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八 讓人焦急的朧同學(1/2)
在消毒水氣味籠罩下,我打開麵包的袋子。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在鯰子面前咬下麵包的我,選擇裝病躲到保健室的床上。保健室里異常安靜,實在讓人難以相信這裡和總是吵吵鬧鬧的教室位於同一棟建築物里。
趁著保健室老師外出,我直接坐在病床上啃起麵包。平常總會讓我想閉起雙眼沉浸在其美妙滋味中的甜蜜蜜黑糖花林糖,今天嘗起來莫名沒有味道。吞下甘納豆司康之後,也只覺得喉頭仿佛被哽住了。在這種時候,還一口氣買了好幾個麵包的自己,真像個笨蛋一樣。我邊這麼想,邊捧起鯛魚燒造型的紅豆麵包,一口氣從頭咬到肚子的部分。
我跟鯰子的個性,其實迥異到無可救藥的地步,就連「吃鯛魚燒時會從頭部開始吃?還是尾巴?」這種常見的二選一問題,我們的答案都不同。
我會從紅豆餡比較少的尾巴開始吃,享受外皮跟內餡的分量慢慢反轉的樂趣。然而鯰子的第一口,竟然不是從頭部、也不是從尾巴,而是從腹部開始。她喜歡從塞了最多紅豆餡的腹部大口咬下,不僅如此,有時還會以吃不下為由,把尾巴的部分留下。對於我從尾巴開始吃的小家子氣理由一無所知的她,只有在這種時候,會露出像個天真少女的笑容,對我說:「來,送禮物給最愛吃尾巴的小春!」
「小春。」
聽到呼喚,我不小心讓只剩下尾巴部分的鯛魚燒造型紅豆麵包滾落白色床單上。身為么女,或許是因為家人和親戚總會以「小春春」稱呼我並百般寵溺,所以,我對別人直接叫我名字的做法沒有抵抗力。至今,像這樣突然直接被呼喚名字的時候,我的肩膀仍會不由自主地抽動一下。
會這樣直接叫我名字的人,就只有鯰子了。而我會以名字直接稱呼的人,同樣也只有鯰子。
我壓低視線轉頭,一如所想,穿著短襪的那雙腳映入眼帘。從短襪中探出的小腿,樸素得沒有任何無謂要素,同時也凝聚了一切必要的要素。能夠把過時的短襪穿成這樣的人,在這個世上,一定只有鯰子了。
「像是刻意瞞著你,感覺太不舒服了,所以我就老實說吧。」
和我對上視線後,鯰子這麼高聲宣言。她雙手環胸,像是要展示長長的睫毛般抬起下巴,再次張開不自然扭曲的雙唇。
「跟你之前說的一樣,我確實在跟年紀比自己大的男人交往。」
突然聽到她用「你」稱呼我,我的鼻腔深處竄起一陣酸麻感。讓我明白直接叫名字這種文化的人,明明就是你啊,太卑鄙了。不過,鯰子這番唐突的發言,並沒有讓我吃驚。我已經有預感會發生什麼事。因為,總是對著我發亮的那排門牙,今天偏偏頑固地躲在鯰子的嘴唇後方。
鯰子死盯著我,雙眼連眨都不眨一下。一動也不動的那雙眼睛投來的視線,仿佛不停擰著我的肌膚。無法忍受的我以雙手覆上雙頰,揉來揉去地按摩,然而,肌膚的刺痛感並未因此消逝,我也說不出半句回應鯰子的話。感覺被凍僵的內心無法好好運作。看到我沒有移開視線,只是不停搓揉自己的臉,肅殺之氣從鯰子的臉上褪去。
「抱歉,我忘了。你有好一點了嗎?是說,老師現在不在耶,你不要緊吧?要我去找她回來嗎?」
鯰子在坐在床畔的我腳邊蹲下,從下方抬頭仰望我。雖然她還是不太眨眼,但我的肌膚已不再感受到痛楚。我停止按摩臉頰的動作,握拳比出大拇指。
「已經沒事了,躺一下之後就變得活力百倍囉!」
「騙人。這樣的話,你最寶貝的尾巴怎麼會在床單上游泳呢?」
語氣變得有些強硬的鯰子,以右手拯救掉在床上的尾巴,又將左手貼上我的額頭。鯰子的體溫緩緩從掌心傳達過來,這證明了我的額頭比較冰冷。裝病的心虛感一下子高漲起來。
「我真的已經沒事了。」
「是喔。那就好。」
我縮回臉,鯰子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將手抽離我的額頭。為了含糊帶過這個尷尬的瞬間,我乾笑幾聲,伸手將劉海整理好。但這樣的動作,看起來也像在排斥被鯰子觸摸,最後只是讓保健室里的氣氛更加惡化。
原本蹲在地上的鯰子,以足以劃破沉重空氣的俐落動作起身。剛才從下方仰望我的她,現在眯起雙眼俯視著我。
「我正在跟你哥交往。雖然沒有刻意隱瞞你的意思,但也沒跟你說過,所以,我今天只是來確實告訴你這件事。」
語畢,不等我做出回應,甚至沒有補上一句道別,鯰子便走出保健室。她邁開大步前進的模樣,一如往常地光明磊落。當這個熟悉的背影從我的視野中消失的瞬間,在夜路上交纏在一起的男女身影,再次悄悄在我腦中浮現。那是個跟神聖純潔的保健室十分不匹配的殘像。我凝視著鯰子離開時遞給我的鯛魚燒造型紅豆麵包的尾巴部分,試著以這樣的方式,將她昨晚的身影從腦中驅趕出境。然而,因為尾巴上還殘留著鯰子鮮明的體溫,我的計劃沒能成功。
鯰子在跟哥哥交往。這明明不是什麼壞事,她為什麼要露出那種像是罪人的表情?不知為何,她選擇匆匆從我眼前逃開,讓我連說「哦~你們說不定意外相配耶」笑著帶過的機會都沒有。我最喜歡的哥哥和最要好的朋友兩情相悅,這是多麼美好又幸福的一段緣分啊。儘管如此,心情為何會如此沉重?
*
母親和哥哥的爭執,激烈到甚至能傳進哥哥房間裡。兩人聽來陌生的尖銳嗓音,從關上的房門縫隙間不斷滲進來,對心臟相當不好。因為很想跟哥哥談一下,放學回家以後,我一直埋伏在他的房間裡,結果被母親搶先了一步。擅自闖進哥哥的房間,結果現在找不到時機離開的我,只能隔著門板豎起耳朵,靜待兩人的紛爭平息。
被安置在桌上、只有一顆頭的派翠西亞小姐,仿佛一直在注視偷聽兩人對話的我,讓我的心情無法平靜。而且,重視形象的哥哥房間裡,充斥著一種類似剛泡完澡的浴衣美人會散發出來的、清爽而甜美的香氣,讓我的鼻子一直痒痒的。
「你給我站住,我的話還沒說完呢!之前,你讓住對面的小奈奈搭你的車對吧?我都看到了喲。」
「所以?看到了又怎樣?」
「什麼叫又怎樣!小奈奈才剛升上國中而已喲,你明白嗎?」
「你在說什麼啊?因為她來我們店裡,我順便送她一程而已啊。」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要讓她坐在副駕駛座?你多少搞清楚狀況吧,真丟臉!」
「媽,對這件事做奇怪聯想的你才丟臉好嗎?我那輛車的后座很難坐啊,這點你也知道吧?」
「因為你一年到頭都在做丟人的事情,別人會做奇怪聯想也是很正常的啊。」
聽到母親意有所指的這句話,我反射性地以雙手掩住派翠西亞小姐的耳朵。任憑我處置的派翠西亞小姐,一如往常以不動的眼睛望向我。儘管覺得自己這麼做很愚蠢,我卻無法將手拿開。
哥哥的臉蛋並沒有特別帥氣,不過,因為造型師的頭銜,再加上他總是把自己打理得時髦搶眼,被他騙去的女孩子很多。我想,哥哥還不至於對小奈奈出手,但我知道他已經準備對小奈奈的姐姐小桃出手了。一如母親的擔憂,哥哥的魔爪伸向小奈奈,恐怕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過去,我從不想指摘哥哥濫情的行為。儘管母親總是三番兩次勸誡他,但老實說,我覺得這麼做只會破壞家裡氣氛而已,甚至還希望她不要再開口干涉。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每個人開口閉口都是戀愛,聽得我都要消化不良了——因為,會讓本應沉浸於愛河中的鯰子說出這種話的人,想必就是哥哥。
「我不介意你開車載她回家,但從今以後,只能讓她坐在后座,就算座位比較狹窄也無所謂。明白了嗎?」
「我不會再載她啦。」
不屑的低沉嗓音,伴隨粗魯的腳步聲一同靠近。我按住派翠西亞小姐耳朵的指尖顫抖起來。為了消滅這意義不明的顫抖,我將手抽開。被手汗弄濕而黏在我掌心上的派翠西亞小姐的髮絲,隨著我的動作在半空中飄落。我的腦中浮現在走廊上吹風的鯰子側臉。
希望消化不良的症狀可以治好呢——我在內心這麼對假人頭說話時,房門被人用力打開。
「喔,怎麼啦,小春春?你搞錯房間囉。」
一看到我,哥哥就搖晃雙肩笑著這麼說。那是個開朗到仿佛把剛才的不愉快全都忘在客廳的笑容。我沒能以笑容回應他,只是將持續顫抖的手握拳。
「哥,你是不是有什麼應該跟我說的事情?」
哥哥先是歪頭思考,接著慵懶地把長長的劉海綁成一束衝天炮。看著他完全坦露在外的額頭,我的視野愈變愈狹窄。
「啊啊,對了!我還沒把這個月的零用錢給你。」
「不對,我指的不是這件事。」
「咦,怎麼?那你不要零用錢了
嗎?」
「……不要。」
「哎喲,討厭討厭啦,你在生什麼氣啊~開玩笑的啦,我會給你的。」
「不需要!」
「好啦~你冷靜一點。之前送給你朋友的那頂假髮,其實還挺貴的喲。你好歹察覺一下哥哥值得讚賞的貼心舉動嘛~」
像是哄小孩那樣撫摸我的頭的手,有著讓人十分不愉快的觸感。他也用這隻手碰過鯰子,而且,想必也同樣碰過很多鯰子以外的女孩子吧。
「不要碰我!」
「噢……這樣啊。我想起應該跟你說的事情了。抱歉,小春春。」
哥哥舉起手做出投降的姿勢,朝後方退了幾步。他無力地鬆開固定衝天炮的發圈,胡亂搔著頭。被撥亂的劉海,遮住了哥哥臉上的表情。
「是鯰子妹妹的事對吧?我沒有要瞞著你的意思。不過,我確實也沒有好好跟你報告過呢。因為我工作很忙,你很早睡但我又晚起,感覺時間老是配合不上。真的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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