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四 歡迎光臨朧同學(2/2)
屬於男孩子的特質,以及屬於女孩子的特質。愈是思考,我的腦中愈是一片混亂。雖然是男孩子,卻有著女孩子的靈魂。雖然是女孩子,卻有著男孩子的肉體。我總覺得,這兩者聽起來很相似,卻又大相逕庭到令人恐懼的程度。
當我還待在夢中世界時,朧同學是懷著什麼心情,為這個紅茶包系上緞帶呢?現在,朧同學邊喃喃說著「你們家有茶壺嗎~」邊悠哉環顧室內。我無法從他的表情看出任何端倪。
「在那邊的餐櫥櫃裡面。」
「哇~造型好美喔,跟茶杯是一套的啊。」
「朧同學,你坐著吧,我來就好。」
「不要緊,我泡的紅茶很好喝呢。啊!我不是說你泡的就不好喝喔,小春春,我的意思是……呃……」
或許是不知該如何接下去,朧同學「嘿嘿」笑了幾聲含糊帶過。既然都開口辯解了,我原本希望他能堅持說到最後,但因為這聲「嘿嘿」實在太可愛,所以我選擇不計較那麼多。
我打開快煮壺的開關,將茶壺擱在桌上。
「那飲料就交給你囉。我去找看看有什麼可以配茶的點心。」
「啊,等等,我也有帶點心過來呢。」
說著,朧同學喜孜孜地從另一邊口袋掏出比剛才的茶包體積更大一些的小布包。這個小布包繫著黃色緞帶。特地選用不同顏色的緞帶,還真是用心。正當我為此感到佩服的時候,朧同學有些得意地揚起下巴,用鼻子發出「哼哼」的聲音。見到跟昨天那個老實文靜的他幾乎判若兩人的朧同學,我不禁覺得自己或許真的還在夢境中。
「不知道味道好不好,不嫌棄的話,你吃吃看吧。」
朧同學以纖長的手指解開緞帶後,一股足以刺激空空胃袋的甜美香氣跟著飄出。出現在我眼前的,是宛如從繪本世界蹦出來的五顏六色餅乾。這些餅乾有著會讓人湧現「難道是他自己做的?」這種疑問的樸素造型。花朵、小鳥、貓、狗、甚至還有心形的造型。那塊紅心造型的餅乾,總覺得讓人有些難以出手,於是,我選擇了有著可愛的圓圓鳥嘴的黃色小鳥餅乾。
「那麼,我馬上來試吃一塊囉。」
因為覺得把小鳥咬成兩半有點可憐,我直接一口將整塊餅乾放進嘴裡。餅乾在口中碎裂的瞬間,我最喜歡的砂糖滋味,隨即讓舌頭沉浸在喜悅中,唇瓣也因此跟著上揚。又香又甜,還有著若隱若現的淡淡鹹味,在入口之後隨即柔和地化開。我假裝沒有發現殘留在舌尖的食用色素化學味,朝一臉不安地等待我發表感想的朧同學重重點頭。
「好吃。甜甜的,又香又脆,超級好吃呢!」
「真的嗎?因為我不知道該放多少砂糖才好……能看到你吃得這麼開心,真是太好了。」
「這些餅乾是你自己烤的嗎?」
「嗯,我烤的。因為,要是連續兩天都送你們市售的東西當禮物,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怎麼會呢?你不需要在意這種事啊。而且,你不是討厭甜食嗎,朧同學?」
「我是不喜歡,但因為你好像滿喜歡的樣子……」
朧同學垂下眼帘,以食指輕搔鼻頭。謝謝你特地為了我這麼做!能吃到朧同學自己烤的餅乾,我真的好開心——我無法坦率說出這些感想,卻也不知道該如何將內心高漲的情緒釋放出來。看著朧同學把鼻頭搔到發紅的程度,我幾乎沸騰到咕嘟咕嘟作響的大腦,此時湧現一個新的疑問。
朧同學不喜歡甜食,那麼,他喜歡什麼樣的食物呢?辣的?鹹的?酸的?苦的?腦袋一瞬間冷卻下來,我真的對朧同學一無所知呢。至今,在觀察他的時候,我到底都看了什麼?
朧同學將泡好的紅茶放在托盤上,捧著它在走廊上前進。他不發出半點聲響,平靜地捧著托盤走路的姿勢,果然還是很美。看著這樣的朧同學,我對他的好感又悄悄增加一些。我想要發掘更多、更多朧同學的優點,想趕快填滿自己的一無所知帶來的無力感。
打開房門的瞬間,我感受到身後的朧同學屏息的反應。托盤上的茶杯不斷發出喀噠喀噠的顫抖聲。我戰戰兢兢地轉過頭,發現朧同學的一雙眼睛瞪得老大。原本以為他是對連玻璃杯都懶得收拾的我感到無言,然而,讓他的眼睛睜到這麼大的原因,並不是那只用過的玻璃杯,而是被留在我房裡的化妝箱。
「對喔,昨天那個,你還沒看過裡頭嘛。既然來了,就打開看看吧?」
聽到我的提議,朧同學點頭如搗蒜,茶杯也持續發出喀噠喀達聲表示贊同。朧同學今天不是來見我,而是來見那個化妝箱——此刻,他的雙眼閃閃發亮到足以令我這麼鬧彆扭的程度。
「不知道裡面放著什麼東西?」
「我之前看哥哥用過,裡面有各式各樣的工具喔。他就像變魔術那樣,接二連三取出不同的東西呢。」
「哦~我想看、我想看!」
放下托盤後,朧同學以重獲自由的雙手鼓掌幾下,然後在雲朵圖樣的坐墊上就坐。明明只在昨天坐過一次,他的動作卻自然到仿佛從以前開始,那裡就是他的專用位置。昨天他拘謹地跪坐著,今天卻像個女孩子那樣併攏雙腿側坐。
目睹這般缺乏真實感的光景,我沒有捏自己的臉頰,取而代之地以啜飲熱紅茶來確認。這感覺是一場小小的革命。要是朧同學今天沒有來我家,或是沒有帶茶葉過來,我絕對不會去喝溫熱的紅茶。我
壓根兒沒想過要在夏天喝熱飲,不過,溫熱的紅茶滿溢著冰紅茶所沒有的甘醇香氣,嘗起來的滋味也有如夢境那般美好。
覺得自己的反應不太妙的我,轉而將手伸向餅乾。拿起餅乾咬了一口之後,我明白了——這果然是現實。倘若是夢中的世界,不可能出現外型這麼可愛,吃完後留在口中的味道卻如此震撼的餅乾。
朧同學開始以慎重的動作探索化妝箱內部,每接觸到一項內容物,便會一一做出「這是什麼呢?」「哇啊,好棒喔!」或是「這個顏色好美~」的不同反應。在這種時候,我會咬下一口餅乾,品味食用色素的化學滋味。
哥哥打開那個化妝箱時,各式各樣的道具從裡頭蹦出來,讓它看起來像個魔法箱,但現在它看上去只是個髒髒的箱子。心胸寬大的朧同學,對我從昨天放到現在的玻璃杯毫不在意。二手化妝道具上頭明顯的刮痕,以及我一味選擇心形餅乾的行為,他也完全不以為意。明白了他果然不是為我而登門拜訪之後,總覺得有點沮喪。從五顏六色的餅乾中掃去紅色個體的嘴唇,不禁跟著嘟起。
「……你研究得好忘我呢。」
「啊!抱歉,我從剛才就只顧著自己一個人玩……嗯,感覺真的會忘我呢。」
雖然回應得沒頭沒腦,但臉上仍浮現笑靨的朧同學,再次搔了搔鼻頭。他啜飲一口紅茶,然後閉上雙眼,以鼻子呼出一口氣。長長的這一口氣,感覺像是在努力驅趕忘我的情緒。為他消沉的模樣感到不舍的我,連忙收回剛才往朧同學頭上澆下的那盆冷水。
「既然都來了,不要只是拿起來把玩,實際用用看吧?」
「可……可以嗎?」
「嗯。就是為了讓你拿去用,哥哥才會把它送給你的啊。不要客氣,每一種都拿出來試用看看吧。」
「唔哇啊……那我就承蒙你的好意……」
朝我靠近的纖長手指,輕易撫上我的臉頰。過于震驚的我,不禁發出「姆喔嗚!」的神秘吶喊。因為我以為朧同學會拿自己的臉來實驗,完全掉以輕心了。朧同學無視我困惑的反應,以另一隻手在化妝箱裡翻找。喂喂,你至少也選好用具再來碰我吧——只能在內心這麼抱怨的我,變得像派翠西亞小姐那樣,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撫在我臉上的手指,冰冷到難以想像前一刻還捧著溫熱的茶杯。又或者是我的臉頰太熱呢?光是思考這件事,就讓我感覺到朧同學的手指和我的臉頰之間的溫度差,似乎又逐漸擴大了。對我的心情渾然不覺的朧同學,將箱子裡的化妝用毛刷一枝枝拿起,細細打量。只用一隻手挑選工具明明很不方便,他卻不肯移開停留在我臉頰上的那隻手。
正如朧同學今天突如其來的拜訪,我們似乎無法好好和彼此溝通。或許,看起來很纖細的他,其實有著我行我素的個性。我好想早些被他的步調感染,這麼一來,我的心臟就不用持續重複一下萎縮、一下膨脹的迴圈,也能讓我的壽命延長不少。
最後,朧同學相中裝著淡綠色粉末的小粉盒,以一隻手靈巧地打開它。將褐色的筆刷沾上色彩繽紛的粉末後,朧同學抬起原本落在手邊的視線。筆直望向我的那雙眼睛極為認真,朧同學本人也散發出一種莫名嚴肅的氛圍。就連在考試的時候,我都不曾見過他這麼專注的神情。這一刻,他眼中看到的,想必只有自己的下筆目標,亦即我浮腫的眼皮吧。明明很清楚這一點,我卻無法從「我跟朧同學深情款款地凝視彼此」這樣的錯覺中脫身。
「那我稍微塗塗看喔。」
話還沒說完,他手中的筆刷便觸及我的眼皮。感覺像是被筆直豎起來的狗耳朵碰到,有點痒痒的。雖然這種情況下,閉上眼應該會比較方便化妝,但在跟朧同學這麼靠近的狀態下閉上眼,只會讓我更無法保持平常心。話雖如此,要繼續這樣凝視他,對我的心臟也是一大負擔。
儘管我在內心忙得暈頭轉向,朧同學卻自顧自地陸續掏出新的粉盒,用刷子在我的臉上各處揮灑。不知道我的臉現在是什麼顏色呢?
或許是熱衷到忘我的地步,朧同學的臉愈來愈靠近,他的兩隻眼睛也因為太貼近我而顯得模糊,然後重疊在一起。感覺仿佛已經看夠一輩子的份,甚至因此覺得有些可惜的我,維持著完全無法眨眼的狀態,並再次深深體會到一個事實——看來,我果然還是很喜歡這個人呢。雖然只是重新確認這個自己再清楚不過的事實,眼淚卻毫無意義地湧出。
「抱歉,是粉末跑到眼睛裡了嗎?你還好嗎?」
朧同學的手離開我的臉。在極近距離下,那個帶有紅茶香氣的嗓音鑽進我的鼓膜內側,在整個身體裡來回穿梭。
「沒事!我完全沒事!」
將朧同學呼出來的空氣全都吸進體內後,再開口說出來的這句話,有著連自己都覺得難為情的高八度嗓音。朧同學微笑著表示「那就好」,再次撫上我的臉。他的手指已經不像剛才那麼冰冷,但也並不溫熱。
朧同學白皙纖長的手指,能夠寫出小巧連綿的字跡、照順序一步步沖泡紅茶、烤出造型可愛的餅乾。我圓滾滾又總是紅冬冬的臉頰,就算沒在吃東西,也經常被鯰子詢問「你在吃什麼」,不過要是認真起來,一口氣塞三個日式小饅頭也不是問題。在相互融合的這一刻,兩者共享了相同溫度——一想到這裡,我的鼻血幾乎要取代淚水湧出。
「好,完成咧。」
在鼻血噴出來之前,朧同學的手便離開我的臉頰,原本靠近的臉也跟著退開。理應已經擁有同樣的溫度了,但不知為何,我的臉頰有種很冰涼的感覺。我突然覺得好落寞。幸福的感覺總是消散得很快,且不會留下一絲餘韻。
朧同學捧起被擱在一旁許久的茶杯,朝杯中看了一下,再鼓起腮幫子朝裡頭的紅茶吹氣。我也被他影響而捧起茶杯,大口灌下已經冷掉的紅茶。但朧同學仍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飲著。
十分有氣質地小口喝著已經涼掉的紅茶的朧同學,說出了「完成咧」這三個字。他平靜的鼻音,一點都不適合那種硬是擠出男子氣概的語氣。只是,如果放棄逞強、忽略自身性別,朧同學又該用什麼樣的方式說話?我試著思考,但仍無法順利想像出來。這樣的事實,讓我心慌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