾反應過來時,她已經奔向了伊古雷科並拔出他掛在腰間的劍鞘。

兩臂一換持穩劍鞘,緊接著劍與鞘之間碰撞發出了銀光。菲爾肩部受到了沉重一擊,腳後跟也緊貼地面來抵擋反作用的衝擊。

(多虧了從院長老師那裡學來的「防身術」。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施展。)

順帶說說拔出劍鞘這一技巧,其實是以前在田間農活幫忙時拔蕪菁的百戰百勝要領。

沒想到會被女性接住劍擊吧。

被看出有剎那間失神的伊古雷科理解了目前狀況後,不悅之情也一併浮現出來。

「……這是唱的哪出?皇族的劍鞘居然被一個與戰爭無關的女人隨意觸碰。有個傭人搞不清自己的身份,我只不過是打算對其進行制裁罷了。」

菲爾板著臉反駁他。

「失禮了。妾身的手不小心滑了一下。順便一提妾身還會不小心說漏一句嘴,還請當作耳旁風適當聽一下。」

接著緩緩地展現燦爛笑容。

「出身下賤?卑賤的女人?真是不愉快。吹毛求疵一番後若無其事地毆打女性的臉,還打算揮劍斬人,您這樣的人有何資格瞧不起侍女!」

「你說……什麼!」

毫不留情地臭罵一頓後,剎那間,視線搖搖晃晃,呼吸也變得困難喘不上氣。

(痛……)

出現在眼前的是伊古雷科那張扭曲的臉。這是由於菲爾頭髮被抓起,還被拉到他身邊的緣故。

「這張嘴還挺能叫喚的啊。」

菲爾壓抑著不吭聲,與之相反,伊古雷科盡情展示他心底里蠢動著的陰暗感情。他的視線朝向被握住的銀髮。

「……對了,這毛色挺稀奇的嘛?一看就知道是從你身上弄下來的。……那個啥,只要由我下令,不過是新娘的頭髮,我弟弟也會樂意呈上的吧。」

長發是女性的命根子。對貴族女性

而言更是如此,失去長發是一件比死更難忍受的恥辱的事。

——但是。

(誰會向你屈服啊。即使連帶頭皮一起被剝下,也絕不會產生遺憾這類情感唷!)

菲爾回瞪一眼來代替回答。

「只有頭髮似乎不夠呢?那麼要不要把你的眼珠挖出來,嵌顆大小正好的玻璃珠進去試試呢?比起現在這個不吉利的顏色,我來給你選個更加悅目的吧。」

「夫、夫人……!伊古雷科大人,要罰就罰我吧!請您放開夫人!」

在菲爾身後,拉娜的臉色刷地變白。

刀刃兒戲一般擦過被抓起的頭髮,沒過多久便移向眼睛處。

逐漸逼近的刀鋒,在將要刺入的這瞬間,菲爾也沒有閉上眼。

——要被挖掉了。

剛做好覺悟,一抹黑色身影就闖入自己的視野里。

菲爾最先認出的是被編起垂下的漆黑頭髮。

哐當一聲,伊古雷科的劍被甩開了。

「夫君大人……?」

克勞沒有回答菲爾發愣的嘀咕聲,而是用身軀庇護著她,和兄長相對而立。

「夫君大人,那個,這是…」

「你別說話。」

急著想要說明情況,卻被嚴厲打斷了。

「兄長,她哪裡冒犯到您了嗎?」

「可愛的克勞。沒什麼,我只是感到悲哀而已。看到引以為豪的弟弟娶了這麼個對象,過於悲嘆,不由得怒火叢生而已啦。」

「……她哪裡冒犯了?」

「因為這條母狗反抗了嘛。動不動就在那裡亂吠很讓人惱火啊。只是想著懲罰一下讓她安靜下來而已。」

克勞面不改容地聽完伊古雷科的說明。這些話語不僅在愚弄新娘,而且也沒有好好地解釋情況。

「懲罰?」

「我在想要不要幫她理個毛,順便把眼珠換成漂亮些的顏色呢。對了,就是弄得稍微有點人樣吧。有什麼問題嗎?」

「……是嗎。」

縱使對方口出狂言,克勞依舊無動於衷。

擊開了伊古雷科刀刃的短劍正握在克勞手裡。

同樣伊古雷科也握著從劍鞘里拔出的刀。

在提心弔膽地注視著這邊情況的菲爾面前,克勞將短劍拉回身旁,嗒的一聲收回了用鐵製工藝製成的劍鞘里。

「原來如此。既然惹得兄長不快,讓她獻出一隻眼來確實不算過分。」

「噗,哼哼,啊哈哈哈!對吧?」

(騙,騙人的吧……)

伊古雷科捧腹大笑著,打心底里感到愉悅。菲爾看著他再次用力握住手裡的刀劍,不禁屏住了呼吸。

克勞一聲不響地盯著對方,然後呼出一口氣。

「但是能請您原諒她嗎?這傢伙是我的妻子。要將銀色頭髮和夕陽色的雙瞳棄之不顧實屬可惜。」

這番言論讓菲爾極其意外。雖然他有留意自己的相貌這件事也是,但最重要的是「妻子」這個詞還真未曾想過會從他嘴裡說出。

然而這種想法也只持續到接下來的對話開始之前。

「嚯?怎麼回事。只要長得端正,就算是人質你也會動情嗎?」

「並不是。」克勞平靜地答覆了一臉興趣盎然的伊古雷科。

「除了罕見的容貌之外,這個女人就沒有可取之處了。——若是沒了這幅長相,她還有什麼存在價值?」

砰。

這精神衝擊力度之大就如同腦袋被狠狠揍了一頓一樣,菲爾拼命地讓自己撐住。

「你說的沒錯。」

伊古雷科用鼻子哼了一聲,打算從菲爾手中奪回劍鞘。菲爾毫不抵抗地鬆手,心不在焉地看著空中某一點。

(……是那樣)

想著……的嗎。

也不是不知道他對新娘毫無興趣。

也知道他在冷淡對待作為席蕾妮的自己。

但是像這樣直截了當地說出來,感覺就好像連立足點都被擊潰了一般。克勞和伊古雷科的對話也沒有再流入雙耳。

等自己回過神來時,只能看到伊古雷科離去的背影。

克勞不悅地俯視著這邊,然而菲爾只是出神地盯著他的臉。

「讓我丟臉是你的興趣嗎?

「妾身的興趣是刺繡和彈奏五弦琴唷,夫君大人。」

聽著這反射性的秒答,克勞嘆了口氣。

「那我換種說法吧。不考慮前因後果就擅自行動,這就是尤奈亞的作風嗎?」

「妾身為方才的衝動道歉。但是那位大人對拉娜……」

聽到這番前言不搭後語的言論,克勞看向拉娜。即使看到那面目全非的臉頰,克勞的藍色雙瞳里依舊沒有任何感情波動。菲爾感到既不滿又不安。

「什麼也別做。閉上雙眼,堵上耳朵,光是待著就行,你的工作就只有這個。」

「那不就和人偶沒有兩樣嗎。」

「……」

克勞什麼也沒說。菲爾越來越感到不安。

「請告訴妾身……妾身是,人偶嗎?從尤奈亞送來的發色罕見的人偶?」

「……沒錯。」

簡短的肯定,還有移開的目光。那個瞬間,菲爾體內某種東西迅速失去了溫度。

(果然這才是他的本性。)

一下子又是給我展現笑容,一下子又時不時跟我開玩笑……讓「菲爾」看到的這眾多表情。

就像泡沫一樣浮上水面消失殆盡。

(這只不過是工作的一環……我真蠢。曾有一瞬間這麼認為來著?自己似乎能稍微理解這個人了……還有想了解他什麼的。)

「對……說的也是。歸根到底結婚就是一種『契約』。感情這種東西理所當然是不會存在的,對吧。」

小聲地回復對方後,菲爾迅速轉身背對著克勞。

「殿下!夫人是為了保護我才……啊。夫人!請等一下!」

拉娜的聲音逐漸遠去。克勞的胸口就像是被刺到一樣,傳來一陣又一陣的疼痛。看著就那樣跑走的菲爾,他沒能追上去。

(也不是我自己想嫁過來的……!)

散亂的各種想法碎片把腦海攪得一片混亂。

(僅僅是契約而已,兩顆心並沒有形影相隨……這種事我也清楚得很喔這冷血漢!既然這麼厭惡我那就快馬加鞭地與我離婚不是挺好的嗎!)

哪怕只有一丁點也好,想理解你。正當察覺到自己冒出這想法時,它就吧嗒吧嗒地粉碎了。

——什麼的。

(哪兒有空一直這樣失落下去啊……!時間就是金錢,空閒時段就應該有效地利用起來!)

飛奔回房間裡,菲爾慢慢地深吸一口氣之後停了下來。把頭靠在冰冷的牆壁上30秒。

「……好。」

菲爾抬起頭——沒錯。我怎麼會因此而傷心。

不這樣自己勸說自己就會想要哭泣什麼的,絕對都是錯覺。

從衣櫥里粗暴地取出假髮和女僕服裝。有一件事想要確認。

「等一下,拉娜你沒事嗎!?」

「……哎呀菲爾,怎麼臉色都變了。」

從身穿晚禮服的貴婦人,變裝成扎辮子戴黑框眼鏡的僕人。

當如同怒濤一般飛快地變換裝扮的菲爾趕到時,拉娜正淡定而又勤快地洗衣服中。

雖然有預料到這情景——但菲爾還是不由自主地,差點失手掉了一路抱來的裝有藥水的桶。

「拉娜你在做什麼?」

「看了就知道吧,夫人好像說過誰也不要接近她的房間。而且殿下還囑咐讓我今天休息。不過我也沒什麼事情要做,於是就來幫忙洗衣服啦。」

「不是在問這種事。傷勢!不休息是不行的吧!」

雖然拉娜的強硬說話方式還是和平時一樣,但被毆打的臉卻和「平時」相差甚遠。

別說都已經腫起來了,之後還會變得越來越嚴重,而且說不準還會引起高燒。

「拉娜,稍微過來一下。」

菲爾抓住拉娜的手腕,強行將她從原地拉走。

「稍微有點丟人啊,我…」

將浸泡過藥水的手帕敷在臉頰上,拉娜慢慢地陳述事情的經過。菲爾也是當事人之一,所以默默地傾聽著。

「被那位大人幫助,已經是第二次了呢。」

「丟人是指……被敵國的公主幫助了,這件事?」

「不是啦。那種事情已經怎麼都無所謂了。明明都被幫助了兩次,卻什麼忙也幫不上。只借不還可不像我的作風。」

看著拉娜用沉重的目光眺望空中,菲爾不禁沉默

了。

「並不是生伊古雷科殿下的氣。」

「我的臉,有那麼嚴重嗎?」

「……暫時別照鏡子比較好。不過沒關係。我也曾有過在城牆修理工作中以奇怪的姿勢落下呀,在擊退怪魚的工作中差點被從頭吃掉呀之類的經歷,雖然臉腫過無數遍但都沒有留下什麼痕跡。」

「說真的,你來這裡之前都在做什麼啊。」

可能也有拼命忍耐的緣故,拉娜「呼」地長吁一氣。

「真是笨呢,伊古雷科殿下的事怎麼都好啦,一開始也沒抱什麼期待。……啊不過,對克洛維斯殿下的做法有點生氣呢。即使,眾所周知夫妻關係險惡,但也不用說得那麼過分吧。我還以為殿下實際上是在為夫人著想呢。」

「欸?……為夫人著想?克洛維斯殿下他?」

面對不禁變得愁眉苦臉的菲爾,「這樣啊,你沒目睹過所以想像不到吧。」拉娜得意洋洋地點著頭。

「之前,在我引起騷動的時候……克洛維斯殿下袒護了正要咽下毒葉的夫人,自己把毒葉吃下去了哦。剛才也是,殿下挺身擋在親兄弟面前保護了夫人。那可不是輕易能做到的呢,不僅嚇人一跳,也讓我更加尊敬他了,這個人真厲害啊!。」

(不對在這之前,把新娘逼到不得不喝下毒藥這地步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傢伙啊!)

就在菲爾打從心底里浮現出生澀的微笑之前,拉娜握著拳頭宣言到。

「就算豬把飼料吃得到處都是也不會覺得有何不妥對吧,但是,看到憧憬的人一邊撓屁股一邊用小指挖鼻孔的現場的話不是會幻滅嗎!」

「說起來。」

忍住不讓爽快而又毫無顧慮的話語從口中漏出,菲爾慢慢地向對方告白了。

「……我,最喜歡你了,拉娜」

「?突然間怎麼了,怪嚇人的。不過呀,我也不討厭你哦!」

菲爾笑著感嘆道「什麼嘛」

克勞面對「菲爾」和「席蕾妮」時展現的面貌各不相同,說不定自己是擅自對此抱有幻想,然後又擅自對此幻滅了吧。

想要用言語簡單地表達出來,但又被煩惱弄得越來越像個笨蛋。

眼前的拉娜,正用盡全力踢了一腳落葉。那片葉子便隨同塵土一起飛往湛藍的天空。

「菲爾,稍微陪我一下吧。現在很想大罵一頓,這個你很擅長對吧。」

「啊-沒問題。死吧!之類的?」

「還沒到需要說這個的地步呢,有沒有程度更輕一點的,比起要他性命最好是能響徹心扉的。」

那樣呀,菲爾思考著。

「混帳東西!之類的怎樣?」

「這個不錯呢。混帳東西!」

「讓那些傢伙的髮根遭受詛咒吧!頭頂禿了以後就在遺址上種土豆!」

「很遺憾我家世代頭頂都很安康。」

不知為何傳來了第三者的聲音,讓菲爾連忙吞下了繼續罵人的話。

停頓一拍後,菲爾和拉娜一起整齊而又緩慢地將頭轉向身後。

那確實是漆黑的髮絲和秀麗的面容——然而糟蹋了這兩樣加分項的,是那與其說是能讓哭泣的孩子沉默,不如說是能讓人心臟病發作並陷入永眠一般兇惡的眼神。

「粗線啦!!!!!」

看著不約而同尖叫起來的二人,克勞嘴角略微抽搐。

「吶……,為什麼把別人當做毒蟲似的。不要發出像是看到被壓扁的毒蛙一樣的悲鳴啊。」

果然連例子也很有毒物風味。

「非、非常抱歉…… 不知您路過此處還做出如此無禮的行為!!」

偏偏,全世界最不想見的人來了。就在菲爾還在逃避現實,想著如果對方只是長得非常相似的人就好了的時候,拉娜早已反應過來將額頭緊貼地面一般跪下了。

「笨蛋你在幹什麼啊!抱歉這孩子才剛來不久。」

克勞制止了慌張地抓住菲爾手腕想要讓她也跪下的拉娜,「可以了起來吧」

「有事找你們。」

「……們?各自不同嗎?」

菲爾和拉娜面面相覷,因為這意料之外展開的話題兩人都把恐懼都拋之腦後了。

「啊啊,首先是拉娜。」

回歸一如既往的冰冷表情,克勞從上衣的暗袋裡拿出了小巧透明的棍棒,並把它遞給了拉娜。對方驚訝地盯著手中物。

「哇,好冰……但這不是冰,水晶?散發著藍色的光芒真漂亮,然而……」

「用這個冰敷一下臉頰吧。順便一提這個石頭一種特殊礦石,折斷後就會發光。可能近期會有機會用到,所以暫時別扔把它隨身帶著。」

「有機會用到?」

「啊啊,為了能找到[牆壁深處的白色石頭]。不過,今天就先暫時忘了吧。你也是,菲爾。」

「那個,說什麼忘記,我完全聽不懂您的意思。」

「意思就是別告訴任何人。若是能保守秘密的話,我就不追究你們盡全力詛咒皇族髮根的事。」

二人一同沉默不語。

將水晶敷在紅腫臉上的拉娜傾斜著腦袋,克勞單方面認為她已了解狀況,於是說著「那麼,接下來該輪到你了」並將目光投向菲爾。

「菲爾,跟我來一下。」

「欸?我……我嗎!?我有做什麼嗎!」

(雖然詛咒了下毛髮!)

克勞單眼瞟了下臉色突然發青的菲爾,「我有允許你提問嗎?」。

坦白說,好想莊嚴鄭重地拒絕掉。但不管怎樣,這狀況下身不由己啊。

(雖然他不知道我剛才的經歷於是覺得無所謂!但我這邊可是好不容易才剛要重新振作起來的說!)

菲爾投向拉娜一個求助的目光,然而薄情的友人將眼神錯開了。

這個時候,別說是來救我一把,倒是希望你停止在胸前畫十字的行為,很不吉利的。

「來這邊。」

「嗚嗚……好的。」

菲爾極不情願地跟上了先走一步的克勞。

視線追逐著走在前面的男人那編起來的黑髮。

在晝日明亮的庭院裡,只有克勞的後背清晰地浮現出如黑夜到來般的景色。

「怎麼一副不高興的表情啊。」

被搭話了才注意到。

不知不覺中已經來到了聖堂。今天氣溫可謂是難得一見的溫暖,儘管如此冬天的寒意卻逐漸加深,室外的積雪也深了幾分,能讓室內的常青樹綠意盎然地茂盛生長的這個聖堂,果然是個不可思議的空間。仿佛能讓人遺忘春季的腳步還很遠這件事。

「菲爾,這裡有你喜歡的花嗎?」

「欸……」

面對突如其來的提問,菲爾嚇了一跳。這問的是什麼呀。帶著疑惑,菲爾環視四周。

這裡的鐵杉有著蕾絲一般的枝葉。還有應該會在春天綻放的銀蓮花,想必也一定很賞心悅目。

「那個,要從這裡面選嗎?……這可都是毒草呀。」

「別讓我說第二遍,我允許你提問了嗎?」

(唔……明明現在是傭人的姿態,但這惡劣的對待方式卻和平日裡不一樣。不會吧,提了下禿頭就有這麼大的效果了?果然頭髮根部對男性來說是生死問題?)

無可奈何之下,菲爾開始在庭院裡尋找。

「啊,……這個,這種花我很喜歡。在這些花中,位居第一。」

菲爾蹲下後指著熟悉的一簇花。

而且,還是連花蕾都沒有的品種,但是卻有幾朵在瘋狂綻放著、成排並連著、懸掛著的白色吊鐘。就好像小妖精們用指尖觸碰使其綻放了一般。

「鈴蘭嗎。」

「是的,真不可思議呢,明明應該在晚春才會開花的說……」

「因為有倍加心血地親自培育。」

菲爾把頭抬了起來。

「我也挺喜愛鈴蘭的。不過,它對你來說好像有什麼特別的含義呢?」

被如此詢問,菲爾不知該如何回答。

「那個,我有權力拒絕嗎?」

「你也清楚拋出這問題作用不大吧。」

說的也是呢,這混蛋。菲爾嘆了口氣,陷入回憶。

――「可愛的菲爾,鈴蘭這花呀,你知道嗎。」

能讓你被幸運所眷顧。被教會了鈴蘭還有這層意思。

「我敬愛的那個人,每到初春必定會送我鈴蘭花。」

在尤奈亞,五月節的前夕是鈴蘭祭。為了祝願重要的人能幸福,會將此花贈與對方。

「敬愛的人?」

「對的,是我的恩人。」

「男的?」

「哈?不,並不是啦。」

菲爾一邊覺得聲音突然低沉起來的克勞有點怪異,一邊開始講述自己的過往。

「我沒有雙親,聽說是在戰爭時去世了。所以,是救貧孤兒院養育我長大的。」

「……這樣啊。」

「嗯,這家孤兒院物資極其貧乏,建築物也到處是洞……」

話說回來,高文院長有沒有好好收到替身工作的訂金呢。

不,畢竟是那個人。一定過於擔心菲爾,錢都沒動只顧著煩惱了。

大家,不覺得冷嗎。

一想到這裡,被席蕾妮公主拯救時的情景,清晰地在眼前浮現。

那是在非常寒冷的聖燭祭的夜晚。

「有一個孤兒院的夥伴發起了高燒。還是個小孩子,情況危急到已經無法好好呼吸。想讓他暖和一下但既沒有生火的柴火,也沒辦法買到藥物。雖然院長老師在很努力地想辦法,但也無計可施。」

當時11歲的菲爾能做的事情還很少。所以,為了能找到願意伸出援手的貴族,菲爾在閃爍著紅蠟燭燭光的夜晚下,在王都里四處奔波。

光亮從家家戶戶的窗台處灑落出,伴隨著的還有讚揚豐收女神的歌聲。

那是個美麗的月夜。空氣乾燥、冷寒刺骨、連呼吸都能凍結、還有如同病態一般青白的月亮。

「無論哪個宅邸都都沒有一個願意幫忙通報一聲的人,在我已經快要放棄時幫助我,就是那位大人。」

最初看到她的時候,菲爾真的以為是女神大人飄落下凡了。

當時病情還沒有那麼嚴重的席蕾妮公主,正忍著病痛來看一看聖燭祭的街道。

――我說你,振作一點!

為了幫助用破爛衣服包裹著的倒在石階上的骯髒小孩,她急忙從馬車上下來,親手協助菲爾站起來。

―――怎麼可能見死不救。立場調換的話,在這裡倒下的也有可能是妾身喲。

很狼狽的、趕緊放回去吧,她訓斥了一個勁如此勸阻的侍者,還讓菲爾上了馬車。是她伸出了援助之手。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估算起來大概是6年前。」

6年,克勞如此重複道。

「被各種各樣的人幫助了呢,我這人呀。」

菲爾自言自語一般繼續說道。

「對我來說,院長老師和孤兒院的夥伴們都是我的家人。他們是我最重要的寶物,也是我的全部。只要能幫助大家,即使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在所不辭,所以……保護了比我性命還重要的人們的那個人,我想儘可能地向她報恩。」

不過,自己儘是得到身邊人的幫助,卻沒能回報點什麼,因此常常感到不安。

院長老師,如果我努力點的話,是不是能讓你更輕鬆一些呢。是不是無需讓你在天還沒亮的隆冬里,在城鎮中挨家挨戶地來回走動,就能還清債務呢。

至少想讓他們生活在有完好的牆壁和天花板,而且寒風無法吹進來的家裡。

(所以、無論如何,唯有這件工作我得…)

――如此說道

「來。」

突然,感覺到有纖細東西插入頭髮里,思念同時被打斷。

驚嚇過後反射性地將其揪出,然後從掌心裡飄來微弱的芳香。

(鈴蘭……)

還想著是什麼呢。對著嘆了口氣的菲爾,「怎麼了,明明挺合適的啊?」克勞打趣地如此說道。

「非常感謝……?」

庶民的習性之一就是,總之先把收到的東西放進一代里。因此菲爾將花塞進了圍裙的口袋中。

順便一提,不過這只是個小知識罷了,大部分塞進口袋的東西都會走向被遺忘的命運。

「怎麼了嗎?冷不防的,殿下今天似乎有點奇怪喲。」

「說我奇怪真有膽量啊。而且,奇怪的是你吧?沒有了平時的威勢,怎麼不說那個[契約對象}的壞話了?」

「啊,……那個嘛,今天……就算了。」

今天沒有心情在本人面前發牢騷呢。

「也罷,說到底對你來說我也是被划進[麻煩的契約物件]里的人啊,畢竟你都恨到詛咒我髮根的地步了。」

「那種事。」

嘛,雖然詛咒過很多次。

明明是自己決定繼續下去,卻又擅自認輸。總覺得在這之間明確地有條分界線存在。

「……但。」

接下來他隨口說出的話語,讓菲爾瞪大了眼。

「雖然對你來說我只不過是個契約物件,——我也依然感謝你。」

「!」

心臟驟然跳動。

「因為你總能用古怪的慘叫聲和舉動惹人發笑啊。」

「欸,是因為這個原因!?」

「開玩笑的,別這麼吹毛求疵。看吧,果然你這人很有趣。像這樣和你聊著天,心情都會平靜下來,我覺得很愉快。」

他單膝跪在菲爾面前,溫柔地撫摸著腳邊鈴蘭的葉子。這麼一來,從菲爾的角度就只能看到他寬闊的黑衣後背。

「你又如何呢?」

「我,……」

我也。差點如此脫口而出,對於這樣的自己菲爾感到震驚。

(……奇怪,我……今天,感覺十分輕鬆。)

確實知道剛才為止,都不想見到他。可等到自己注意到時,無論是警戒心還是憤怒之情都煙消雲散。即使在應答時,也完全沒有注意到。

讓人情緒低落的原因處在克勞身上的話,那麼讓人重新振作的果然也是他。

說白了,這是異常事態。

不應該是這樣的。這是應當要在接觸時劃清界線,然後理應分離的對象。身份也完全不相稱。為了找尋他的把柄而欺瞞著他試探他的想法,本應如此而已的。

(啊啊,真的是)

完全不懂啊,到底在想些什麼。

他也是——而且,現在感覺輕快的自己也是。

一旦意識到這點,便能輕易地感覺到放在口袋裡的花所飄出的強烈芳香。

正要深入思考的時候,對方補了一句。

「順便一提,那是一株經過我品種改良過後的鈴蘭,比普通品種含有更強的速效性神經毒,萬一不慎入口,雖然不會致死但在十多分鐘內會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

這麼危險的花是怎麼一回事!

(話說別把那種東西插進別人頭髮里啊!啊啊真是的,到頭來這只不過是嗜虐趣味而已!?)

被突如燃起的怒火干擾,結果菲爾讓快要得出答案的疑問溜走了。

從菲爾來到科爾巴赫後,已經差不多有一個月了。

冬至即將到來。若是連冬至也結束了的話,那麼位於下個季節的祝祭就是祝賀春天到訪的聖燭祭。春季將近,那緊接著的夏季也就不遠了。

也就是說——立夏的前夜祭,沃普爾吉斯之夜也不遠了。

(不妙,不妙,不妙啊!)

菲爾一頭埋進撒有薔薇水的床,獨自一人發出了呻吟。

順便一提,由於擔心會弄髒金絲織的墊子,所以會在上面鋪一張手帕再用。儘管豪華的生活還在繼續,但平民的根性也絲毫沒有衰退。

(沃普爾吉斯嗎……期限越來越近了呀,這樣下去的話……)

自己將作為替身,名副其實地成為那個男人的妻子。

也就是說那樣的話,就沒辦法得到報酬了。

(激動人心的一擲千金計劃就要!明明預定是要用大把大把的金幣歡欣鼓舞地給孤兒院蓋新建築物的……!)

離滿滿一馬車的金幣越來越遠已經是毋庸置疑的事實——然而讓人產生擔憂的素材遠不止這些。

(要儘早將名字還給席蕾妮大人,對吧)

菲爾一日不回尤奈亞,那位大人的存在就會一直被冒牌貨奪取,化身為連名字也沒有的幽靈。

名為不安的幼芽從無法儘早完成任務而令人著急的陰暗處萌發。

(……席蕾妮大人萬分抱歉,這是毋庸置疑的。……我失敗了的話,孤兒院怎麼辦?僅僅只是沒有金錢上的收入而已嗎?)

突然間想起來,斯坦特殿下和席蕾妮公主的眼神有時會露出一絲不知從何而來的冷意。

萬一,沒能完成任務就結束的話,難道——拼命地甩掉內心的不安。對於抱有恩義的對象在想些什麼蠢事啊。

(還有,五個月)

在這期間內,無論如何都要離婚。

在時間逐漸減少的同時,還有一件讓人擔憂的事情。

那就是科爾巴赫領地的現狀

實際上,約在菲爾嫁過來的前一段時間開始,領地內就頻繁受到盜賊的騷擾。

他們神出鬼沒又來歷不明,正當人們這麼想的時候——盜賊們終於留下了線索的傳聞讓黑龍城開始了行動。

這才是問題所在。

盜賊使用的箭上的箭羽,用的是被染紅的山鳥羽毛——

換言之,因為這是尤奈亞正規軍的標識。

(多虧如此我這邊可是如坐針氈呀……)

想要轉換心情於是從房間裡出來看看,然而,不出所料無論怎樣心情都好不起來。

是不是尤奈亞又不吸取教訓來搞事了?

曖昧不明的不安開始蔓延,投向菲爾的目光也分成了友好的和敵意的這兩種。

「請別在意。雖然謠言很討厭……但那種事,跟夫人自身一點關係也沒有啊。」

這不能一概而論啊,對於如此鼓勵自己的拉娜,菲爾得到了極大的救贖。

諷刺的是,拉娜一開始是站在最早敵視菲爾的那群人之中,然而現在卻成為了菲爾的夥伴。

「……話說回來,伊古雷科殿下的軍隊人數增加了呢。不少人也都因為擔心故鄉而告假回家了。為了向烏貝爾陛下尋求援軍,凱大人也外出了。」

看著擦身而過的士兵,拉娜在一旁嘟囔道。

在城內,即使與克勞那為了嚴加防範而全體出動的黑龍師團士兵相比,穿著綠色軍服的翠龍師團士兵的比例也還是猛增了許多。這也與鬧騰的凱不在城裡有關,城內的空氣顯得殺氣騰騰的。

(難道真的是,斯坦特殿下……?不對不對,那位大人是個溫柔的人,竟然會懷疑他什麼的我是怎麼了。)

但是,在馬車裡談話時,曾看到他露出如同蛇一般的笑容。

他也曾說過要讓克勞大吃一驚。如果為此而制定的計劃,實際上一直都在進行呢?

(要相信斯坦特殿下……不相信的話……)

被拋棄,之類的,被當作誘餌?之類的,明明就算弄錯了也不該這麼想的。

不知為何,會不經意地回想起凱給的木牌。

使用那個木牌的話,不僅不會被追問個人信息,而且即使把人運送出去也毫無問題。

(院長老師,大家。好想見你們啊……好想回尤奈亞啊。)

現在的身份是替身新娘。像這類型的願望,當然是無法實現的。緊緊閉上雙眼,菲爾長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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