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妖怪夫婦未知的摯友之名 第六章 揭穿謊言的夢世界(1/2)
由理,你珍視的人,我一定會出手相救。
難以坦白的謊言,我也曾經有過。但那時你不也一如往常地溫柔對待我嗎?
我,還有馨,喜歡你、珍惜你的程度,是連謊言都能跨越的喔。
我們絕對會站在你這邊,一直支持你。
絕對不會說你是騙子。
「若葉把那隻從中國被抓來、名叫『貘』的妖怪,藏在自己房間裡。從隅田川逃到淺草的那隻外來種,很有可能就是這隻貘。」
「……貘,啃噬夢境的妖怪。我雖然聽過,但從來沒看過。」
由理說明完目前為止的情況後,我們開始討論接下來的計畫。
無論如何,必須要把若葉從那個狹間中救出來。
「馨,拜託,要面對未知的狹間,我需要你的眼睛和力量。」
「沒問題,狹間的部分交給我。」
「真紀,你在這裡等比較好。凜音大概在那個狹間裡,他肯定等這種好機會很久了,或許會出手取你性命。」
「你在說什麼!要是凜音在裡面,我更應該要進去呀。他跟若葉的事情也有關吧?我要去狠狠教訓他一頓。」
隅田川的上空,那個狹間膨脹得相當巨大,像一顆彩虹顏色的氣球。
有多少人注意到那個東西呢?生活在淺草的妖怪們,現在想必嚇壞了。
「不過要是我們都離開這裡,就沒人處理這個狹間對外界的影響了,該怎麼辦才好……」
「有我在喔!」
這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我們回過頭,見到大黑學長以盤腿坐姿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不,應該說是淺草寺的大黑天大人才對!
「我覺得奇怪就過來看看,結果居然在值得慶賀的除夕夜,出現這種奇怪的龐然大物。這樣不行!這種事不值得慶賀!我這個淺草寺大黑天,會保護來淺草的所有人類。」
「喔喔……」
太可靠了,不愧是淺草的神明。
「可是沒關係嗎?大黑學長,今天淺草也是忙得不可開交吧?」
「淺草寺的主神是觀音,裡頭也供奉了其他很多神明。我跑來這邊不會有什麼問題的啦,這種日子更是該好好保護淺草的居民。不過,我的影響力只能在隅田川的這半邊發揮作用,因為再過去就算是墨田區……」
「神明的勢力範圍也是按照行政區來劃分嗎?」
以隅田川為界,淺草所在的這一側是台東區,有晴空塔的那一側是墨田區。聽說如果兩區是在陸地上相鄰,這條界線就會模糊一些,但中間隔著這麼大一條河,就成了一條明確的界線,影響力會硬生生消失。
「那麼保護墨田區那一側的事,就由我來跟本所總鎮守的牛嶋神社提看看。牛嶋神社的牛御前大人應該會願意接下這個任務。」
在這關鍵時刻突然現身的是,西裝打扮、長相兇惡的淺草地下街大和組長。
「喔喔,正確答案,大和,你難得頭腦這麼清楚耶。」
「啊!不要靠過來啦,大黑天大人。」
大黑學長欣喜地搓揉組長的頭髮。
「哇哈哈,你也要把皮繃緊,好好跟牛鬼那個虐待狂女神低頭呀。那個女神最喜歡看你趴跪在地上呢。」
啊啊,組長受到淺草神明的職場霸凌,原本往後梳得服服貼貼的整齊油頭變得凌亂不堪……不過我們愛莫能助。
接著,大黑學長將目光轉向由理。
「事情就是這樣,由理子。外頭的事你就不用掛心了,專心把妹妹救出來吧。還有,那之後的事情……我也會想想辦法。」
「好,大黑學長……不,淺草寺大黑天大人。」
聽聞大黑學長那像是看透一切般的慈祥話語,由理深深一鞠躬。
「那麼大家,走吧。」
「走。」
「嗯。」
我們幹勁十足地要去那個狹間是很好,可是……
「所以咧?那東西飄在半空中,我們是要怎麼過去?」
從一開始就像這樣搞笑,我們根本是搞笑三人組。
「這種時候就是我登場的時刻了!」
「影兒!」
在絕妙時機趕來的是影兒。
他大概是發現隅田川的異象一路跑過來,現在正大口喘著氣。
懷裡還抱著悠哉舔棒棒糖的小麻糬,一定很重吧。
「我變回八咫烏的模樣,送各位過去……呼、呼。」
「你剛剛是拚命跑過來的吧?影兒,謝謝你,你真棒。」
影兒雖然已經精疲力竭,但還是擠出最後一絲力氣,變身為巨大的八咫烏。
擁有三隻腳和勇猛的漆黑羽翼,自神話時代就存在的神鳥。
「喔喔,平常小不點一個,但這副姿態還是那麼威猛耶。」
馨不由得出聲讚嘆。那副姿態就是如此美麗又高貴。
那麼,出發吧。我們坐上影兒的背,朝飄浮在空中的彩虹色狹間飛去。
狹間的表面,七彩濃霧呈波浪狀流動,密度相當高。我們隨便找個地方試圖衝進那層霧,但立刻被彈出來。
馨將注意力集中在「神通之眼」,終於從這個巨大狹間的表面,找到一個小小的破綻。
「要進去有點太小,但只能瞄準那裡破壞。真紀!準備好染血橡實爆彈!」
「好。」
我朝著馨指出的那個破綻,使勁將染血橡實爆彈丟過去。
很好,砰!
「唔哇。」
爆炸的那一點,看起來像是原本有無數拼圖片鑲嵌在那兒,現在則變成一個巨大漩渦,將我們吸進去。
我手上依然抱著小麻糬,不禁緊緊閉上雙眼。
「……嗯?」
啾啾啾啾啾……傳來小鳥的叫聲。
我睜開眼睛,發現眼前是被巨大樹木、花朵和菇類所圍繞的一座森林。
低頭看向腳邊,是一條拼圖模樣的紅磚道,此地的世界觀似乎是童話世界,非常可愛。
「這裡是怎麼回事?這個狹間超童話的耶,還有巨型植物。」
「不,應該是我們太小吧?這就是手鞠河童眼裡看到的世界呀。」
不是講小矮人眼裡看到的世界,而是說手鞠河童眼裡看到的世界,我們實在是徹頭徹尾的前妖怪。
「!」
喔呵呵、啊哈哈──竊竊私語的嬉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令人不寒而慄。
周圍的植物在對我們說話,那些聲音乘著微風飄進耳里。
「嘻嘻,真難得,居然有人類。」
「這裡是人類文明毀滅後,由植物支配的世界。」
「……」
我們三人面面相覷。
「嗯……聽起來像是神秘的絕望鄉設定,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樣說起來,若葉有時候會說她作惡夢,夢到自己在一個沒有人、長滿各種植物的世界裡徘徊。大概是這個原因吧?而且,這個狹間的其他層面也表現出若葉的喜好,像是拼圖。」
「哦,原來如此,畢竟狹間就是會反映出主人的喜好和思想。」
這樣呀,我明白建構這個狹間的元素和世界觀了。
「最好去找水晶宮喔。」
「那是奧菲莉亞沉眠在水中的地方。」
「不過要獲得進入那裡的權利,得先打倒騎士和守護獸……」
伴隨著沙沙作響的風聲,那些植物的低語聲又飄過來。
還有這種莫名其妙的奇幻設定……
「欸,水晶宮是什麼?」
「是說,奧菲莉亞又是哪位?」
我跟馨可是純正日本妖怪,完全無法進入狀況,腦中滿是問號。
「水晶宮……搞不好是若葉平常照料那些植物的陽光房。奧菲莉亞應該是拼圖的緣故,我送了米萊的畫作〈奧菲莉亞〉的拼圖給她當聖誕禮物。」
「啊,有個女人浮在水上的那個呀。」
「之前有一陣子常在畫展的海報上看到嘛。」
由理嘴裡一邊嘟噥「這種說明方式實在是非常沒有情調耶,但就是那個……」,一邊點頭。
「我想,若葉應該就是在那個稱為水晶宮的地方。」
「奧菲莉亞指的就是若葉嗎?」
「大概。不過奧菲莉亞代表的是死亡……如果若葉的夢境被這個狹間吞噬得一乾二淨,或許她就會死。」
由理一臉擔憂地繼續說:
「狹間是需要龐大能量的結界術,我們得趕快救出若葉,然後解除這個狹間,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馨也神色凝重地將視線瞥向旁邊。
「馨,你能夠解除狹間吧?」
「嗯,但要先調查一下這個狹間,施展必要術法。」
「你應該也能找到若葉現在人在哪裡吧?」
「我現在就來干涉這個狹間找找看。」
馨立刻眯細自己擁有的「神通之眼」,揚起手在空中一划。
「狹間情報,解鎖。」
他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手橫向滑動。
頓時,半透明的顯示畫面接二連三出現在半空中,上頭展示了建構狹間時使用的陣法,還有古老妖術記號。
這是以靈力製作出的「靈紙」。馨的「神通之眼」盜取被施展在這個狹間的指令後,自動顯示在靈紙上。
有點像是用電腦駭進別人的系統那樣。
馨各給我和由理一張這個靈紙。他說只要看上面,就能曉得狹間的構造、素材、強度和靈力流動等資訊。
「原來如此,構成這個狹間的素材,主要是遭貘啃噬的若葉『夢境』,還有她所栽種的『植物』。能讓狹間穩定的金屬成分很少,這一點讓人有些擔心……」
「哦,看這個就能知道很多事情耶。」
真不愧是馨。一扯到狹間的事,他的可靠程度真不是蓋的。
最近,過去酒吞童子擁有的「神通之眼」開眼了,所以他能使用的術法大幅增加。馨也在不少千年前創造出的術法上,融入了這一世習得的知識加以改良。
「你們看,能量是從狹間中的這個點,透過植物根部,供給到狹間的各個部分。換句話說,核心就位在這裡。」
「馨,那裡就是水晶宮嗎?」
「八九不離十。不過距離很遠。我們現在位在上層,得先找到可以下到中心層的路。」
「啊~簡直是一座迷宮嘛。」
「真紀,這個狹間可是一座夢幻的地牢喔,千萬要留神應對……以上。」
現在不是悠哉的時候,在馨的帶領下,我們在這個以狹間為名的未知地牢中前進。
這裡跟我至今進入過的狹間都不同,空間設定是少女的浪漫夢境。
巨型花朵會朝我們說「午安」、「哈囉」、「要不要喝杯加了花蜜的熱茶呀」,出聲引誘我們。這真是不可思議。按照由理的說法,開在這裡的所有花朵,全都是若葉種在陽光房裡的品種。
「若葉可以察覺到植物的感受。她能順著那個直覺,不管現在是什麼季節,都讓自己種的花兒綻放。」
「那不就是玉依姬的人材嗎?也就是說,她擁有巫女體質。」
「嗯,是呀。」
這樣……這樣一來,由理,不是跟你身為藤原公任時,你女兒的體質相同嗎?
難道是因為如此,由理才一直待在若葉的身旁嗎?
「那、那個,茨姬大人。」
「嗯?影兒,怎麼了?」
「那裡有一隻奇怪的妖怪……」
變成小烏鴉後就一直保持沉默的影兒,伸出單邊翅膀向前指。
在巨大的蜂斗菜下方,有隻黑白色的小野獸正不住顫抖。
「拔、拔──庫~~」
哎呀,真惹人憐愛耶。
它的大小跟小麻糬差不多,但鼻子比較長,跟大象有點像……
小麻糬可能是感到親切,便朝那隻野獸走近,好像想跟它交朋友,「噗咿喔」地伸出翅膀想跟對方握手,卻被那隻渾身戒備的野獸咬了一口。
「噗咿喔喔喔喔!」
小麻糬痛得在地上打滾,影兒含淚大喊「小麻糬~~」,奔去救他。
「那隻……應該就是貘吧?」
「而且它脖子上還掛著牌子寫『守護獸』……」
確實,剛剛乘著微風飄進耳里的植物低語說,若想進去若葉沉睡的水晶宮,必須先打倒「騎士」跟「守護獸」。也就是說,這隻貘是必須打倒的對象之一──守護獸。
我們三人心領神會地朝彼此點點頭,一齊朝那隻野獸撲去,想要抓住它。
但貘也是拚上性命,像個逃跑的小孩,邊狂叫「拔──庫~~」邊在我們手臂間的縫隙穿梭逃走。
混帳貘!看起來傻愣愣的,跑得倒是很快嘛!
「……嗯?」
這時,突然一陣天搖地動,從遠方傳來地鳴。
「喂,像是會出現在某水管工人遊戲裡的食人植物,從後面成群結隊地衝過來了!」
「咦咦咦咦咦咦!」
啪喀、啪喀,長滿銳利尖牙的食人草莓,像是打算把我們咬爛似地,嘴巴一開一闔,以驚人速度跑過來。
情況變化速度太快,根本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但如果沒能順利跟上事態發展,立刻就會死翹翹了。
明明是個夢幻的狹間,卻並非容易生存的世界呢。
「是要排除侵入者嗎?要是被那東西吃掉,大概就是死路一條。」
「真紀,你的染血橡實爆彈呢?」
「還有最後一個!」
好,我將最後的希望──最後一顆染血橡實爆彈使勁丟出去,食人植物們大爆炸。
燒得這般旺盛的熊熊營火,也不是隨便就能看到呢!
「啊~~哈哈哈!你們以為能夠贏過淺草的無敵女英雄茨木真紀大人的超強火力嗎?我要把你們做成草莓果醬,每天早上塗在麵包上吞下去!燒吧~~燒吧~~」
「真紀得意的笑聲整個停不下來耶。」
「說什麼果醬,看起來都要燒成木炭了……」
但這場爆炸似乎太過劇烈。
腳下的地面驟然扭曲歪斜,拼圖片形狀的紅磚道匡啷匡啷地崩解。
「咦、咦、咦?」
「要掉下去了!」
不,這不是掉下去,而是被崩毀的地面吸進去,因此就連烏鴉形貌的影兒都逃不過。
我們就這樣摔進漆黑的地底世界之中。
「──啊。」
等我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在一座像是於遙遠過去就遭世人遺忘的古老聖堂中。
從牆壁與天花板上的莊嚴彩繪玻璃,透進色彩繽紛的光輝,灑落在這座廢墟內。
我躺在聖堂的祭壇上,全身都是玫瑰花瓣。
「咦?為什麼我會穿著這種輕薄的白洋裝?」
適合聖堂的清純聖女風格,到底是誰的喜好呢?
「咦?馨和由理都不在,還有影兒跟小麻糬也是!」
我以四肢爬到祭壇邊緣,戰戰兢兢地探頭窺探下方,但果然一個人也沒瞧見。他們沒有掉到這裡!
不知為何,這裡只有我一個人。
「歡迎光臨,茨姬。」
這時傳來喀噠喀噠的皮鞋聲,從聖堂深處的陰影走出一個男人。
是我之前的眷屬──凜音。他眯細雙眼,嘴角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
「……凜,是你招喚我來這裡的嗎?」
「是呀,茨姬,藉著利用繼見若葉。」
「你以為這樣說就能激怒我嗎?但你主動承認這種事時,通常事情並非如此吧。」
我身手俐落地從祭壇下來,白洋裝裙襬翻飛搖曳,踏下最後幾階石梯。
我赤腳踩在地面茂盛盤繞的荊棘上,一步一步朝凜音走去。
「凜音,是你把若葉關在這裡的嗎?不,不是吧。我是不曉得你在哪裡認識若葉,但這個空間能感受到若葉強烈的意志,就像是願望一般。」
「呵呵,正如你所想。我只不過是幫忙構築狹間罷了。那個小女生自己把夢獻給貘,刻意把自身關在這裡,等待哥哥帶著真實答案來接她。」
「真實……嗎?不過,若葉有可能會因此而死。」
「那是理所當然的吧。要獲得自己渴望的事物,就必須要有相對應的覺悟。那個小女生擁有那樣的決心。」
「……」
我皺起眉頭,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不過,這件事是他們兄妹倆必須自己決定的事。
要說有什麼我能做的,就只有從旁協助他們找出能夠接受的結論。
「話說回來,凜,你是這個狹間的騎士嗎?」
「啊?騎士?」凜音不屑哼笑,傻眼地回答:「之前也有個傢伙講過同樣的話呢。」
我搞不清楚他的意思,不過……
凜音的臉色比平常還要蒼白。
「若葉似乎在一個叫做水晶宮的地方,聽說想救她,必須先打倒『騎士』和『守護獸』。既然你說你是騎士,我就要在這裡打倒你。」
凜音聽了,雙眼微微閃出光采。
「好啊,求之不得。」
他臉色依然蒼白得好似需要補充鮮血,卻仍出聲贊同。
這
傢伙真的是很熱愛戰鬥。
「你雖然是騎士,卻連個坐騎都沒有耶。」
「馬嗎?一定要有馬才能當騎士嗎?」
他表情認真,一副真的要去找匹馬來的模樣。我搖搖頭說:
「算了,外觀應該沒差,乍看之下也像是一位銀髮騎士……那麼,一決勝負吧,凜音。」
「要是我贏了,茨姬就是我的眷屬。你有異議嗎?」
「你從之前就一直提這件事呢。好呀,可以。但要是我贏了,就要你……嗯……對了,告訴我關於那隻『貘』的事情。」
「哼,可以。」
接著,他將插在腰際的刀,遞了一把給我。
我將凜音給我的刀拔出刀鞘。閃著柔和光芒的銀白色刀刃上,映照出我那雙晃動著赤紅色靈力的眼睛。我閉上雙眼,接著……
「來吧,一決勝負!」
茨木真紀VS凜音!
雖然沒有響徹雲霄的銅鑼聲,但刀刃相交激盪出的火花,妝點了我們這場戰役的開幕。
凜音的刀法依舊乾淨俐落,憑著自信與技術,不停施展針對茨姬所策劃的凌厲攻勢。
「呵呵……凜音,真有一手耶,全都朝我的弱點進攻。」
「當然,我早就看穿你的刀路。」
金屬撞擊聲在聖堂產生巨大回聲。
凜音俐落划過的刀鋒才像是擦到我的脖子,我就輕巧一旋身,在長發遮掩下突如其來地給他一擊,卻被他閃了開來。
在遙遠的過去,千年以前,我們也經常像這般比劃。雖然以比劃來說,那股「殺意」倒是過於真實了。
不過,我一次都不曾輸給他。
原因並非是凜音比較弱,只是,他……
「欸,凜音,一邊打一邊講就可以了。告訴我,你跟若葉是怎麼認識的?」
「我只是在追那隻貘,途中剛好遇上繼見若葉。那隻鵺化為人類混進一般家庭里,我想事情可能會往有趣的方向發展。」
「騙人,難道你早就發現由理還是妖怪嗎?就連我都一直沒有發現耶……凜,你果然很厲害。」
我真誠地稱讚他,結果凜音臉色一變,莫名惱怒起來。
他和影兒與阿水不同,從以前就不喜歡被稱讚,這也是凜音的特色。
這種時候,他的刀法會微微變得凌亂。
我們講話的同時,手裡仍是忙著持刀互砍,以性命相拚。
「哈,一切都是那隻鵺太傲慢造成的結果。欸,茨姬,話說回來,你覺得真正的繼見由理彥跑去哪裡?」
「真正的……繼見由理彥?」
「沒錯。那個家裡直到某個瞬間之前,確實有個名叫繼見由理彥的長男存在。但是鵺為了混進那個家,把真正的繼見由理彥吃掉了。」
「……」
我不禁睜大雙眼,連眨都不眨一下。
由理──不,鵺把真正的繼見由理彥吃掉了?他吃了人類?
「不、不可能……但是……」
這樣一來,那般精巧的喬裝技術也就能說得通。
畢竟他和若葉身上確實有兄妹的氣味在。我一直認為,那是從相同父母身上獲得的、在體內流動的血液氣味。
如果是吃了人類,將人類肉體的各種資訊轉化為自己的喬裝之術……
「繼見若葉明明知道自己哥哥並非人類,卻仍是將他當作兄長愛慕,我一直覺得她有點可憐。就因為想要了解哥哥,那個小女生可能會因此失去他。」
我並非不清楚真面目遭到揭穿後的妖怪末路。
多年來都沒能發現由理的真實,我實在對自己很生氣。
但那個家……由理肯定,已經……不能……
「!」
在我陷入自己的思緒時,凜音乘隙攻擊我的後背。
「結束了,茨姬,是你輸了!」
他打算揮出決定勝負的一擊,可是──
「真的是這樣嗎?」
我揚起嘴角,用腳尖咚咚踢了原本腳踩的地方。
下一刻,一直赤腳踏著的荊棘,突然彈離地面,高高圍繞住凜音。
凜音沒注意到我剛剛一直是赤腳。趁著邊戰鬥邊談話時,我在這一帶繞圈行走,在荊棘上留下無數顆小炸彈。名為神命之血的炸彈。
「──欸。」
凜音腳下的地面崩塌,留下一個圓形大洞。果然也是像拼圖片一般,喀啦喀啦地紛紛散落。
我低頭朝下方望去的視線,和凜音抬頭仰望上方的目光交會。
「……凜,你以為我是誰呀?」
看著不停墜落的凜音,我臉上浮現得意的勝利笑容,如此說道。
凜音直到最後一刻,都注視著我手握刀、雙腳鮮血淋漓站定的身影。
赤紅色鮮血沿著玫瑰花與指縫,啪噠啪噠地湧出。
「……」
「哎呀,你醒啦?凜音。」
我將凜音從他摔落的地點搬過來,並讓他枕在自己大腿上。
他完全陷入昏迷狀態,但我緊握著玫瑰,讓滲出的鮮血滴入他口中,過沒多久他就悠悠醒來。
他大口咽下含在嘴裡的鮮血,然後,睜大紫色與金色的美麗眼眸。
「茨姬,為什麼?為什麼沒有給我最後一刀?」
「沒有為什麼,畢竟你一直處於貧血狀態呀。你最近幾乎沒有吸血吧?」
我一開始就注意到這件事。因為以前也是如此。
過去,茨姬曾經將覬覦自己鮮血、主動上門單挑的獨角吸血鬼打得落花流水。那就是凜音。
他身為吸血鬼,當時做為生命泉源的鮮血卻不足,身體十分虛弱。所以茨姬將自己特殊的血液分給他,同時命令他成為自己的眷屬做為交換條件。
凜音避開我的目光。
「……全都難喝死了。跟茨姬相比,每個都糟糕透頂……」
「你太挑嘴了喔,我的血原本就比較特別。」
「哼,還不是你害我記住那個味道的。」
「算了,你這個三男眷屬還是這麼任性。」
他的態度仍舊冷淡,但已經沒有方才那種一觸即發的銳利殺氣。
雖然凜音應該沒有接受這個情況,但現在看來,至少在某種意義上他放棄了。
過去不管我們以何種形式決勝負,凜音輸了之後就是這副模樣,真令人懷念。
他呀,在拚完勝負後都會比平常乖巧一些,很可愛喔。或許也是因為打輸感到震驚,所以暫時處於精神恍惚的狀態。
「欸,凜,我們約好了吧?要是我贏了,你要告訴我那隻貘的事。你為什麼要追那隻貘呢?難道那天船在隅田川爆炸的事……跟你有關係嗎?」
「我只是在追狩人,順便輕輕敲一下他們的船而已。」
「狩人?你跟狩人有關係嗎?」
這樣說來,凜音以前也在知曉狼人魯和狩人關係的情況下,幫了魯一把。
難道,凜音一直在幫助那些遭狩人抓起來的妖怪……?
「哼。那些出於個人利益捕捉妖怪販售的傢伙,我看了就不爽。畢竟他們從以前開始,就抓了數不清像我這類種族絕滅、美麗又有力量的妖怪,令人憤恨。」
「我有點分不清你是在打抱不平,還是在自我吹捧耶?」
「……茨姬,那些傢伙跟陰陽局完全不能混為一談。總之,他們是極為危險又殘忍無情的存在,跟正義這兩個字八竿子打不著,就只是在做生意。而且他們的魔手已經伸進淺草。」
「之前我似乎也聽過這種說法。」
「這次雖然只是貘逃跑而已,騷動的規模很小,但下次就不曉得會怎麼樣。他們或許會因這次契機,而對淺草妖怪產生興趣吧?要是他們在過程中曉得茨姬的存在……對你產生興趣的話,我會很困擾。」
「哎呀,難道你是在擔心我嗎?」
「……啊?」
我原本只是隨口問一下,但凜音臉上又浮現難以形容的複雜神情。
下一秒,他驀地抬起原本靠在我大腿上的頭,刻意望向一旁。
「茨姬,你少自抬身價,我只是想將你的鮮血一滴不剩地全都據為己有罷了。這樣一來,我就沒必要再長年受空腹之苦,或是逼自己去喝那些難喝的血!」
「哦~算了,這也算是真心話。可是……」
難道你一直以來採取的行動,其實全都是為了我嗎?
第一個這麼說的人是馨。
狼人魯的事件,還有在京都的時候……全都是為了將我的真實告訴馨,按部就班精心安排的行動。這件事本人絕對不會承認吧,可能也只是我自我意識過剩,或是心中如
此希望……
「可是呀,凜。你在那時候代替我,把我絕對不會跟馨說的事情告訴他──把真相告訴他了吧?」
「……」
「謝謝你。因為這樣,我也才能夠好好面對自己的謊言,好好面對馨。」
對於這件事,凜什麼也沒回答,只是繼續望著一旁。
但他的視線微微上移,凝視著從聖堂天花板上花朵圖案的巨大彩繪玻璃灑落的光線。
「……將鮮血分給輸家,同情心泛濫這一點,可說不愧是茨姬的轉世。但茨木真紀,我可還沒有認同你。」
凜音霍然起身,拿起擺在一旁高處的外套披上,並將兩把刀插回腰際。
「凜,你還會來見我嗎?」
「……嗯,直到打贏你為止。」
接著,他威風凜凜地轉過身,走出這座聖堂。
過一會兒我也離開聖堂,發現這裡是在一座小山丘上。
晴朗藍天中飄浮著波浪狀的彩色雲朵,恬靜如畫的景色映入眼帘。
咦?不知不覺我身上的穿著又變回原本的模樣。
剛剛那件白洋裝,果然是那座聖堂限定的嗎?我心中暗暗感到不可思議。
「真紀!」這時馨跑上山丘,在他頭上方,影兒正啪噠啪噠拍動翅膀。
「你們沒事吧?」
「沒事。才剛抓到那隻貘,成功逮住守護獸了。」
馨原本抱著那只用繩索綁住的黑白色小獸,現在則拎起它的後頸拿高。
這是我們剛剛沒抓到的那隻貘。
短短的四隻腳偶爾會揮舞掙扎,但還算是聽話。
「其實我們剛剛跑進『菇菇森林』里。」
「菇菇森林?哦,我是待在古老聖堂里。菇菇森林聽起來有好多東西吃,真好。」
「哪裡好!我可是踩到毒菇,中毒了耶。」
「哇,真像是你會遇上的悲慘情節!」
「而且這隻貘還吃了紅色香菇,變得有夠巨大。」
「咦、咦?」
好像有個遊戲就是這樣設定吧?我暗自這樣想時,影兒一臉興奮地對我說:
「總之是個超危險的地方,而且還是只超危險的貘。不過沒有馨大人辦不到的事。馨大人坐上我的後背,逃離香菇陷阱,展開華麗絕倫的空中戰,用精巧的結界繩索將那隻貘團團圍住,輕輕鬆鬆逮住它喔!真是一場攻防精彩、宛如英雄般的戰役。」
「呵呵,沒有啦,影兒,沒什麼了不起的。」
馨受到影兒大力吹捧,心情看起來不錯。可是他像英雄般活躍的帥氣場景,我連個影子也沒見著,只能「喔」地淡淡應一聲。
「這樣說來,馨,你說剛剛因為毒菇中毒,有怎麼樣嗎?HP銳減到變成紅色的了嗎?我不要你死掉喔!還是要喝我的血?」
我更在意的是這件事,擔心到都想立刻咬破自己的手指。
「你等一下。」馨立刻抓住我的手臂阻止。「已經沒事了。影兒有找到解毒的藥草。這裡是植物世界,既然有毒菇,肯定也有中和毒性的藥草。影兒一直有在跟阿水好好學習藥草的知識喔。」
「哦,影兒,很厲害嘛!我一直認為你只要肯做,就一定做得到。沒人能再罵你是沒用的烏鴉了。」
「哇,馨大人和茨姬大人稱讚我!」
在意想不到的場合體認到眷屬的成長讓我很開心,和馨一起摸摸影兒的頭、翅膀和嘴巴。
回去後也得好好誇獎一下阿水,他有認真把重要的知識教給弟弟眷屬影兒,而影兒也用心學習,在關鍵時刻救了馨。
此外,凜也是。
畢竟以結果來說,他的確是透露了相當多資訊給我們。
「真紀,你全身是傷耶。發生什麼事?啊!腳!你的腳,怎麼全都是血!」
馨注意到我身上的細小傷口,慌慌張張地掏出手帕。
「不用擔心,馨,只是被玫瑰的荊棘刺到而已。」
「你剛剛是跟玫瑰怪獸對戰嗎!」
「什麼玫瑰怪獸啦。沒有,是凜。他是這個狹間的『騎士』。我在古老聖堂中遍地蔓延的荊棘上和他對戰。」
影兒失聲驚叫:「什麼?凜音嗎?」激動地在我們頭上不停轉圈圈。
但馨似乎立刻領悟是怎麼一回事,只是淡淡回應「這樣呀」,從口袋掏出大量OK繃,貼得我的腳滿滿都是。
居然隨身攜帶OK繃,該說這很像馨的作風嗎……
「所以咧,贏了嗎?」
「當然。只是,那傢伙沒能完全服氣就是了。」
我眼神微微垂落,輕輕笑著。
「看起來他還難以對我敞開心房,不過跟之前相比,似乎更能講上幾句話。凜也是……肯定是在這輩子持續做自己能做的事。」
即使,現在他還不肯回到我的身邊。
但感覺上,我們放眼的未來或許是同一個。
「對了,真紀,我們剛剛稍微繞了一下這個空間,果然是相當不穩定。因為是用夢境當作材料,這裡不存在規則。我們得趕緊救出若葉逃走,我也有點擔心外頭的情況。」
「那要先找到由理才行。既然騎士是凜音,守護獸是這隻貘,我們應該已經可以進入『水晶宮』──」
「拔──庫~~~~!」
這時,馨抓在手裡的那隻貘,突如其來地發出震耳欲聾的大吼,使得夢境狹間的大地劇烈晃動起來。
簡直像在警告我們別靠近水晶宮。
馨朝我伸出手,我也回握住他,瞬間,腳底的土壤像沸騰般一團團隆起,從中長出巨大的鐵炮百合,並隨之綻放。
「天啊,又出現這種看起來就很危險的植物!」
「真紀,快逃!」
但宛如豆類藤蔓般的條狀物纏繞住小腿,讓我們摔倒在地。
鐵炮百合的花瓣順勢從頭上包覆住我們的身軀,把我們整個吞進去。
「咦、咦?唔哇啊啊啊啊啊!」
接著,鐵炮百合正如其名,使勁把我們像鐵炮彈藥般射了出去。
朝向這個世界天空的另一端!
「茨姬大人!馨大人!」
影兒即使被拋進空中,仍是化成巨大的八咫烏追趕我們兩人。
馨緊緊握住我的手臂,將我拉近他,兩人協力抓住影兒的背,才從重重摔落地面這種悲劇中死裡逃生。但是……
「……嘖,結果從狹間裡被拋出來了呀。」
正如馨所言,現在映照在我們眼裡的是淺草夜晚。天色已經暗了,所以下方淺草寺的紅色光輝,還有整排商店街的燈光與熱鬧人群,更加清晰可見。
「這是什麼?」
很快地,我們從空中發現異狀。
在進入狹間之前,它像是個受到彩虹顏色氣流圍繞的蛋。但飄浮在隅田川上空的球形狹間,現在上頭已經覆滿植物,綻放無數色彩繽紛的花朵。
「這是怎麼回事?狹間裡的那些植物貫穿外殼跑到外面來,本來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就連狹間的專家馨都臉色發白,代表這個情況非同小可。
那個夢的狹間果然毫無秩序,原本該有的規則並不存在。
「今天是除夕夜,明明是除夕夜,結果現在這是怎樣啦。」
「搞不好就因為是除夕夜呢。」
淺草川流不息的人類們,口中呼著白色霧氣,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與身旁的家人、朋友或戀人談笑著。
另一方面,看得見這幅異象的我們,完全沒有慶賀新年的心情。
〈里章〉由理憧憬著,卻始終無法成為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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