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A verse[engage](2/2)
這個樣子讓塔斯克感到莫名的毛骨悚然,但蜜涅對它的感覺似乎不一樣。
「有了!CUBE(箱體)!」
她突然沖了出去,直接把箱子緊緊抱住,儼然電影(Kinematograph)中決定性場景的感動氣氛。嗯,就是那過於直白的名稱讓人覺得有點那啥。
「……這啥呀?」
「是CUBE喔!容器!它很重要!非常重要!」
「沒退化嗎?還是說,產地是亞馬遜地區?」
「啊啊啊,不過這傢伙太大太重!根本沒辦法般——」
走!字還沒說出來,箱子竟輕易地打開了。
幾乎一氣呵成。明明根本找不到任何接縫,除接觸地面外的所有面突然運作起來,各部件以像變魔方一樣複雜的動作移動、變形、伸長、展開,轉瞬間完全不見原樣,向各個方向擴展開來。想必是密涅的觸碰令傳感器起了反應。
最終,CUBE變成盛放的大花朵的形狀後便停止一切動作。
在那花朵的中心,靜靜地蜷著一個白色的身影。
塔斯克一瞬間沒明白那是什麼東西,隨後,唯獨CUBE放置位置上的那一個點被天花板撒下的常規燈光照亮。那樣子,猶如在聚光燈下。
白色身影的真面目揭曉。她抱著膝蓋靜靜坐在花瓣中間,有手有腳,擁有著絕世之美……
「!?」
呼吸突然停住了。
思考、心跳,甚至時間,都凍結了。
————心愿(kanae),就在那裡。
儘管只有一點點,但的確產生了那樣的錯覺。
而為什麼會這樣,塔斯克自己也不明白。可能是那淺紅色的長髮跟她很像的緣故吧……然而除了發色之外,反倒幾乎沒有相像的部分。
根本不一樣……但的確……
那是個,製成少女形態的人偶。
「古、古董人偶?不,這品質也未免……」
「不對,是歌唱人偶喔」
蜜涅的斷言令塔斯克皺起眉頭。蜜涅的聲音有些嘶啞,看來非常激動。
歌唱人偶?論外觀精巧度的確是最新型的級別,不,搞不好還更厲害。
「可要是那樣,如此高級的歌唱人偶為什麼在這個房間?你說過這裡在安托萬學園創立前就存在了吧」
「它是非常……非常古老的歌唱人偶喔」
「? ???」
更加不明所以了,塔斯克不禁翻起白眼。
神秘的歌唱人偶像胎兒一樣全縮成一團,把臉埋在雙膝之間。因此,她的面容無法判別,能看到的只有紮成側馬尾的頭髮,構造複雜的白色服裝,以及微微露出的肌膚。不過光憑這些,那可怕的做工依舊可窺一斑。
這是『古老』的機體?哪裡古老了?
「總之得把她搬走。你也來幫忙」
「咦?既然是歌唱人偶,用弦鑰上弦就……啊,是沒有嗎」
「不,在這呢」
蜜涅從懷裡取出弦鑰。可能同時還有Master認證,柄的部分上有納米篆刻。上面還寫了『Model-G』什麼的文字。
「不過辦不到。這部機體好像壞了,上不了弦」
「壞了……?」
「嗯,所以得挪個地方修理——!?」
狀況突然發生。
蜜涅動作敏捷一鼓作氣轉過身去,朝身後開槍。
「……欸?嗚、嗚哇啊啊!?」
主動報上了姓名,還亮明了內情——儘管認識還不到一小時,但發現她人本性倒還算不壞。正因如此,那槍應該只是嚇唬人用,不會真開槍吧?塔斯克還曾抱有幾分期待。
然而完全沒那回事。
蜜涅突然朝門的方向一通連射,子彈打光後立刻又從背包裡面取出幾個黑亮的部件,隨後當即組裝完成並架了起來。
好大。那是尺寸堪比來復槍的機械。
「鳴器!?」
最尖端的攜帶式軍用火器,市面上沒有販售,民間人士光持有便是違法,是有些兇惡過度的玩意。
下一刻,蜜涅扣下了鳴器的扳機,飛馳的光刃撕破黑暗。
塔斯克條件反射捂住腦袋,朝閃光的方向去看蜜涅做出此番舉動的理由。神不知鬼不覺間,房間裡除了塔斯克和蜜涅之外,又多了三人匍匐在地的身影。
不,準確說是三部。它們的動作顯然脫離了人類的範疇。
「欸!果然是暗殺特化式歌唱人偶嗎!連電磁對策都完備啊!」
方才藉由魔彈釋放電磁炮的蜜涅,相當不快地大吼起來。事實上,三部闖入者沒有被攔住。它們憑藉預測演算與飛快的速度扭轉身體躲過了電磁炮的一擊。
它們男性型一部,女性型兩部,都穿著漆黑緊身衣,臉上是能樂面具一般的淺笑。這類人偶會根據人類心理學,在戰鬥中故意弄出令人不快的表情和聲音,藉此在精神上動搖敵人。於是,刺耳的尖銳聲音以三重奏襲擊鼓膜。
「蜜、蜜涅!?怎麼回事啊!」
「不都說過了嗎!那些就是追兵!我的敵人!」
「追兵!?在這個時間點!?喂,等下,該不會——」
「……沒錯,大概是故意放我行動的」
蜜涅不甘心地給出肯定,同時裝填另一支軸譜簽,再度發動魔彈。這次,爆發式地從鳴器末端擴散出濃霧。
想必她不願在沒有遮蔽物的開拓空間中作戰。那是化學合成產生的純粹煙幕,不過為應對敵人的複合傳感器混入了紅磷、金屬片、聲學元件等。使用事先封裝干擾譜式的軸譜簽便能夠實現。
接著,蜜涅在塔斯克身旁蹲下,小聲這樣說道
「——我來爭取時間,你趁機會啟動這傢伙」
「!?」
塔斯克不禁瞪大雙眼。他手中被塞了樣東西,那是一隻弦鑰。
因此,『這傢伙』所指不是別的,正是指這部靜靜坐在眼前的白衣歌唱人偶,蜜涅自己都說「已經壞掉」的機體。
「修好她。你是這所學園的學生吧」
「這——」
接到不出所料的蠻橫要求,塔斯克這次真的差點暈過去。
「你、你白痴啊!怎麼可能辦得到!?」
「辦不到也得辦到!不然你這個目擊者也會被抹消喔!」
蜜涅話音剛落便沖了出去,闖進煙幕之中不見蹤影。隔了片刻,房間裡的某處開始響起激烈戰鬥的聲音。
塔斯克再次面對白色的歌唱人偶。
他遲疑了瞬間,但立刻著手準備。畢竟,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可惡,太失敗了……早知道會弄成這樣,就算冒著被開槍的風險也該逃跑的!那樣反倒強幾百倍!」
身為未出師的技師,最基本的道具隨時都隨身攜帶著。他從工具腰袋裡取出眼鏡式分析儀和數種工具,不忘謹慎同時以最快速度將手放在白衣歌唱人偶蜷縮的背部。在衣服上稍稍摸索,按下皮膚下面的按鈕後,納米皮膚陡然改變形狀,打開一個手可以伸入的縫。
如果要正經修理的話,歌唱人偶的檢修口一般在身體正面,不然就是大修。但現在實在太緊迫了。
「……怎麼回事啊,這人偶……」
白衣歌唱人偶的內部與現行品種差異極大。
因為蜜涅在這種狀況下說「啟動她」,讓人不得不懷疑她是戰鬥用途。然而,與真人的肉體太過相似了。機體內部大量使用分子素材,猶如活物的體內。機體內有肺、胃等本該不需要的各種人工臟器,肌肉與骨骼同樣高度仿真,但主要素材無法分辨,不是碳納米管或強化矽膠。
「訂製品也做不到這種程度啊……若不是嗜好極強的人決定『完全以機械模仿人類』,絕不會採用這樣的工藝吧……?」
再說,以當今技術能不能實現都不一定。雖說強度與聲帶機構等少部分超越了真人,但整體來看,人偶還遠遠無法企及真人身體的機制。進一步說,沒有理由去追求如此完美無缺的模仿。
「機關腦(gear brain)是什麼樣的呢?好在意啊……」
這也正是塔斯克遲疑的原因。但是,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塔斯克以頑強的意志力抵抗住誘惑,緩緩將手伸入縫中。
「沒問題……沒問題,做得到……只是『修理』罷了。師傅也說我有特技……不是沒那麼難的操作。問題已經知道了……」
嘴裡一邊嘀咕一邊把手伸進去。蜜涅要是聽到,肯定頭上一大串問號吧,畢竟連塔斯克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問題已經知道了?怎麼知道的?
如果是運作中的人偶,看出舉止不自然,聽出內部的不協音倒還能解釋。可是,機能完全停止狀態的機械,沒有任何結構在運作的歌唱人偶,竟然光憑外側觀察就能理解,這種事哪怕不是專家都會詫異得舉手質問吧。
塔斯克也不清楚原理,不知為何就是猜中了。
從前開始就總是這樣。
最好懂的是歌唱人偶,其次是之外的自鳴機械,再者是其他常規機械類,第四是建築與城市的構造。相反,遇到活物則徹底沒戲。
正確的動作、配置、序列,以及脫離這些的不協。
所以此時此刻,塔斯克依舊將那不協調感——腦海中猶如翩翩垂下的一根『弦』般奇特的感覺,激動地拉向跟前。
外界變得遙遠,意識中只剩下白衣歌唱人偶。
生而為人而平時不得不盡力去顧及周圍方方面面的感官,唯有此刻傾注於唯一一點之上。
之後,不消片刻。
「……」
摺疊式鑷子的尖端,微微觸碰到那不協調感的根源。
緩緩將其鑷住,留意不要干涉到其他部件,小心翼翼地將它取出。
是枚螺絲。
一枚尺寸不足一毫米的螺絲。
它存在於齒輪密集的機芯附近,卡在了那裡。通過分析儀放大確認後,發現不知為什麼螺絲頭側面用德語刻著一句話——
「『願她永不甦醒』……?」
也就是說,應該是有人故意楔進去的。
究竟是誰?塔斯克十分在意,但沒時間留給他思索。背後發生格外劇烈的爆炸,熱浪撲了過來,室內的煙幕隨之被掀開。
塔斯克連忙將縫閉合,整理好人偶的服裝。
然後,他分開人偶的長髮,將弦鑰插入脖子後面的發條孔。
「動起來——————!」
把弦鑰擰了一圈、兩圈,但就在擰萬第三圈的時候。
忽然,背後傳來令人不寒而慄的氣息。
「後面!快逃!」
儘管聽到了蜜涅的警告,但來不及行動,光把頭扭過去就已竭盡全力。
暗殺人偶已近在眼前。人偶以魔彈控制重力,如同在地面上滑行般逼近,右手中的高頻震動刀向塔斯克的脖子划去。
不可推翻的死亡,無法逃脫的命運……本該如此才對。
若這千鈞一髮之際,沒人將朝他揮下的刀擋下的話……
「什……?」
塔斯克兩腿發軟,癱坐在地,一副大惑不解的樣子。從他身後伸出一隻纖細的手臂,緊緊擒住暗殺人偶的手腕,刀離脖子僅有一紙之隔停住了。
接著,這次是腳。
迅捷的一踢從塔斯克側臉旁掃過,強力命中敵人掛著淺笑的面門。只聞沉悶的聲響,暗殺人偶轟飛出去。
隔了片刻,臉被打爛的人偶才落到地上。方才出擊的手和腳,也迅速收回後方。
如此這般,猶如奇蹟的寂靜充滿整個搖籃室。
「………………」
所有人一言不發。塔斯克在危機關頭撿回一條命,此刻僵直不動,蜜涅鳴器被破壞,被制伏在地。方才被踢飛的一部以及其餘兩部暗殺機器似乎都無法作出決斷,斂去了嘲笑注視著這邊。
此時
「——有沒有受傷?」
從極近的地方,傳來第三者德語的聲音。
塔斯克就像一部忘了上油的老機械,艱難地將頭轉回到前面。
說來有些脫線……鼻子稍微碰到了。
也就是說,他們距離如此之近。
「非常抱歉。因情況緊急,我自主判斷進入到戰鬥模式。由於無法確定對方是否是敵人,控制到了不會將其破壞的輸出」
這樣可以嗎?那聲音猶如小鳥鳴囀,但語氣淡漠。被這麼問道,塔斯克在茫然中附和。說來又有些脫線,脖子每動一下便相互蹭到鼻子。
淡粉色的雙眸略微搖曳。
就像是實在離得太近而感到傷腦經的女孩子。
「儘管已是事後確認——」
視線高度改變。之前為解救塔斯克於危難,她以坐著的狀態採取最小幅度攻擊動作,現在總算獨自站了起來。
「為我上弦的,是您沒錯吧?」
「…………嗯」
「可以告訴您的名字嗎?」
「……塔斯克……輪堂」
「使命(task)嗎。明白了,將您登記為Master」
Master?啊,是指主人嗎。
理所當然。若不這樣,人偶基本什麼也做不了。
可不知為何,說出「自主判斷行動」的特例竟存在於此。
「……多」
在比心靈更深邃的部分,靈魂在顫抖。塔斯克還是頭一次體會到這樣的感覺。
不只是凌駕於現行機體,她的高度絕不僅僅是這種層面。那淺紅色的髮絲,同樣顏色的玲瓏大眼,細膩絲滑的肌膚,一切超越了人造物的領域。
看到她正常運作中的身影,終於理解她有多麼活靈活現。
包裹她纖細肢體的純白服裝猶如一套婚紗,但在要害處具備緊身衣與裝甲的質地。但她頭上不是頭紗,而是一件獨特的髮飾。她外表年齡的設定與塔斯克相仿,但沉穩的舉止令她看起來十分成熟。
「多麼……」
可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臉上的表情,動作的神韻,舉止的細緻。
像真人是必然的。歌唱人偶本就是模仿真人的東西。
但同時,她還具備某種『機械感』。
不是說她生硬,而是恰恰相反,給人簡直就像真人在刻意模仿機械一般不協調的印象,所以反倒格外有血有肉。
將她啟動的正是塔斯克自己,雖說只是很簡單的,但也檢查過內部機構。
可是,塔斯克沒能在一瞬間分辨出,眼前的她究竟是人類還是人偶。
「多麼……漂亮啊……」
純粹的美麗。
美麗的人形物件就在眼前。
「謝謝您,Master」
那物件一如有血有肉的少女,舉止優雅地行禮(Courtesy)。
雖說在行禮,她卻沒有笑。明明當今的歌唱人偶都會為了討人類歡心時刻面帶笑容。明明該是被那樣設定的才對。
她就像再申明「我就是機械」一般,強行裝出面無表情。
「——我是葛拉蒂姐妹(Galatea Sisters)No.Ⅶ/莉芙蓮。此刻起,我就是您的『新娘』」
葛拉蒂……連對這個詞萌生畏懼都忘記了。
就這樣,塔斯克·輪堂對佇立於眼前的她,久久地心醉神迷。
〇
在聚光燈的中心,兩人形物相互凝視。
一位是真人,一位是人偶,雙方都一動不動,動彈不得。
至少塔斯克是如此。他的身體仿佛中了甜美的定身術,腦子像變成棉花糖一般飄飄然,此時此刻甚至覺得相信『命運的邂逅』這種傻裡傻氣的說法也無所謂。
可是不久……
「Master」
「……」
神秘人偶——莉芙蓮似乎著急了,向塔斯克呼喊,塔斯克這才重新開始認清情況。那雙與發色相同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塔斯克,在說些什麼。
塔斯克不禁向後退,臉頰發熱。
「什、什麼……事?」
「請儘快下達第一道命令」
「欸?」
塔斯克不明白意圖,開始翻白眼。同時,他遲了片刻才發覺莉芙蓮改用了法語。看來是在配合塔斯克。
「命令?」
「是。那三部歌唱人偶已經做好交戰準備」
經這樣告知,塔斯克突然想起現在的狀況,隨後大腦一鼓作氣開始活動。
他驚慌失措地站起來,再次轉向身後,見蜜涅幸好還活著。她失去了鳴器,威脅度顯著降低,所以應該被判斷延後處理了。她衣服被刀子釘在地上,行動受限。
相對的,三部毛骨悚然的暗殺人偶已經將目標轉向了塔斯克他們。
「嗚、嗚哇!好像過來了!?」
「所以要『抓
緊時間』。是否迎擊?」
「辦得到嗎!?能辦到的話,務必——」
三部暗殺人偶如獵犬一般壓低姿勢朝塔斯克衝刺,但莉芙蓮的速度要更勝一籌。塔斯克才回應到一半,她便化作白色的殘影逼近敵人,衣裳華麗翻飛。
「拜託了!」
「明白」
「啊,那就麻煩你……咦?」
話音剛落,三次打擊聲,三次破碎聲便與之重合。
攻防展開僅在剎那間,速度之快,令塔斯克的辨識力沒能以正確順序掌握情況,反應過來時,燈下只剩塔斯克一個人,那些暗殺人偶則被擊飛向三個不同方向,莉芙蓮則站在他們中心。
是她撲進敵人中間,做了什麼。
塔斯克慢了半拍才理解過來,然而理解到的頂多也就只有這些。
「……原來如此,這就是現行歌唱人偶的水準嗎」
莉芙蓮嘀咕起來,還一邊像確認方才戰鬥的手感一般將手反覆捏緊放開。
不知本人是否注意到,這絕非機械會有的舉動。
這時,被打飛的三部暗殺人偶很快展開下一步措施。這一次他們沒有貿然採取近身戰,而是從三個方向劃著名圓弧向莉芙蓮緩緩逼近。同時,他們的嘴微微展開,將尖銳呼氣狀的『歌』向周圍散步——
「是魔彈!快躲開,莉芙蓮!」
「恕難從命」
「欸!?」
連要求重新考慮都算不上,而是直接對抗登記為Master的人的指示。實話說,塔斯克有股背後被人捅的感覺。
「因為效率低下」
說罷,莉芙蓮從容不迫地將手高高舉起。
下一刻,塔斯克懷疑起自己的眼睛。莉芙蓮的手中,竟憑空出現一件又長又大的物體。
其主體如炮身般厚實,柄部卻小得像玩具,全長竟接近兩米,頂部像音叉一樣有兩支穗頭。那是一桿十分怪異的『長槍』。
「……以閉鎖空間收納武器!?」
莉芙蓮沒有理會塔斯克的驚訝,像揮動小樹枝般輕鬆地揮舞召喚出來的武器。
「戰鬥用外部裝備『冥王戟(Bident)』——調弦驅動」
隨後,她口中釋放出簡短的超弦奏曲,似乎叫做『冥王戟』的音叉槍嗡地響起,在虛空中一掃。
這一行為,這次究竟會引發什麼呢?
塔斯克極力擺出防禦架勢……可是從結論來說,什麼也沒有發生。不,在這個情況下,什麼都不發生才是問題。
暗殺人偶們無奈之下停止了行動。照剛才的情景,他們應該本打算一邊實施短詠唱的魔彈一邊同時從三個方向展開白刃戰,哪怕付出犧牲也要將目標無力化。正因如此,關鍵的魔彈失敗了,他們的戰術只能隨之瓦解。
魔彈失敗。
不過,原因並非暗殺人偶出現失誤。
「抵……抵消了?將MD波!?」
MD波也是『波』,既然是『波』,以相同的『波』進行碰撞,自然而然就能夠抵消。僅以理論而言的確如此。
但是,MD波是由鳴子——被稱作『超弦子(resongel)』的尚未被觀測到粒子所形成的奇特模型。
未被觀測使得應用十分困難,必然與純粹由晶格振動所表達的聲子(phonon)性質迥異,一切要素都還模糊不清。大概是自旋為整數的玻色子,大概是傳導力的規範粒子。大概電荷為零,大概是開閉弦物質。物理學上如此籠統,其理論則是由假設與假設堆疊而成。
可是,正因如此……
「連解析都辦不到的模型竟然抵消掉了,究竟怎麼辦到的啊!?」
難道通過對對方的超弦奏曲完美同調,最終重現出MD波?不不不,不可能。莉芙蓮的詠唱明顯比對方更短,關鍵是戰鬥用的超弦奏曲出於加密目的,預置了多道防護措施,這是常識。
不明白。塔斯克完全不明白她做了什麼。
此時此刻,三部暗殺人偶從混亂(Error)中恢復,見魔彈無效便從兩掌中釋放出單分子鋼線。莉芙蓮迅速展開對應。
「以內藏兵器與搭載欺騙裝置為優先製造的人偶……犧牲掉了自鳴源力機的輸出呢」
這次的攻防同樣出色。莉芙蓮將空中亂舞的鋼線悉數閃躲、卸開,並以冥王戟一揮將其悉數折斷。她甚至有餘力說話,神速而華麗,無比優雅地化解掉襲向自己的極細鋼刃。那樣子,猶如新娘在銀色的雨點中起舞。
「Master,有一事相問」
此時,話鋒忽然轉向了塔斯克。鋼線攻擊盡數歸於枉然,三部暗殺人偶接著又換用常規火器。莉芙蓮一面與之交戰,一邊用毫無起伏的語調詢問
「有多個腳步聲正在接近此房間。對方是敵是友?」
「!?」
塔斯克面色大變。那些恐怕是學園的相關人士。不,可以肯定就是〈AMP〉。就算搖籃室是隱藏區域,之前鬧出那麼大動靜,而且還有爆炸聲,位置肯定會暴露。
「到、到哪兒了!?」
「還在上層,但估計不久就會抵達。果然是敵增援嗎?」
「不……但是被發現了就遭了!絕對會被抓起來的!」
以「我是被牽連的」做理由,能過關嗎?不,就算真的過關了,想必之後會被強制遣返日本。遠渡重洋來留學,豈能一事無成就灰溜溜地回去。
「換言之,是治安部隊之類的對吧?會招致Master嫌疑纏身」
「啊,啊啊……嗯。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啊」
「那就逃跑吧」
莉芙蓮迅速給出提議,咦?塔斯克自然而然垂下去的臉,這次猛地抬了起來。
只見莉芙蓮已停下腳步。暗殺人偶還在向她撲來,她卻僅以冥王戟與手臂來迎擊。明明是一部人偶,她卻自言自語似地嘴裡嘀咕著什麼
「立即結戰鬥,保證逃脫路徑,還要湮滅證據……得稍稍大幹一場呢」
說罷,莉芙蓮把手放在喉嚨上,歪了一下腦袋。
那樣子,就像是許久沒有試過,不知能不能做好的樣子。
接著……
「——」
莉芙蓮這回釋放出真正的超弦奏曲。
不,那已不屬於『曲』了,恐怕稱之為『歌』才準確。與剛才對MD波抵消絕不可一概而論。
掌控存在於十次元上的超弦,精確且大膽地使其引發特定現象,這複雜度與MD波的構成不在同一層次。這就好比人類歌手各有不同,要區分使用子音母音並帶入情感來唱出『歌聲』那樣,需要通過波形模型明確地『體現出個性』。但也正因如此,通過超越原型(人類)結構所實現的魔彈,不論規模還是精度都是鳴器之流純粹道具所無法比擬的。
再加上其尺寸與成本因素,戰鬥用歌唱人偶由此被稱作『最佳兵器』。
「!」
隨後,令塔斯克頭腦來不及處理的現象再度發生。
勉強能夠理解的,只有突然出現一陣震耳欲聾的爆音,周圍發生了連鎖反應。
蜜涅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塔斯克也慘叫起來,音量不輸給她。除此之外,塔斯克什麼也做不到。這是符合人類天性,順從保命意識的自保行為。
接著,爆音停下後一看……
「…………!?」
眼前的景象,令塔斯克啞口無言。
有個洞。搖籃室的牆壁上開了個大得荒唐的孔洞。
那洞直徑怕是達5m之寬。由強化複合建材打造,如金庫一般厚實的牆壁,如今暴露著悽慘殘破的傷口,冒著滾滾濃煙,被徹徹底底打穿。
不,洞不止那一個,洞的後面還有洞,再後面也還有洞,洞、洞、洞。
就像隨便挖出一條巨大的隧道,水平方向的所有牆壁上全都開著大洞,成一線筆直貫通。
噴淋設施啟動,火災警報響起,塔斯克開始瑟瑟發抖。
「發、發發發、發生了什麼……?」
「發現直達地面的疑似升降裝置的空間,於是我消除了其間礙事的障礙物,迅速開闢出路徑。路徑上沒有生體反應,也不對周邊樓層的結構不造成致命影響。敵對勢力已成功無力化,房間中Master你們的痕跡也已經消除」
莉芙蓮若無其事地這樣講道。儘管表情仍舊靜如止水,但總覺得有點得意的樣子。對滿是瓦礫的地面環視一番發現,那三部暗殺人偶已經倒下,全都徹底功能停止。不知為什麼,胴體部分有古怪的扭曲。
「怎、怎怎怎、怎麼辦到的……」
「精準鎖定對象的自鳴源力機實施湮滅。然後控制該過程產生的熱輻射
——啊,現在叫作『霍金輻射』吧?對牆壁實施爆破,同時利用周圍的氫元素和氧元素化合成水產生蒸汽,對房間進行清潔」
不明白莉芙蓮在說什麼……不,字面意思當然明白,但如果她說的千真萬確,那她剛才的所作所為便是極為可怕的事情,是對全世界技術人士理性的測試。
接著,莉芙蓮靠近塔斯克——
「恕我冒昧,Master」
將塔斯克輕易地抬了起來。竟然是公主抱。
「哇、哇啊啊!」
「請抓緊我,不要被甩下去」
「等、等下!我呢!?」
這時,一直被排除在外的蜜涅喊了起來。啊,對呀,把她給忘了。
莉芙蓮輕輕朝他轉過頭去,
「Master,她是您的朋友嗎?」
「不是……不過,你打算怎麼處理」
「相應處理。因為有泄露Master信息的風險」
優先確保登記為Master之人的安全——這一點似乎與通常的歌唱人偶無異。虧她還擁有無動於衷違反法律的功能,甚至有時違背主人命令。
她說相應處置,應該沒什麼危險的含義。不過……
「……能不能把她也帶上?路上隨便找地方放下就行」
「Master,這並不明智——」
「拜託了」
把自己當牽連進來的罪魁禍首就是這隻亞馬遜女戰士,而且塔斯克·輪堂這個人對人類沒什麼興趣。可是,就這樣把她扔下不管,還是會睡不著覺。
「……要是有餘地選擇,人我也是想救的啊,師傅」
「?」
莉芙蓮擺出有些不解的表情。
但她立刻應了聲「明白,既然這是Master的意思」點點頭,走到蜜涅跟前踢飛了匕首,將塔斯克換扛在肩上,蜜涅則夾在腋下。
接著,莉芙蓮轉向在房間中央維持著展開狀態的那個CUBE——
「『蘭帕斯』〖注5〗——進入自律模式」
命令後,CUBE再度變形了。不過,這次並不是箱子。
是狗。
沒有一根毛,通體閃耀著銀色金屬光澤,但看起來十分機靈的剪影狗。
種類大概是牧羊犬,尺寸也相當。
「不會吧……CUBE竟然有這種功能……」
「嗯,是『自動機偶(Anima doll)』。大概是她的支援裝備之類的——你怎麼能不知道!?蜜涅!」
「就是不知道啊!要是知道能變成狗也不會管它叫『箱子(CUBE)』了吧!?」
自動機偶是一類總稱,正式概念為『非人型人偶』。機蟲在公用文書上也被分類為『非人型人偶』。由於既非人型又非有人式,自鳴源力機的輸出與魔彈精度應該並不出眾。
「蘭帕斯,請你留在這所建築物內,用空間扭曲迷彩秘密行動,儘可能小雛Master他們的足跡。可以嗎?」
名叫蘭帕斯的犬型自動機偶「咆」地叫了一聲。接著,莉芙蓮略長地震動喉嚨使它透明化,它的身影消融在風景當中。最初的超弦干涉由主機輔助,之後僅由子機自行操作似乎就能夠維持空間。
「那麼Master,我們走吧。我們要以不被他人察覺到的速度離開,還請留意」
「啊、嗯。那就拜託————————!?」
隨後,風景融化了————是足以令人產生那種錯覺的猛烈加速。
這當然不是用腳在奔跑,而是重力控制系統實現的水平『飛了起來』。
莉芙蓮就這樣穿過牆壁上的一個個大洞,到達電梯井後即刻調轉方向,毫不停頓地又開始垂直上升。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塔斯克已不知這是今晚第幾次尖叫。蜜涅也像個野蠻人亂喊亂叫。
儘管完全感覺不到慣性、重力與空氣阻力,但速度實在太快,而且還是穿梭於狹窄井道內遍布的柱、電纜與各類裝置的狹縫間。莉芙蓮或許飛得遊刃有餘,但對塔斯克和蜜涅來說無異於是趟沒有安全措施的過山車,途中甚至還與運行中的轎廂擦身而過。
但沒過多久。
「……」
到達井道內的天頂。應該穿過了地下設施來到了地上部分,而且來到了校舍的最高層。闖開沒上鎖的鐵門後,前面是地面為亞麻油氈材質的寬敞走廊。
但是,莉芙蓮仍舊沒有停下。她沖向走廊盡頭的牆壁,撞破玻璃窗直接向外飛出。
外面。
也就是說,飛向地上400m的高空中。
「————!?」
已經連叫都叫不出來的塔斯克,沐浴在無數的探照燈中。
那些燈光,有的來自飛行在學園上空的機蟲,有的來自地面展開的大批部隊。
建築物外,〈AMP〉聲勢浩蕩。
『喂!剛才校舍玻璃碎了啊!?看到什麼了嗎!?』
『不,傳感器也沒有反應!』
『難道目標已經逃脫了!?可惡,地下組幹什麼吃的!?』
身旁傳來無線電通話。大概是莉芙蓮在竊聽。進一步說,她除此之外還一邊維持抱著自己和蜜涅飛行,一邊展開著空間迷彩。性能之高強,可窺一斑。
你管這叫『古老的機體』?這部一啟動就辦到這種事情的歌唱人偶?
蜜涅,你開的哪門子玩笑啊。絕對是冷笑話吧。
「啊,現在是夜晚嗎」
莉芙蓮嘀咕道。她拖著兩個大包袱,而且其他人看不到她的身影,但在月光中飛舞在夜空中的她,肯定如畫一般。沒能夠看到此情此景,實屬遺憾。
要問為什麼……
「久違的重新啟動,得儘快填補信息的不吻合之處。Master,逃離這裡後,還要多多麻煩您——……Master?」
因為,塔斯克已經到極限了。
被陌生少女用槍指著,被迫帶了將近一小時的路,還被逼修理見都沒見過的人偶,還莫名其妙和那人偶締結契約,成為Master,然後一起飛了趟過山車……一次次走在鬼門關邊上,一次次聲嘶力竭地慘叫。
真的是毫不誇張,不由分說……塔斯克已經到極限了。
「暈過去了呢,看來是累了」
所以,後面發生的一切,他無從知曉。塔斯克已經暈過了去,什也看不到了,什麼也聽不到了。
哪怕……
「……睡容挺可愛的呢,Master」
也包括某人放鬆後露出馬腳的自言自語。
〖注5〗:蘭帕斯(Lampas),拉姆帕德斯,希臘神話中冥界的寧芙精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