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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妖怪夫婦未知的摯友之名 第六章 揭穿謊言的夢世界(2/2)

目錄

〈里章〉由理憧憬著,卻始終無法成為人類

我的名字是繼見由理彥。

這是從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的那個人身上借來的假名。

「這裡是……?」

摔進洞裡,意識突然清醒後,我發現自己被枝幹滿是青苔的巨大樹林環繞,正站在寒氣逼人的鎮守之森(注2)中。

腳下鋪滿細碎水晶砂礫,每踏一步,都會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噗咿喔~」

「啊啊,小麻糬!」

流經腳旁的小河中,坐在蓮葉上的企鵝寶寶浮浮沉沉地朝我漂過來。我伸手把他抱起來。

「你也跟我來到同一個地方呀。」

「噗咿喔、噗咿喔噗咿喔、噗咿喔~~」

他頻頻環顧四周叫個不停,肯定是因為沒看見視為爸媽的真紀和馨,才大聲呼喚他們。

「別擔心,我會帶你回到他們身邊。在那之前,我們先去找我妹妹好嗎……?」

結果小麻糬盯著我,吸了幾下鼻子嗅聞氣味。

「呵呵,你在意我的氣味嗎?你覺

得我們是同類嗎?」

「噗咿喔~」

小麻糬不住點頭。

也是呢。比起真紀和馨,我大概和你更為接近。

「話說回來,小麻糬,你真的長大了耶。最一開始只是跟手掌心差不多大的小鳥……」

小麻糬原本是常常會來我家庭園裡玩的「月鶇」。

那是一種從月光中誕生,有可能會變成鵺的神秘夢幻妖怪。

大部分月鶇都不會轉變成鵺,一生都將以月鶇柔弱空靈的妖怪模樣度過,但其中有極少數會獲得喬裝能力,變成名為「鵺」的妖怪。

我也是如此。只是,像我這樣的鵺應該沒多少吧。

「啊,小麻糬,有蘋果飄過來了,你要吃嗎?」

這次是鮮紅蘋果在水裡輕飄飄地流過來,我彎下腰撿起,剛好看見小溪的水面。平緩流動的水面映照出我的模樣,是極為平常的繼見由理彥。

極為平常?

不,這個身影才是我最極致的偽裝。

我執著於喬裝成人類,終於抵達的境界。

融入人類世界,了解其歷史與生存方式,持續學習人類的情感,還有彼此之間的關係。

在這個過程中,不知不覺產生一個念頭──我想要變成真正的人類。

我和現在仍有些不善於應付人類的馨與真紀不同,是打從心底喜愛人類。但我會如此為人類著迷,就是因為一次也不曾真正身為人類吧。

真紀和馨是從人類變成妖怪,再轉世變回人類。

但我從出生起,一直到現在為止,都只是個妖怪罷了。

我們在樹林間前行,一踏出森林,眼前就出現一座巨大的半球形水晶溫室。

那想必就是位在這個狹間核心的「水晶宮」。

「如果我們家裡的陽光房也有這麼大,若葉應該會很開心吧。」

一走進去,裡頭宛如鏡屋一般,無數星星月亮形狀的水晶飾品從天花板垂掛而下。

光線層層反射出七彩光輝,是一個透明清淨的空間。令人不可思議地感到睏倦。

我踩著水晶砂礫,在鏡屋中往前走。

嘻嘻……嘻嘻……

環繞四周的鏡子裡,各式各樣的植物竊笑著。它們正在監視。

那兒也倒映著青翠綠意、繽紛花朵、還有翩然起舞的蝴蝶們,但我能觸碰到的只有毫無生命的冰涼鏡面。

簡直像是將我和若葉隔開,不可跨越的一座牆。

「啊。」

小麻糬飛也似地跳出我懷裡,衝去追捕鏡子裡的蝴蝶,結果一頭撞上堅硬的鏡面。

「噗咿喔~?」

它摸摸撞到的地方,一臉不可思議地歪著頭。

「很痛嗎?這裡應該是鏡子迷宮。我覺得,妹妹……若葉應該就在前面。」

我再次抱起小麻糬,靜靜往前走。

結果,從遙遠的某處傳來令人懷念的聲音。

『啊啊,他醒了,終於醒了,我可愛的孩子。』

某片鏡面的另一頭,出現緊緊抱著孩子屍首,哀嘆不已的一對父母。

那是──藤原公任的小時候。換句話說,是千年之前的場景。

那位父親是藤原賴忠,母親則是嚴子女王。

那個孩子原本應該在小時候死於傳染病。不,他確實是死了。

不過這一幕恰巧讓停在外頭走廊扶手上的月鶇撞見,並突然感到好奇。

自己的孩子死亡,是一種怎樣的心情呢?

留下父母離去的孩子,內心又有什麼感覺?

親子,究竟是什麼?

即便想破腦袋也無法理解,畢竟月鶇沒有雙親。

月鶇是月光的化身。從擁有自我的瞬間,就是孤獨地戀慕著月亮。

啊啊,對了……不如試著代替那個死去的孩子吧。

在這個念頭的驅使下,我乘隙吞下那孩子的屍體。

繼承他所有的記憶和身體資訊,假扮成人類的孩子。

『──啊,我的兒呀!』

那對父母見到原本以為已經喪命的孩子醒轉,高興得歡天喜地。

完全不曉得其實是妖怪吃了自家孩子的屍體,取而代之。

後來,藤原公任就如同歷史上的記載,年紀輕輕就出人頭地,效命於藤原道長,參與國家政治;還兼備和歌、漢詩與管弦這「三舟之才」,做為一位文化人士名留青史。

我這類妖怪的學習能力很強,藉著大量閱讀書籍、觀察眾多優秀人類來學習技能,並將知識和技術消化為自身能力,不知不覺中培養了出類拔萃的各種能力。

因為,人們很有趣呀。

壽命短又弱小,但正因如此,活著時累積的事物才更有意義。

眾多人類編織出的歷史,還有逐漸建立出的政治制度,以及精采的典雅文化等,全都太有魅力了。

學習這些知識、鍛鍊身體能力,我以藤原公任的身分,處在平安京的人類與妖怪之間。

如果有惡劣殘暴的妖怪加害人類,我就去找陰陽寮的安倍晴明,請他斬妖除魔。如果有妖怪遭受人類虐待,我就會去拜託好朋友酒吞童子出手相救。

我和酒吞童子是他還待在平安京時認識的,經常互相幫助,彼此意氣相投,甚至互稱對方為好友,但無論他再三邀請我:「要不要搬來妖怪們的狹間之國?」我都無法離開「人類」。

因為我領悟到在現世中,「人類」這個立場是一個決定性的存在。

人類是展現造化神妙、令人驚嘆的世間傑作。

而且,我還有另一個無法離開人類的最大理由。

當時我有一位珍愛的妻子,我不可能拋下她離去。

女兒誕生時的情景,我至今仍舊無法忘懷。我第一次獲得了在真實意義上跟我有血緣關係的家人。

女兒參加成人式時、決定結婚時,我也都無比歡喜。

親眼見到我可愛的孩子穿著禮服的那一瞬間,至今仍能清清楚楚浮現腦中。

可是……

是因為體內混了妖怪的血嗎?還是玉依姬的體質產生影響呢?

抑或因為她丈夫是當時掌權者的兒子,導致精神壓力太大呢?

我女兒年紀輕輕就過世了。

那時,我第一次經歷自己孩子的死。

獲知好友酒吞童子與茨木童子的死訊時,我也因無力感而頹廢喪志,靜靜憑弔他們。但女兒死去時又不同了,像是全身都要被撕裂般疼痛。

這就是父母失去自己孩子時,那種痛心疾首的心情嗎?

沒能阻止討伐酒吞童子的計畫,女兒也過世,後來又遭深深信賴的人類背叛,被卷進醜陋的權力鬥爭……

我親眼見識人類醜惡的一面,失望與空虛日漸侵蝕我的心,終於選擇結束政治生涯,出家躲進深山理,就這樣在完美掩飾了妖怪真面目的狀態下,結束身為藤原公任的一生。

後來,我偶爾仍會隨興所至地假扮人類、隨興所至地幫助人類,持續守護著平安京。

不過,我似乎不擅長遺忘。

每當月亮特別明亮耀眼的夜晚,失去好友的憂傷、失去女兒的悲痛就會浮上心頭。偶爾我會變回原本的妖怪姿態,流淚思念他們。

那個啼哭聲……不,啼叫聲,似乎令人類感到不安。

某天,我以「鵺」的形貌被人們追捕,遭源賴政一箭斃命。

那把弓過去是他祖先退魔武將源賴光的所有物。

真是的,自己居然也被當年他們討伐酒吞童子時用過的弓箭射中。

真是的,無論過去為人類多麼盡心盡力,到頭來妖怪仍舊逃不過被人類傷害的命運。

不過,其實鵺並沒有死。

鵺可是擅長喬裝的妖怪,我只是假扮成「屍體」裝死。

人們害怕遭到報復,因而建了一座鵺冢,將我扮成的「屍體」封印在裡頭。

我對於喬裝成人類已感到疲憊,也沒有東西能夠失去,沒什麼好害怕的。

對於世間愚蠢人類的鬥爭,我厭惡透頂,被封印的期間只是靜靜待在裡頭。

什麼都不想思考,也不想再次經歷悲傷。

在沉默的岩石中,暫時待一會兒吧……

有一天,封印突然解開。我再度進入外頭的世界,又必須假扮成某個人生存下去。當時是明治初期,距離遭到封印,已經過了很漫長的一段歲月。

「從鏡子裡回溯自己的過往,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耶。而且直到最後都死不了,只是遭到封印而已。」

站在水晶宮的鏡子前,我不禁嘲諷地笑了。

沒想到

千年前的陳年往事,會以這種形式攤在陽光下。

在鏡子另一頭的睡美人,看到我這些一點也不有趣的經歷,開心嗎?

「噗咿喔~?」

小麻糬用翅膀拍打我的臉,表情顯得十分不安。

「啊啊,抱歉,我們走吧。」

我邁步向前。

鏡子繼續毫不留情地展露我的記憶。

『哇啊,不好了,這隻小鳥受傷了。』

『真的耶,得幫它擦藥才行。』

如今再聽見這個聲音,我的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

那是繼見家夫婦的聲音。

直到今天早上,我還叫他們爸爸、媽媽的兩個人,剛結婚時的事。

我碰巧以小鳥姿態在空中翱翔,卻遭到正在巡邏的退魔師式神攻擊,摔進繼見家的庭園裡。

當時媽媽恰好在打掃庭院,她發現受傷的小鳥,便和爸爸一起照顧我,幫我擦藥,還餵我東西吃。幾天後,再將我放生回天空。

「要保重喔~」

「再來玩呀。我們家有很多樹的。」

跟現在一樣親切溫和的繼見夫婦,對一隻只是萍水相逢的小鳥,如此真誠地關心,目送它回到天空。

千年前,我曾對人類失望,疲憊不堪,但見到這般善良溫煦的人們,我發現自己仍舊對人類充滿興趣。

後來,我也常常回到繼見家的庭園,只不過是以人類看不見的妖怪鵺的模樣。

那對夫婦生了兩個小孩,一個男生一個女生。

兩個孩子日漸成長,我一直遠遠守望著他們。

哥哥由理彥喜歡惡作劇,又害怕爸媽被年幼的妹妹搶走,心生忌妒,經常欺負妹妹。雖然能理解他的心情,但真是個讓人困擾的哥哥。

另一方面,妹妹若葉是個有些傻乎乎的文靜小女生。她自從快滿兩歲起,就經常在檐廊上凝視著庭園。

不,不對。她並不是在看庭園,而是在看庭園中的妖怪們。

我也經常被她望著。

這樣呀,這個孩子是「玉依姬」的體質,跟我從前的女兒相同──

「若葉,怎麼啦?」

那是秋季的某一天。

若葉在季節轉換時生病,媽媽一直守在身旁照料她。

她躺在被窩裡,我趁媽媽去拿藥的短暫空檔,走近年幼的若葉,在她身旁坐下。

我有點擔心,想試試看能不能用術法消除她的不舒服。

她還那麼瘦小,那麼惹人憐愛。

只要望著若葉,過去我的女兒剛出生時的情感就會湧上心頭。

「午安,初次見面……才怪,對吧?」

我溫柔地向她搭話。

若葉雙頰泛紅,眼睛僅能睜開一條細縫,手朝我伸來。

我想也不想就緊緊握住那隻伸來的小手。

過去藤原公任的女兒,也是容易遭靈氣衝擊的玉依姬體質,經常臥病在床。每次我都是像這樣握著她的手,溫柔低哄:

「沒事的,我會一直陪在你旁邊喔。」

此刻,我不由得脫口說出同樣一句話。

若葉似乎是聽見了,露出淺淺的微笑。

那副神情太過令人懷念,又極為惹人憐愛,我幾乎快按捺不住想哭的衝動。然而,我無法用言語描述這份心情究竟是什麼。

對於已逝女兒的思念,簡直像是遭到詛咒附身一般。

那份痛楚逐漸被療愈、慢慢消融。

但因為我全副精神都放在這份溫煦柔軟的心情上,沒有留意到另一個孩子的行動。

──啪唰。

像是重物掉進水裡的聲音響起。

令人戰慄的預感從背後襲來,我慌忙回過身,走到檐廊。

「……啊……」

暮蟬鳴叫不已,接近黃昏的時間。

那是長男由理彥。

池塘水面上漂浮著鮮紅色血液,還有為數眾多的花朵。

「由理彥!」

我手忙腳亂地將那個孩子從水池中拖上來。

但那雙眼眸已經沒有光彩,頭上有個巨大的撞擊傷口。

池塘旁邊有一棵高大的楓樹。我經常坐在上頭的那棵樹。

樹下有一圈堅硬岩石環繞在池塘周圍。由理彥肯定是爬上那棵樹後,失足摔了下來,頭部狠狠撞上正下方的岩石,接著跌落水池中。

「怎麼會……怎麼會……」

我眼前一片空白。

一個孩子死了。

我的恩人,那對夫妻的孩子。

由理彥確實調皮,至今也常常遇上危險場面。

而且他很愛撒嬌,應該是想藉此吸引老是陪著妹妹的媽媽的注意力吧。

不……不對。

花。許多花朵散落在池面上。由理彥剛剛肯定是在庭園裡摘花。

他是想拿花去安慰若葉嗎?

他會爬上楓樹,一定也是想去摘取高處已經染紅的葉片。他的手裡,仍緊緊握著楓葉樹枝。

「……真可憐。」

對不起。太可憐了。真對不起……

我緊緊抱住那個孩子,內心一點一滴地失去溫度。

拯救過我的那對溫柔夫婦,發現自己小孩過世時,會有什麼感受呢?

肯定會很哀痛。深陷自責與無盡的懊悔。

我長久以來都受到那些情感折磨。

「……」

那種痛苦令人難以承受。

突然,一個念頭閃過我的腦海。

簡直就像天啟般從天而降,我的下一段人生。

對了,我可以吃掉由理彥,汲取他的記憶和身體資訊,完美地假扮成他,繼承他的人生。

連自己都感到驚訝,我竟然毫無一絲猶豫,就這麼抱著那孩子的屍身,將他納入自己體內。

是的,我吃了他,而且悄悄地變化。變成名為繼見由理彥的人類──

「由理彥,你跑進池塘里做什麼!」

聽到呼喚這個名字的聲音,我回過頭。

我第一次透過由理彥的雙眼凝視著媽媽。她一臉擔心地又呼喚我一次。

「由理彥,不能連你都感冒。」

「對不起。我想摘花給若葉,希望能讓她退燒,結果把花都掉進水池裡了。我現在就上去。」

我將池面上由理彥摘的花,還有想拿給若葉看的楓葉樹枝,一個不剩地收集起來,爬上庭園地面。

在媽媽慌慌張張跑去拿浴巾時,我將水珠閃耀著光芒的這束花,擺在若葉的枕頭旁。

「要早點好起來喔。」

我朝昏沉沉望著這個方向的若葉,輕聲這麼說。

她聽了臉色就逐漸好轉,不久便沉沉睡去。

「由理彥,快點去換衣服,要穿暖一點。你看,身體變得這麼冷。」

媽媽拿著浴巾和乾淨的衣服過來,擦拭我濕透的頭髮和身體。

絲毫沒留意到,我已經是別的存在了。

儘管如此,我完全不認為她是個糟糕的媽媽。

不過……要是有一天,這麼溫柔體貼的人知道真相,肯定會深深受到傷害、一病不起吧。

所以,我絕對要堅守住這個秘密。

貫徹繼見由理彥的人生。

就這樣,我成為繼見家的一員。

令人驚訝地,我還在幼稚園與昔日好友馨跟真紀重逢。

就連他們都對我是人類這件事深信不疑,我也沒有告知真相,繼續以人類小孩的身分,度過如作夢般快樂的每一天。

明明是繼承了悲慘死去的男孩人生,但我甚至都快忘記這回事,感覺像是變成真正的繼見由理彥。

我會一直持續偽裝,或許就是因為暗自抱著這種希望吧。

或許是太想要繼續作夢了。

彷佛我也跟真紀和馨一樣,轉世變成人類……

曾經救過我的命,於我有恩的雙親。

與昔日女兒相仿的妹妹。

我又能再度做為一個人類,去愛自己的家人,也為他們所愛。我一直作著這個夢。

無論經歷多少次失望、多少次責怪自己愚蠢,我依舊是如此思慕人類,無法自拔。

「噗咿喔~噗咿喔~」

小麻糬不停叫著。他的聲音猛地拉回我的神智。

「抱歉,我恍神了。」

小麻糬開始唉唉叫了。真紀和馨不在,他太寂寞,差不多到忍耐極限了吧。

看著他那副模樣,我內心略微浮現不安。

「小麻糬,你有一天也會想要變成那兩個人真

正的小孩嗎?」

腦中一閃過這個想法,胸口就驀地揪緊。

我將叫個不停的小麻糬緊緊抱在胸前。

「可是呀,那是沒辦法的喔……果然是不可能的。真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

無論多麼精巧喬裝,無論多麼努力扮演能獲得愛的那個身分,仍舊沒辦法真正變成那個人。

『你是誰?』

有一個聲音突然發問。我猛地抬起臉,看向鏡子裡。

鏡面上倒映著我的身影,但並非只有一個人。

右邊是藤原公任。

左邊是我在被揭穿是妖怪前,身為繼見由理彥的模樣。

不光是這樣,至今我假扮過的那些人,全都在嘲笑我。

『那麼,真正的你在哪裡?』

我……

『話說回來,「真正的你」這種東西存在嗎?你只是一直借用其他人的人生,根本就沒有自我吧。』

『不,你是繼見由理彥。這樣不就得了嗎?像過去一樣,繼續欺騙深愛的家人、繼續偽裝,平穩過日子就好啦。』

『不行。那樣做只會讓重要的那家人身陷不幸而已。』

『沒差吧。既然你想待在那裡,只要向已經察覺的若葉施展言靈,讓她再次認為你是真正的哥哥就好了,根本沒必要告訴她真名。』

這些傢伙在胡說些什麼呀?

我當然也希望這樣。希望能跟家人繼續愉快地一起生活。

為了這個願望,過去的我什麼都願意做。可是……

「粉碎吧,過去的我。」

我在短短一句話中,置入強烈的意念,宣告出聲。

言靈化為鋒利的刀,擊碎鏡中的自己。

鏡面破裂的尖銳聲響不絕於耳,但我只是緊緊盯著前方。

事情出乎意料地容易,是因為我心中已有答案吧。

「……走吧。」

我快步在迷宮中前進,沒多久就跑了起來。因為我捕捉到了,原本絲毫察覺不出的若葉靈力氣味。

大概是植物們所說必須先打倒的「騎士」和「守護獸」,真紀和馨幫我解決了吧。

謝謝,我的好朋友。

一跑出鏡面迷宮的盡頭,就是水晶宮的正中央。

那裡有一座湖泊,湖面上方有巨大柳樹搖曳著,湖畔形形色色的植物茂盛伸展,就如同剛剛映照在鏡里的那樣。

而湖泊正中央,在漂蕩花朵們的簇擁中,漂浮著若葉的身影。

「若葉!」

我急忙踏入湖中,劃開水面趕往她的方向。

這個場景,似乎再現了由理彥過世時的情景……

但她是在日照充足的場所,沐浴在新鮮植物的靈力中,躺在暖和的清水搖籃里,舒適放鬆地作著漫長的夢。

「奧菲莉亞一直在等你喔。」

「所以,真正的名字,真正的名字──」

花朵們不住低語。這裡是以若葉的夢境和植物為材料,建構出來的狹間。

要從這裡把若葉帶回去的方法,只有一個。

就是實現她的願望,她懇切的夢想。

她說過,想要知道真正的我。

「噗咿喔~」

原本坐在我頭上的小麻糬,興奮地從頭上跳下來,啪沙啪沙地在溫暖的湖裡游泳。不愧是企鵝寶寶。

我將水面漂蕩的花朵收集起來,蓋在他的肚子上當棉被後,一轉眼他就進入夢鄉。

原來如此,這座湖泊是令人沉睡的地方呀。

確實,這裡讓人十分放鬆。

金黃陽光和煦照耀,溫暖得讓人幾乎要流淚。簡直就像繼見家一樣。

若葉就躺在水面上的花朵絨毯正中間,擁有花瓣形狀翅膀的小蝴蝶在她身旁飛舞,守護著沉睡的她。

與其說是奧菲莉亞,更像個睡美人。

我凝視著她的臉蛋,將沾到臉上的髮絲撥開,輕輕摸她的頭。

「若葉……起床了。」

我就像平常的早晨出聲喚她。

她很快地張開眼睛,但只應一句「我還要睡~」,就用手臂遮住雙眼,又昏睡過去。我見狀忍不住輕笑出聲。若葉還是跟平常一樣愛賴床。

「不行喔,你差不多該學會自己起床了。」

「……」

若葉抬起遮住雙眼的那隻手臂,看見我以後,慢慢將眼睛完全睜開。

因為我已經不是用繼見由理彥的姿態出現在若葉眼前。

她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吧。

「你是誰?是哥哥嗎?」

「不,我不是若葉的哥哥。」

「……你胡說。」

若葉坐起身,直直望著我,頻頻搖頭。

「對我來說,哥哥就是哥哥喔。」

「為什麼你現在又這樣說?明明是你自己說我不是哥哥,說想知道我是誰。」

「不是……不是這樣,哥哥。我是因為就算哥哥其實是不同的存在,也想要好好接納你,才想要知道的喔。我只是討厭要繼續裝作不知道。」

「……」

「一直都不曉得你真正的樣子,這太寂寞了。哥哥,你也是吧。」

若葉。

明明剛剛還是我平常很熟悉的那個妹妹,還撒嬌著賴床。

現在卻用堅定的目光望著我。

「欸,哥哥,你是什麼?」

「我呀,是妖怪,不是人類。」

「妖怪,到底是指什麼?」

「……就是你經常感覺到的那些東西呀。」

「你過去常看的那些嗎?」

「嗯,畢竟我也跟他們相同。」

每一句話,都是我喬裝的外皮。

那層外皮一點一滴脫落。對我這種妖怪來說,這件事有致命的嚴重性。

但不可思議地,感覺並不壞。

將自己真正的樣貌,告訴重視的人。

「我呀,就是個想要變成人類、有很多想要東西的平凡妖怪。」

「……你想要什麼呢?」

「家人。」

「那你不是已經擁有了嗎?媽媽、爸爸,還有我。我們都很喜歡哥哥、很重視你喔。就算你不是真正的哥哥也一樣。就算你是從那個時刻起,突然替換成的哥哥也一樣。」

「這樣呀。若葉……那時候的事情,你還記得呀?」

或許我太過小看她。

她沒有忽略十年前的那個瞬間。

而且收在心底某處,一直記著。

「若葉,我告訴你我真正的名字吧。到今天為止,我使用過許多不同的名字,但是,我真正的名字只有一個。」

水面上有一朵勿忘草靜靜漂過來,我伸手拿起,動作輕柔地將它靠在嘴邊,沒甩落一滴上頭閃閃發光的水珠,再遞給若葉。

若葉疑惑地接過。勿忘草上的水珠反射陽光,照亮她的手。

宛如在流淚的花兒一般。

我用另一隻手輕輕包覆住若葉的那隻手,與她四目相交。

「我真正的名字是夜鳥。誕生於黑夜的鳥兒……名叫鵺的妖怪。」

這句話,是最後一層偽裝的外皮。

是解開我施在自己身上最極致變化之術的那把鑰匙。

映照在若葉眼底的我,已經不再是過往的模樣。

白色羽毛輕飄飄地在空中飛舞。

身穿白銀狩衣和展現出星體運行的透明羽衣,月光色的頭髮,還有淡淡翠玉色的眼眸……最後是,後背伸展出一對白色羽翼。

沒錯,這就是鵺這個妖怪原本的模樣。

「哥……哥哥?」

若葉的神情極為迷惑,瞪大雙眼,一眨也不眨地盯著我。

我吃掉繼見由理彥的肉體,驅使高難度的「變化之術」徹底化身為他,不讓任何人發現我其實是妖怪。

但這個術法是有代價的。一旦讓親近的人得知我的真名,屆時「我的存在」就會從對方的記憶中全部消失。

一同度過的時光、回憶,全都會遭到改寫。

因為我這樣的存在,對於過去一直蒙在鼓裡的人類來說,就像是詛咒一樣。

絕對是個難以接受的存在。原本就不應該出現的存在。

一旦知曉真正的我,忘記一切對他們更好。

「來,若葉,再繼續睡吧。以後就算沒有我叫你,你也可以起床了吧?」

聽到這句話,若葉面露驚詫,似乎領悟了什麼。

真是個敏銳的孩子,同時也代表她是如此了解我,過去是如此關注我。

「早上醒來之後,要先

去庭園,徹底沐浴在朝陽下,然後深深呼吸新鮮空氣,跟花兒們講話,幫它們澆水,植物精靈會好好守護你。然後,要跟媽媽和爸爸說新年快樂喔……還有,那個孩子的事情,你也要好好想起來。」

「等一下、等一下,哥哥……到時候,你就不在我身旁了嗎?」

若葉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用顫抖的聲音不停喊著「等一下」。

「這樣太奇怪了、太奇怪了,我只是想要更了解哥哥而已。只是想要知道你真正的名字而已。只是想要告訴你……就算是這樣……你還是我的哥哥……而已……」

這幾句話,又令我胸口一緊。

我作夢也沒想到會聽到這些話。

「只是這樣而已。為什麼……?難、難道,是、是我,我的夢,還有任性,把哥哥從那個家趕出去了嗎?」

「不是喔。不是這樣,若葉。這是我這個妖怪自己設下的規矩,也是我的自尊。必須離開繼見家的那天遲早會來,只不過,那就是今天而已……」

但若葉神情絕望地搖搖頭。

她眼淚撲簌簌地掉落,一直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應該問的。」

真是讓人操心的妹妹呢。

「若葉,我呀……你發現了真正的我,我真的打從心底感到高興喔。」

我原本一直以為沒有任何人看穿我。

就連真紀和馨,過去都相信我跟他們一樣是人類。

可是,我錯了。若葉很厲害喔。

「你發現了真正的我,接納了我的謊言,謝謝你。只是,你就快要忘記我了。」

若葉應該也感覺到了,自己的記憶正逐漸遭到改寫。

她手按著頭,混亂地頻頻搖頭,努力抵抗襲來的睡意。

「不可以。不可以這樣。我不睡……你明明說會一直陪在我身旁!」

「……若葉。」

「絕對不可以!我絕對不會忘記!」

若葉用盡全力說出想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就算我忘了,也絕對、絕對會想起哥哥的事……我會去找你的!」

「……」

謝謝。光有這句話,就讓我非常開心。

我輕輕地掩住若葉的眼睛。

「晚安,若葉,願你有個好夢。」

若葉無力抵抗這句言靈,意識漸漸鬆散,纖細的身子朝我倒來。

我用力抱緊她。

我很高興喔,真的很高興若葉發現了真正的我。

想要了解我,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真正的我。

明明這麼開心,淚水卻止不住地滑落。

若葉下次醒來時,就已經不記得我了吧。

注2:鎮守之森指的是圍繞在神社四周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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