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妖怪夫婦未知的摯友之名 第五章 化貓與寒樁(下)(2/2)
更何況,自從在幼稚園重逢以來,我們就對三人是一同長大這件事一直深信不疑。
〈里章〉由理,美夢的盡頭
我的名字是……繼見由理彥。
「……」
那一天,我一如往常地迎接早晨的到來。
離開被窩,脫下當睡衣的和服,換上平常打扮後,再將棉被折好收進壁櫥,接著走出房間前往客廳。
媽媽和爸爸都在那兒,才剛弄完早餐。
雖然我們家經營旅館,但由於早上爺爺奶奶會待在旅館裡,所以這段時間爸媽兩人通常能一起待在客廳。
「早安,由理彥。你今天也很早耶,現在明明放寒假。」
「早安,爸爸,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呀。」
他坐在客廳餐桌前,一邊啜飲咖啡一邊看報紙,我笑著和他打招呼。
爸媽一年到頭都十分忙碌,能夠好好講話的時間就只有早上。
所以我才早起。
「今天應該會很忙呢,也有要去淺草寺新年參拜所以來住我們家的客人。」
我從待在廚房的媽媽手中接過早餐和咖啡後,在爸爸對面坐下。
「是呀,畢竟今天可是除夕,淺草每年的大日子。每家店都使出渾身解數,我們也不能輸喔。」
「我也去幫忙吧?」
「不用,不能連年底都讓小孩子工作。難得你今天沒有任何課程,好好放個假。再說,和天酒跟茨木一起跨年比較好玩吧。」
「嗯……可是今年開始,我會不會變成電燈泡了呀……?」
我下意識地喃喃自語。爸爸聽了,耳朵動了動。
「咦……那兩人什麼時候在一起啦?這件事我怎麼沒聽說,快告訴我。」
「爸,你真的很愛這種話題耶。」
「哈,青梅竹馬的三人,我可是一直很擔心你們會不會發展成三角關係……由理彥,你去淺草寺新年參拜時,也拜託神明給你找個可愛的女朋友喔。」
「爸,不用你多管閒事啦。話說回來,我們才不是三角關係……」
我一邊喝咖啡,一邊冷淡回答。不過我很喜歡像這樣跟爸爸閒聊。
他外表看起來像位成熟穩重的紳士,卻常常開玩笑,很風趣。
他充滿青春活力,爽朗又有親和力,是因為做服務業的關係嗎?
「由理彥,晚上會冷,去新年參拜時要穿暖一點。你常常都穿太少。啊,你帶暖暖包去吧,順便也帶他們兩個的份,反正家裡多的是。」
吃完早餐後,媽媽一早就開始操心我晚上要去新年參拜的事,從剛剛就一直在客廳柜子里翻找,拿出數量眾多的暖暖包。
「不用了,媽,不用啦。你以為我是第幾次參加人擠人的淺草寺新年參拜呀。話說回來,真要貼這麼多暖暖包會熱死吧。」
她「嘿」一聲,作勢要把暖暖包貼到我背後,我俐落地轉身閃開。
「討厭~由理彥有時候就會這樣默默反抗!」
「我的年紀正值反抗期喔。」
「但你平常比媽媽還要沉穩多了。」
「喂,老公!」
媽媽憤慨地抗議,但那無損於她溫柔的女人味。
家世良好的大小姐,溫和大方又我行我素,但總是信任自家小孩,毫無保留地用溫暖愛意照料我們。
「但由理彥現在真的變得好穩重呢,明明小時候老是做些調皮搗蛋的危險事,讓我們傷透腦筋。那段時間好像假的一樣。」
「……我有嗎?」
「若葉以前身體不好,媽媽又慌慌張張地靠不住,所以你才認為自己身為哥哥,得振作一點吧?」
「喂,老公!」
「……」
爸媽都幸福地笑了。
他們是我重要的恩人,我不願讓他們傷心。
「若葉今年也會吵著要跟哥哥一起去新年參拜嗎?是說,有你在就沒問題。欸,由理彥,差不多該去叫若葉起床了吧?放假時,如果你沒去叫她,她不曉得會睡到幾點呢。」
「嗯,好呀,媽。」
「啊,午餐我也煮好了,你們兩個就自己吃吧,我們該去鶇館。」
「好。」
那是與家人一同度過,理所當然卻又無可取代的早晨。
然後,我為了叫妹妹若葉起床,走出客廳。
通往若葉房間的走廊牆壁上,陳列著好幾幅裱框的名畫拼圖。
〈奧菲莉亞〉什麼時候會加入這個行列呢?
「若葉、若葉,起床了。」
我一如往常地敲響她的房門,想要叫醒她。
但等了半天都沒人來應門。雖然妹妹確實不好叫醒,但情況似乎有點奇怪,房間內傳來喀噠喀噠的聲響。
「……若葉?」
我內心泛起不好的預感,慌忙打開房門。
一陣寒風撲面而來。
現在是深冬,房間窗戶卻開著,風勢將窗簾吹得飄來盪去。
堆得像小山高的書本,拼到一半擺在地上的〈奧菲莉亞〉拼圖。
剩下的拼圖片如花瓣般散落一地。
腳邊也有一片,我想也沒想就彎腰撿起。要是弄丟就糟糕了。
「……嗯。」
若葉醒了過來,坐起身。
但她的模樣有點奇怪,非常恍惚。就算是還沒睡醒,臉色也太差了。
「若葉,你怎麼了!」
就算我衝過去向她搭話,她也不回答。
眼神空洞,身軀冰涼。
一開始我以為她是身體不舒服,但不對。
若葉的額頭上,有一顆花朵形狀的痣。
「這個……是……」
我曉得。雖然親眼看到是第一次,但以前曾經聽說過。
這是「蝕夢」的痕跡。
啃噬夢境的妖怪,從下級到上級有好幾種,這個是……?
「拔──庫~?」
這時,床底下鑽出某個生物。
我慢慢離開床邊,緊緊盯著那個小東西。
鼻尖很長,毛色獨特、黑白各半的野獸──是大陸的妖怪「貘」。
「是你嗎?就是你對若葉……到底是從哪裡跑進來的?」
怎麼會?我竟然沒發現有這麼危險的妖怪跑進屋裡。
這隻貘或許是無意識地,徹底將自己身為妖怪的氣息消除得一乾二淨。
簡直……就像我一樣。
「不過,真抱歉,你太危險了。」
我朝那隻貘伸出手。這短短一瞬間,體內妖怪的無情本性驀地淹沒我的理智,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我現在就要宰了這隻野獸。
「哥哥!不可以!」
這時,若葉突然驚醒,從床上跳下來。
她一把搶過我拎高的那隻貘,緊緊抱在胸前。
這樣呀?若葉已經看得見這傢伙了。
「哥哥,你剛才是打算做什麼?」
若葉的聲音在發抖。現在的這個我,讓她害怕嗎?
「……若葉,把它交給我。」
「你想對它做什麼?」
「把它帶走,帶得遠遠的,讓它不能再害人。」
「不、不可以。它受傷了。現在丟下它不管,它會死的!」
「但它非常危險。這一點,你不曉得吧?」
「沒這種事!它很乖,才不會做壞事。哥哥,你看得到它吧?你跟它一樣吧?那你不是更應該保護它嗎!」
「……若葉。」
若葉發現了。我看得見,而且,我是……
「欸……哥哥,你是什麼?」
「……」
「為什麼你不是人類呢?」
「……」
「哥哥,為什麼你會在這個家裡呢!」
若葉接二連三的問題,成了業力交疊的言靈。
讓我的謊言,讓我那層喬裝的外皮,漸漸剝落。
沒錯,就像你說的。
我不是人類,是自某一瞬間開始,混進這個家的非人生物。
妖怪,妖獸……怪物。
「嘻嘻嘻,事情變得真有趣呢,鵺。喬裝的天才竟然一直都沒發現,自己早就被妹妹看穿真面目。」
窗邊傳來某個聲音。是茨木童子以前的眷屬──凜音。
他躍進若葉的房間,臉上掛著詭異的笑。
「鵺,你輸了。你從一開始就被她看破手腳。」
「……凜音……為什麼,你會……」
「偶然真的是很不可思議呢,鵺。這個小女生明明跟你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卻是『玉依姬』的體質。我稍微調查過了,繼見家似乎原本就有這種血統。」
若葉困惑地複述:「玉依姬……?」對這個陌生名詞顯得很在意。
「住口,凜音……不要再說了。」
不准再說出更多會傷害若葉的話。
「好喔,我也不是不能了解你在擔心什麼。畢竟她是玉依姬的話,可是會讓各方妖怪盯上。但不管你怎麼設法保護她、把她藏起來,她的力量都已開始覺醒了,並且慢慢察覺到各種事情……這是當然的呀,她又不是你的洋娃娃。」
「……」
「貘只有吃過一次她的夢境,現在正打算釋放那股力量。為了實現自己的救命恩人──這個小女生的願望。」
「……若葉的……願望?」
我緩緩將目光轉向若葉。
她一瞬間露出困惑的神色,但下一刻就緊緊抿住唇,表情像是心中已有所覺悟。
那已經不是我稚氣又柔弱的妹妹。那副神情,已經是個有自我主張的成人。
「繼見若葉,你想知道吧?你哥哥的真實身分。」
「……想知道。我想知道,我想了解哥哥的事!」
若葉懇切的神情、意志堅定的話語,讓我的心臟撲通直跳。
「所以……我願意把自己的夢獻給貘!」
那句話是一種咒語。
當她誦念完畢的同時,若葉抱在懷中的那隻貘大聲嚎叫,綻放出七彩光芒。
若葉因而失去意識,陷入沉睡。
我也因為那道光的衝擊而無法動彈。
凜音乘隙將熟睡的若葉和貘抱起,從窗戶跳出去。
「若葉!」
「這個小女生暫時由我保管。來呀,只要來追她就好,來夢世界的盡頭。但也要你能下定決心承認自己的謊言,把『真名』告訴你妹妹。」
「……」
我為了追趕兩人,連外套都沒穿就從窗戶跳到屋外,四處搜索他們的氣息。
在哪?到底去哪裡……?
「由理彥,你怎麼慌慌張張的?」
那時,剛好被在鶇館入口打掃外頭環境的媽媽看見,她出聲關切,我不禁雙肩一顫。
「你已經要出門了嗎?穿這麼少會感冒喔。我剛剛不是才叫你要穿暖一點?」
我非常著急,但媽媽一臉擔心,我不得不停下腳步。
全身微微顫抖。沒其他辦法了。
「你看,果然會冷吧?我看一下,玄關應該也有貼式暖暖包才對。」
「等、等一下,沒關係,我沒關係啦……媽媽,我一定會把若葉救回來。」
「……由理彥?」
媽媽似乎發現我的模樣不太對勁,轉向我問「你沒事吧」,雙手輕輕包覆住我因寒風而凍僵的臉頰。溫柔的媽媽。
湧上心頭的滾燙情感,緊緊堵住我的胸口。
下一秒,我溫柔地抱緊媽媽。
「沒關係,沒關係的喔,媽媽。只是,我……」
並不是,你真正的,兒子。
「喂,由理彥,你幹嘛呀?」
爸爸也從身後走過來。
他見我穿太少,便脫下自己身上罩著的外套,打算披到我肩上。
「爸爸,沒關係喔,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一直以來,謝謝你。」
「……」
對於我莫名其妙的發言,爸媽臉上都露出不安的神色。
但我已經從他們身邊慢慢走開,轉身跑遠,沒有再回過頭看爸媽一眼。
我將以「繼見由理彥」的身分生活至今、無比重要的溫暖避風港拋在腦後。
為了替最疼愛的妹妹,還有她的家人,奪回平和安穩的日子。
還有,為了讓妹妹……認識真正的我。
「怎麼會這樣?那隻貘用吃下的若葉的夢當材料,建構了狹間嗎……?」
我追趕妹妹和凜音的行蹤,跑遍淺草各地一直找到傍晚,終於在隅田川看見那個東西。
飄浮在隅田川上空,彩虹色的扭曲球體。
那是馨最擅長的結界──狹間。那是貘建構的嗎?
不,建構的人恐怕是凜音。
他是還在記恨之前京都晴明神社的事嗎?不,他不是那種人。
那傢伙的目的只有一個,想必是為了和真紀對決,才利用了若葉。
但若葉也是自己決定要藉助貘的力量,答應了凜音的提議。
她肯定是在更久以前就發現我的事,一直渴望知道事實吧。
可是,一旦……事情發展到那個地步,我就……
「由理!」
熟到不能再熟、老交情的好友們呼喚我名字的聲音響起。
真紀和馨跑了過來。
剛在隅田川上空形成的那個狹間,馨一定也感受到它的靈波。
他們盯著我,神情十分詫異,肯定發現我身上靈力的氣味已變得不同。
「馨、真紀,過去我一直在說謊……我是個騙子。」
是的。我跟他們有根本上的差異。
從一開始就截然不同。
他們從人類化為妖怪,死後又再度變回人類。
但我只是在某個特定條件下,完美地喬裝成那個人物,一次也不曾真正成為人類。
「我並非死後又轉生為人類。我根本不曾死去,從千年前到現在一直是……妖怪『鵺』。」
真紀和馨的表情極為震驚,張口結舌地愣在原地。
這是當然的。
他們一直認為,自從這輩子重逢以來,我們三人是按照相同速度一起成長,一起在這次的嶄新人生中並肩創造了無數回憶。
我太過分了,這是背叛吧。
結果,我只是嘴上說自己和你們相同,假裝分享各種經歷罷了。
就連在你們面前,我也從不曾卸下偽裝。
我害怕,如果我向你們坦白自己是妖怪的事實,就沒機會待在你們身邊。沒辦法待下去吧……
「真紀、馨。」
然而,我卻開口依賴他們。
「幫幫我……」
對一直被我蒙在鼓裡、遭我背叛的那兩個人。
「若葉……若葉被帶進那個狹間裡。都是因為我一直偽裝成人類、偽裝成她哥哥害的。她……明明我很清楚,這種事一定會擾亂若葉的人生……」
我怎麼會這麼愚蠢?
在請求原諒之前就先求助。居然是先說出這種話。
可是……
「「我們當然會幫你啊!」」
兩人異口同聲地一口答應,一臉像在說「廢話!」的生氣表情朝我逼近,我忍不住縮起上半身朝後仰。
真紀和馨一把抓住我,將我拉近他們。
然後,三個人的頭靠在一起。
「你是妖怪又怎樣?對我們來說,由理就是由理!說什麼騙子啦,我們是絕對不會這樣說你的!」
「對呀。你對我來說是無可取代的知己。我們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就是好朋友。連我們都一直被蒙
在鼓裡,真該稱讚你實在名不虛傳呢。」
實在難以想像,這是過去惡名昭彰的那個鬼說出來的話。
如此炙熱、灼熱……又直接有力的話語。
明明被欺騙,兩人卻完全沒想要責備我。
真厲害。清楚展現了彼此氣度的差異。
對現在的我來說,那句話是多麼令人安心,讓我獲得救贖。
「謝謝,謝謝你們。」
我一直以為如果謊言被揭穿,我就再也無法待在你們身邊。
可是,我仍然擁有你們。
就算將要失去寄生的宿主,我也不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