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五章 蒼藍火焰(2/2)
他根本沒注意到自己的兒子痛得歪起了臉,只是強迫他去製作『魔劍』。
「等等,等一下啊……我們不是要做出能夠代替『克洛佐的魔劍』的武器嗎!?」
「已經不需要那種東西了!只要有你在,只要有『魔劍』在,克洛佐就可以復甦!!」
「老爸,我不要,我不喜歡這種會丟下使用者自己逝去的劍……我不想看見這種一定會粉碎的『魔劍』!」
「說什麼傻話呢,你這個蠢兒子!!」
臉部被打,倒在地上的韋爾夫茫然自失。
將心血灌注到製作代替『魔劍』的武器上的男人已經不在那裡了。
站在那裡的是被一族的妄執所附身,被詛咒的魔劍鍛造師的末裔。
「取回『克洛佐』的榮華富貴,韋爾夫!去打造令王家滿意的道具!!」
聽見這聲叫喊。
這句話語。
韋爾夫使出渾身力氣握緊的拳頭在不停顫抖。
在高興地叫喊著的一族之中,只有加隆一個人一直沒有開口,韋爾夫抬頭看向他,仿佛緊抓著救命稻草一樣。
面對孫子那不安的眼神,沉默不語的祖父他……面無表情到令人毛骨悚然,然後對他說道:
「去打『魔劍』。韋爾夫。」
嘩地一下。
韋爾夫全身都失去了力氣。
緊接著,身體裡升騰起一股通紅的憤怒之火。
失望,背叛感,以及強烈的悲憤。
這一天,韋爾夫與父親和祖父,與克洛佐一族訣別了。
「要離開家……離開這國家了嗎,韋爾夫?」
深夜,韋爾夫正在房間裡偷偷做著旅行的準備時,福玻斯出現了。
「你來幹什麼……」
回過頭的韋爾夫用宛如野獸一般狂野的眼睛看向她。
說到底,這位女神的指示就是一切的開端。
雖說不管怎麼藏著早晚都要曝光出來,但幼小的韋爾夫無法不去恨她。
「是我錯啦,奪走了你的容身之處。抱歉啊,韋爾夫。」
「……」
「只是,如果你一直不知道自己有這份力量的話,不對,不願意接受它的話,總有一天你會後悔……我這麼想著,才說了那種事情。嘻嘻嘻,你就原諒我吧。」
福玻斯慈愛地盯著這個精神萎靡的孩子。同時臉上浮現出一如既往的那種壞笑。
韋爾夫閉上了嘴,過了一會他放棄了責備福玻斯,繼續收拾起行李。
「你攔我也沒用。」
「我才不攔你。我反而是要幫你。」
「……什麼?」
這時韋爾夫停下了手,回頭看去。
「字面意思啦。我會把你弄到國外去。」
「你想要幹什麼……?」
「最後再管一次可愛的孩子的閒事吧。你想成要毀滅證據也行。而且憑你一個小鬼不可能逃到王都巴魯亞城牆外面去吧?」
福玻斯走進閉口不言的韋爾夫,笑著說道「都說交給我啦」,嬉皮笑臉地摟住他的肩膀。
雖然不知道她的神意為何,但她說的話很正確。
韋爾夫只知道貴族與鍛造師的生活,他通過國家盤查的可能性極為渺小。現在狂喜亂舞的一族已經把自己能夠打造『克洛佐的魔劍』這件事情傳達給王宮了吧。
如果想要離開這個國家,就只能仰仗福玻斯的協助。
「韋爾夫。把『魔劍』也帶上吧。」
「不需要。我不要那種武器——」
「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對吧?就是以防萬一啦。這種時候就聽聽神明大人的話吧,好不?」
『魔劍』做了兩把。
試射用的一把,以及獻給王家的一把。
她說,不管是自己的第一個作品被擅自使用,還是把它留下都很不舒服對吧?
福玻斯如此說明之後,韋爾夫皺起眉頭,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我會用我的門路讓你通過盤查。明天就行事,沒問題吧?」
不清楚她為什麼會心血來潮。
但他有種感覺,可以信任眼前的『損友』說的話。
「啊啊……」
韋爾夫沖說明著計劃的福玻斯點了點頭。
「你聽說了嗎,馬丁努斯!克洛佐那裡有人能打造『魔劍』了!」
王宮最上層,玉座之間裡。
接受了威爾的謁見的男神阿瑞斯「呼哈哈哈哈哈哈」地大笑出聲。
「但是阿瑞斯大人,克洛佐一族仍遭受著『精靈』的詛咒。即使現在『魔劍』維持住了形狀,但也可能一到戰場上就突然碎裂……肯定是劣質品吧。」
「嗯,這倒也是啊。好,那就不要太期待了!」
中年國王如此進言後,穿著鎧甲的阿瑞斯晃了晃那頭獅子一樣的金髮,爽快地表示了認同。
王子瑪利歐斯在暗地裡注視著兩人漫不經心地對視而笑的樣子,累得渾身無力。
仿佛代替他們不停操勞一般,他將負責『眼睛』與『耳朵』職責的間諜叫了過來。
「克洛佐的情報呢?」
「是……似乎做出『魔劍』的人是現當家威爾·克洛佐的長子,韋爾夫·克洛佐。」
「韋爾夫·克洛佐……是那傢伙啊。」
聽完自己的專屬部下的報告,聰明的王子想起了一年前的夜會。
回想起雖然瞳孔的顏色不同,但眼裡寄宿著的光芒與自己很像——對自己生活的環境抱有疑問——的赤發少年的臉龐。
「……先將包圍網鋪開。把騎士們配置在大門那裡。」
「可惡!?」
黑雲鋪滿了暗夜,雨點不停從中落下。
穿著旅行斗篷的韋爾夫甩開響徹四周的警笛聲,在城下小鎮的大路上奔馳。
王都巴魯亞被合計四堵城牆包圍。
將王族與貴族,軍人以及平民的居住區分隔開來的巨大圓環壁之中,韋爾夫靠著女神福玻斯的安排通過了兩堵,然後被第三堵城牆門前的士兵發現了。
盤查比平時要來的嚴格得多。
「混帳,這是怎麼回事……!」
他利用能力好不容易衝過了盤查,淋著雨拼命穿過城下小鎮。
韋爾夫上氣不接下氣地跑著。
掛在腰間的短劍頻繁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令他很煩躁。
當他終於接近最後的城牆時,之間那裡是關得緊緊的鐵門以及——
「給我停下!」
——騎士!!
看見三名身穿甲冑的男人身姿,韋爾夫瞪大了眼睛。
王國拉基亞引以為傲的Lv. 2的騎士。
現在的韋爾夫絕對無法應付的資深武器使用者。
騎士們拔出劍,發起了警告,少年皺起眉頭——然後將手伸向短劍的劍柄。
他徑直朝著騎士與大門那裡跑去,拔出了那緋紅色的劍身。
然後,揮了出去。
「焰華!!」
將那把『魔劍』的力量。
「————————————」
這副景象令攔在前方的騎士們和將其釋放的韋爾夫自己都停下了動作。
釋放出來的是狂暴的『大炎流』。
火焰張開大嘴,將呆立當場的全部騎士和大門一起吞下,發出了咆哮。
炸裂。
轟響。
然後爆碎。
火焰的咆哮在深夜的城下小鎮中響起,聽到騷動的人們發出的悲鳴沒過多久就在夜雨的縫隙中廣為傳播。
韋爾夫愣住了,展現在他視線前方的是崩潰的牆壁,以及延伸到黑暗深處的牆外世界。
另外,還有埋在瓦礫之山里,瀕臨死亡的騎士們的身姿。
「……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韋爾夫吼了出來。
他手中灑下碎裂的『魔劍』碎片,朝著黑夜吼道。
「這就是,這就是力量嗎!?」
雨水拍打著臉,無數如同眼淚一樣的液滴順著臉頰流淌。
堅固的牆壁處升起煙霧,緋色火焰即使沐浴著雨水卻仍未消失,反而燒得更旺。
本來對騎士們來說,韋爾夫這種程度一瞬間就可以制伏。
而將這個結果顛覆過來的,就是『克洛佐的魔劍』。
這邪道武器令沒有任何力量的小孩子甚至能夠打倒身強力壯的騎士。
在很久以前,令身為其製造者的鍛造一族也變得墮落的,強力無比的魔劍。
看到騎士們的劍悽慘地燒焦,韋爾夫終於流下了淚水,同時大聲喊道。
「鍛造師,真的必須做出這種東西不可嗎!?」
混亂的士兵們追到韋爾夫背後,他跑出了毀掉的城牆。
其身姿消失在黑暗之中,同時嗚咽與吼聲在夜晚的天空中不斷響起。
——我不會打造『魔劍』。
那一天。
韋爾夫發了個誓,要將作為鍛造師的榮耀和骨氣貫徹到底。
逃出王都之後,韋爾夫到達了一個離王都不遠的雜木林。
雨已經停了。
正當渾身濕透了的他脫下斗篷時,黑髮的女神從樹蔭處現出了身姿。
「看來很成功啊,韋爾夫。」
「福玻斯……」
先他一步來到匯合地點的福玻斯慢慢走了過來。
少年那筋疲力盡的臉龐,只剩下一個劍鞘的『魔劍』。
她看到這些以後什麼都沒說,只是眯起了眼睛。
「韋爾夫,過來。讓我為即將啟程的你送上一份餞別禮物。」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能力值】更新。
說完,福玻斯繞到了他的背後。
在這一晚上的逃亡劇中,身心徹底消磨殆盡的韋爾夫默默地聽從了她,隨她擺布。
他仿佛斷線人偶一般坐到岩石上,福玻斯掀起了他的衣服。
女神纖細的手指順著少年那因鍛造作業而逐漸長起肌肉的後背滑動。
「結束了。還有韋爾夫,我和你之間的契約也讓我解除了。」
「……?」
「意思就是你可以隨時隨地進行改宗了。這之後,你找個喜歡的神之派閥眷族加入就好。」
並不是將【能力值】封印,而是保留著被強化的能力值的力量,同時也可以再次締結契約,福玻斯如此說明。
也就是『等待改宗』至其他神明處的狀態。
「只是,我的神血還是會一直留在上面……也就是說,你的童貞第一次被我收下啦~」
「……別說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一臉微妙的韋爾夫終於用一如既往的態度回應了福玻斯的玩笑。
女神「嘻嘻嘻」地笑道,愉快地晃著肩膀。
「今天會有商隊從這個樹林一側路過。搭上那個。離開王國拉基亞之後,就隨便你了。」
「你要……怎麼辦啊。現在要是回到王都巴魯亞,就會因為放跑了我……」
「我要是不在,誰來給你擦屁股?現在可是亂成一片了哦,無論是王國拉基亞還是一族克洛佐。」
「……」
「放心好了,我會讓事情變成威爾他們被我操縱,你則是被我唆使的。全~都是女神我的娛樂造成的。阿瑞斯是個傻子,他會相信的。」
聽到福玻斯這句話。
看到她注視著自己的眼神。
韋爾夫心中確實被攪成了一團亂麻。
「……為什麼啊?為什麼為了我,做到這種地步……」
「就是神的一時衝動啦。還有的話,說的是啊……為了可愛的孩子?」
女神歪起腦袋,長長的黑髮從脖頸垂下。
「我很開心啊。有你這種愚蠢的小鬼。而且,在阿瑞斯下面悠閒度日也已經膩了。」
就算從下界送還也無所謂了,說完福玻斯哈哈大笑。
這些全是心血來潮的她的真心話吧。
但是,韋爾夫在這時,這個地點。
確實在她身上看到了『神明』。
「放心吧。就算我飛回『天界』,也會一直注視著你的。嘻嘻嘻。」
「……多管閒事。」
然後。
「——去吧,韋爾夫。愛怎麼活就怎麼活。無論是克洛佐還是王國拉基亞,都只會成為你的枷鎖。」
福玻斯沒有抱緊他,也沒有摸他的頭。
她只是露出了韋爾夫至今為止從未見過的安穩笑容。
「再見啦。」
「……啊啊。」
這就是他與她對彼此說的最後一句話。
過了幾天。
拉基亞王都巴魯亞的方向處,升起了一個巨大的光柱通向天空。
——抱歉,謝謝你。
在王國拉基亞領地外,略高的山丘之上。
少年一個人仰頭看著那美麗的光輝,同時靜靜地流下了一縷淚滴。
「你這有個相當有活力的孩子呀。」
俊美的麗人之聲響起。
她的眼睛盯著的是熔爐燒得滾燙的鍛造場。
那裡有一名赤發的少年,他正在和大人們爭搶錘鍊的地方,打了起來。
「啊啊,女神大人。非常抱歉,明明難得過來一次,卻讓您看到如此不堪入目的場面……」
「啊啦,鍛造師不就是這樣的嗎。我很喜歡哦。然後呢,他是誰?」
「某一天,他突然闖進來,說著『請讓我在這裡當住宿員工!』……。名字恐怕也是假的。而且他鍛造的本事又厲害地多餘,因此拿他毫無辦法。」
劍制都市佐林加姆。
為了完成契約,出差來到這座城市的『某位女神』造訪了與她交情甚久的鐵匠。被大大的眼罩蓋住的美貌之中,那隻左眼眯了起來,緊緊盯著在成功搶來的熔爐前努力錘鍊的少年。
「哎,工房長。那孩子,交給我怎麼樣?」
「誒誒?咱倒是無所謂……真的可以嗎?」
可以啊,女神笑著說道,然後等待少年結束錘鍊。
最終在他做出了一把還很粗糙的劍之後,她走了過去。
「我說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將儘是汗水的臉抬起,他雖然因突然出現的神物驚訝了一下,但還是回答了問題。
「……韋爾夫。」
「只是韋爾夫?沒有家族名嗎?」
「家名,我不想說……」
「是嗎。那麼韋爾夫,要不要加入我的【眷族】?」
「哈……?」
看見麗人眼睛彎成弓形,露出了笑容,少年一下子愣住了。
「……邀請人之前,你也報上名字。畢竟你可是讓我說過了。」
「哎呀,對不起。我給忘了。」
女神說著失敬,向眼神狐疑的少年道了歉。
然後。
「我的名字是——」
被身為損友的女神所引導,在那前方。
少年得以與紅髮紅眼的女神邂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