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妖怪夫婦歡慶學園祭 第二章 拒絕飛翔的鳥、無法飛翔的鳥(2/2)
「……嗯,我之前有次也被幾個奇怪的傢伙攻擊了。我會注意的,沒問題。」
「真的嗎!沒問題吧?還是我也跟著去好了?」
「阿水你要看店吧。」
在阿水過度擔憂的目送下,我和影兒離開藥局,轉進最近的商店街。
「……」
周遭的視線讓人非常不自在。
來往的觀光客用一種稀奇目光頻頻瞄向這邊,那並非出於我抱著一隻企鵝寶寶,而是因為在意影兒。
影兒身穿黑色浴衣,腳踩木屐,這副打扮在淺草並不至於引起過分關注,但是,露在眼罩之外的金色左眼,看起來相當異於常人。
聽說在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發放的書面資料上,影兒的個人資訊是寫十八歲的自由工作者,不過他的外表看起來應該更小吧。
「茨姬大人的家在這附近嗎?」
「對喔。這邊直走到底的商店街上的破爛公寓。再過不久,馨就會搬到一樓來,我有一點期待。那傢伙也開始一個人生活了。搬家時影兒也要來幫忙喔。」
「當然!之前我不知道他是酒吞童子大人的轉世,還……攻擊他。我想要彌補過錯,只要在能力範圍內,我什麼都願意做。」
上個月的那場騷動在他心中留下罪惡感了嗎?影兒一臉歉意,垂頭喪氣的。
別看影兒這樣,過去他對茨木童子的老公酒吞童子也是非常仰慕。
「沒事沒事,馨已經恢復了,而且完全沒放在心上的樣子,今天也是幹勁十足地打工去了!」
我大力拍著影兒的後背,害他輕輕咳了起來。
「噗咿喔~?」
「嗯,怎麼啦?小麻糬。」
淺草寺這一帶十分熱鬧,有數不清的商店街圍繞著淺草寺向外開展。往正西方延伸出去的「淺草西參道商店街」,擁有日本也難得一見的木板路。正當我們經過那裡時。
小麻糬用右邊翅膀指著某間店。
「……菠蘿麵包。」
寫著大大的「菠蘿麵包」的招牌躍入眼帘。這裡就是原本為蕎麥麵店,結果巨無霸菠蘿麵包卻意外暢銷的淺草名店「花月堂」總店。
「啊啊……剛出爐的菠蘿麵包好香。」
其實,淺草最近有點變成菠蘿麵包的聖地了。
是因為麵包對外國人來說也很容易接受嗎?專程為此而來的觀光客也相當多。
深入脾肺的香氣在街道上飄蕩開來,吸引過往行人停下腳步。實在是太罪孽深重了……
「小麻糬,你想吃菠蘿麵包嗎?」
「噗咿喔咿喔、噗咿喔咿喔。」
小麻糬激動地上下拍動翅膀,叫個不停。
嗯,我也想吃。影兒的視線也緊緊盯著排在櫥窗里的菠蘿麵包。
「影兒也要吃嗎?我要買好幾個,就一起吃吧。」
「怎、怎麼可以!居然讓茨姬大人買給我,這太不像話了。」
影兒的手在臉前不停揮動,慌忙掏出自己的小零錢包,但裡頭只有三個十圓和兩個一圓硬幣……
影兒用和服袖子遮住雙眼,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你不用客氣喔。你是我可愛的家僕呀,平常我都把你丟給阿水照顧,偶而我也想儘儘主人的責任。話說在前頭,我請客的機會相當難得喔。」
「那、那就……太榮幸了。」
影兒一臉深受感動的表情。不過對於要讓我出錢這件事,似乎還是會讓他感到自己相當沒用。
「我知道了,那就大家一起分一個,當作先試吃伴手禮的味道如何吧。」
「咦?」
「影兒,你抱一下小麻糬。」
我立刻到店前的隊伍後方排隊,店員問我:「你是要馬上吃嗎?」
這裡有賣剛出爐讓客人立刻食用的,還有已經放涼可以讓客人帶回家的兩種菠蘿麵包。
注意事項上寫著,剛出爐的菠蘿麵包十分柔軟,形狀容易潰散,放涼的比較容易維持原形狀,也不會結水氣。
「嗯──那就剛出爐的一個,放涼的三個。」
放涼的三個是給牛嶋神社的牛御前的伴手禮,剛出爐的是我們自己要吃的。
其實淺草寺附近禁止邊走邊吃,不在店裡吃,就必須找地方坐下來……
「平日傍晚的話,那邊肯定沒人吧?」
淺草寺境內,面向正廳右邊的角落有一排石長椅。
可以在這裡吃淺草寺境內購買的食物,成了能夠暫時小憩的休息區。我們在那裡坐下來,立刻將菠蘿麵包從袋中取出來。
表麵餅乾麵團上顯現清晰的凹凸紋路,膨脹成巨大半球體的剛出爐麵包。
和視覺上的酥脆印象相反,口感十分輕盈而柔軟。
「啊。用手指壓過的地方,一下就碎掉了。因為我力氣有點太大……」
「不過菠蘿麵包就是菠蘿麵包喔。你看,裡面的麵包體……還是熱呼呼的。」
「唔咕。」
我將分成三等份的其中一塊麵包塞進影兒嘴裡。小麻糬也早就不停左右搖晃我的膝蓋,吵著要吃,所以我將他抱到大腿上,撕成小塊餵他。
「好吃……」
麵包的美味似乎讓影兒感到十分衝擊,他頓時睜大單邊的金色眼眸。
雙手捧著菠蘿麵包,像小動物一般小口小口吃著,這副模樣十分討人喜歡。
我是兩口就解決了……
「影兒,難道你還沒有吃過菠蘿麵包嗎?」
「對,我之前一直以魔淵的身份躲在鎌倉的河裡,妖怪們拿來的食物通常都是飯糰、魚、漬菜,還有酒。」
「現在呢?你已經在阿水那邊過一般人類的生活了吧?」
「阿水煮的菜不是辣的,就是加了苦味藥草。現在我老吃這種東西。」
「啊啊,因為
阿水是在中國出生的,喜歡中華料理,以妖怪來說,算特別愛吃辣呢……所以影兒是第一次吃菠蘿麵包呀。這個真的很好吃,對吧?」
「對。上面像是龜甲的部分烤得好香,但裡頭又像棉花一樣鬆軟,又不會太甜,感覺一下就能吃完。」
「我是一瞬間就會吃光,每次都被馨嫌棄。不過呢,淺草有賣菠蘿麵包真好。」
就連偏愛和果子的我,放學時偶爾也會想要大口享用一下。外頭的餅乾質地又酥又脆,令人無法抗拒。
「那個……小麻糬從剛剛就很安靜耶。」
癱坐在我腿上的小麻糬,鼻子已經冒出打呼泡泡,身體不住前後搖擺了。
「這隻鳥……睡著了嗎?」
「好像小嬰兒喔,一吃東西就立刻想睡覺。」
我將黏在小麻糬嘴邊和毛茸茸肚子上的麵包屑拍掉,再將他抱起來。
「那麼,我們差不多該去牛嶋神社了吧。雖然都在淺草,但現在有些奇怪的妖怪,甚至還有奇怪的人,社會不太安寧呢。」
「要是發生什麼事,我會為了保護茨姬大人而奮勇戰鬥的!」
「不可以喔,影兒。你已經被陰陽局盯上了,必須乖一點才行。」
「啊,是……」
「沒關係,我會保護你的。」
我拍了拍影兒略為縮起的後背。他坐在椅子上,抱著雙膝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走「言問橋」橫越隔開台東區和墨田區的隅田川後,立刻就會抵達目的地牛嶋神社。從這座言問橋上,能夠在毫無巨大遮蔽物的情況下,仰望高聳雲端的東京晴空塔。
「你看,黃昏時的晴空塔很美吧。我很喜歡晴空塔。」
太陽下山後就會點燈的這座無線電視訊號發送塔,在夏季的此時仍是清淺的銀色,像要融進天空色彩般地佇立。
「好巨大的建築物呢。我第一次看到時嚇了一大跳,差點從空中摔下來。」
「影兒,你在鎌倉的河流中躲了好幾百年,當然會嚇一跳囉。」
「現代事物真是接二連三地令我吃驚。我是如此地被時代演進遠遠拋在後頭,那件事之後,我終於深深體會到這點。」
影兒用僅剩的那隻眼睛,凝視著昂然立於漸暗天際的銀色高塔。
似乎透著幾許寂寞,然而確實懷抱著小小感慨,過於純粹的金色眼眸。
白晝漫長的夏日,現在時至傍晚,我們跑過橋面,微暖強風吹拂,讓我的柔順紅髮和影兒的纖細黑髮在空中飄揚翻動。
「影兒,接下來才是重點喔。只要今後你走到陽光下,慢慢知道更多事物就行了喔。不管誰批評你,我都會站在你這邊的。」
「……茨姬大人。」
影兒直直地望著我,又露出淺淺的微笑,點了點頭。
「好!等我在阿水的店賺到零用錢,我也要奢侈地回請茨姬大人菠蘿麵包!」
「就是這個氣勢。等你開始能在這裡賺錢,就是足以自豪的淺草妖怪啦。」
他坦率的個性從千年前就不曾改變。正因如此,這孩子居然會心懷如此深重的怨恨,引發那場大騷動,這件事我到現在都感到不可置信,
但那確實是這孩子往後必須以妖怪身份背負的一項罪孽。
牛嶋神社是人稱「本所總鎮守」、地位崇高的一間神社。
也是東京晴空塔的氏神。越過入口的第一座鳥居,就能夠清楚地看見晴空塔。
「一──二──酸──木──頭人。啊──?」
「不動如山……」
棲息在隅田川的綠色生物。
不是啦,是手鞠河童們正在神社境內的神木下玩「一二三木頭人」。
還有一群曾在哪兒見過的牛鬼們,神情已無暴戾之氣,正在打掃或修理神社屋頂。那個不就是……在合羽橋的地下工廠,強迫手鞠河童進行違法嚴苛勞動的那些牛鬼嗎?
這麼說起來,是牛嶋神社收留了他們呀。
真沒想到會在這裡又同時看到手鞠河童和牛鬼們。
而且手鞠河童還朝他們吐口水,輕蔑地說:「工作更俐落點。」我決定當作沒看到這瞬間的霸凌場景……
突然,風裡飄來令人懷念的往昔香氣,我們不禁將視線轉向位於牛嶋神社本殿前方、知名的「三輪鳥居」。
聽說這種鳥居十分少見,是在一般的鳥居兩側,分別再連結上稍微低一截的鳥居建造而成。
「……啊,前面有人在參拜。」
在拜殿前方,有人正專心地祈禱。
仔細一瞧,那是我們學校的制服。只看到背影,不曉得臉長什麼樣子。
我和影兒穿過三輪鳥居,在手水舍清潔過手,就在制服男生的稍後方停下腳步排隊。
制服男生從剛剛就一直叨叨絮絮地祈禱。
「牛嶋神社的牛御前大人,為了擁有悠久歷史的我們明城學園UMA研究社的名譽,無論如何請在學園祭時賜給我發表研究的機會,並讓我將那個惹人厭的副會長堵得一句話也無法回嘴。請將神明的力量借給我~」
……UMA研究社?他用力鞠了個躬,驀地轉向這邊。
「嗚哇,喔,不好意思,我剛剛講了很久對吧……真是不好意思。」
接著就慌慌張張地頻頻低頭道歉。
「咦?啊……茨木!」
那個男生脫口說出我的名字。
是一個極為普通的人類,並不像想攻擊我的妖怪。
應該是我們學校的學生,不過還是要問……誰呀?
「啊啊,接下來是淺草寺,我得趕快去參拜才行。」
這個人是在尋訪各地神社和寺廟嗎?他快步離去。
他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那是人類吧。茨姬大人,你認識嗎?」
「嗯~?是同校的學生,但我不認識~」
他剛剛是在拼命祈求什麼呀?嘴裡念著學園祭什麼的。
應該就是指九月的明城學園學園祭吧?
「這樣說起來,擔任班級委員的由理也因為學園祭的關係,最近看起來很忙碌耶。」
「學園祭是什麼呢?茨姬大人。」
「就是學校里的祭典喔,也有些學校稱為文化祭。會舉辦各種活動,讓文化性社團發表平日成果……擺攤賣食物,到處去逛去吃,吵吵鬧鬧、偶爾脫序挨罵,因為太年輕而衝動地向根本不喜歡的對象告白之類的。」
「哦──」
「影兒也跟阿水一起來玩吧,每年也都會有鬼屋喔。」
「鬼屋?」
「嗯、就是……要用假扮的妖怪嚇到你們這些真正的妖怪,難度相當高就是了。啊,不過也有女裝大賽,那個有夠好笑的喔。」
我們聊著學園祭的話題,將原本正要參拜這件事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老實講,我差點就要順口說出「回家吧」這句話了,不過……
「等、等一下啊!人都來這了,不找我實在說不過去吧,母親大人!」
「啊……牛御前。」
叫住我們的那道尖細聲音,來自將淺桃色長髮編成三股髮辮,眼神柔和的美麗女神。是說,最先抓住目光的是那對傲人雙峰就是了……
她身穿長下擺的輕薄和服,桃色羽衣,頭上的牛角是顯眼特徵。
順帶一提,她還有牛尾巴。
「你難得這麼久才來看我一趟,居然連聲招呼都不打,太過分了!」
「抱歉抱歉。」
她鼓起雙頰,氣得要命,我向她遞出裝有菠蘿麵包的袋子。
「拿去,菠蘿麵包,伴手禮喔。牛御前,你喜歡麵包對吧?」
「啊,我最愛了,特別是加了很多牛奶的。啊,這個菠蘿麵包,是上次午間綜藝節目中專題介紹的厲害麵包……」
……輕鬆搞定女神。
雖然是連午間綜藝節目都會定時收看的現代化女神,但在這一帶擁有相當大的影響力。
關於這位牛御前的「牛御前傳說」。
是流傳在各種文獻中、相當有名的傳說,也成為傳統戲曲「淨琉璃」的題材。
時節是平安時代。
在源滿仲這位名門世家的家中,有位歷經三年三個月懷孕期間才誕生,長著牛角和牛尾巴的女兒。源滿仲認為這是天譴,內心十分害怕,便打算下手殺害她,但好心的「某對妖怪夫婦」將這個女孩救走,在山林間悄悄地把她扶養長大。
不過,源滿仲並沒有放棄殺害自己的親生女兒。
令人難以置信地,他命令自己的兒子,平安時代最強的退魔師源賴光去殺害自己的女兒。遭到親生父親和兄長追殺、命運乖舛的她一路
逃到了現在稱為關東地區淺草的地方,最後被逼得走投無路,只好投身隅田川。受到隅田川眾神明和妖怪們的鼎力相助,才好不容易將賴光的軍隊趕跑……
後來,她想要對拯救自己性命的這塊土地報恩,就以牛御前的身份,成了供奉在牛嶋神社的鎮守神。
順帶一提,在剛剛那個故事中出現的「某對妖怪夫婦」,就是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
換句話說,我在前世曾經從人類的魔掌中,將牛嶋神社的這位女神救出來,並視如己出地撫養她一段時間。
所以她到今天還是稱呼我為「母親大人」,十分仰慕我。
原本明明是誕生成人類的孩子,卻成為妖怪,即便受人瞧不起,遭到追殺,也要活下去,克服萬難地活下去。歷經千辛萬苦最後來到這塊土地,現在可是鎮守這一帶的神明,受到世人供養,令我驕傲得不得了呢……
「母親大人,之前我的後代似乎給你添麻煩了呢。現在我在這裡會好好管教,請你放心。」
「嗯、嗯,我剛剛就有留意到,神社裡四處都有牛鬼在進行整修工作耶,表情都十分開朗。」
這裡的那些牛鬼之前在合羽橋建造了一座秘密地下工廠,用極為低廉的薪水強迫隅田川的手鞠河童們如同奴隸般艱苦工作。身為和手鞠河童來往深切的女神,還有牛鬼的祖先,牛御前挺身而出,接下訓練他們改過自新的重大任務。
「那個當然是嚴加管教、拳打腳踢,每天嚴格教導的結果。」
「你跟以前一樣是個虐待狂耶。到底是像誰呀?」
「呵呵,必須要讓他們親身體會才能明白隅田川可愛的手鞠河童遭受過的痛苦對待呀。」
牛御前四周的氣息改變了。
散發出如神明般的凌厲神力,刺激著這裡的牛鬼們。
但那些牛鬼莫名興奮地顫抖,看起來很高興的模樣……咦,這個空間是怎麼回事?
「話說回來,牛御前,你居然有後代,嚇我一跳。我記得你不是獨身主義嗎?」
「……」
氣氛又變了。牛御前僵在原地,目光充滿哀愁地望向遠方。
「母親大人,你怎麼戳人家痛處啦。我以前也曾深愛過一個男人,沉浸在愛河之中,有段不懂事的青春時代……」
「……不懂事的青春時代是?」
「現在不依靠男人,身為女神獨自堅強地努力守護晴空塔和隅田川……這也是一種幸福。雖然吉原神社桃花不斷的弁財天老是笑我……說我已經喪失女性魅力了。」
「以母親的立場來說,我也是有些擔心你這點……」
嗯──感覺起來像是因為在過往戀情遭遇創傷而退縮。
「我好羨慕母親大人,居然能和像父親大人那樣專情又出色的男人再次相識相戀。我也想要那種天註定般的緣分。父親大人是理想老公喔,他今天沒有過來嗎?」
「你爸爸?他正在附近的拉麵店打工,結束後才會碰面。」
「呵呵,你們夫婦感情還是這麼好呢。」
「啊哈哈,有嗎──」
要是馨在這裡,肯定會立刻反駁:「只是家有母老虎啦。」
「對了,我從剛剛就一直有點在意,母親大人身旁這位難道……難道是八咫烏深影大人嗎?」
「你、你現在才發現嗎!」
遭到忽視這麼久,深影看起來臉色不太和悅。
過去曾是茨木童子四家僕之一的深影,和牛御前也認識。
當時年紀尚幼,過分活潑像個男人婆又是虐待狂的牛御前,曾經將烏鴉羽毛一根根拔下。深影不曉得是不是想起這件事,整個人相當戒備。
「噗咿喔~噗咿喔~」
在我懷中的小麻糬突然奮力揮舞翅膀,想要掙脫。
比起我們的對話,他似乎對神社境內的手鞠河童更有興趣。
「影兒,你幫我看著小麻糬,我有些話要跟牛御前聊一下。」
「是,我知道了。」
我將小麻糬放到地上,他左搖右晃的走路模樣十分惹人憐愛,正朝著在神木底部玩一二三木頭人的手鞠河童們前進。不過,他想加入卻不知該怎麼做、傻在原地的身影有些無助……
影兒見狀,在旁手心冒汗地關切,小聲喊:「加油呀,鳥寶寶。」
不管怎麼說,兩人像是年齡差距甚大的鳥類妖怪兄弟,畫面溫馨得令人不禁微笑。
「啊,對了,牛御前,這是千夜漢方藥局要給你的。都忘了你訂的茶。」
我從單肩書包中取出包好的茶,遞給牛御前。
「啊,謝謝。母親大人,你是特地送過來給我的嗎?」
「原本阿水是叫影兒跑腿啦,但我和影兒想跟你好好聊個天。」
「……母親大人,你都沒變呢。」
牛御前收下袋子後,從拜殿側邊迅速走出一個身形魁梧的男人。她命令對方「你先去泡茶」。
嗯,這個魁梧男人我好像也有印象,臉頰上有傷,長相兇惡……
「啊啊,你是工廠長!」
「嘿!辛苦了,茨木大姐!」
「……你的氣質好像變很多?」
「嘿!我現在已經是牛御前大人最忠實的僕人。為了本所總鎮守的牛御前大人,我這輩子都會盡心盡力守護隅田川的和平……」
「完全調教成功了耶~」
牛鬼工廠長──元太。春天時我們曾在合羽橋的地下打過一場。
那時他給人的感覺更像是正在幹壞事的惡質大叔,現在卻展露著真誠和善的笑臉。這已經是判若兩人了。
牛御前在拜殿的階梯上坐了下來,像是回想起什麼非常遙遠的記憶,突然這麼說:
「我到現在依然十分感謝母親大人和父親大人。」
「……你是指千年以前的事嗎?」
「呵呵,嗯,沒錯喔。」
牛御前用袖子掩住嘴巴,清脆地笑出聲。
不過,那道微笑立刻又染上憂傷的神色。
「你們拯救了變成妖怪又差點遭父親與兄長殺害的我,將我撫養長大。除了我之外,還提供許多無處可去的妖怪們一個容身之處,慷慨地付出無限關愛……最後還讓我逃到這塊土地上來。」
「這是當然的呀。你是我們的寶貝女兒,我們不想失去你,無論怎樣都希望你能逃離那些傢伙的魔掌。」
我輕啜一口元太端來的熱茶。
好香。這是……杏桃茶。
往昔就有的香氣,勾起了心底懷念的情感。
牛御前從還是那個小小的牛公主時,就很喜歡杏桃了。
「母親大人,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你們再度出生在這個世界,又像這樣相遇了。」
「牛御前,你是神明,還會有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喔?」
「……嗯,當然。畢竟你們是同等於眾神……不,擁有超越眾神力量的大妖怪。就算是我們也不可能預測你們的命運。」
「……命運,呀。」
「不過,倒是能夠想像。舉例來說,要是你們在平安時代繼續存活下來,肯定已經改變了現世中妖怪們的立場了吧?」
「……」
「這裡雖然是人類的世界『現世』,但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這一對鬼夫婦,是曾有機會能扭轉歷史的人物。譬如說,如果你們沒有輸給源賴光和安倍晴明,如果死得再晚一點點……如果你們擁有繼承這道血脈、真正的『孩子』……現世或許早就成了妖怪的世界了。」
「呵呵……別開玩笑了啦,牛御前。」
我忍不住露出諷刺的笑容。
因為就算暢聊遙遠昔日或是假設性話題,也不保證就能在這輩子得到幸福。
「抱歉,母親大人,但是……我有一點不安。」
「……不安?」
牛御前抬頭望向天空,接著,她紫羅蘭色的眼眸不住左右晃動。
簡直就像以神明身份,察覺到某種預感似的。
日暮時分的天空漸漸染上夜晚的氣息,空中出現閃爍的星星。黃昏結束了。
欸……究竟是對什麼感到不安呢?
「喂!」
突然,風的流動……盈滿神社的靈氣氣息改變了。
「啊……那傢伙。」
在參道盡頭,站著一個狠狠瞪著這邊、打扮像小混混的少年。
稍長的橘發在後方整齊綁成小小一把,鈕扣全開的制服襯衫下,露出寫著「無敵」兩字的鮮艷紅色T恤。
在各種意義上都令人感到刺眼的出場方式。
我記得那傢伙的名字是──對了,津場木茜。
在上次的百鬼夜行碰過面,他是陰
陽局的退魔師。他背上掛著竹刀袋,但當時也帶在身上﹑專門對付妖怪的刀肯定也放在裡頭吧?
「等等,你幹嘛瞪我們呀。是說,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那的?」
「嘖。少囉嗦。」
那傢伙態度有夠差。不過他倒是規規矩矩地朝著鳥居底部行個禮,再走向參道旁,先到手水舍洗手,才終於過來這裡。
「我只是被青桐叫過來這裡的。茨木真紀,你來陰陽局一趟,我們有話要問你。」
「……」
這、這落差實在太大了吧……
我心裡暗想。津場木茜似乎察覺到了,「你覺得剛剛我那樣很突兀吧……嘖!」說完還咂了咂嘴。他自己有感覺呀。
「好啦好啦,這不是茜嗎?你放學回來了呀?」
「……嗯,牛御前大人,這是供俸的點心。」
讓我驚訝的是,牛御前認識這小子,態度一派自然。而且津場木茜也理所當然似地將點心遞給牛御前。
「牛、牛御前……你認識這個不良退魔師嗎?」
「呵呵呵。因為晴空塔有陰陽局的分部呀。茜隸屬那裡,我又是晴空塔的氏神。」
「等一下,牛御前,你幹嘛跟過去的敵人這麼要好!」
「喔呵呵,現在時代不同了喔,母親大人。打好各種關係是很重要的。」
我們聲音大了起來,影兒見狀也抱著小麻糬回到這邊。
津場木茜瞥了一眼影兒的方向,又咂了一下嘴。
「喂,少在那邊囉哩囉唆的,快點跟我走。那邊那隻烏鴉也一起帶來喔。」
「……陰陽局找我們去,就代表『深影』的處分已經確定了嗎?」
「……」
我和這傢伙的目光撞上,稍微沉默了片刻。
「不過呀,橘子頭小鬼。」
「橘子頭小鬼!」
「我正在和牛御前談話。你不要光是命令我,去向牛御前取得許可如何呀?畢竟她是關照你們單位的氏神吧?」
我擺出符合前大妖怪的奸詐表情,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津場木茜似乎對我這個反應相當火大,但倒是十分坦率地轉向牛御前。
「……不好意思,牛御前大人,可以跟您借一下茨木真紀和八咫烏深影嗎?」
「真是沒辦法呢。既然是你的希望,我自然不能置之不理。雖然我還想再多聊一會兒,有點遺憾,但你就帶她們走吧。」
「什麼?牛御前,你這麼簡單就把我們賣了?」
牛御前「喔呵呵」地笑了,已經準備要撕破起士舒芙蕾的包裝紙。
……沒、沒辦法。牛御前跟某個人好像,對於食物完全沒有抵抗力。
「我一定會補償您。」
出乎意料地,津場木茜的態度相當恭謹。
牛御前點點頭,轉向正站起身整理制服裙的我。
「母親大人,下次請再和父親大人一起來喔。」
「……如果我有從陰陽局活著回來的話。」
「呵呵,不需要這麼戒備,沒問題的喔。」
牛御前氣質高雅地揮手道別,牛鬼與手鞠河童們也一起目送我們。
那孩子雖然那麼說,但真的沒問題嗎……?
「喂,快滾上車。」
「啊,好痛!」
牛御前的話也太不可靠,我立刻就被一腳踹進停在神社前的漆黑車子。你看看,多麼惡劣的態度!
「你這人!不准對茨姬大人動粗,我宰了你喔……!」
影兒對這一幕感到相當憤慨,但津場木茜也不服輸地狠狠瞪回去。
「啊啊?你這隻混帳烏鴉,你是不曉得我們已經對你格外施恩了嗎?你要是敢稍微輕舉妄動,我就不由分說地砍你。」
津場木茜的靈力緊繃起來,令人明白他的話是認真的。
我好言安撫影兒。
「影兒,你先變成一隻小烏鴉,這是命令喔。」
「可、可是,茨姬大人……」
「沒問題。我已經是人類了呀……」
影兒在我的命令之下,變成力量會遭受限制的模樣,三隻腳的可愛小烏鴉。
在這股緊繃的氣氛中,只有小麻糬「噗咿喔」地叫著。剛剛一直抱著自己的人突然變成一隻烏鴉,他嚇了一大跳吧。
……坐在前方座位上的津場木茜,從後照鏡瞪著這邊。
我將兩隻可愛的小鳥妖怪放在大腿上,用力抱緊。
這輩子,一定要獲得幸福。
只要沒有忘記這個目標,應該就能自然明白自己該守護的是什麼。
可是……
誰受得了被區區人類支配。
這股憤慨,果然到今天還是在我內心鼓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