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白檀式」文月的嫉妒心 第三章 Episode.3 人偶迷為人偶迷打造的人偶迷專用圈套（1/2）

奶油色的液體落在滾燙的鐵板上。

青年一個動作就將液體抹成均一的厚度，以俐落的手法翻起餅皮。啪的一聲輕響。

餅皮上擠了滿滿的純白鮮奶油，豪邁地放上好幾根完整的香蕉，再淋上大量巧克力醬。接著細心將金黃色的可麗餅餅皮折成扇形，用紙套包好就宣告完成。

「久等了，這是您的最暢銷的滿滿巧克力香蕉可麗餅。」

待在可麗餅攤的青年一臉燦爛的笑容將剛做好的可麗餅遞給水無月。這個青年也是自動人偶，聽說是一間來迪策展出展的廠商所出的新產品。

水無月拿著這格外有分量的可麗餅回到兩名少女身邊。嘉音與麗妲已經吃起自己的可麗餅。

「啊，水無月也選了『滿滿』喔？你吃這麼多，不會超過容量嗎？」

嘉音發現水無月回來，擔心地這麼說。她手上的可麗餅也是「滿滿」，焦糖醬從餅皮里滿了出來。

「如果吃不完，我幫你吃。水無月，我們交換吃一口吧。」

麗妲把淋上覆盆子醬的可麗餅湊過來。水無月看到裡面有冰淇淋，咬了一口。

「呀！」麗妲開心歡呼。她身旁的嘉音則說著：「水無月，要冰我這邊也有啊！」將自己的可麗餅塞過來。水無月也咬了一口。

三人在餐廳里享用了起司火鍋後，決定甜點吃攤車的可麗餅。照嘉音她們的說法，展場裡不只是起司的香氣，還飄散著一種甜甜的香氣，她們對此也一直很好奇。

吃了兩名少女的冰，水無月的頭部得到冷卻。舒暢的冰涼感湧來，讓他陶醉在欣快感中良久。

「有甜味，沒有鹹味，沒有酸味，沒有苦味。總評：好吃……」

「唉，好擔心尤莉小姐耶，不知道她是怎麼了。」

嘉音看著尤莉留下的導覽手冊，垂頭喪氣地說了。尤莉在途中離開後，她比任何人都更掛心這件事。畢竟她和尤莉是意氣相投的自動人偶迷，會掛心也是難免。

「沒什麼好放在心上的。說不定她是想起有事情要辦。」

「看起來不像那樣啦……水無月，你真的沒對尤莉小姐失禮嗎？」

「沒有問題，我只是拿下她的眼鏡。」

其實他做出了試圖強吻抗拒的女性這種極為失禮的事情，但他自己並不認為失禮，所以並未報告。

「只因為這點小事就氣得離開，也是挺奇怪的耶。」

「說不定，那副眼鏡是攸關尤莉小姐生死的重要物品……？」

「眼鏡沒有度數。」

聽到水無月這句話，嘉音與麗妲都轉過頭來。水無月一邊咀嚼自己的可麗餅，一邊說下去：

「那只是裝飾。就算沒有也不會傷腦筋。」

「所以那是平光眼鏡是吧。啊～～真是的，在這裡想也不是辦法。既然那麼在意，我們再去一趟墨提斯集團的攤位不就好了？她也是員工，應該會待在那裡吧。直接去見她還比較快。」

「嗯，就這麼辦吧……」

嘉音急忙吃完可麗餅後，將包裝紙丟進附近的垃圾桶。

「我去找一下尤莉小姐。」

「好，我們走吧。」

嘉音就要跑向墨提斯集團的攤位，水無月也跟上。結果嘉音停下了腳步。

「你在這裡等我。」

「你在說什麼？你要去的地方，想也知道我當然要同行。」

「嗯～～這次不用了，我一個人去去就回來。」

「不對，不可以，我哪能好死不死偏偏讓你一個人去墨提斯集團的攤位。」

「水無月，你在擔心什麼？我和豪威斯先生不是已經談完了嗎？我只是去找尤莉小姐說幾句話。」

「我怎麼想都不覺得豪威斯會怎麼簡單就放棄。總之我要跟你去。」

水無月把可麗餅塞進嘴裡，表達堅定的意志。

就在嘉音為難地垂下眉尾時。

「唉，水無月，你真的很不懂耶。你跟去，會給嘉音添麻煩。」

「添麻煩？」

這是晴天霹靂。為什麼跟嘉音同行就會給她添麻煩？

麗妲以得意的表情對搞不懂的水無月說下去：

「因為很有可能就是水無月你在沒有自覺的情形下，對尤莉做出失禮的事情啊。如果你是她生氣的原因，那也有可能你本人不去還比較好。」

「這是什麼邏輯？如果是我惹她生氣，就該由我來收拾吧？」

「就是因為你不懂這種人際關係里敏感的一面，你去了才更會添麻煩。」

「水無月。」

朝嘉音一看，白銀少女一臉正經地注視他。

「我明白你是想保護我，但並不是說只要不顧一切跟在我身後就好。最近你對我保護過度了。」

「沒有問題。這樣一來，你的安全就能維護得很周全。」

「有問題！你那樣怎麼說都太過火了。」

水無月還想反駁，嘉音牽起了少年的手。水無月的手籠罩在一股暖意之中。

「你應該明白吧？媽媽並不是希望你變成只是用來保護我的機械。」

聽到這句話，水無月不說話了。

嘉音溫和地開導目光低垂的機關少年。

「媽媽所追求的自動人偶就是人類，所以你要變得像個人，和我分開行動也是很重要的。我去見尤莉小姐的時候，你就和麗妲同學去逛逛攤位吧？」

「說得好，嘉音！沒錯，水無月，和我一起去逛吧。」

麗妲立刻抱住水無月的手臂。即使被麗妲黏上來，水無月仍然一臉不情願。視線離開嘉音就是會讓機關少年大大覺得違背自己的使命。

然而，這正是持有者嘉音的意思。

──這也是和「敵人」好好相處的訓練當中的一環嗎？

水無月嘆了一口氣答應：

「知道了。我和麗妲一起去逛攤位就行了吧。」

「不是只要逛就好，還要好好解說給她聽。因為麗妲同學很缺乏自動人偶的知識，已經嚴重得會跟不上學校的課。」

嘉音對臉上寫滿沒勁的少年加以囑咐。她瞥了導覽手冊一眼後，對麗妲說：

「所以，麗妲同學，水無月就麻煩你了。一小時後的三點五十分，我們在墨提斯集團的攤位旁邊集合。」

「包在我身上。三點五十分是吧。」

嘉音與麗妲揮手道別。

依依不捨地目送白銀消失在人潮中之後，麗妲露出燦爛的笑容。

「太棒啦，水無月。我們來約會吧，約會！」

中小企業的攤位一家挨著一家，像一條河似的相連。這樣的攤位有著好幾排。

水無月與麗妲走在兩側都有攤位的通道上。

「總覺得就像慶典一樣，滿滿都是我沒看過的自動人偶呢。」

麗妲抱住水無月的手臂，四處張望。

「畢竟根據那些自動人偶迷的說法，最新機型在這裡是應有盡有。好了，該從哪裡講解起呢？如果要把會場上的自動人偶全部講解過，就算有一整天也不夠。」

處在被自動人偶與人類擠得水泄不通的展場上，水無月也不知所措。

結果這時麗妲拉了拉他的手臂。

「欸，那個方向飄來好香的味道。」

「你又來了？」

「可是這是事實，有什麼辦法嘛……對喔，水無月聞不出味道啊。」

麗妲遺憾地看過來。水無月聳聳肩膀。

「所以，你說的氣味是從哪裡飄來的？」

「這邊啊，這邊。」

在麗妲的帶領下進了一個攤位後，看到裡頭並排著好幾具男性自動人偶。每一具都面對杯子在做事，看來是在沖咖啡。

麗妲靠近其中一具，湊過去看他手邊。

「水無月，你看，這是拉花耶。他在畫愛心，好可愛。」

水無月看也不看一眼，尋找產品資訊想對麗妲講解。

「這是待客用自動人偶『咖啡師Barista』。由於使用艾德萊特五○○的發條，估計最長運作時間是兩周。這是餐飲店一定會擺上一具的自動人偶，講求以手沖方式衝出最美味的咖啡……」

嘴唇唐突地被人用手指按住，讓水無月停了下來。

「真是的，不要連你都像嘉音那樣講解。」

不知不覺間，麗妲已經面向水無月，鼓起了臉頰。

「你說我像嘉音？不要把我說的跟她那種永遠講不完的莫名其妙的話相提並論。」

「呵呵，連水無月也聽不懂嘉音那套是吧。」

「那還用說？那種鬼話，聽得懂還得了？」

兩人在自動人偶身前聊著，就有個拿

著小紙杯的人類工作人員靠了過來，說是可以讓他們試喝剛沖好的咖啡。兩人在工作人員的推銷下，接過了紙杯。

麗妲聞了聞氣味，笑著說：「嗯～～好香。」看到麗妲反應良好，工作人員也開始積極地講解產品，內容比先前水無月的講解更專業。

麗妲起初還聽得笑咪咪的，但愈聽愈不對勁。

「這邊的產品由於採用太陽系型單線行星齒輪……特殊轉軸的材質是不鏽鋼，所以不容易生鏽……人工皮膚經過殺菌防水耐熱加工……」

工作人員滿心想推銷成功，業務腔說個不停。

等產品說明結束，麗妲已經一臉由衷厭惡的表情。就像聽完嘉音的講解一樣，全身散發出疲勞感。

麗妲的反應變得不理想，讓工作人員將矛頭指向水無月。他把業務用微笑開到最大，逼近水無月。

「做男朋友的覺得如何呢？我們公司的『咖啡師』泡的咖啡還好嗎？」

水無月一口氣喝完手上的純黑液體，說道：

「沒有甜味，沒有鹹味，有酸味，有苦味。總評：『不好喝』。」

麗妲踩著雀躍的腳步行走，甚至還哼著歌，讓水無月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虧你剛才還一臉憔悴，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如果那麼想離開『咖啡師』的攤位，趕快出來不就好了？」

水無月忍不住說出來，麗妲就轉過身，一頭波浪卷的紅髮俐落地躍動。

「才不是。不過也是啦，他講解的內容我是一點也聽不懂，但重點不是這個。」

麗妲把身體緊緊貼到水無月身上，頭靠到水無月肩上。

「我們被當成男女朋友看待了耶。」

麗妲輕聲細語地說了。

往旁一瞥，看見少女的臉頰微微發紅，凝視他的眼睛有些水潤……她是身體不舒服嗎？

水無月才剛想到這裡，麗妲就「啊！」的一聲叫出來。

「水無月，那邊在發點心，我們去領吧。」

「你真是學不乖啊，剛才不就因為這樣，被工作人員纏上嗎？那是攬客的圈套。」

「可是，你不是幫我攆走他了嗎？你說出『不好喝』的時候，工作人員的表情，我到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好好笑。」

麗妲呵呵笑個不停。

「咖啡師」的工作人員一聽到水無月的回答，就尷尬地離開了。

「我只是照味覺感應器認知到的結果說出來，沒有在幫你攆走人。」

「是嗎？咖啡倒還挺好喝的。」

「喔？這可是個問題。照味覺感應器的設計，凡是有苦味的情形，總評一律會變成『不好吃』。」

「並不是苦就一定不好吃。味覺實在挺難的耶。」

水無月一邊走一邊讓麗妲遠離設了圈套的攤位，結果又被拉了一把。

「水無月，那邊，在賣飾品耶。」

水無月還來不及說話，紅髮少女已經跑了過去。

這個攤位有著琳琅滿目的展示櫃。麗妲津津有味地看著展示櫃裡的東西。

「真是不可思議的乳白色。不知道是用什麼做的，貝殼？象牙？」

「是艾德萊特吧。」

「哦～～艾德萊特。比手掌還小，但價錢好高喔。買這一個的錢都可以蓋一棟房子了。」

「畢竟這是只有在海爾懷茲才能挖到的稀有礦石啊。」

「這些全都是漩渦形狀，這個品牌的特色就是這個造型嗎？」

「這些是發條，想也知道全都是漩渦狀啦！你以為這是什麼啊！」

水無月忍不住吐槽，麗妲就一臉正經地眨了眨眼睛。

「我還以為是項鍊。」

「唉～～～～～～」水無月的嘴發出像是失了魂的嘆息。

「……你聽好了，自動人偶的左胸都嵌有漩渦狀的發條，用發條鑰匙轉動，發條彈簧就會拉緊，發生彈性位能。我們就是以這個為動力……」

「啊，那邊有不一樣的設計！」

「聽我說話！」

麗妲對不同的東西產生了興趣，已經走掉了。

水無月大感頭痛，愈想愈覺得要講解自動人偶給麗妲聽，實在令人絕望。難度太高了。

他因為這股神秘的疲憊感而靠上展示櫃，結果……

「欸欸，水無月，這個怎麼樣？我戴起來好看嗎？」

聽到說話聲，水無月抬起頭來。

眼前有著在一頭美麗紅髮上簪著黃金髮飾的少女。

她戴起來很好看。

相信任何人都無法詆毀她的美麗。火焰般的頭髮上，閃閃發光的金色顯得十分搭調，充分襯托出她的神聖美。包子頭的底部有一串金色愛心，兼有可愛的感覺。

看到水無月盯著自己看，麗妲害羞地目光低垂。她的臉頰漸漸變紅。少女想讓變快的脈搏緩和下來，手按在豐滿的胸口，等水無月說下去。

水無月從少女的頭髮上拔去一顆愛心。

就像遞出一朵花似的舉到麗妲眼前，說道：

「你記清楚了，這就是發條鑰匙。」

「早說嘛，水無月是笨蛋！害我還以為是髮夾。」

「還不是因為你都不聽我說話？虧我之前還跟你講解發條鑰匙。」

麗妲與水無月離開了那個賣發條而非飾品的攤位。

他們走在通道上，但麗妲極少對攤位表示興趣。即使硬要講解，麗妲也不肯聽，終究只能儘可能去逛她多少有點興趣的攤位。

「那邊好像擠了很多人，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節目。」

水無月被她牽著手，拉進了正前方的攤位。

聚集了人潮的是一個很大的玻璃展示櫃。麗妲撥開人群前進，來到這個橫放的玻璃櫃前。

那兒展示著好幾具鬥技用自動人偶。

不是墨提斯集團，是其他公司的產品。

這些自動人偶和「機神戰士」不一樣，裝飾性很高，可以看出設計者致力於加強外觀。機身的顏色也是每一具都不同，用色非常大膽。頭盔上頭有不知道用途為何的角狀裝飾，肩膀也有無謂的粗獷感，對於為了把劍佩在腰間而穿的腰帶也極為強調。

水無月到了這個時候才知道「機神戰士」屬於極為樸素單純的鬥技用自動人偶。

「哦～～總覺得好像能夠體會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靠過來。我也覺得這些自動人偶很帥氣耶。」

麗妲看著排列出來的鬥技用人偶這麼說，然後看著水無月……

「啊，當然我覺得水無月也很帥氣喔。應該說，水無月才最帥氣。我是說真的！」

麗妲趕緊補上這幾句話。水無月不知道她為什麼開始說這樣的話，但仍為了達成目的，指向玻璃展示櫃。

「那麼，我開始解說了。這個系列的產品名稱叫『面具鬥士Hero』。現在你正前方的自動人偶似乎是去年的機型。雖然發條的艾德萊特礦石含量低，但考慮到只用在比賽，倒也不需要拘泥。特徵是全身的人工肌肉……」

水無月說到一半，臉上忽然感覺到視線，轉頭看去。

麗妲不是看著正前方的自動人偶，而是認真地注視著水無月。

「……怎麼？」

水無月暗自想著：「不對，現在希望你看的不是我。」並問了一聲。

麗妲嘻嘻一笑。

「沒事。你繼續說。」

「……你有好好在聽嗎？」

「我這不是在聽嗎？」

的確看起來是在聽，但她的目光看著水無月，而非他所講解的自動人偶，總讓他覺得不太對勁。

但麗妲願意聽乃是千載難逢的良機，應該趁現在好好講解。水無月做出這個判斷，於是決定繼續講解。

「……『面具鬥士』每年都有搶眼的表現，不管打贏打輸都很受觀眾歡迎。就如你所見，二刀流的機型很多，也是受歡迎的要因。要實現二刀流，就必須以多重架構配置行星齒輪，相對地也得減少人工骨骼的容積……」

麗妲面帶微笑看著水無月，就像在看著水無月說話來取樂。水無月強烈地覺得不對勁，但仍然繼續說。

接著，十幾分鐘後。

水無月講解完一遍，至於麗妲是否聽懂就很令人懷疑。完全不去看他正在講解的自動人偶，要如何聽懂內容呢？

但不知道為什麼，麗妲就是笑咪咪的。

當兩人離開展示櫃，穿過人牆，就有人從正面和麗妲撞個正著。

是個年約國小高年級的男生。

多半是為了就近觀看鬥技用自動人偶，想衝進人牆裡吧。他跑過來撞到麗妲，整個人被頂開，坐倒在地。

他皺起眉頭喊痛，麗妲在他身旁蹲下。

「你還好嗎？」

只見小男生抬起頭來，被麗妲的美震懾得倒抽一口氣。

他撐到地上的手掌滲出血來。「哎呀。」麗妲手摀著嘴。

「你破皮了耶。水無月，你有OK繃嗎？」

「沒有。」

「我想也是。我們先去沖洗傷口吧。」

就在麗妲說完，牽起小男生的手時。

「嗚哇啊啊啊，吸血鬼……！」

驚恐的叫聲撕裂了展場。

小男生粗魯地揮開麗妲的手，整個人被撞開似的往後跳開。

周遭的人們也都轉過頭來觀望。

麗妲一時愣住，呆呆蹲在原地。

小男生就像受到了猛獸攻擊，目光盯著麗妲，默默後退。他小小的雙膝戰慄，瞪大的眼睛因恐懼而濕潤。

這種模樣引發了旁人的誤會。

這時，一對中年男女跑了過來，推測應是他的父母。他們一看到少年手上有血，立刻臉色蒼白。

父母誤以為小孩被吸血，開始喧鬧起來。周遭的人們也一樣。聽說吸血鬼少女吸了小男生的血──這樣的故事瞬間就被營造出來，不斷蔓延。

不知不覺間，已經沒有人站在麗妲與水無月身邊。

眾人恐懼與反感的目光投注在麗妲身上。

孤立無緣的喧譁聲中。

「……才沒有。」

紅髮少女以顫抖的聲音說了。

她堅毅地站起來。

麗妲睥睨圍繞她的人群，扯開嗓子說：

「我沒有對這孩子吸血！」

無論是展場上歡樂的音樂還是周遭劍拔弩張的雜音，全都被壓了過去。

吸血鬼少女的主張迴蕩在四周。

即使如此，仍然沒有人將視線從麗妲身上移開。恐懼、厭惡、責難、提防……各式各樣的視線毫不客氣地打在麗妲身上。

換作是一個月前，大概不會演變成這樣的情形。海爾懷茲共和國是全世界唯一人類與吸血鬼平等共處的國家，兩個種族互相尊重，和平度日。

然而，這個平衡已經被打破了。

暴露在人們冰冷的視線下，讓麗妲咬緊了嘴唇。過了一會兒，少女拉了拉水無月的袖子。

「……水無月，我們走。」

實際上麗妲並未吸血。只要這個小男生冷靜下來，好好和父母說明清楚，應該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麗妲與水無月邁出腳步。

這時，有個東西被扔到了紅髮少女背上。

「吸血鬼，滾出去。」

隨著這句沒有分寸的話一起打在麗妲背上的，是一根小小的螺絲。螺絲叩的一聲打在麗妲背上，再掉到地上。

這種東西根本算不上攻擊。

然而，要宣告排除吸血鬼運動的開始，這樣就已經夠了。

只要有一個人動手，大家就會跟著開始。即使一個螺絲傷不了人，有一千個就能形成多數暴力。

有人拿起了紙屑，有人拿起了空罐，有人拿起了金屬零件，還聽得見有人喊：「拿銀來！」

「！」

麗妲被人們接連拿東西丟，從快步變成跑步。被她抓住大衣袖子的水無月自然也得跟著跑。

「喂，那個跟她一起的少年也是吸血鬼嗎？」

「用鏡子！鏡子照得出來的就是人！」

「男的是人類。他被『魅惑Charme』了！」

一部分人類拿起用了銀的零件，追了過來。

聽到他們說的話，麗妲懊惱地咬了咬牙。他們以為麗妲是吸水無月的血，藉此來操縱他。

麗妲沿著直線延伸的通道逃跑。展場上很擁擠，但只有麗妲逃走的這一排似乎是人們怕被牽連進去，已經走得空無一人。

「臭吸血鬼！」

追來的一個人見狀更是肆無忌憚，朝麗妲扔出了約三十公分長的人工骨骼。

鋼鐵色人工骨骼呼嘯著飛來，直線逼近少女的背──

這一瞬間，聽到「啪」的一聲響。

水無月伸手接住了人工骨骼。

追兵們發出驚愕的呼聲。

水無月拋下瞄準了麗妲扔來的人工骨骼後，抓起少女的手。麗妲嚇了一跳，看了水無月一眼。

「水無月……？」

「我們要甩掉他們。怎麼可以被這些傢伙礙事？」

奔跑的少女茫然回看水無月，隨即深深點頭。

水無月解放機械的腳力。

機關少年牢牢握住少女的手，全力蹬地飛奔。兩人縱身一跳，跳過了攤位。看到漆黑少年與深紅少女在空中飛過，不只是追兵，連其他來賓與工作人員都看得張大了嘴。

水無月在人潮中落地，帶著麗妲在人群間穿梭。背後傳來差點被撞到的人們發出的吼聲與尖叫，但他不理。

麗妲被強而有力地拉著手跑，只看著跑在前面的少年背影。

展場角落的一根柱子後。

水無月與麗妲遠離攤位區，壓低聲息。

「他們兩個跑哪裡去了！」柱子的另一頭傳來好幾個人說出這種聳動的話。看來他們不徹底排除掉吸血鬼就不會滿意。

對手是人類，出手一定打得贏。

然而他們想避免把事情鬧大。水無月的身分也好，嘉音的出身也罷，他們這邊的不定時炸彈還比較大。真的查起來，會付出慘痛代價的是他們。

他們一動也不動，過了一會兒後，聽到人們說話的聲音漸漸遠去。

「走了嗎……？」

水無月背對柱子，探頭窺看。

麗妲的額頭抵在水無月的胸口。

「……麗妲？」

水無月被少女按在柱子上。

紅色的頭髮搔著他的下齶。麗妲的雙手緊緊抓住水無月的襯衫。少女的肩膀就像小動物似的顫抖。

「怎麼啦？被人類追趕，有那麼可怕？」

麗妲回了一聲「才不是」，但並未立刻接著說下去。

「……最近每次都這樣，被罵：吸血鬼滾出去，這裡不是吸血鬼的國家……就算是為了執行軍務，就算救了人類，他們第二句話就是：『吸血鬼嗎？』……」

麗妲說話的聲音是那麼無力，從平常的她完全無法想像。

「在學校也受到騷擾。可是，因為我是王族……要是我不堅強起來，其他吸血鬼學生就會更難受……」

麗妲手掌的冰冷隔著襯衫傳了過來。

她看似完全不放在心上，其實扎紮實實地受了傷。就只是在逞強，不讓別人看到她的脆弱。

「就像剛才，我只是想幫他包紮……我不想討厭人類。可是，如果一直被這樣對待，我……」

麗妲沒有再說下去。

壓抑過的嗚咽聲從胸口傳來。水無月任由她抓著哭泣，感覺到自己的襯衫被弄濕。

「麗妲，你在哭嗎？」

「！……對啦，既然你也知道，至少抱緊我啊！」

「抱緊？這樣嗎？」

他將手臂繞到少女背後，麗妲就不滿地說：「再用力點。」

水無月照做，灌注力道。

「再用力。」

「還差得遠。」

「根本不夠。」

「總算合格了，水無月。」

水無月以全身用力抱緊少女。看來不需要擔心把她抱壞而跟她客氣。兩人就像合而為一，感受得到麗妲的呼吸與心跳。牢牢抱在懷裡的少女讓機關少年也感受到了一種舒暢與充足的感覺。

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

「……講出來以後，好像舒暢多了。」

過了一會兒，少女難為情地小聲說出這句話。

低頭一看懷裡，少女的眼淚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麗妲，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要回和嘉音碰頭的地方去了。」

水無月鬆開雙臂。

但麗妲仍然不和他分開，依依不捨地抓著他的襯衫不放。

「可是，要和嘉音會合，就非得經過剛才那個攤位那一帶啊。」

「你可能還是用『霧化』比較好。而且，剛才要逃走的時候，不是也只要用『霧化』就好了嗎？」

「跟你約會到一半，哪可能用『霧化』。」

麗妲說得像在鬧彆扭，變得垂頭喪氣。

「唉～～好想就這樣一直和你約會下去啊。想也知道跟嘉音會合後，又得陪她去逛那種被極刑一樣的齒輪展。比起那些，我更想和你兩個人去看更多不一樣的東西。」

「不，饒了我吧。我再也受不了這麼高難度的『任務』了。」

這時一陣

冰冷到了極點的風吹進來，吹動了麗妲的長髮。

少女盯著水無月看，甚至忘了眨眼。

「任、務……？水無月，你在說什麼？」

水無月睜大眼睛反問：

「你還問我，就是這一小時的事啊。嘉音拜託我對你講解自動人偶，你不也聽見了嗎？」

麗妲的手從水無月的襯衫上拿開。

少女的表情變得像在看一種難以置信的東西。她凝視著水無月，嘴唇微微顫動。

「……慢著。那麼，水無月你之所以一直到剛剛都在講解自動人偶，全都是因為這是任務……？」

「那還用說。不然我才不會對根本不想聽的你講解什麼自動人偶。」

「我被那群誤會的人追的時候，你會拉著我跑是因為……？」

「被那樣一群傢伙追趕，哪還能講解？他們會妨礙任務，所以我才甩掉他們。」

「這是怎樣……原來你一直都不是當成約會，是當成執行任務？」

麗妲握緊了兩個拳頭。

看到她以正經的眼神注視自己，水無月也一臉正經地回答：

「對，沒錯。這同時也是和『敵人』和睦相處的訓練。」

少女低下頭去。

水無月轉頭。

「別說這些了，再不快點會趕不上跟嘉音會合──」

「開什麼玩笑！」

麗妲的吼聲迴蕩在四周。

「什麼任務，訓練，什麼東西！你把我當什麼了？既然你是這麼想，我也不要跟你在一起！」

一雙燒紅的鐵似的眼睛正視水無月。少女散發的怒氣撼動了空氣。

即使如此，水無月在意的仍是周遭，而非麗妲。

「喂，麗妲，你這麼大聲，那些傢伙又會……」

「我才不管！那些事情不重要！既然你說是任務，你自己去做你的任務不就好了？水無月你這個笨蛋！」

剎那間，麗妲的身影消失。她「霧化」了。

這時，聽見一群人急忙接近的腳步聲。

「喂，有聽到喊聲啊。」「有了！在那邊！」「只有男的啊。我們逮住他，逼他吐出吸血鬼的所在！」

被這群拿著危險零件的人一指，水無月大聲咂嘴。

他不能帶這些傢伙去嘉音在的地方。

水無月也沒有心思考慮麗妲，為了甩掉追兵而跑了起來。

與嘉音會合的地點，墨提斯集團攤位旁。

水無月來到畫有盔甲女神的隔板前，急忙掃動視線。並未看到嘉音的身影。

時間是四點整。離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十分鐘。由於不能動粗，他花了些時間才甩掉追兵。

「……糟透了。」

水無月不由得喃喃自語，立刻開始思考。

──嘉音跑哪兒去了？如果是去逛別的攤位就無所謂，但如果是被豪威斯擄走──

機關少年搖搖頭揮開不好的想像，懷著自己的使命開始行動。

＊

另一方面，就在水無月趕來的幾分鐘前。盔甲女神前面，嘉音四處張望，尋找兩名同伴的身影。

「約好的時間都過了，不知道水無月和麗妲同學是怎麼了……而且到頭來也沒見到尤莉小姐。」

少女自言自語，目光落在手上的導覽手冊上。

這是尤莉在餐廳留給他們的。展場平面圖畫著幾個大大的圓圈，全都是精準抓住嘉音喜好的攤位。沒能見到尤莉的嘉音就是去逛這些攤位。

而引起嘉音最大興趣的，是一張傳單。

『夢幻諧波齒輪特別展

讓我們在平常無法體感到的一片漆黑之中，傾聽如夢似幻的巨大諧波齒輪所奏出的驅動聲吧。微微發光的齒型也非常浪漫，令人聯想到夜晚的海邊。』

少女想像情景，一臉放鬆的表情，發出「呼啊啊啊啊……」這麼一聲幸福到了極點的嘆息。

就算說得保守點，仍是個棒透了的展覽。

這絕對要去看。不，是不去看就太扯了！

吃可麗餅的時候拿了這傳單給麗妲看，讓麗妲退避三舍，但要是不去看，自己一定會後悔一輩子。嘉音已經覺得自己來迪策展就是為了看這個展出。

這個展出是從四點開始，所以她才會定在三點五十分集合，但兩人尚未出現。

她好幾次看看表，又看看傳單。

嘉音低吟著猶豫，但過了一會兒，少女做出了覺悟。

「我得去看。夢幻諧波齒輪在呼喚我……！」

少女眼神閃閃發光，嘴角的口水亮出反光，很有衝勁地邁開腳步奔跑。

＊

──嘉音跑哪兒去了？

水無月走在連接展場建築與隔壁旅館的走廊上，回想展場的平面圖。

他以高速巡過所有攤位，親眼看過，也從天花板內俯瞰專設舞台，確定嘉音不在。

做到這個地步還找不到，能找的地方就只剩下旅館的房間。也有可能她已經回到房間把玩買了一大堆的零件。不知道是這樣，還是真的被豪威斯擄走了──

嘎啦嘎啦嘎啦嘎啦……

聽到推車接近的聲響，陷入沉思的水無月抬起了頭。

「啊。」

他不由得小聲驚呼。因為從旅館推著空推車過來的，是穿著松垮白袍的少女尤莉。

尤莉聽到水無月的驚呼，也看了過來。緊接著，她莫名睜大了眼睛。

尤莉停下推車，狐疑地看著水無月。

「……請問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水無月尚未開口，尤莉就問了出來。她的語氣像是在審問。

「這是我要說的話。我才要問你之前都在哪裡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我在工作啊。畢竟我和身為悠哉學生的你不一樣，社長吩咐我，所以我在補充產品。攤位擺不下我們公司的所有產品，所以旅館的房間就當倉庫用了。」

「這樣啊。你沒見到嘉音嗎？嘉音在找你。」

「嘉音找我？」

看到尤莉眨了眨眼睛，水無月搖搖頭。

「沒見到嗎？……那沒關係。」

水無月說著，正要再度邁出腳步。

「請、請等一下！你要去哪裡？」

尤莉急忙擋住去路。水無月低頭看著穿白袍的少女。

「去旅館的房間。」

「不對不對，難得來迪策展，為什麼要去房間？請問你是笨蛋嗎？啊，我明白了，你愛躲起來的老毛病又犯了吧。我看你一定是又和嘉音吵架了吧？」

尤莉對他露出壞心眼的賊笑。

水無月微微皺起眉頭。不是因為尤莉的發言令他不愉快，而是這番話令他費解。

為什麼今天才認識的尤莉會指出水無月的「老毛病」？

尤莉對水無月的反應並沒放在心上，繼續說：

「這種時候就該去看些令人心情愉快的東西來調適。我想想，我最推薦你去看的，應該是在專設舞台辦的『歌唱少女Idol』現場演唱吧。你聽過『歌唱少女』嗎？」

水無月搖搖頭。

看到少年的反應，尤莉竊笑了幾聲。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