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白檀式」文月的嫉妒心 第一章 Episode.1 機關少年該保護的事物(2/2)
豪威斯說話聲調平靜,但嗓音非常宏亮。
他面對數百名學生,仍然落落大方,看得出已經很習慣這樣的場合。
「首先,請讓我自我介紹。我出身歐洲北部的島國,不列顛帝國。十五歲時為了學習自動人偶,來到了海爾懷茲。」
聽到不列顛帝國,場上散發出一種同情的氣息。因為這個國家早就遭到吸血鬼侵略,處在他們的支配之下。
「雖說是不列顛帝國,但我的故鄉非常鄉下,附近就有牧場,我小時候也常去幫忙照顧牛隻。平穩流動的運河、長滿牧草的丘陵,庭院邊上開著薰衣草的花。就算我有所偏袒,我想那裡仍然是個被大自然圍繞的美麗樸素的村莊……直到他們來為止。」
豪威斯那色素較淡的眼睛發出微暗的光芒。
「距今二十年前,在發表奴隸宣言的吸血鬼王路德維胥攻勢下,西德轉眼間就遭到占領。其他吸血鬼王也乘勢起兵,吸血鬼軍的魔手也伸向了不列顛帝國。我們的抵抗起不了作用,我的故鄉遭到吸血鬼占領。」
水無月從記憶領域中找出歷史教科書,上面寫著不列顛帝國淪陷是距今十五年前的事。
說到十五年前,正好是嘉音她們出生的時候。吸血鬼軍尚未進攻到海爾懷茲公國,「白檀式」也尚未存在。
「我在隔著海峽的海爾懷茲聽到這個消息,就設法想得知留在故鄉的雙親與手足是否安好。接著,我從一位記者手上拿到了一張令我震撼的照片。照片上拍到了牧草枯萎的荒廢大地,以及親人像牛那樣被綁住的模樣。」
有人發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禮堂里的幾百名學生不說話。
在這幾乎令人耳朵痛的寂靜之中,豪威斯以壓低的嗓音說下去:
「各位能夠想像當時我有多麼絕望嗎?看著我長大的人們仿佛被當成動物,被關進我懷念的牛舍里。他們穿著破爛的衣服,被套上項圈,分配到編號……他們就是被吸血鬼飼養,作為製造血液的動物,作為用過就丟的勞力。這就是被吸血鬼征服的國家會走上的末路。人類一旦敗給吸血鬼,一切都會被奪走,會淪為家畜。」
如今整個禮堂已然瀰漫著同情。
就連吸血鬼學生也聽著豪威斯的演講聽得心痛。海爾懷茲的吸血鬼屬於親人類派,他們想和人類建立良好的關係,厭惡對人類不人道的同族。
當所有人的心情都合而為一,豪威斯問了:
「對於住在海爾懷茲的我們而言,就不關我們的事嗎?我不這麼認為。吸血鬼軍至今仍在世界各地進行侵略,今天也一樣有殘忍的吸血鬼軍在別的地方威脅人類的安寧。我聽說海登學院也有不少留學生,你們的故鄉,你們的親人與朋友,現在就暴露在危險之下。」
實際上,除了海爾懷茲共和國以外,吸血鬼至今仍是人類的敵人。電視上每天都在播報全世界發生的人類與吸血鬼的戰爭。
「海爾懷茲也一樣,真的可以說這裡就是安全的嗎?前陣子,吸血鬼革命軍才引發了一波騷動。他們讓葉賽爾的天空被可怕的紅色所遮蔽,要是那些紅色的東西灑下來,首都應該就會毀滅,吸血鬼軍也將大舉進攻這個國家。就算是這樣,我們還可以說吸血鬼軍的侵略不關我們的事嗎?」
吸血鬼革命軍的威爾亥姆所展開的血劍「蝕天之蛇Himmel Schlange」,確實有著足以將葉賽爾化為廢墟的威力,絕非誇飾。
這讓國內的人類對吸血鬼這個種族懷抱著莫大的恐懼。體現到檯面上,就是排除吸血鬼運動。
學生們保持沉默,但這種沉默並非否定。他們的表情有著和豪威斯同種的緊張感。
豪威斯環視眾人,點了頭。
「──要當家畜,還是當人,我們必須做出選擇。」
這句話打動了聽眾的心。
他平靜的說話聲沉重地壓迫在場的數百人。
「沒有方法可以對抗吸血鬼,也就等於容許吸血鬼軍侵略,去當家畜。我們以為透過葉賽爾條約得到了和平,但這只不過是沙上樓閣。我們被當成家畜的日子已經近在眼前了。」
他煽動眾人的不安。
豪威斯看穿了學生們的恐懼,接著說了句:「然而──」
「各位不必擔心,我們已經得到了唯一還能繼續當人類的方法,那就是打造出強大的自動人偶。」
由世界第一的自動人偶廠商墨提斯集團的總經理來說,這句台詞就有著確切的說服力。
「我們要量產性能足以打倒吸血鬼的自動人偶,打造出最強的自動人偶部隊!然後把這部隊派到國外,擊潰全世界的吸血鬼軍!元兇吸血鬼王路德維胥應該被公開處決。我們要把吸血鬼軍打得片甲不留,把和人類作對的恐懼深深刻在他們的DNA里。」
他說起這番聳動的話,臉上甚至露出微笑。
誰也不責怪他。他已經營造出一種氣氛,令人覺得吸血鬼軍被如此對待也是當然。
豪威斯強而有力地表達訴求,鼓舞全校學生。
「『自動人偶是最強的工具』。這就是我們公司的座右銘。我們必須拿起最強的工具對抗吸血鬼軍,為的是不讓自己淪為家畜,不讓自己的親朋好友淪為家畜。」
似乎是受到了鼓舞,有人拍起手來。
到了這一步,接下來就是連鎖反應。學生們陸續開始鼓掌,化為一股強大的脈動,籠罩住整個禮堂。
水無月三人處在這種非鼓掌不可的狀態下,也零星拍著手。尤其身為吸血鬼的麗妲,表情更是複雜。
豪威斯所說的「吸血鬼軍」,指的是國外的吸血鬼,但台上的這名男子顯然對吸血鬼這個種族抱有非比尋常的恨意。沒有人可以保證他恨意的矛
頭今後不會朝向國內。
「現在海爾懷茲還禁止製造戰鬥用自動人偶。我們經歷過凱爾納悲劇,會對戰鬥用自動人偶產生抗拒也是無可厚非。然而,我希望大家仔細想想。追根究柢,凱爾納悲劇是被什麼引發的?」
凱爾納悲劇,就是「白檀式」在凱爾納地方所引發的大量屠殺事件。
話題開始轉往令人不舒服的方向,讓水無月朝身旁的嘉音瞥了一眼。白銀少女以僵硬的表情注視講台。
豪威斯緩緩環顧禮堂內,像是在找些什麼。
「沒錯,萬惡的根源就是『白檀式』。就是殺人妃白檀博士所製作的殺人人偶引發了那場悲劇。」
沒有任何人對這虛偽的事實表達異議。
學生們聽得鄭重,豪威斯更加大音量說:
「就因為一個技師所犯的過錯,我們就要放棄繼續身為人類嗎?這未免太愚昧。白檀博士想要大量屠殺才把自動人偶拿來做壞事。為了不讓像她這樣失去倫理觀念的技師再度出現,我們……」
「請問您為什麼敢斷定白檀博士沒有倫理觀念!」
突然聽到旁邊傳來尖銳的說話聲,讓水無月瞪大了眼睛。
嘉音已經獨自起立。她那瞪著豪威斯的側臉有著從平常的她身上無從想像的堅毅,就像女武神一樣英勇。
然而,現在是豪威斯在演講,學生不准發言。事出突然,讓許多學生都回過頭來。
一片譁然的禮堂里,白銀少女仍以憤怒的神情大聲說話。
「請問您看過『白檀式』的設計圖嗎?您是說您知道白檀博士是以什麼樣的想法設計出『白檀式』的嗎!」
「喂,嘉音。」
少女喊得喉嚨沙啞,水無月拉了拉她的手臂。
這樣真的和平常相反了。直到前不久都是水無月衝動,嘉音站在阻止他的立場。她到底是怎麼了呢?
覺得不妙的似乎不只有水無月。禮堂牆邊的老師們也急忙跑向嘉音。
然而──
「啊啊,無所謂。請給她麥克風,我來回答她的問題。」
豪威斯的嘴角上揚得變形。
就好像盯上的獵物中了設下的圈套。男子的笑容透出狡猾,讓水無月打了個冷顫。
──這是為什麼呢?只要一看著他,就會產生一種像是胸中的齒輪都要絞得變形的不快。
台上的男子看到嘉音從老師手中接下麥克風後,開口說:
「簡單說,我看過『白檀式』的設計圖。」
「!」
嘉音倒抽一口氣。
豪威斯就像在以嘉音的反應為樂,眯起了眼睛。
「我還以為是魔鬼畫的。因為『白檀式』毫無疑問就是殺人人偶。」
「你說謊。」
嘉音以平板的聲調回答,然而她拿著麥克風的手似乎因為憤怒而頻頻發抖。
豪威斯刻意歪了歪頭。
「那麼我反而要問,你為什麼會相信白檀博士有良心?『白檀式』的設計圖被當時和軍方有關的人士之間視為機密,如果不是七年前被提拔到『白檀式』失控調查團隊裡,多半也不會有機會看到設計圖。」
「您問的問題非常好。您調查過『白檀式』的失控是吧?所以您是利用社會大眾對諧波齒輪了解不多,就做出了原因是諧波齒輪故障這種胡說八道的結論嗎?」
學生們發出責怪嘉音的聲浪,其中還有人起鬨:「殺人技師給我閉嘴。」
不用比對聲紋也知道八成就是嘉音和水無月的同班同學。嘉音為了證明春海的無辜,特意將和「白檀式」一樣的諧波齒輪組進設計圖裡,因此她一直被人莫須有地誣指為殺人技師。
豪威斯已經掌握住全校學生的心,顯得老神在在,不出聲地笑了。
「說胡說八道可真難聽。我不知道你有什麼誤會,但失控的原因就和我們整個團隊調查出來的結果一致。這不是我一個人得出的結論。」
「原來如此。那麼即使這個結論有錯,也不會變成您一個人的責任是吧。也就是說您早已準備好退路了。」
「這是一群優秀的研究人員一起得出的結論,錯誤的可能性應該很低吧。對了,可以請你也回答我的問題嗎?連『白檀式』的設計圖都沒看過的你,為什麼能夠相信白檀博士?」
「我常逛博物館,自認對『白檀式』的研究比任何人都深。他們的身體就像是原原本本地重現出人體,連內臟都做得非常精巧。如果他們真的是為了屠殺而打造出來的自動人偶,不需要的零件未免太多。」
「那也只是因為需要那些設計,以便扮演『人類』來騙過吸血鬼吧?『白檀式』好歹也是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
「那麼,請問您要如何說明他們的神經管線之多?」
「神經管線?」
豪威斯首次露出疑惑的表情。
嘉音不給對方機會思考似的,緊接著說:
「『白檀式』全身所用的神經管線,總數超過七萬條。從一般的待客用自動人偶使用的線路不到一百條來看,這個數字是反常的。要做出像人類的動作,應該不需要多達七萬條神經管線,請問豪威斯先生對這點有什麼看法?」
「……」
豪威斯沉默了。
觀眾來回看著嘉音與豪威斯,竊竊私語。這些學生也都是未來的技師,如果有任何一方說得離譜,馬上就會被看出來。
嘉音對台上投以嚴厲的視線。過了一會兒,豪威斯開口了:
「這和這場議論有直接的關係嗎?」
嘉音被這句話問得出其不意,眨了幾次眼睛。她大概沒料到對方會這樣回應。
豪威斯雙手抱胸,繼續說:
「你是想說『白檀式』不是殺人人偶吧?比起神經管線有幾條,應該有更明確的根據才對吧?你為什麼不提『白檀式』引發的慘劇?應該沒有任何東西比失控的自動人偶所做出的行動更能證明白檀博士的人格。」
他佯裝胸有成竹,但顯然是因為回答不了才轉移焦點。
嘉音的表情已經轉為不悅。
「失控是嗎?您指的應該是和指令系統有關的零件破損,造成自動人偶因而只能做出單一行動的現象吧。」
男子不改臉上惹人厭的微笑,看著反問的嘉音。
嘉音為了讓自己鎮定下來,深呼吸一口氣。她用力握緊麥克風。
「那麼,我對『白檀式』失控的說法表示異議。」
少女的論點透過麥克風,傳到了全校學生耳里。
嘉音在飄蕩著冷漠氣氛的禮堂里大聲說:
「人們說是因為和指令系統有關的諧波齒輪老化,結果引發了失控,但諧波齒輪本來的構造就沒有這麼容易損壞。您是墨提斯集團的總裁,自己也是優秀的技師,我想應該不需要我來向您解釋原理。」
「你說得對。『白檀式』齒輪的破損,原因不在於諧波齒輪的構造。『白檀式』除了齒輪以外,還以非常高的密度配置了原創的零件。而且,這些零件在戰鬥時會進行非常劇烈的活動。這樣一來,內部會發生什麼情形,你想像得到嗎?」
「您所說的原創零件,指的就是人工血管等等吧?做出劇烈活動,讓零件與零件摩擦……難道說,是這麼回事?」
嘉音驚呼一聲。
豪威斯煞有介事地點了頭。
「看來你能夠想像。沒有錯,『白檀式』用了人工血管與人工內臟等含有大量水分與油分的零件,每次做出激烈運動,這些零件就會磨耗。這樣一來,就會溢出會造成齒輪劣化的物質。」
「您是想說,就是人工血管和人工內臟漏出的水分和油分讓齒輪急速劣化?照這樣說來,您認為『白檀式』的防水結構與長時間運作的設計也都適得其反,導致齒輪的耐久性顯著低落?」
「能夠立刻想到這裡,看來你是個優秀的學生。如果還有話要抗辯,我就聽你說說吧。」
這次換嘉音沉默了。
拿著麥克風的少女說不出話來。反駁不了,在這個場面也就意味著落敗。嘉音反覆著張嘴又閉上。
台上的豪威斯低頭看著苦思的少女,做出了結論:
「看來你似乎已經沒有反對意見了。這場議論相當有刺激性。我就先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嘉音反覆著很淺的呼吸,雪白的臉龐因懊惱而僵住。少女失魂落魄,無力地回答:
「……我是嘉音•贊德霍茲。」
嘉音坐下後,演講順利地繼續進行。
豪威斯在盛大的掌聲中走下講台,校長對全校學生宣布解散。緊接著禮堂就籠罩在喧囂中。
「啊~~總算結束了~~」
麗妲「嗯~~」地伸著懶腰這麼說,朝坐在原處一動也不動的嘉音看了一眼。
「真是的。嘉音喊出來的時候,我可真嚇了一跳。因為我想說這下不知道要怎麼收場了。」
「……我反駁不了。」
嘉音垂頭喪氣,臉被一頭銀髮遮住。然而,她在腿上緊握著雙手,頻頻顫抖。
「媽媽明明不是要進行屠殺,『白檀式』明明不是失控,我卻沒能反駁……!」
看到嘉音激動的模樣,水無月和麗妲都說不出話來。
讓社會大眾知道春海與「白檀式」的真相,是嘉音的夙願。這次肯定就是實現的機會之一。
但看來豪威斯技高一籌。
嘉音的主張悉數被他擋開,反而自己被他問得無話可答。
學生們紛紛離開禮堂,其中也有人故意發出露骨的咂嘴聲,多半是對嘉音出風頭看不順眼吧。
水無月將手放到少女肩上。
「對方應該也沒這麼容易就被駁倒吧。因為一旦春海和『白檀式』的真相揭曉,整個世界就會天翻地覆。」
「對啊。你的心情我懂,但不可以急躁。」
嘉音得到兩人安慰,似乎找回了站起來的氣力。她「嗯……」的一聲總算站起。
「贊德霍茲同學。」
聽到從旁傳來這個男中音,三人轉頭看去。
站在那兒的是個子高大,像熊一樣的男教師麥亞。
「我有幾句話要跟你說。」
他們心想被找去也是當然的。
嘉音打斷了豪威斯的演講,照常理來說,肯定會被狠狠訓一頓。
嘉音與水無月跟在級任導師麥亞身後。
被找去的只有嘉音,但水無月也跟了過來。麥亞難得並不阻止水無月同行。只是即使被阻止,水無月作為嘉音的護衛,也打算偷偷跟去看。
麥亞不是走向訓導室,而是會客室。
在這個階段就顯得不對勁,嘉音也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麥亞什麼都不解釋,敲了敲會客室的門。在他的示意下,嘉音與水無月走進室內,當場呆住。
「嗨,贊德霍茲小姐。」
等在那兒的,是才剛在台上演講的豪威斯。
就近一看,就覺得他散發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壓迫感。
他身材高挑,穿著三件式西裝,袖子下露出連外行人也看得出很高級的手錶,一旁還放著不列顛帝國紳士愛用的黝黑手杖。一張皺紋與年紀相符的臉上,凹陷眼窩裡的眼睛有著猛禽般的銳利。他的一切都給人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印象。
嘉音與水無月杵在原地不發一語,背後傳來關門聲。是麥亞從走廊關上了門。
不怎麼大的室內,只剩他們三人。
「坐吧。」
他坐在頗有厚重感的沙發椅上不動,要水無月他們就座。嘉音與水無月隔著矮桌,生硬地坐在豪威斯對面。尤其是才剛發起一場議論的嘉音,更顯得十分尷尬。
當兩人坐下,豪威斯將視線投注在嘉音身上。
「我請他們讓我看你的設計圖了。就是你說要參加高中自動人偶競賽而畫的圖。」
嘉音原本低著頭,全身僵硬,這時抬起頭來。
豪威斯露出了微笑,只是他的眼神完全沒在笑。這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讓水無月深深覺得此人不能相信。
「如果讓我來講評,這水準實在不像高中生。從和你議論的時候我就一直覺得你的著眼點很好,設計概念納入了現在的流行,又匯整成嶄新的設計。這證明了你充分了解過自動人偶的變遷。」
「……哪裡,那個,也沒有……」
「你雖然還是學生,但應該自己做過自動人偶吧?你的經驗就體現在設計圖上。像零件承受的負荷和耐久性等,這些很多學生不會考慮的細節,你也都考慮進去了。這工程無味又繁瑣,但非常重要。學生往往會致力於把設計弄得搶眼,但忽略這些細節。」
「承蒙您發現這些,我非常榮幸……」
「而最吸引人目光的,就是齒輪的配置。你充分了解到諧波齒輪小而輕,能量傳遞效率好的特性,以做出無人能挑剔的最佳配置。換作是其他技師,八成做不到吧。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你作為技師,有著與生俱來的才能。」
「是、是真的嗎!能讓豪威斯先生這麼讚美,我覺得很光榮!謝謝您的誇獎!」
他徹頭徹尾在誇獎。
這個國家大概沒有一個技師被墨提斯集團的總裁如此誇獎還能不得意忘形。嘉音起初也懷著緊張與戒心,但設計圖受到如此誇獎,如今她整張臉已經散發出光芒,仿佛忘了眼前這個人很可能正在製造不人道的人工頭腦。
豪威斯把放在腿上的雙手攏在一起,問起:
「你想變成白檀博士嗎?」
嘉音的笑容僵住了。
水無月也皺起眉頭。他們不懂豪威斯問這個問題的意圖。他剛剛明明才強烈責難春海缺乏倫理觀念。
豪威斯仔細觀察難以回答的嘉音。
「你的設計圖有很多地方像『白檀式』,甚至有像是白檀博士個人習慣的地方,讓我深深了解你對『白檀式』多麼有研究。你繼承了白檀博士的技術,我有說錯嗎?」
「……我是有參考『白檀式。」
嘉音很勉強地回了這句話,豪威斯就重重地點頭。
「很好,已故白檀博士的技術,如今已經非常寶貴。你的研究有著莫大的價值,我由衷想支持像你這樣的優秀學生。」
嘉音暗自鬆了一口氣。
「所以我更要給你建議,老是研究同一種產品也是不太好,你最好能多增廣見聞。這樣一來,有朝一日你應該就能設計出超越『白檀式』的自動人偶。」
「超越『白檀式』……?」
豪威斯對吃了一驚的嘉音深深點頭。
「你的才能是與生俱來的,只要好好努力就能成為超越白檀博士的技師。然而,你只研究『白檀式』,所以無法實現。事實上,憑你現在的設計圖,連要在高中自動人偶競賽得獎都未必能辦到。」
聽到競賽主辦人的這個意見,讓嘉音自然而然垂下視線。
「所以呢,你要不要來學習一下?」
豪威斯從西裝內側的口袋拿出一張對摺兩次的紙,在桌上攤開,推到嘉音身前。
「你聽過迪策展嗎?」
那是一張傳單。宣稱是國內最大的自動人偶展覽,記載的日期是明天和後天。
「只聽過名稱,不曾去過。」
「你該不會不打算去吧?」
聽豪威斯問起,嘉音吞吞吐吐。結果他露出十分吃驚的表情。
「這可不行!既然要參加競賽,就應該去看迪策展。接觸最新的自動人偶,增廣見聞是非常重要的。如果立志成為第一流的技師,你最好把去看這個展覽當成義務。」
「義務,是嗎……?」
「迪策展販賣的不只是自動人偶,還包括自動人偶用的零件。各式各樣的大小廠商都齊聚一堂,所以沒有任何零件是那裡買不到的。其中還包括沒有在市場上流通的特殊規格零件,我聽說也有很多學生會在那裡調度競賽要用的零件。」
「是這樣嗎?我都不知道。」
少女的視線落在傳單上,顯得躊躇難決。豪威斯繼續說:
「本公司打算在展覽中發表採用了各種最新技術的最強自動人偶,我自信這款產品比『白檀式』更優秀。內部構造雖然並未對外界公開,如果你有興趣,也是可以破例讓你看。」
「這……!」
採用了墨提斯集團最新技術的最強自動人偶。
嘉音與水無月都不由得繃緊了臉。如果墨提斯集團還在用吸血鬼的腦來當人工頭腦,那款自動人偶採用這種頭腦的可能性就很高。
豪威斯確認兩人臉上表情變了,嘴角一揚。
「贊德霍茲小姐,我竭誠招待你參加這場展覽。相信你一定會學到很多。」
*
水無月與嘉音走出校舍,看見四周已經是一片純白。
「哇啊。」
看見一整片白銀的世界,嘉音不由得感嘆。少女呼出的氣息變白,漸漸消融在空氣中。
十一月上旬。在葉賽爾算是遲來的初雪。
也是水無月開始和嘉音一起生活後遇到的第一場雪。
「似乎在不知不覺間開始下了啊。」
水無月伸出手。飄舞在空中的雪漸漸弄濕少年的手。他身旁的嘉音則跑了出去。
「水無月,你看,是雪,是雪耶!」
少女大聲嬉戲,攤開雙手轉圈圈。
看
來他們和豪威斯說話時,其他學生已經離校,樓梯口前的圓環只剩他們兩人。
純白的雪花從天空翩翩飄落。嘉音將手伸向天空,用小小的手掌接住雪花並歡呼。
夢幻的白色傍晚,少女燦爛的笑容是那麼耀眼,銀絲般的長髮與大衣的下擺開心地舞動。
惹人憐愛的少女在雪景中舞動的模樣如詩如畫,但機關少年不解風情地歪過頭。
「……根據我記憶領域的資料,在海爾懷茲國內,下雪應該不是稀奇的現象吧。」
「我說你喔,就算不稀奇,下起雪來就是會讓人興奮!」
「我無法理解。下雨你就不會興奮吧?只是液體變成固體,又能有多少差異?」
「不要說這種話!這是心情問題。」
嘉音鼓起臉頰撇開臉,走向校門。
水無月對她的背影問起:
「你真的要去迪策展?」
嘉音停下了腳步。
無數結晶妝點著她的銀色長髮,模樣就好像沐浴在許多小小的白花中。
「我認為去會很危險。他那麼希望你去,是圈套的可能性很高。」
豪威斯後來說嘉音要搭的列車與住宿都由他來安排。嘉音本想斷然拒絕,但對方以他那很假的笑容堅稱:「我要招待你,幫你安排是當然的。」讓嘉音拗不過他。
對於水無月的同行,豪威斯也完全面不改色,結果就是弄得請豪威斯安排兩人份的交通與住宿。
就水無月的觀點而言,是覺得陷入他的圖謀當中,很不舒服。
「現在回想起來,他之所以來演講,會不會就是為了這個目的?他在演講中大肆抨擊春海,如果這是為了激你,就說得通。」
銀髮在水無月視野角落輕輕翻起。嘉音轉過身來,雪的結晶從她的頭髮飄散。
「水無月,我要去。」
堅毅的嗓音撼動水無月的耳膜。
少女冷得鼻子發紅,但仍帶著堅毅的表情說:
「也許會有危險,也許是圈套,就算這樣,如果墨提斯集團真的在製造不人道的人工頭腦,我就非得去弄個清楚不可。」
「這件事,那麼重要?」
「嗯。因為除非查明那種人工頭腦是誰製造的,不然我就沒辦法抬頭挺胸說媽媽是無辜的。」
嘉音將手伸向種在校門旁的紫玉蘭樹。
這棵樹在夏天會長出許多大片的樹葉,現在卻只有樹枝。嘉音用手拍去積在樹枝上的雪。
「說實話,在看過水無月的記憶領域之前,我還有點不安,想說媽媽和『白檀式』真的沒有犯下屠殺的罪嗎。」
撥掉雪後出現的,是樹枝上長出的小小新芽。少女的手指輕輕撫摸新芽。
「雖然我不是懷疑媽媽他們,但社會大眾一直說是媽媽他們不好。實在有太多人一直責怪媽媽和『白檀式』,讓我有時候會擔心會不會其實錯的是我。」
直到水無月站在嘉音這一邊之前,嘉音一直在孤軍奮戰。
以一個十五歲少女孤身對抗的對手來說,社會大眾這個對手實在太強大。
即使她有時會喪氣,懷疑自己該相信的事物,又有誰能夠責怪她呢?
「可是,我果然沒錯,水無月的記憶領域證明了這點。所以,我不會再被騙了。」
少女以一望無際的純白為背景,英勇地宣言:
「──我要對世界宣戰。」
水無月瞠目結舌。
──啊啊,原來啊。
以前一直隱忍的嘉音為什麼會轉守為攻,現在他總算懂了。
說穿了,就是她不再迷惘了。
春海並未屠殺,「白檀式」沒有罪。
這不是嘉音的妄想或願望,是純粹的事實。
這和她先前追求一些連是否真正存在都不知道的事物時不同。看過水無月的記憶領域,以及和水無月一起過日子,讓嘉音得以擁有自信。
「媽媽不是殺人妃,『白檀式』並沒有失控,還有製造不人道人工頭腦的犯人,這些事實我全都要揭穿。我要透過這個方式改變社會大眾的認知。」
這就是她的「反抗」。
嘉音微微一笑,用力踩著雪一步步往前走。全新的雪地上刻下清楚的小小腳印。
「製造出那種人工頭腦的不是媽媽。我覺得只要去迪策展,就能弄清楚這件事。」
「如果從墨提斯集團發現了那款人工頭腦,這件事就等於當場得到了解決啊。」
「對。而且即使墨提斯集團並沒有在那人工頭腦用上吸血鬼的腦,我也想看看最新的自動人偶,而且競賽用的零件也非買不可,所以我們不會有損失……呀!」
嘉音被雪絆了一跤。
水無月將對吸血鬼戰鬥用自動人偶的反應速度發揮得淋漓盡致,在少女摔倒前就接住了她。
「呃,水、水無月……?」
嘉音發出像是心慌的驚呼。
水無月用公主抱的姿勢接住了嘉音。一頭銀髮被純白的雪花裝飾過的少女,蒼藍的眼眸映出了機關少年。
水無月看著自己抱住的少女,真摯地說:
「──那麼,我會保護你。」
嘉音小聲倒抽一口氣。
少女的藍與少年的漆黑交錯。
「既然你要開戰,我就來當你的盾和矛。我不會讓任何人阻撓你。」
就像騎士宣誓效忠公主。
嘉音仰望水無月,臉頰轉眼間飛紅。
機關少年對少女這樣的變化也完全不放在心上,抱著嘉音就在雪地里往前走。結果嘉音手忙腳亂起來。
「咦?咦!放下我,水無月……!」
「我不要。」
「唔咦咦!為、為什麼!」
「你身體能力很低,想也知道又會跌倒。」
「就為了這麼沒情調的理由?」
「不然還有什麼理由?」
「算了!水無月你這個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