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間章 妖精的動搖(2/2)
「琉小姐。」
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從她的正後方。
琉睜大了空色的眼睛。
像是沒能察覺到氣息之類的,或是為什麼在這裡之類的失態與疑問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是貝爾。
即使不回頭她也明白。
僅靠聲音就聽出來了。
但是——混亂至極的琉猛地撲了過去。
她無法接受『現在正與少年兩人獨處』這一現實。
因此,剛回過頭,她就揮出了手刀。
「來者何人!!」
「誒誒誒誒誒!?是我啊!?」
貝爾發出喊聲,同時應對著左手一閃而過的一擊。
半年前,Lv. 1的他絕對無法應對琉這樣的一擊。現在他卻邊保護著自己還未徹底痊癒的左臂,同時用右手接了下來。
那精彩的動作就連進行攻擊的琉都大吃一驚。
這是證明Lv. 4之名所言非虛的,確確實實的『成長』。
大概是為了不弄疼她吧,他漂亮地握住了琉的細腕。
然而。
對現在的琉來說,這卻是反效果。
以緊緊握住的左手為起點,熱度一口氣繞遍了全身。
就當臉上咔~~~~!地一下泛起紅潮的瞬間,她滿臉通紅地吊起眉毛,用正如【疾風】之名的身手纏上貝爾的手臂。
然後,將他扔了出去。
「噗咕哇!?」
與地面撞擊的聲音與少年的悲鳴響徹在小巷之中。
【能力值】肯定已經超越了她。
但是『技巧與策略』仍然是琉略勝一籌,不,應該是兩籌或是三籌。
因此少年沒能擺好架勢的身體會被扔飛也可以理解。
但是,問題不在這裡。
「…………我總是出手過重。」
琉流下冷汗,同時說出了過於難堪的藉口。
偏偏將他摔到了石板路上。
雖說少年是Lv. 4,但將他甩飛的力量也同樣是Lv. 4。
腳下的石板路漂亮地裂開,貝爾本人也徹底昏了過去。
在腦海一角,她幻聽到原派閥阿斯特莉亞眷族的輝夜和萊拉在一唱一和地喊著『廢柴妖精~』。
「琉,倒個垃圾要花你多少時間喵!」
「!?」
宛如落井下石一般。
憤怒的聲音傳到僵住不動的她身邊。
琉過了好久都沒回去,阿尼婭她們大概是忍不下去了吧。感覺到接近過來的氣息,琉本人臉色大變。
不能讓她們看見這副慘狀。雖然不知為何,但不想被她們看見!
她接下來採取的行動,果然還是混亂至極而導致的結果。
琉猛地將貝爾抱了起來。
是『公主抱』。
就這樣離開了當場。
保持著『公主抱』的狀態。
貝爾來到這座迷宮都市歐拉麗以後,雖然有過好幾次『公主抱』的經歷,但卻從未被人這樣抱過,若是他現在醒來,恐怕又要昏過去了吧。然而琉自然不知道這種事情,她以不辱【疾風】之名的速度高速奔跑起來。
甩開店裡的工作,好幾次拐進小巷,尋找一個冷清的場所。
接著。
「哈啊,哈啊……!」
她到達的目的地,果然是一個避人耳目的狹窄小巷。
周圍沒有石制的小店,有的只是朝上延伸的短短的台階和老舊的魔石街燈,再就只有一條木製的長椅。
先讓昏過去的貝爾躺在長椅上,之後琉因自己做過了頭的行為而煩惱地想要抱起腦袋。
「傷害……誘拐……我到底要墮落到什麼地步……」
她被無可抑制的自責所折磨,同時調查起貝爾的身體。
不管怎麼說,要治療才行。
雖然失去了意識,但萬幸的是沒有受傷。儘管如此,她還是發動了『回復魔法』。她慌張地搖動著身體,將想得到的所有治療方法都過剩地用了上去。說白了,就是慌亂狀態。總之,自己做得到的所有的所有的事情全都做了。
而結果。
琉正在為貝爾進行『膝枕』。
(這是為何……!?)
明明是自己干出來的,但絕贊混亂中的妖精廢柴妖精還是動搖了起來。
這個是,那個。
作為微小的贖罪,為了直到少年醒來為止脖子不會發痛,而提供自己的雙腿這一關懷行為。一定是這樣沒錯。除此以外,不做他想。
臉上的熱度已經不會退去,現在在俯視著少年臉龐的同時,也仿佛要沸騰起來一般。
就在這時。
快活地搭著肩膀的獸人二人組走過冷清的小巷。
大概是已經喝高了吧。他們四處散發著酒氣,同時看著琉她們,情緒高漲起來。
「咻~咻~!」
「噢~噢~!小姑娘們,還真是會秀,啊………………」
他們揶揄的話語剛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因為妖精用完全睜開的瞳孔,超級可怕的表情盯著他們。
「不要亂吠。」
「好,好噫。」
「給我忘掉。」
「嘿、嘿誒。」
「滾。」
「「好的————————!?」」
二人組保持搭著肩膀的姿勢,慌忙離開了這裡。
當醉鬼們走掉,重回二人世界以後,琉擺出沉痛的表情低聲說道:
「……好奇怪。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這樣。」
頭頂上,被切成小巷形狀的藍色夜空展現在眼前。
那裡鑲嵌著宛如故鄉的森林一樣的星星。
少年躺在她的腿上,靜謐的空間將她包裹。
「我仍然是個難以相處的人……仍然是一名又麻煩,又討人厭的妖精……」
自我厭惡席捲了內心。
回想起來的是剛來到這座歐拉麗時的自己。
(與阿斯特莉亞大人,與阿麗澤相遇時一樣……)
那時也是,任何走近琉的人都會被她傷害。
自己膚淺的見解令自己露出更大的醜態,正如現在一樣無法從迷宮中脫身。
不想變回過去的自己,因此她張開了嘴。
用手指輕輕撫摸著蓋住眼睛的白色劉海。
僅僅如此,胸口就吵得不行。
「我才沒有討厭你……」
即使在這裡解釋也沒有意義。
但現在的話,感覺說得出口。
她臉頰微微泛紅,朝睡在腿上的少年的臉龐說道。
眼睛被劉海擋住真是太好了,琉如此想著。
要是看見了少年緊閉的眼瞼和睫毛,那琉一定會依然莫名其妙地猶豫再三,嘴裡也只會咕咕噥噥地嘀咕而已吧。
她用手指撩起掛在妖精那尖耳朵上的頭髮,臉龐靠近少年。
接近到可以感受到呼吸的距離,竊竊私語。
「我不可能會討厭你。正相反——」
正當說到這裡時。
琉止住了話語。
她不再說話。
而是纏上了不自然的沉默。
最終,她瞬間眯細了那雙空色眼瞳。
「貝爾……你醒著的吧?」
少年的臉頰突然晃了一下。
琉抬起頭,用零度以下的眼神持續注視著佯裝不知一般一動不動的少年,接著,
「…………是的。」
貝爾似乎是認命了,不對,是非常尷尬地睜開了眼睛。
琉氣得柳眉倒豎。
「希望你不要再做這種事情了……我應該如此說過的對吧?」
「疼疼疼疼!?對、對不起!?」
她揪起裝睡的少年的臉頰。
徘徊在『深層』的時候也是這樣。
這名少年令『競技場』崩毀之後,雖說是沒有辦法,但還是假裝瀕死,清晰地聽到了琉如同純情少女一般丟人的聲音。
她回想起當時的事情,連帶著羞恥也一起返了回來。
眼睛下方泛起紅潮的琉投去恨恨的眼神,加重了捏緊臉頰的力氣。
貝爾的悲鳴又高了八度。
「對、對不起……回過神來,發現變成這個樣子,有些混亂……因此沒能說出口……」
貝爾邊揉著臉,同時從琉的腿上起身。
從腿上離去的溫暖令她覺得有些遺憾,這一定是錯覺。
「……順便問一句,你是什麼時候醒來的?」
「呃,真的是就在剛才……琉小姐說『正相反』的時候。」
那就還好。這樣的話,就沒能聽到致命性的失言。
琉放下心來。
她摸了摸胸口,但仍然沒有理解這份安堵代表著什麼意思。
「然後,為、為什麼琉小姐要給我膝枕……?」
「……因為我的行為傷害到了你,想著至少作為一點贖罪……」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琉向坐在旁邊,不停歪起腦袋的貝爾說明了事情的原委。
堅決不看貝爾那邊,緊盯著正面,小巷的牆壁。
「……那個,果然我是做了什麼惹怒琉小姐的事情了嗎?」
「誒?」
「因為從那以後,琉小姐就一直不看我……」
她仿佛被吸引一般轉過視線,只見貝爾臉上浮現出似乎很困擾的笑容。
那看起來也有些悲傷。
琉胸口一緊,猛地說了出來。
「不對。」
「誒?」
「不是這樣的,你什麼都沒有
做!……你絕沒有做錯事……」
琉的聲音越說越小,她將視線從瞪大眼睛的貝爾身上移開,俯視著自己的雙腳。
拼命地令內心冷靜下來,仔細地梳理自己想說的事情,然後開口說道:
「我……不可能會討厭你。並不是因為你對我做了什麼。」
「是這樣嗎……?」
「僅僅是我不能忍受直視你的臉而已。」
「所以說是為什麼!?」
琉沒有注意到,根據理解不同,這句話會招致誤會。也沒有注意到正處於多愁善感的年紀的貝爾微妙地受到了傷害。
進行辯解的琉果然沒有和貝爾四目對視。
但是,也沒有從少年的肩膀旁邊遠離,沒有離開緊鄰的位置。
「……對不起,貝爾。」
「嘿?」
「包括這次的事情在內,給你添麻煩了。給你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壓力。真的是,非常抱歉……」
「啊,不會,沒關係的!我也明白了琉小姐沒有討厭我,該說是放心了,或者說很開心,那個……」
「……是這樣嗎。」
「是的。」
「……」
「……」
「……不回去,沒關係嗎?」
「呃……韋爾夫跟我說,太麻煩了,趕緊去把話說清楚再回來。所以稍微待一會沒關係的。琉小姐那邊才是,不要緊嗎?」
「我的話……在蜜雅媽媽那層意思上大概是絕對不會饒了我了,所以事到如今即使早回去一點,也沒有多大的意義。」
所以,再晚一些應該也沒問題。
琉在心中如此想著。
這麼想了之後,就想要再在這裡待一會了。
「阿尼婭和庫洛艾,露諾亞,就連希爾也像這樣翹過班……所以,稍微待一會的話。」
「啊哈哈……」
貝爾露出了苦笑。
琉在這時也終於能夠露出了笑容。
這之後的交談都是有關於彼此的近況。互相詢問,互相告知從『深層』歸來以後發生的事情。
左臂怎麼樣了?琉的右腳呢?
對女神赫斯緹雅說過『我回來了』。吃過蜜雅親手做的飯了。
現在正在充分地休息。在酒館一如既往地工作。
他們交換著這種微不足道的事情。
對現在的琉來說,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令她非常開心。
胸中有些發癢。
一開始那緊張的聲音也變得平緩,安穩。
「那個,琉小姐。」
「?」
「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和我講講……阿麗澤小姐她們的事情呢?」
不經意間,貝爾如此說道。
「阿麗澤她們的事情?」
「是的。在地下城的時候也沒能詳細地詢問……就想著,想要知道琉小姐的【眷族】的事情。」
回想起那次離別,心中確實會感到痛楚。
但是,貝爾想要知道阿麗澤她們的事情,她感受到的喜悅更在這痛楚之上。
「……好吧。那麼,從哪裡開始說呢……」
她稍微抬起頭,看向夜空。
令思緒飛馳在群星的光輝之中,同時以『說來很不好意思』開頭,開始講述。
來到這座都市的詳細經過,還有在那裡遇到了誰。
少年靜靜地側耳傾聽。
他偶爾發出笑聲,琉也不禁露出了微笑。
夜空注視之下的小巷裡,她們將再多委身於一陣兩人獨處的時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