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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四 歡迎光臨朧同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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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水氣的學校泳裝會吸收陽光。待在池畔的女學生,身上全都透出這種高雅的光澤。在我眼裡,比起因反射陽光而波光粼粼的水面,泛著漆黑光澤的學校泳裝更要美上好幾倍。

換衣服很麻煩,再加上我不會游泳,所以我討厭游泳課。不過從小學時代開始,我就很喜歡這樣的光景。喜歡到一想到高中畢業就得跟學校泳裝說再見,甚至會讓我感到寂寞不舍的程度;喜歡到會以「以後就只能以大學生或是社會人士的身份,在無法以學校泳裝和他人建立關係的世界生活下去了嗎……」這種有些悲觀的方式想像未來的程度。

只穿上泳帽和學校泳裝這種簡單俐落的感覺最棒了。把頭髮塞進泳帽里,再以面積稀少的黑色布料把身體包覆住後,每個人看起來都跟穿著制服時的模樣截然不同。摘下華麗的假睫毛後,臉蛋瞬間變得跟四格漫畫裡的角色一樣樸素的女同學。看起來一本正經,卻打了無數個耳洞的女同學。明明身材好得沒話說,腳趾甲形狀卻難看得無藥可救的女同學。能夠觀察其他同學平常不會讓人注意到的小細節,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所以,我可不是有偏愛學校泳裝這種奇特嗜好的人。

……不,等等。我的腦中突然靈光乍現。奇特的嗜好?那不是很好嗎?

『小春春,你都沒有喜歡的男孩子嗎?這樣絕對很奇怪啦。你是不是女同啊?』

念國中時,只要聊到戀愛話題,我常常會被人用這個聽不懂的詞彙排除在外。但現在我明白了——女同,女同志。這不是挺好的嗎?到了這把年紀,還不曾喜歡過任何男孩子的我,或許有這方面的素質也說不定。我總覺得,倘若自己是個無論對象是男是女,都能以寬闊心胸愛著對方的人,那麼,我應該也能跟既是男孩子也是女孩子的朧同學打好關係吧。

凡事都要試試看。我究竟會不會對同性產生情慾呢?我決定來進行一場相關實驗。

我選擇距離最近的鯰子作為實驗對象。為了振奮精神,我煞有其事地邊吞口水邊細細觀察她。鯰子和我之間的距離,靠近得只要稍微挪動身子,就會碰觸到彼此。儘管嘴上說今天的陽光很燦爛,但其實根本不想曬黑的她,仍為了逃避陽光而躲進我的影子裡。

以心懷不軌的眼光來看,屈著腿坐在地上的鯰子,體型其實還挺性感的。平常只覺得看起來很纖細的那雙長腿,原來大腿的部分意外肉感。至於胸部,就算撇開上半身向前彎的不自然姿勢帶來的影響,分量看起來也不小。更重要的是,體型跟成年女性沒有太大差別的鯰子,現在穿著學校泳裝。光是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極其色情。

更何況,鯰子還有著一張端整的面容。一般會被視為缺點的暴牙,現在也以絕佳均衡感為那張臉加分。我甚至覺得,就是因為有暴牙,才會讓鯰子變成美女。不過,因為偏細的眉毛和一雙細長的鳳眼,鯰子總給人很嚴苛的印象。再加上她現在將頭髮全都塞進泳帽里,少了能遮住部分面容的配件,因此臉蛋看起來更犀利了。

總是散發出一種難以親近的氣質的鯰子,就算褪下制服,看起來也像只高傲的野貓。一如貓咪將爪子藏在柔軟的肉球下,鯰子水潤的唇瓣後方也潛伏著門牙。想到這裡,我變得無法移開視線。比起雙峰之間的鴻溝、淌著水珠的大腿、或是泳裝緊緊陷入股溝的臀部,鯰子的嘴角更有魅力。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視線吧,鯰子歪過頭,一副想問「幹嘛?」的表情。同時,她也微微張開嘴,讓巨大的門牙威風凜凜地從唇瓣之間亮相。在堅固的門牙上下方,分別是偏薄的上唇和豐厚的下唇。如果吻上她的唇瓣,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呢——為了得出答案,我試著將自己的想像力發揮至極限。一開始一定很冰冷,但相觸之後,唇瓣會開始透出熱度。溫暖的下唇有著舒服的觸感,仍偏冷的上唇讓人有些搔癢,撞到牙齒的時候則會有點痛——光是這樣的想像,便足以讓我的背脊發冷。

我放棄了。我很喜歡鯰子,但正因為喜歡,才無法像這樣對她抱有邪念。我太失望了。無法平等地愛著男人和女人、心胸狹窄的自己,讓我失望到幾乎生氣的程度。

「你是怎樣啦?從剛才就死盯著別人的臉。暴牙有這麼罕見嗎?」

那是個仿佛來自地獄、十分有魄力的低沉嗓音。我回過神來,發現鯰子將過細的眉毛揚起,眉心也擠出皺紋,她的臉和我靠近到真的可以接吻的距離。她刻意將下唇和下巴往前突出,以「啊啊?」恫嚇遲遲沒回話的我。

「啊啊,我還是沒辦法。」

不甘心地這麼表示後,我有種難受的窒息感。總覺得剛才那句話,仿佛是我在對自己說「看來,我也沒辦法跟朧同學做這種事吧」。再撐一下就好。只要等到做完暖身操下水,就算流下眼淚,也沒有人會發現。

無論多麼努力吸氣,還是有種呼吸困難的感覺。為了消除這種痛苦,我讓眼前這張憤怒的表情填滿視野。「什麼東西沒辦法啊?快說。」儘管做出將下顎往前方突出的表情,鯰子這句話依舊說得口齒清晰。看著這樣的她,我忍不住噗嗤笑出聲。因為我知道鯰子只是假裝生氣而已。真的動怒的時候,她想必不會像現在這樣皺起眉頭、露出門牙、把下顎向前突出,只會變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冰冷模樣。

我喜歡鯰子。不過,這跟喜歡朧同學的感情很明顯有著不同之處。倘若我能像喜歡鯰子這樣喜歡朧同學的話,會有多麼輕鬆呢?這是我打從出生後第一次詛咒自己的性別。

——叮咚~

正當我沉浸在感傷的氛圍里時,某個破壞氣氛的聲音傳來。都還沒做暖身操,就要進入下一堂課了嗎?我模仿鯰子的憤怒表情,怒瞪那片發出愚蠢聲響的蔚藍天空。

——叮咚~

或許是露出門牙的方式不夠兇狠吧,仿佛在嘲笑仰望天空的我,相同的聲響再次傳來。咦?話說回來,那與其說是學校鐘聲,聽起來更有家的感覺。比起提醒時刻的聲音,更接近告知有人來訪的聲音。

——叮咚~

在門鈴響第三次的時候,我清醒了。睜開眼睛後,我發現自己的上方不是一片晴空,而是再熟悉不過的平坦白色天花板。不過,我似乎露出了和夢裡相同的表情。迅速讓表情恢復成正常後,太陽穴附近傳來陣陣刺痛感。我在心中輕喃:「噢,原來是作夢嗎?」然後再出聲回答自己:「嗯,是作夢。」雖然剛清醒,但我的嗓音還挺清晰的。

用肩膀抹去臉上不知是汗珠還是眼淚的水分後,門鈴第四次響起。無機質的鈴聲,撼動這個密閉空間裡窒礙的空氣。在其他家人全都外出的狀態下停止的時間,仿佛在這一刻突然開始流動。我連滾帶爬地離開床鋪。

現在是正午過後的時間。我聽著第五次響起的門鈴聲,將眼睛貼上大門上的貓眼,結果震驚得一頭撞上門板。透過貓眼的小小孔洞,我窺見外頭的訪客被這個撞擊聲嚇到,因此縮起肩膀往後退了一步的反應。那是我連作夢都會夢到的朧同學。

「朧同學,你怎麼……怎麼會來?」

「咦,我們昨天不是約好了嗎?」

因為過于震撼而道出的問題,得到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因為隔著大門,所以聲音聽起來有些模糊,但這的確是朧同學的嗓音。沒有接到我第二次的邀請,而是自行決定「以後要多來玩」的朧同學,真的馬上又來我家玩了嗎?

可是,不管怎麼想,那都算不上是一個約定。只是朧同學擅自做出的決定,我完全沒有介入其中。是說,我連臉都沒洗就跑過來應門了。要跟朧同學見面的話,我希望能先沖個澡,洗掉睡覺時流的汗;還得換套衣服才行,不能穿著這件滿是毛球的運動服跟他見面。更何況,這套運動服還是我自行用剪刀把衣袖和褲管剪短的夏季版本。要是被朧同學目擊到這麼窮酸的改造版運動服,我今後可會活不下去。再加上家裡仍是沒有打掃過的狀態,就連朧同學昨天用過的那隻玻璃杯,都還擺在他坐過的坐墊旁展示。

我終於慢慢清醒過來的大腦,一瞬間就被困惑徹底淹沒。

「啊……難道我這麼做會給你添麻煩嗎?」

朧同學變得更細微而難以聽清楚的聲音,再次從大門另一頭傳來。聽到他小心翼翼試探的嗓音,我不禁把門打開。原本打算馬上否定朧同學的疑慮,但在沒有被任何物體阻隔的狀態下,一聲清晰的「早安」搶先一步直接傳入我耳中。迅速以鼓膜回收朧同學帶著幾分拘謹的嗓音後,我稍微深呼吸一次,才終於開口:

「怎麼會呢!我只是有點嚇到而已。」

「什麼啊~太好了,我緊張了一下呢。」

說著,朧同學以雙手按住胸口,露出放心的笑容。就早上見到的第一張面孔而言,刺激實在強烈過頭的這個笑容,將我腦中鬱悶的情緒徹底驅散了。謝謝你特地過來。歡迎你,朧同學——此刻,我內心已滿是這樣的想法。

「不過,對不起喔。我想說你可能還在睡,結

果連續按了好幾次門鈴。」

嗓音變得高亢的朧同學,以食指在空中重現方才按門鈴的動作,還扎紮實實按了五次。我也舉起雙手,試著同樣以肢體語言回應他,但因為不知道做什麼動作才好,結果只是把舉起來的雙手毫無意義地晃了幾下。

「我才應該說對不起,太晚聽到門鈴聲……」

「應該道歉的人是我。難得的假日,卻把你吵醒了。不過,能順利見到面,真是太好了。」

最後又補上一句「對吧?」的朧同學,為了徵求我的同意而揚起眉毛,還微微歪過頭。比起眼前這張讓人無法想像是對自己展露出來的表情,「對吧?」這兩個字的餘韻,徹底讓我的大腦融化。因為,聽起來就好像完全看穿了我的內心啊。讓人心頭一緊、感到害羞、卻又恨得牙痒痒的敗北感,勾起我只有在這種關頭才會浮現的好勝心。

「可是,我不記得有跟你約好耶。突然看到你來,我真的嚇了一大跳。」

「我們昨天約好的啊。沒錯吧?」

「那只是你擅自決定以後要常來玩而已……應該是宣言,不是約定呢。」

「原來如此。聽你這麼一說,感覺真的是這樣。」

「啊,對了,我忘記說了!早安!」

我連忙道出因為驚嚇過度而遺忘的問候。差點就像鈴木同學那樣,表現出每個早上都忽略朧同學的問候的失態。聽到我突然無視原本話題,改口向他打招呼,朧同學儘管露出圓瞪雙眼的表情,仍以「嗯,早安」再次回應我。

宛如理所當然、極其正常的對答。我暗自再三回味這幾句話的分量。在學校時,絕不可能聽到朧同學對我說的這句「早安」,今天我可以獨享了。

「請進、請進。雖然我家依舊又髒又亂就是了。」

「謝謝。打擾囉~」

再次登陸我家的朧同學,頂著一頭即使是假日也梳理得很整齊的小瓜呆髮型,將脫下來的鞋擺好。

跟昨天相同的光景。跟昨天不同的身影。話說回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既沒有穿制服也沒有扮女裝的朧同學。他身上的小碎花淺紫色襯衫,雖然是女用服裝,但穿在男孩子身上也不會過於突兀,是個各方面都遊走在界線邊緣的選擇。明明外頭炎熱到足以讓人睡得滿身大汗,但或許是在意曬黑的問題,朧同學仍穿著長袖。這很像他的作風。下半身的褲子,顏色宛如散發著香甜氣味的鬆餅,但因為長度有些不上不下,讓他白皙的小腿坦露在外。想到一定又是朧同學把褲頭拉得太高的緣故,我感覺自己原本僵硬的臉頰慢慢放鬆下來。

「你身上的襯衫好可愛喔,朧同學。」

「你則是穿得像個運動少女呢,小春春。」

似曾相識的稱讚。既視感嗎?又或者我仍在作夢?逃避這個明顯擺在眼前的現實的我,現在也只能豁出去了。

「我帶了紅茶過來呢。可以讓我泡茶嗎?」

為了前往我房間而經過客廳時,朧同學停下腳步。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似乎是茶葉的東西,以雙手捧給我看。一個繫上紅色緞帶的包裝物,像是嬌小的倉鼠那樣躺在他的白皙掌心裡。

包裝得很漂亮,卻被隨意塞進口袋裡的茶葉,我總覺得那仿佛象徵著朧同學。出門不帶包包,不管什麼東西都往口袋裡塞,感覺很像男孩子的作風;不過,即使明白馬上會被拆開,卻還是刻意把它包裝得很可愛,又很像女孩子會做的事。

屬於男孩子的特質,以及屬於女孩子的特質。愈是思考,我的腦中愈是一片混亂。雖然是男孩子,卻有著女孩子的靈魂。雖然是女孩子,卻有著男孩子的肉體。我總覺得,這兩者聽起來很相似,卻又大相逕庭到令人恐懼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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