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白雪姬亂逆 第四章 回想─Happy&Miserable Memories─(2/2)
「柴暗?柴暗!醒醒!快點醒來啊!」
不管焰如何喊他,如何搖晃他的身體,他也紋風不動。
雖然時不時會出現顫抖和痙攣的反應,
意識卻沒有恢復……
體溫更是急速下降。
「沒用喲。《氣死快清》可以治癒任何傷勢,唯獨對當場死亡沒有任何療效。」
水命的這句話。
「我說焰啊,你現在是什麼心情?」
將她不願面對的現實。
「連續兩次被奪走心愛的人,你現在感覺如何?我覺得好痛快啊。終於可以殺掉那個可恨的小偷了。過去我一直在忍耐喲。因為要在最棒的時間點殺掉他才有意義嘛。」
狠狠地擺在眼前。
「立華柴暗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翹翹了♪」
帶著欣喜、愉悅又瘋癲的嗓音,刺進了焰的心坎。
柴暗一動也不動。
柴暗冷冰冰的。
柴暗不說話了。
柴暗──
柴暗,死了。
「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盈滿整顆心的悲傷之情,讓她痛哭起來。
她悲嘆不已,眼淚不由自主地溢出眼眶。
焰像個壞掉的人偶般喊了又喊。
然後──
「啊啊,我就想看這個表情。」
悲愴與哀慟。
衍生出劇烈的憎恨之情。
「……水、命。」
她用毫無生命力的動作,緩緩地站了起來。
眼前的仇敵勾起一抹狐狸般的笑容。焰狠狠瞪著她,雙眸中蘊藏著兇猛的陰氣──
漆黑的感情頓時爆發開來。
「水命────────────!」
焰的口中發出足以撼動大氣的尖叫聲。
她喊出周遭的櫻花樹都為之晃動的怒吼,並放出超乎常理的殺氣,往地面用力一踏。
「啊────────────────!」
漂亮的臉蛋頓時變得猙獰。與此同時,外裝也將右臂緊緊包覆。
黑鋼焰握緊包覆在巨大黑色臂甲之下的拳頭,灌注了憎恨之情,並狂奔而出。
「好♡」
在她眼前的白鋼水命,嘴唇往上勾成了半月狀,同時發動魔晄外裝。
宛如要包覆右臂般顯現而出的白色外裝,形狀跟焰的外裝如出一轍。
水命依舊笑嘻嘻的,同樣握緊了被外觀兇殘的巨大臂甲包覆的右拳。
兩名少女的拳頭猛烈交鋒。
………………
…………
簡直就像沉入海底似的。
四周一片漆黑。單色的空間無止盡地向外延伸,空無一物。
我緩慢地向下沉淪。
這個空間有盡頭嗎?如果有的話……總覺得當我到達那個地方後,就會失去一切。
不行。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我得上去才行。
雖然有這股念頭,我卻無法動彈。
當我試著驅動一根手指時,劇烈的倦怠感和睡意便席捲而來,立刻削減了我的氣勢。
我明明想動,明明想往上爬,身心卻不聽使喚。
……啊啊,原來如此。這種感覺……
就是死亡吧。
不論是誰都無法抵抗的命運,所有人都會走到這一步。
而我,正在邁向死亡。
……好短暫的人生啊。我還有好多事情想做呢。
就到此為止了嗎?
到頭來,我的人生還是亂七八糟──
就在我滿腦子都是悲觀想法的瞬間。
一團與背景同樣都是黑色的迷霧出現在我眼前。
黑霧逐漸化為人形。
最後變成了黑髮的我。
緊接著……
「唉,你真的很沒用耶。」
另一個我說了這種話。
他彷佛在看不成材的弟弟似的,搔搔頭繼續說道:
「吶,餵。再這樣下去你會死喔。這樣好嗎?不想想辦法的話,你就掛了喔?」
我當然不想這樣。
絕對不行。
但死亡是不可抗力啊。
再怎麼努力,我的身體都無法動彈。
「唉,有夠沒用。當時我就不該讓你贏才對。要是我變成了你,才不會說出那種沒骨氣的話。」
他煩躁地搔了搔頭。
隨後,另一個我神情嚴肅地瞪著我說:
「……死了之後,就再也見不到焰了喔?你甘願嗎?」
被他這麼一問。
某種類似能量的情緒自心底油然而生。
雖然非常微弱……
「你不是跟她約好,絕對會滿足她的心愿、將她從孤獨感中拯救出來嗎?居然違背自己說出口的話,算什麼男人啊。」
微弱又渺小的能量。
宛如細微燈火般的這個感情。
正在逐漸增強。
「給我想想焰的臉,想想和焰走過的那些日子……你還不想跟她分開吧?還有好多事情想做吧?」
是啊,他說得對。
一切才正要開始。
我跟焰的關係才剛起步。
「我可不希望你就這麼掛了。」
啊啊,沒錯。
我也不要,絕對不要。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還、不想死!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沸騰的熱火,將攀附其上的睡意和倦怠感掃蕩殆盡。
我驅使手腳,死命地掙扎。
為了不讓自己往下沉,為了往上攀爬。
「哈!你好像終於肯拚命了。那就好,夥伴。雖然你剛剛說這是不可違抗的宿命,但未來你還會面對無數次。」
浮現在遠方的另一個我,緩慢但確實地朝我而來。
他露出愉悅的笑容看著我,並對我伸出手。
「那種不可違抗的宿命之類的玩意兒,早就已經顛覆過好幾次了吧。這次也比照辦理吧,由我和你一起。」
啊啊。
顛覆吧,顛覆吧。
什麼死亡。
什麼不可違抗的宿命。
我根本懶得管。
我不想死。所以,我不會死。
我才不要死。
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
「焰────────!」
我大聲喊出唯一且深愛的師父名字。
並抓住黑髮的另一個我伸出的手。
那根本就是異次元的戰鬥。
黑與白展開激戰,轟天巨響接連不斷地響徹四方。
波及到四周的衝擊波,將樹木一一轟飛。
鋪設柏油的地面不停被鑿出大洞。
此處簡直淪為戰場。
造就出這個慘狀的,卻只是兩名少女。
「水命──────────────!」
黑鋼焰的烏黑秀髮隨風翻飛,散發出逼人的殺氣不斷出拳。
「這表情真不錯。現在的你,比我殺掉你父母的時候還要讓我興奮。」
白鋼水命搖曳著在月光下閃耀光芒的白髮,勾起狐狸般令人不快的微笑,又揮出了一拳。
雙方的鐵拳交鋒已經來到了二十次。
黑與白激烈衝突,產生巨大的衝擊和轟音。當火花飛濺四散時,兩人早就展開了下一場戰役。別說是一般人了,連一流的魔術師都無法看清兩人的速度。
「殺……!我一定要殺了你……!白鋼水命!」
「喂喂,這樣不像你喲。這種話沒必要一一說出口吧。對我們來說,殺死對方就跟呼吸一樣自然,不是嗎?」
兩人釋放出兇猛的殺氣,互相使出致命的一擊。
只要一不留神就會當場死亡。在如此驚險的戰鬥中,白鋼水命卻神情泰然,開心地眯起那雙灰色的眼眸。
「怎麼樣,黑鋼焰?現在你心中還有孤獨感嗎?沒有吧?完全沒有一丁點寂寞的感受吧?」
桃色的嘴唇吐露出這般癲狂的話語。
「你只要看著我就好。只要有我在,你就不會感到孤獨。愛情什麼的,那種感情太無趣了,根本無法滿足你。只有我給予的憎恨和復仇心,才能填滿你的心。」
「閉嘴!」
焰半狂亂地大吼一聲並揮出拳,但水命卻用掌心擋下一把抓住,接著將那
張漂亮的臉蛋逼到焰的眼前。來到彼此鼻尖幾乎要相觸的距離後,水命整張臉都浮現出駭人的笑意。
「只要復仇心在你體內紮根,你的心就不會再萌生出孤獨感。你明白吧,黑鋼焰?憎恨和復仇心,是遠比愛情更加強烈的感情。只要你心中還存在被我催生的漆黑感情,你就不會感到孤獨。所以除了我以外,不准再看其他人。就讓我一個人留在你心中吧。」
下一句從她口中說出的話語則是:
「你只要跟我締結深切的關係就好。」
極度扭曲又恐怖的獨占欲。
這股執著幾乎讓人寒毛直豎。
「……你好噁心。」
焰的表情因為厭惡而扭曲,一道汗水自她臉頰滑落而下。
面臨未知的恐懼比憎恨早一步竄入心坎──就在此時。
「嗚……嗚嗚……」
她聽見了微弱的呻吟。
剎那間,焰瞪大雙眼。
在她眼前的水命,灰色眼眸中也飽含了驚愕。
焰抓住這個瞬間產生的破綻,狠狠撞飛水命,接著猛地轉向身後。
映入她眼帘的景象果然──
是愛徒抬起上半身的模樣。
……頭好痛。
意識逐漸清晰,隨之而來的頭部鈍痛也慢慢趨緩。
我環視四周。
……率先浮現腦海的感想是:這是怎麼回事?
面對眼前的兩個現實,我心中參雜了疑惑。
首先是現場的慘狀。
成排櫻花樹幾乎都折斷了,地面滿是坑洞。
眼前的景象非常慘烈,彷佛軍隊和一群魔獸大戰後的現場。
另一個則是──
傾倒的樹木、花草,以及柏油剝落後坦露在外的部分地面土壤,看起來都熠熠生輝。
……雖然還摸不著頭緒,但總之……
「我……還沒死吧?」
我喃喃自語,並看向雙手,讓手一張一合地握了又放──
「柴暗!」
宛如哀號般的尖叫聲竄進我的耳朵。
一看到對方,一陣微小的衝擊便撞上我的身體。
天啊,該不會是攻擊吧。緊張感頓時竄遍全身……但過了幾秒,我卻因為其他原因飽受衝擊,瞪大了雙眼。
剛剛那個不是攻擊。
而是擁抱。
焰衝過來抱住了我。
「柴暗……!柴暗柴暗柴暗柴暗柴暗……!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她緊緊地將我擁入懷中。
少女特有的甜美香氣撥弄著我的鼻腔,整張臉都覺得好溫暖。
對了。
這、這個、蓋在我臉上,柔、柔軟又、溫、溫暖的東西其實是……
胸、胸胸胸、胸、胸、胸胸胸部嗎……?
啊,糟糕,感覺又要去鬼門關走一回了。
「咦?奇怪?柴暗!你怎麼了!醒醒!快醒醒啊!餵~~~~~~!啊啊,討厭!這鼻血是怎樣啊!腦部?是腦部出了什麼問題嗎?等等,柴暗!我馬上幫你治療!」
焰發動《氣死快清》,將淡綠色的光芒照向我的臉。
抱歉,不是這樣的。
不是因為那個原因才流鼻血。
色心根本沒辦法治療……
「總、總總、總而言之!先、先放開我!我沒事!」
「是、是嗎?可是你的臉好紅,感覺不太正常……」
焰一臉納悶地放開我。
總算鬆了一口氣……隨後,我重新審視焰的模樣。
比起跨越死亡得以重逢的喜悅……我更覺得不太對勁。
她的全身也跟樹木和雜草一樣,散發出微弱的光芒。不僅如此,焰的全身各處都飄浮著光球,宛如渺小的鬼火一般……
這到底是什麼?
正當我表現出困惑時,傳來了第三者的聲音。
「你已經到達真眼領域的最終地點了嗎?」
是白鋼水命淡然的聲音。
我跟焰同時看向她。曾一度被她殺害的我,帶著些許複雜的心情,焰則是滿臉慍色。
「真眼領域的最終地點?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喲。真眼領域有好幾個階段。踏足第一階段後,就能在某種程度上看出氣脈的流動。利用這一點直取對手弱點,一擊殺害的招式就是真打……完整版的前兩步。通過第一階段後,經歷嚴苛的修行繼續往前邁進,抵達最終地點,才能徹底領悟真打。」
說到這裡,水命稍作停頓,接著雙手環胸,不知為何一臉不滿地開口說道:
「要前往真眼領域的最終地點,就必須先死一次,靠自己的力量重生才行。因為具備這種要件,所以在黑鋼家和白鋼家中,幾乎沒有人成功到達該處。焰,你也還沒成功對吧?」
「……是啊,沒錯。柴暗真的很了不起。」
焰神情愉悅地凝視著我。等等,臉靠太近了。我感到又羞又喜,鼻血好像又要流出來了。
「對、對了。你剛剛發動偷襲並殺害我……是不是為了讓我進行最後的修行?你相信我會重生──」
「啥?才不是呢,白痴。我是真的要殺了你。你幹嘛重生啊,大笨蛋。」
她用極為不開心的表情瞪著我。
我還有點期待,她其實是站在師父的立場,像獅子會把幼崽推落山谷那樣,故意殺了我……但看樣子真的並非如此。
「我是為了我自己,才會增強你的實力。你變強之後,焰對你的感情才會更強烈。只要在比賽前殺了你,她就會變得更恨我……我本來期待她會比過去放更多心思在我身上……!」
她那不悅的神情中透露出一絲悔恨。
看來她是真的想殺了我。
……太遺憾了。還以為這半個月以來,我們已經能稍微互相理解了。
但這一切似乎都是我一廂情願。
「……我要回去了。雖然很想殺死你,但焰最後還是會來攪局吧。反正以後應該還有機會再戰,屆時你就會死在我手上。」
說完,白鋼水命轉過身,消失在暗夜之中。
並對我留下一句話。
「那傢伙(焰)是屬於我的,不是你的。」
我安心地嘆了口氣,心情彷佛暴風雨過境似的。
隨後,我再次轉向焰說道:
「呃,該怎麼說……我好像已經變強了,總之結局圓滿?」
「什麼結局圓滿啊。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焰眯起眼瞪我,氣得鼓起雙頰,我連忙向她道歉。
……要是我死了,就沒辦法像這樣和她對話了吧。
最重要的是,沒辦法履行和焰締結的承諾。
絕對不行。如果要死的話,至少也要滿足她的心愿後再死。
我這麼心想,並環視四周。
……這是偶然,還是必然呢?
成排的櫻花樹此刻幾乎都折斷了,但只有我向焰許下諾言的那棵櫻花樹,依舊平安地盛放著。
我站起身,帶著焰走到櫻花樹下。
「吶,你剛剛說『和我在一起之後,作為人的孤獨感才得以消解』對吧?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卻是『鬥士那份孤獨感依然沒有消失』。我的理解有錯嗎?」
「……不。你說得沒錯。」
焰勾起一抹寂寥又哀戚的微笑。
「那……」
我抓著她的肩膀,再次宣言道:
「明天我一定會把另一份孤獨感也抹去。明天原本是你要對我進行最終訓練的日子,但計畫變更了。明天,我會徹底消除你的孤獨感。我一定會讓明天變成那樣的日子。」
聽到我耗盡全力,強而有力說出口的話語,焰頓時睜大雙眼。
但嘴角那抹微笑中的寂寞與哀戚之情立刻被抹消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愉悅的心情。
「嗯,那我就拭目以待吧。立華柴暗。」
焰用陶醉的眼神凝望著我。
我再次下定決心。
就算賭上這條命,我也一定要完成這個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