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妖怪夫婦歡慶學園祭 第五章 正如淺草神明所言(2/2)
他的滿腔熱血中還透著一股達觀的心念,將我們三個當成小孩子般如此回應。
「……唯獨此時有神明的氣勢呢。」
「嗯啊,畢竟實際上他可是這一帶無人能出其右的偉大神明呢。」
沒錯,而我們只不過是普通人類。
所以每年都來盡情享受隅田川的煙火大會。
在人潮中推來擠去,我像是炫耀般緊緊抓著馨的手臂,再一手施展怪力將快被人潮淹沒的纖弱由理拉回來,好不容易才抵達影兒和阿水占好的位置。
「……啊,開始了。」
砰。啪滋啪滋啪滋……
砰、砰……啪滋啪滋……
靛藍色的夜空中,鮮艷強烈的彩色光芒迸裂四射,朝著隅田川散落。
每年大家都一定要來觀賞這一幕。
如果不這樣,轉世投胎到淺草這塊土地的我們,就無法展開夏天。
於是。
炎熱得幾乎要使人忘卻前世曾為大妖怪這類記憶的炙烈夏季。
揭開序幕了。
我們為了今年的學園祭,策劃了一個文化性社團聯盟的大型計劃「發現河童了嗎?」,所以暑假也成天忙著各種準備工作。
首先,是計劃之一的「電影」。
電影社社長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寫出劇本,大夥根據其內容在上野公園的不忍池附近拍攝,但天氣實在太熱,過程十分難熬……
先是要在公園一個勁兒地追捕河童,在最終戰役後搜尋隊伍又要突然跟河童大和解,一起跳踢踏舞。故事內容就只有這樣,一個不知所云的劇本。但原本只愛靜態室內活動的文化性社團男生們揮汗認真學習踢踏舞,在公園被小朋友指指點點問說「那是在做什麼呀」時也繼續舞動的畫面實在太逗趣了,我笑到肚子都要發疼了。
接著是,我和由理主要參加的「教室擺攤」。
茶道社和家政社共同負責的和風茶屋,菜單相當誘人。
抹茶口味杯子蛋糕、撒滿黃豆粉的艾草糰子、豆漿哈密瓜冰淇淋、艾草蕨餅淋黑蜜等,徹底堅持提供綠色點心。
原本這種學生玩票性質的教室擺攤,乳製品和生鮮食品通常容易遭到禁止……
但我們的所有食材都會在家政社顧問的監督下,於家政社的冰箱妥善保存,所以標準放寬不少,能夠使用的材料也增加了。
咦?你說這樣太卑鄙了?怎麼會呢,文化性社團擁有的一切資源都要徹底利用才行。
這是我們這次的最高指導原則。
「草莓大福是紅色的喔,雖然很好吃。」
「嗯──怎麼辦,要放棄大福嗎?」
「不過真紀都拿美味的紅豆來了,還是想賣大福。」
體型豐滿、一向溫和沉穩的家政社社長,矢野學姐陷入沉思。
因為她頭上經常綁著三角巾,所以大家都叫她「大娘」。
「菜單也要全部統一用綠色嗎?」
我出聲詢問矢野學姐,但回答我的另有其人。
「當然要綠色呀!」
面向中庭的窗邊突然出現一隻野生河童,不,是大黑學長。他為什麼穿著河童的布偶裝?
「上面可以妝點其他顏色沒關係,但底色一定要綠色!」
「……」
然後大黑學長又颯爽地奔向其他地方。
「這樣……那麼……不要草莓大福,改成奇異果大福如何?剛好也有奇異果。」
「咦,這樣會好吃嗎?」
「多汁又清爽,意外地好吃喔。將奇異果切大塊些,配上略少一點的紅豆餡,再用薄薄一層糯米粉做的麻糬皮包起來。真紀,你想吃看看嗎?」
「嗯、嗯。」
我最喜歡給我東西吃的人了。所以我也喜歡讓我吃現做奇異果大福的矢野學姐。
而且這個奇異果大福,美味程度令人驚奇不已。
與草莓大福的黃金組合不同,在甜酸滋味刺激口腔的同時能嘗到清爽風味,和甘甜豆餡搭配得恰到好處。太滿足了。
「欸欸,真紀~你看,是時髦小姐(注5)喔。」
我嘴裡正好塞滿奇異果大福時,在隔壁服制室製作和風茶屋服裝的服制社成員宮永來了,她也是二年級的。
她拿著和風茶屋女侍的制服──傳統日式長褶裙過來。
「哇,好可愛!」
「是吧?我就覺得真紀絕對是紅色褶裙最搭~不過其他人都是綠色或深藍色就是。」
褶裙是買二手衣物修改成的,所以每件的顏色和花樣都不同。她拿給我看的是黑色上衣搭鮮紅褶裙的組合。
宮永說希望我當場試穿。
「……哦,做得很漂亮耶。」
由理湊近一看。他手上正好拿著泡茶用具。
女生要穿傳統長褶裙,而男生似乎會穿由理從家裡旅館拿來的舊浴衣,宮永因為這件事向由理出聲道謝。在由理的立場上,自己家用不到的東西可以在這次活動中派上用場,他似乎滿高興的。
不過……
我們是第一次像這樣跟許多同學互動,積極參與校內活動。
這次和那些雖然記得名字跟臉,但過去不太交流的同學們,也多了不少講話的機會,總覺得令人有些不知所措……
「欸,由理,是說馨呢?」
「他在中庭呀,正在做道具。」
「啊,真的耶。」
從這間烹飪教室也能清楚望見中庭。頭上綁著毛巾、穿著連身工作服的馨,正和其他男同學一起用鋸子切割合板。
馨主要負責的企畫是「鬼屋」。
在鬼屋中自由走動,同時學習關於河童的有趣知識。這是最接近早見同學原始企畫的活動。馨很擅長設計和製作東西,所以負責在這邊製作道具。
他雖然是外表美型的優等生,但其實相當喜歡自己動手做木工呢。將來我們結婚,建好有庭院的房子時,一定要叫他在院子裡蓋個木造露台。我忍不住作起白日夢。
「太爛了太爛了太爛了!氣死我了!」
突然,烹飪教室的門氣勢驚人地被甩開。
進來的是美術社的丸山,那個戴紅框眼鏡的鮑伯頭女生。
「我還是問一下,丸山,發生什麼事了?」
「茨木,你聽我說!太過分了啦!學生會做的學園祭手冊上,居然沒介紹我們的聯合企畫!」
依照丸山的說法,我們是因為企畫遭到大幅修正,提交晚了,沒趕上印製手冊的期限,企畫內容才會沒有刊登在上面。
「他們講的理由聽起來很合理,但你知道嗎!聽說橄欖球社比我們還晚交,但就只有他們的企畫還受到大篇幅介紹。啊啊啊,真是氣死人了,副會長那個王八蛋~」
「別、彆氣呀,丸山。那我有個好主意喔。」
此時,由理髮揮他的聰明才智。他到底有什麼打算呢?
「我想去一下新聞社。」
「咦?新聞社!為什麼?」
「新聞社會在學園祭時出一份特刊,裡面的新聞都是大家平常會感興趣的各種八卦消息,所以每次都賣得很好呢。既然手冊不讓我們登,那我們就登上那份特刊做宣傳吧。」
「可是,繼見,我聽說新聞社不會理睬這種要求喔。」
「嗯,別擔心別擔心,我想呢……」
由理將食指輕輕擺在唇上,向擔憂的女生們展露意味深長的微笑。
女孩們還在為此心跳不已時,我和由理已快步走出烹飪教室。
「由理,你在想什麼?我實在……不太喜歡新聞社。」
「我認為啦,只要條件有足夠吸引力,他們應該會願意跟我們談,而且新聞社和學生會兩邊長久以來又互相敵視,還有……在校外教學時,她還欠了我們一個人情呀。」
「……啊,原來如此,居然是想要威脅人家。你那張可愛的臉蛋下,居然打著壞主意呢。」
「呵呵,我前世是大妖怪呀。」
因此,我們前往本校擁有悠久歷史的新聞社社辦。
新聞社社辦位在不受矚目的舊館三樓,我和由理爬上通往三樓的階梯,經過長長的走廊。舊館的教室除了一樓之外,幾乎都沒在使用了,到了三樓更是一個人影都沒有,窗戶也都關得緊緊的,絲毫聽不見外頭聲音。
在長長的走廊上,令人緊繃神經的寂靜與積滿灰塵的氣味中,只有兩雙校內便鞋的腳步聲響著。
在學校內碰上這種令人心跳加速的氣息,好像有點像妖氣呢……
「……嗯?」
舊理化實驗室。我從走廊這側窗戶朝裡頭瞄了一眼,有人在。
理化老師……?
那個人身穿白袍,似乎正從教室里的窗戶望著中庭。
最讓我訝異的是,那位老師的頭髮……是金色的?
因為他背對這個方向,看不到臉,但那位老師的頭髮看起來像是閃閃發亮的金色……而且好像還在抽菸。這裡是學校耶?
「欸,由理。學校里有這種老師嗎?這樣、金髮的……」
「嗯?怎麼了?」
「啊,不見了。」
是因為我為了叫住由理眼神移開了一瞬間嗎?那位老師剛剛在的地方,現在已經沒了人影。是進去隔壁的器材室了嗎?
「或許是新的生物老師。是趁暑假先來放東西的吧?」
「什麼呀,原來是這樣。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呀……」
我和由理再次朝實驗室里窺探,但沒再看見那位新生物老師的身影。
「什麼?希望我們在學園祭特刊中登文化性社團的企畫?」
是說,我們到新聞社社辦時,在裡頭的人是同班同學相場滿。
將一頭黑髮在左右綁起雙馬尾,特徵是齊平短劉海,愛裝可愛的女孩。
此刻,她正單手拿著便利商店買來的果醬麵包,略為駝背地坐在椅上,目光炯炯地緊盯著電腦看。
之前校外教學時,我們曾在她迷路時把她找回來。
「欸,拜託啦,小滿。校外教學時我們救過你不是嗎?」
「幹嘛叫我小滿,我們有這麼熟嗎!話說,拜託你別提那件事了,那可是我超級想忘掉的黑歷史!我說過啦,根本沒有多餘空間介紹你們的企畫。」
「相場,不能麻煩你想想辦法嗎?文化性社團的大家真的是被學生會趕盡殺絕,現在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這個……我也覺得學生會的決定不太講理啦~」
由理一出聲求情,小滿就伸手輕撫劉海,姿態放軟。不愧是美男子……
「欸,拜託啦,小滿。只要你在特刊上登文化性社團聯盟的企畫,我就將你當時露出本性哭喊的事情立刻忘記。」
「啊啊啊啊啊啊!我不是叫你別再提那件事!」
小滿用一點也不可愛的聲音大吼,將桌上原稿都拋到空中。
在紙片飄落的情境下,我們依舊神情認真、一個勁兒地懇求:「拜託你啦,小滿。」
這並非威脅。純粹只是在交涉……
「小滿,我回來了──啊──實在熱死我了──夏天長時間躲在學生會辦公室的掃除用具櫃,有夠刺激又悶熱的……咦?」
在這時回到新聞社社辦的是社長田口學姐。
幹勁十足,會緊緊追著目標到處跑的危險人物。
她的短髮因汗水而黏在額頭上,似乎是因為直到剛才為止,她都躲在學生會辦公室的掃除用具櫃裡面。這也太厲害了吧。
「啊啊啊啊,你們不是民俗學研究社的人嗎!怎麼了,怎麼會來這邊?啊,可以讓我訪問你們嗎?天酒沒過來嗎──?」
「學姐,你冷靜一點。這些人說想要在我們的特刊上宣傳學園祭的企畫~」
「哦──難道是那個文化性社團聯盟的嗎?是叫『河童大戰爭』嗎?大黑在指揮的那個吧?」
「…
…不,不是河童大戰爭,是叫『發現河童了嗎?』。」
我和由理在田口學姐閃閃發亮、咄咄逼人的注視下,有些退縮地回答。
「大黑真的很不錯耶──那股拼老命要帶領文化性社團的衝勁。嗯嗯,現在很少有人這麼熱血又有男子氣概了,不過他總有種難以捉摸的神秘感,挑動了我的神經。之前有一次跟蹤他,但最後連他家在哪都沒搞清楚就被甩開了呢~」
「咦……那樣不是跟蹤狂……」
「所以咧,你們是來幹嘛的?文化性社團的企畫宣傳嗎?好呀,沒問題喔──」
田口學姐像要是蓋掉我們的疑問,爽快答應。
她似乎願意寫報導介紹我們的企畫。
「等一下,田口學姐!我們沒有那種位置了啦~!」
「沒問題啦,小滿。挺身力抗學生會,文化性社團的奮鬥……不覺得這個題材還不錯嗎?大家呀,就是喜歡遭到掌權方欺凌的弱者,憑藉智慧和努力扳回一城的故事,而且……」
田口學姐不懷好意地盯著我們,眼睛眯成一條細縫。
「我們幫你在特刊上做宣傳,那可以讓我訪問你們兩位當作交換條件嗎?」
「……」
因為這樣,我們的大計劃連新聞社都牽連進來,持續向前推進。
身為前大妖怪的我們,與至今認為不知該如何交流的許多人類一起努力。
人類的孩子呀,盡情享受河童色的青春吧。
沒錯,正如淺草神明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