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七章 今昔物語 ~黑鴉與金狐~(2/2)
命的懇求令春姬不住動搖,貝爾則流下了冷汗。
結果貝爾還是爽快地答應了命的請求。
不對——即使不是命如此期望,少年也會幫助春姬吧。
這當然有做為【眷族】的團長要幫助團員這一想法,但若是這位少年的話,他本身就是個老好人這點應該是最大的原因。他基於和祖父在鄉下生活的經驗,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親切地為春姬幫忙。
春姬也既害羞,卻又很開心地與貝爾一起靦腆地完成了工作——莉莉和赫斯緹雅偶爾會亂入就是了——。
即使是自認不熟悉戀愛的命也看得出來,春姬的意中人是貝爾。
與懷有愛慕的人物一起做事意外地很有效果。
會讓人有意識地不展現出奇怪的一面,同時努力展現出自己帥氣,或者是美麗的一面。這是曾與建御雷在一起待過的命的經驗之談。
姑且也有過於緊張反而導致失敗這一陷阱存在就是了。
「……而且,在下已經不是春姬閣下的『英雄』了。」
以【伊絲塔眷族】作為對手展開的奪還作戰中,貝爾這名男性展現出那種程度的行動,將春姬救了出來。
他才是春姬的『英雄』。
只有他才能支撐她前行。
命生活在【赫斯緹雅眷族】中,同時這份想法日漸強烈。
當然也會感到悲傷。
年幼之時,春姬的【英雄】是櫻花他們,還有命。
她決不會覺得春姬被貝爾偷走了。但要說自己沒有想過假如自己更強的話,是不是就足以成為她的『英雄』了這件事,那也是謊言。
當一年後,命回到【建御雷眷族】的時候,春姬一定會留在貝爾他們身邊。
她有這樣的預感。
但是,
「小命也一起干吧?」
「……好的,春姬閣下!」
春姬忘掉了平時的口吻,仿佛回到了孩童之時一般笑著說道。
對她來說,命既是不可替代的友人,同時也是來拯救自己的『英雄』。
命逐漸明白了春姬這樣的想法,她的胸中充滿了羞恥與喜悅。
即使曾被囚禁於名為青樓的監牢中,她仍然是一名心地善良的少女。
這令命感到非常開心。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個月。
春姬又產生了變化。
該怎麼說呢,首先是『母性力』上升了。就連那位慈愛的幼女神赫斯緹雅都曾用手擋住臉,說著「唔噢,好耀眼」。
作為女僕的手法也變好了。雖然她依然會失敗,也會失落,但抬頭看向前方的次數變多了。
偶爾還會用哀傷的眼神仰視天空,但浮現出來的不是淚水,而是笑容。
這一切都是與貝妮相遇之後的事情。
經歷了與『異端兒』們,與龍女的離別,她變得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能保持著積極的態度了。
比較顯著的就是為了探索地下城進行事先準備時。總之就是能夠與同為支援者的莉莉進行詳細的探討了。『魔石』的管理還有解讀地圖的方法,區分以回復藥和解毒藥為首的道具以及暗記。命曾經看到過她頻繁拜訪莉莉的房間,手裡拿著塞滿藍色或紅色溶液的瓶子,不停地進行對比。
「聽好了,春姬大人。說到支援者的職責,第一項其實是『準備好冒險者的戰場』。意思就是製造便於戰鬥的環境。支援者的任務並不僅僅是拾取『魔石』以及『掉落道具』。」
「是的!」
「雖然數量很少,但也有冒險者大人將支援者叫做『最後的後衛』。傳遞裝備,分配道具……請時常意識到要減輕進行探索的冒險者的負擔。」
莉莉也認可她了吧。她將自己的知識與思考詳細地教給了春姬。
在【赫斯緹雅眷族】首次『遠征』之前,她必須分出時間來學習身為指揮官的知識,從而毫不猶豫地將春姬做得到的事情全都塞了過去。這是信賴春姬的證明。
即使『遠征』結束以後,她也仿佛帶小弟一樣拽著春姬跑來跑去,或許是想著自己要是出了什麼事,就讓春姬作為她的後繼者也說不定。
春姬寸步不離地跟在嬌小的莉莉身後,這景象宛如關係親密的松鼠和狐狸一般,曾令命莞爾一笑。
除此之外,命也知道春姬為了『遠征』,和阿伊莎一起訓練過『妖術』。拉著窗簾的書庫不斷被黃金光芒照亮,偶爾還會響起像是魔力爆發的爆炸聲。每次赫斯緹雅都嚇得肩膀一抖,令人意識到『新魔法』的控制與運用極為困難。命已經記不得她看到衣服燒焦,不停咳嗽的春姬與嘆氣的阿伊莎一起從書庫出來時,自己驚慌失措了多少次了。
「想要我教你武術?」
「是的。」
在認真進行『魔法』特訓的同時,春姬也在求人教她體術。
看準了不會妨礙命她們的時機,偷偷地請求為了對命與千草還有櫻花進行特訓而來到『灶火之館』的建御雷。
甚至在距離『遠征』所剩無幾的期間中,擠出了少量的時間。
「雖然阿伊莎小姐說不期待小女這方面,但是……小女一直在思考,煩惱著……小女覺得,自己想著『做不到』而放棄是不對的。」
「……」
「小女也……想要變強。」
在月夜之下,命聽到了春姬與建御雷兩人在面向中庭的迴廊中如此說道。
「……明白了。我就教你好了。」
聽到少女『想要變強』這句話,武之神明笑了出來,爽快地答應了。
從第二天起,因『妖術』的訓練導致精神力消耗殆盡,軟綿綿的春姬開始在命她們休息的時候來習武了。
「首先,你和命她們的基礎不同。要理解這一點。」
「是的,建御雷大人。」
「臨陣磨槍也沒什麼用處……所以,我只會教你護身之術。」
「護身之術?」
「沒錯。我聽說,春姬好像有個結實的『防具』啊。要學會如何將其活用。我會讓你能不依靠反應,而是以條件反射的級別來對應敵人的攻擊。」
建御雷在短時間內教會她的東西,要說的話就是『策略』。
「並不是只有華麗的『招式』才是武術。磨練你的『靈機一動』。急中生智的行動應該可以擋住致命傷,救下你的性命。」
「明白了!」
而事實上,這份教誨救了她的命。
超越了阿伊莎想讓她只專注在『魔法』上這一想法,她的行動拯救了自己的性命,更拯救了隊伍的危機。不是別的,正是在與『樓層主』的戰鬥之中。
自發性地去做什麼事情。
自行思考,做出行動。
在這之上,請求他人指導。
這是十分單純,卻也十分重要的事情。正如蛻變的貝爾如此做的一樣,僅僅是這樣的事情就能令自己前進一步,甚至是十步。跟只去做他人吩咐的事情,只貫徹他人教會的方針相比起來,其會產生在這個層面無法得到的價值。
春姬現在也正處於這樣的境界。
曾是天真純潔,不諳世事,僅僅是心地善良的那位人物。
曾躲在竹簾後方的公主挑起竹簾,變成了靠自己的腳行走在未知世界中的『旅人』。
「春姬閣下……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察覺到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同時命曾不經意間如此詢問過。
在清澈的天空之下,看向宛如盯著回憶一般眺望中庭的少女的側臉。
「小女,做了一個約定。」
春姬說道,豎起了小指。
「約好了再次見面……再次一起生活。所以,為了這個……小女要加油。」
她憐愛地將與誰『拉過勾』的小指抱在胸前。
少女那綻放出笑容的臉龐十分美麗。
與第一次見面時的她一樣美麗,卻又更加強烈。
命也仿佛看著什麼耀眼的東西一樣,露出了微笑。
人是會改變的。
即使是曾經弱小的少女,即使是曾被絕望擊潰的娼婦。
經過了眾多邂逅。
自己再也不需要守護這個人了。
命如此想到。
所以。
從今往後,希望自己能夠作為支柱,支撐想要拯救誰的她——。
夜深人靜的夜半時分。
那一天,貝爾跳了起來。
「——!!」
他察覺到牆壁的些微摩擦聲,掀飛毯子,正要從腰間拔出並不存在的匕首。
蒼藍色的夜之光輝從窗口照了進來。沒有什麼事物要加害自己。
在認識到沒有發生任何事之後,他將屏住的呼吸顫抖地吐出。
身體沾滿了汗水。
垂下手臂之後,他坐到床上,用手捂住嘴。
無法熟睡。
雖說跟只被允許假寐五分鐘的『深層』決死行比起來要好多了,但貝爾的身體確實承受著負擔。這具身體屬於Lv. 4的上級冒險者,哪怕睡眠時間稍微少一點也不會影響日常生活,更不會被誰注意到,但起床之時總是會有一種做噩夢時發出呻吟一樣的彆扭感覺纏著自己。
實際上,或許確實是噩夢。
『破壞者札格諾特』的殺戮之聲,冒險者們的悲鳴,37層的怪物那恐怖的叫聲。
這些會從睡眠的深處響起。這些令貝爾深受折磨。
自己會不會被夢裡見到的深層地下城的『黑暗』就這麼帶去,再也醒不過來了呢。
少年心裡有著這樣的一絲恐怖。
「……沒關係。沒關係的……」
這只是一時的。
只要忍耐一下,馬上就會習慣『地面上的氛圍』,獲得解放。
正因為如此確信著,才沒有找任何人商量,也沒有依靠任何人。
正因為只有時間才能解決,所以才不想給別人添麻煩。
明明那麼想要變強,現在卻很羨慕幼小的自己做了噩夢以後能跑到祖父那裡哭泣——就在他想著這種事情,沉重地嘆了口氣的時候,
「……?」
響起了輕聲敲門的聲音。
他有些驚訝,正要從床上站起,而門卻在那之前就打開,窺視著其中的翠綠色瞳孔進入了房間。
蒼茫的夜晚光輝照亮了美麗的金色毛髮。
「春姬小姐……?」
「是的,是小女。」
靜靜地走近,站在面前的狐人少女像是要令他放心下來一般,露出了微笑。
在貝爾開口之前,春姬就將手中拿著的那個東西抬到胸口位置。
「貝爾大人,要不要聽一聽書呢?……聽聽溫柔的英雄大人們的故事。」
那是裝訂很老舊的一冊英雄譚。
貝爾不停地眨起眼睛。
「不是讀……是聽?」
「是的。小女現在,非常想要朗讀故事。」
說完,她邊撐著貝爾的身體,同時輕柔地讓他躺在床上。
宛如活潑的娼妓,又像是姐姐一般。
被照顧到這個地步,貝爾也察覺到了春姬的真意。
為了每晚都無法入睡的自己,她來講述『睡前故事』了。
過來像這樣陪在他的身邊。
貝爾的嘴唇微微彎曲。
「……簡直像一千零一夜一樣。」
「呼呼,確實如此呢。或許小女是想要試著當一次一心一意仰慕國王的亡國公主也說不定。」
仰躺的貝爾的視線前方。
背對著窗口照射進來的月
光,少女的嘴唇綻放出了笑容。
「可否請您,聽從春姬的任性要求呢,老爺大人?」
貝爾眯細了眼睛。
榮幸至極,他如此低喃,非常感謝,他又如此竊竊私語。
纖細的手指輕輕握住自己的手,非常溫暖。
今天能好好地入睡了。不會因可怕的夢境而不停呻吟。
少年邊感受著如風鈴一般美麗的聲音編織而出的英雄們的故事,還有漸漸變得沉重的眼瞼,同時如此想到。
「……」
從房間中隱約可以聽見編織故事的聲音。
靠在門上,用後背聽著溫柔的『搖籃曲』的命也一樣露出了微笑。
同一個房間的春姬靜靜起身,造訪貝爾的房間時,命偷偷地跟在了後面。
注意到了她的『溫柔』。
「呼啊~……咦,在那裡的是命君嗎?」
「赫斯緹雅大人,您怎麼了嗎?」
「感覺貝爾君好像很害怕啊~……就想著去看看情況,順便跟他一起睡~……」
「貝爾閣下的房間在這邊哦。好了,讓在下們一起去吧。」
「呼啊~?是這樣嗎~?」
命悄悄地將一隻手抱著專用枕頭,揉著睡迷糊的眼睛的赫斯緹雅誘導至她的神室。
穿著睡衣,睡迷糊的幼女神念叨著「姆啊姆啊」,老實地遵從了。
命邊推著主神的後背,同時悄悄伸出舌頭,在心裡道了個歉。
如武士一般盡忠,如忍者一般藏於陰影——
從今往後,也像這樣支撐著春姬便好。
邊將女神送達目的地,同時命如此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