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三章 世界、現實和怪物(2/2)
近在眼前的伊刻羅斯大人卻吊起了嘴角。
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內心,眯細了藍色的眼睛。
「喂,你是不是知道點——」
「貝爾君~」
就在伊刻羅斯大人準備繼續刺探僵直原地的我時——
我們之外的第三者打斷了伊刻羅斯大人的問話。
「赫、赫爾墨斯大人……?」
「呀,真巧啊,竟然能在這兒遇見你。」
我和伊刻羅斯大人一同回頭,只見頭戴羽毛旅行帽的赫爾墨斯大人正露出溫柔的笑容。
他揮手打招呼,並笑著走過來。
「貝爾君,你先走吧。」
「咦……」
「你被這個神纏上,很困擾吧?你不用說我也明白哦。」
啞然的我不知該如何回應,赫爾墨斯大人對我笑了笑,然後移開視線。
他向從我身邊離開的一臉壞笑的伊刻羅斯大人拋了個媚眼。
「而且呢,我也正好找這位伊刻羅斯有點事。」
赫爾墨斯輕撫著帽檐露出淺笑。
「你走吧,貝爾君。」
「非、非常抱歉……我先告辭了。」
在赫爾墨斯大人的催促下,我來不及鞠躬轉過身去。
我看都不看伊刻羅斯大人,飛快離開了現場。
「你幹嘛,赫爾墨斯,俺和『小小新秀』聊得正歡呢。」
「咿呀,看到可憐的孩子正在害怕壞神的毒牙,我自然不能放任不管咯。」
「嘿嘿,你還真是口無遮攔。」
貝爾離開之後,赫爾墨斯和伊刻羅斯看也不看對方,就這麼交談。
兩人默契地一同離開街道,來到設有噴泉的小廣場。就好像為了進行密談一樣來到了沒有人煙的角落。
「我去拜訪你的根據地,但一個人沒有,就像空殼一樣……我可找了你很久了哦。」
「啊~抱歉抱歉,那邊住的不舒服,所以最近剛搬家。」
「你也沒向公會通報過哦,伊刻羅斯。」
他們交談的語氣毫不客氣,感覺就像是知根知底的舊識。
而且,男神們現在的氛圍就好像在互相打探一樣。
「那麼,你找俺有什麼事,赫爾墨斯?」
「沒什麼,就是聽到了點風聲……大概就是說 『伊刻羅斯眷族』跟都市走私有關。」
「喂喂,你這是哪來的情報?簡直是血口噴人哦?」
「記得是,艾爾利亞的貴族吧?」
「……嘿嘿,這哪叫風聲啊,你這不是特地去大老遠調查過了嘛?」
好像看透了赫爾墨斯的心思,伊刻羅斯的笑意更深了。
「赫爾墨斯,你是在懷疑俺嗎?」
「我也不想去懷疑『天界』的舊友啊……但是伊刻羅斯,你的『眷族』過去也是出現在暗派閥的嫌疑名單里的哦。」
「俺說了那是莫須有的罪名吧。而且俺從來沒有自稱過邪神吧!」
伊刻羅斯始終打趣著躲閃著質問。
赫爾墨斯藏在帽檐底下的笑容也紋絲不動。
「我還有更有趣的情報哦。」
「嘿~洗耳恭聽。」
「說你們甚至還把一些奇怪的怪物從歐拉麗當中運出去。簡直就好像打算給世界帶來混亂。」
剛說完。
面對直逼核心的赫爾墨斯,伊刻羅斯睜大藍色的眼睛——然後大大地咧開嘴角爆笑。
「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是說俺在渴望這種事嗎,赫爾墨斯!?你說俺把怪物——把噩夢在下界傳播嗎!?那還真是有趣!!」
伊刻羅斯痛快地笑個不停。
在一言不發的赫爾墨斯面前,他抱著肚子彎下了腰。
他的笑聲響徹漸漸染紅的雲畔,然後男神笑著直起身子。
「不過很可惜,俺跟這個完全無關,反正俺沒下過指示。失控的只不過是——那些小鬼罷了。」
伊刻羅斯好像已經無意隱瞞了,他突然拋出了炸彈發言。
「最近原來那些白痴都已經走了,進來的都是些得意忘形的傢伙。那群小鬼根本不會尊敬神,還隨意使喚俺呢。」
「……」
「不過……他們做的事情都很有趣,俺在一旁笑就夠了哦?」
他臉上浮現的正是渴求愉悅的神的笑容。
從神的角度看來這些在做蠢事的孩子是很滑稽的,他就是這麼認為的。
「握緊『眷族』的韁繩也是主神的工作哦?」
「別心口不一了,赫爾墨斯。沒有比看著別人受苦更快樂的事情了,眾神也是這樣吧?俺可是很了解他們的心情的哦。」
所以,只要他們能把俺逗樂,俺就不會阻止他們。
伊刻羅斯湊到赫爾墨斯面前得意地說。
「你想直接把俺殺了送還回去也行,不過這可阻止不了那些小鬼哦?他們只會藏起來,再伺機和別的神締結契約哦。」
「我想也是。」
「總之,你可以隨意調查。你可以隨意差遣你們家藏在那邊的小鬼,無論是俺,還是那群小鬼,反正俺不會在意的。你就調查個夠吧——而且這樣好像更有趣。」
俺非常樂見自己和孩子的破滅——也就是整個眷族的末日,伊刻羅斯說完,談話就此結束。
伊刻羅斯自始至終都保持著淺笑,揚長而去。
赫爾墨斯看著男神的背影,嘆了口氣說道。
「真是的,還真是一個渴求娛樂的神啊,沒有比這更噁心的了。」
別說的那麼事不關己。
躲在赫爾墨斯對面的陰影中的眷族們如此吐槽。
*
陽光從城牆外射入,照亮了根據地的外牆。
現在貝爾他們出去了,「灶火之館」里只有命、春姬、貝妮以及赫斯緹雅四人留守。早上向赫菲斯托斯請假的主神她們在靜候從地城歸來的貝爾一行。
她們也在各做各的。
赫斯緹雅正在查閱怪物相關的書籍,有時候還會翻開城市的歷史文獻搜索情報。
命在院子周圍巡邏警戒。
而貝妮正在和照顧自己的春姬嬉戲。
「春姬,找到你了。」
「呵呵,被發現了。」
貝妮抱住了躲在迴廊陰影中的身穿女僕裝的春姬。
兩人現在在玩捉迷藏,這也是昨天負責留守的貝爾和春姬一直和貝妮玩的遊戲之一。
因為絕不能外出,所以遊戲場只有中庭,兩人就是在這個約定下交替隱藏的。
「接下來就輪到春姬找了哦。」
「是,那我就開始倒數了哦。」
春姬把臉靠在迴廊的柱子上,開始一、二……計數了。
貝妮笑著跑開了。
她晃動著斗篷的衣擺,尋找躲藏的地方。
(……貝爾,還沒回來嗎?)
正當她藏在中庭里的植物後面時。
想到至今未歸的貝爾,貝妮臉上蒙上了一層陰影。
一直陪伴身邊的少年出門了,雖然春姬還陪在自己左右,但還是會覺得寂寞。
畢竟,她的情緒到現在還不安定。
在被眾人追殺的昏暗迷宮中,笑著將自己從孤獨中救出的少年對於貝妮而言就是光明。他是貝妮最為安心的避風港。
就像尋求雙親的溫暖一樣,年幼的龍女也非常親近這位少年。
「……」
貝妮抬頭看向三樓,然後又看了看背對自己的狐人少女。
猶豫片刻之後,她打破了約定悄悄離開了中庭。
返回會館的她悄悄來到了位於三樓的貝爾的房間。
面對沒有上鎖的房門,貝妮躡手躡腳地推開門偷窺室內。
在這空無一人的房間內有的只是沉寂,貝妮輕輕地走到床前。
把折好的毛毯蓋在頭上,一點點往裡鑽。
「貝爾的,味道……」
咻,她把臉埋在毛毯里嗅了嗅。
貝妮閉上眼睛,躺在床上思念著少年的身姿,蜷縮著身子。
「……?」
突然。
她感到了氣息。
有四人。
他們走在三樓的長廊上,然後進入了貝妮現在身處的貝爾房間旁邊的一個沒有使用的空房間。
就在貝妮覺得奇怪的同時,還屏息著害怕起來,自己要被罵了——
「除了貝妮君以外,還有別的會說話的怪物?」
——但卻從隔壁的房間中聽到了這句話。
貝妮睜大了琥珀色的雙眼。
蒼銀長發也為之一顫。
她豎起比妖精還要尖細的小巧尖耳。原本就能在廣袤的地下城中察覺遠方侵入者的異常聽覺正仔細地捕捉著隔壁的談話。
如今貝妮已經一言不發地直起了身子。
少女安靜地把耳朵貼在了牆上。
「你說的是真的嗎,韋爾夫?」
「是的,就是在第19層,貝爾和貝妮相遇的地方……」
面對驚愕的赫斯緹雅,韋爾夫繃著臉點了點頭。
和貝爾分別,韋爾夫和莉莉先回到了會館。因為他們很著急,赫斯緹雅只叫上了命就來到三樓密談。
這都是為了不讓貝妮以及和她親近的春姬聽到。
「怪物還和我們交談了,說是我們身上有同胞的氣味……恐怕,就是在說貝妮的事情。」
「沒想到,竟然真的還有和貝妮閣下相同的存在……」
聽到直接目擊的韋爾夫的報告,命也非常震驚。
和啞口無言的她一樣,莉莉也一直沉默著。
「……韋爾夫君,你是怎麼認為的?」
「至少,看上去比貝妮還要有知性。雖然發音有些笨拙,但卻能披著斗篷隱藏正體,還假裝成冒險者……另外就是,好像還知道點什麼。」
就在韋爾夫羅列這些情報的時候,赫斯緹雅不禁發出感嘆,命也倒抽了一口氣。
正當屋內充滿了緊迫感的時候,沉默至今的莉莉突然說道。
「莉莉認為,現在應該立刻放棄保護貝妮大人。」
「!!」
聽到她發言,眾人都大吃一驚。
最早作出反應的是命。
「莉莉閣下,為什麼!?」
「莉莉只是有話直說。我們現在遇到的真的是一個非常危險的問題,這可是連眾神都不知道的異常事態哦,而且除了我們以外還有集團在追蹤『說話怪物』……既然我們已經確認了還有其它能使用語言的個體,那麼就不能再猶豫了。」
如果繼續涉足這個異常事態,那麼整個眷族都會被捲入某種重大事件中的,莉莉如此說道。
結合迄今為止在酒館調查的情報,莉莉說明了最為極端的情況。
「但是,就算放棄保護……貝妮閣下該怎麼辦!?難道我們要直接把她趕走嗎……!」
「……莉莉知道這很困難,但只要讓她離開都市就行了。她可是龍女,歐拉麗以外的神之眷族和地面的怪物都不可能對她產生威脅吧。」
她可是「中層」出身,而且還是怪物中被譽為最強的龍之一族。
在考慮到龍女潛在能力的情況下,莉莉面無表情淡然地說出了自己的見解。
「只要藏在『塞奧羅密林』的話,她就能活下去吧。」
「莉莉閣下……!!」
一直心系知己春姬,並且非常宅心仁厚的命憤怒地吊起了柳眉。
看著被義憤驅使的同伴少女,莉莉冰冷地說道。
「那麼,你就說說吧,如果繼續保護那位少女的話,你準備怎麼做?」
「!」
「你真的認為,我們能像這樣永遠在隱人耳目的情況下藏匿她嗎?剛才莉莉也說了,現在局勢完全不明朗吧。實際上,『赫爾墨斯眷族』就已經因為某人的委託開始行動了。」
眼前徹底抹殺感情的莉莉的表情甚至讓命想起了極東的能面,莉莉就這樣繼續說道。
「你是想把她當成不會說話並且徹底調教過的怪物欺騙所有人嗎?這根本不可能吧。這個派閥里根本沒有公會認可的馴獸師,再加上怪物迥異的美貌,肯定會有人懷疑的。」
「這……」
「如果被好事的神盯上的話,他麼肯定會歡喜地前來看熱鬧的。而且我們現在的行動已經相當受限了吧,這樣下去我們恐怕連維持『眷族』的基本資金都湊不齊了。」
莉莉利用天生的饒舌——面無表情地——據理力爭。
在這名為正論的暴力下,命根本無法反駁。
赫斯緹雅和韋爾夫也緘口不語。莉莉說得對,現在可以說是束手無策,他們都清楚自己就好像身處一座沒有出口的迷宮一樣。
「她根本就是顆炸彈。就算現在沒問題,總有一天還是會給『眷族』帶來危險的……就算勸說老好人的貝爾大人,他肯定也聽不進。雖然會被貝爾大人怨恨,但我們必須作出決斷,只有我們能保護他。」
莉莉說著說著便低下了頭。
雖然莉莉還在不斷地說,但表情也隨之扭曲,她隱藏著表情繼續厲聲說道。
「我們,和她,是不可能共存的……她可是,怪物啊。」
莉莉把「眷族」和少女放在了天平兩端,如此斷言。
而且這句話甚至還震撼了一牆之隔的另一個房間。
「……這個結論還為時過早哦,支援者君,先冷靜一下吧。」
「……非常,抱歉。」
赫斯緹雅開口控制了局面。
她開口安撫了這個擔憂派閥,嚴格來說應該是為了貝爾本人嘔心瀝血的莉莉。
看著她面朝地面不斷道歉,韋爾夫和命只能沉默地站在原地。
「……?」
就在大家都靜下來的時候,最初注意到異變的,是命。
她聽到了旁邊的聲音——是隔壁房門發出的聲音。
因為這個房間沉重的氣氛,導致思維也像灌了鉛一樣無比沉重,結果反應也產生了致命性的延遲。
噠噠噠,聽到跑步的聲音,命這才回過神來趕緊開門向外張望。
她左右看了看,走廊里一個人都沒有。
韋爾夫他們也和命一樣一臉訝異。
「不會吧……」
雖然知道自己現在動搖的精神——絕非完全的狀態。
但命還是使用了效果明顯受限的「八咫黑鳥」,不過還是沒有感知到任何反應。
*
「哈、哈……!」
貝妮不斷奔跑。
她穿過走廊,衝下樓梯,推開大門。
轉眼間她就離開了會館,從後門跑到了街上。
(我、我……!?)
密談的內容再次在腦內迴響。
——但我們必須作出決斷,只有我們能保護他。
——我們,和她,是不可能共存的。
——她可是,怪物啊。
小人族少女的聲音就好像詛咒一樣刺痛著貝妮的內心。
這句話就好像把少女當作怪物理所當然揮下的恐怖利劍一樣重創了少女。
(我、我不能和大家……不能和貝爾在一起嗎?)
美麗的蒼銀長發披散著,額頭的紅寶石也鳴泣著閃耀著。
琥珀色的雙眼噙滿了透明的淚水。
(貝爾、貝爾,你在哪?)
希望你告訴我。
才沒這種事呢。
希望你能再和我說一次。
沒關係的哦。
希望你能像當時一樣露出困惑但又溫柔的笑容抱著我。希望你能抱緊我,摸摸我的頭。
希望你能,否定這一切。
(求你了……!)
貝妮流著淚不斷搜索著少年的身影。
想和少年見面,她抱著這唯一的希望衝出了庇護自己的箱庭。
貝妮畏懼著人群,屢次拐進小路,用力把斗篷的兜帽扣在頭上。
她的雙眼渴求著潔白的笑容,向著未知的目的地狂奔。
太陽漸漸西沉。
都市已經被染紅了,黃昏悄然而至。
*
「貝妮不見了!?」
貝爾聽到這條消息的瞬間叫了出來。
現在馬上就要傍晚了,和男神接觸之後,焦急的他立刻返回了根據地,而眼前的現實卻好像在嘲笑他的擔憂。
如今「眷族」全員正聚集在正門前準備傾巢而出。
面對呆在原地的貝爾,春姬無數次低頭道歉。
「非常抱歉!都是因為小女沒看好……!」
「在下也用『八咫黑鳥』找過了,但沒有任何反應……」
在淚流滿面的春姬身旁,命也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命的「八咫黑鳥」能夠感知遭遇過的怪物,但卻無濟於事——貝妮根本不在會館裡。
面對即便憑藉能力也無能為力的事實,貝爾的臉已經完全失去了血色。
此時他已經把伊刻羅斯的事情拋諸腦後了。
「……!」
莉莉領悟到龍女聽到了數分鐘前的密談,她咬緊牙關,捏緊了小小的雙手。
「——出去找!!命小姐,和我一起去!!」
「是!」
「我們也去!」
「遵、遵命!」
「應該還沒有跑遠,大家分開去找!」
貝爾不顧三七二十一直接沖了出去,他的話音剛落,命也跟著他沖了出去。
韋爾夫、春姬和赫斯緹雅也輪番提議,就連莉莉也一言不發地衝出了會館的前庭。
根據地如今空無一人,他們放下了手上的一切,「赫斯緹雅眷族」一齊出動追尋龍女的行蹤。
*
街道上一片喧鬧繁華。
薄暮降至,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多。冒險者們接二連三地從地下城中歸來了,在都市工作了一天的勞動者也都向酒館涌去。
大多數店面這才開始正式營業,一個個打開店門招攬顧客。烤肉以及料酒的香味開始瀰漫,吟遊詩人輕撫著豎琴彈奏著悠揚的旋律,昂揚的管弦樂器也跟著編織著樂曲。
這些都沁入了街上人們的心脾。
就連寂靜的街角也開始熱鬧起來。
「……啊。」
罩著兜帽的貝妮正落寞地坐在街邊。
前所未見的人群和大量亞人讓她無比恐懼。她根本無暇好奇,無論是流淌的管弦樂章,還是穿梭的馬車,抑或是玩耍打鬧的孩子天真的歡笑,都成了讓她驚嚇的要素。赤裸的腳底踏著地邊傳來的是石板的冰冷。
貝妮用斗篷罩住全身,如今還在恐懼著是否會有人對自己刀刃相向,儘量隱藏氣息悄悄地走在街邊。
(貝爾……)
兜帽之中的雙眸還在左顧右盼,尋覓著少年的身影。
她來到了比貫穿都市大道狹窄很多的街道,在這充滿人流的街道中還有很多分叉的小徑無限延伸。
然後,就在她觀察周圍的時候。
她看到了一副光景。
(——啊。)
街道一角的商店前停著一台貨運馬車。
馬高聲嘶鳴,緊接著,咣當。
高高堆積的貨物就好像積木一樣崩塌了。
可能是因為繩子不夠結實吧,結果堆積的貨物傾斜過來,並且開始掉落,砸向了街上一無所知的犬人幼童。
那是在夕陽的街道下嬉戲的孩童之一。
貝妮睜大了眼睛。
周圍也有少數一些人發現了這一幕,他們有些倒抽一口氣,有些發出悲鳴。
洶湧的貨物以及木箱從少年的頭上傾注而下。
(——痛。)
這樣肯定,很痛。
非常痛。
那是會讓人流淚的劇痛。就像被利爪和鋼劍傷害的自己一樣。
思及至此,貝妮立刻沖了上去。
「!」
嗒,貝妮用力踩著地面,像離弦之箭瞬間加速。
在旁人眼裡她就像瞬間移動一樣跳到了孩子身邊
。
面對下墜的貨物僵在原地的孩子的表情,就好像在猛火前瑟瑟發抖的自己——後來有一位少年從炎之怪鳥手裡救下了自己,貝妮想起了這個記憶。
——必須救他。
這份意志成為了扳機。
貝妮的身體產生了變化。
少女的背部開始膨脹。
接著肉體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從蒼白的皮膚以及斗篷里——出現了一對翅膀。
「——咦。」
幼童的悲鳴被彈飛貨物的巨響淹沒了。
大量木箱滾落在地上。
激烈的碰撞聲在瞬間支配街道,隨後戛然而止……一動不動的亞人們驚訝地盯著這混亂的一幕。
地上散亂著大量貨物,木箱因為下落的衝擊甩出了裡面的酒瓶和糧食,坐在地上的孩子身邊,有一個宛如巨顎的龐大身軀。
那是和人體迥異的巨大黑影。
那是包裹著灰色皮膜的蒼銀骨架——翅膀。
那是象徵著怪物之王的龍翼。
如此喧囂的街道瞬間沉默下來。
「……」
將翅膀圍成圓頂的貝妮看著自己腳邊。
在翅膀形成的盾牌保護下,這些貨物根本沒有傷害到少年。安心的貝妮向僵硬的孩子開口說道。
沒事吧?
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貝妮的話卻被少年的悲鳴打斷了。
他炯炯有神的琥珀色雙眼中映出了非人怪物的翅膀。
無比恐懼的亞人孩童逃離了吃驚的貝妮。
「怪——」
「怪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緊接著,街上響起了無數尖叫。
以孩子的悲鳴為首,寂靜的街道被再次點燃了。
驚恐就像波浪一樣席捲眾人不斷後退,就連停在一旁的馬匹也都拉著馬車失控逃走了。人類母親拉著孩子跑了,狼人青年將臉色慘白的戀人擋在背後,有些發福的小人族商人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眾人陷入狂亂,街上到處響起了雜亂的足音,還有連綿不絕的悲鳴。
夕陽的街道瞬間陷入極度的恐慌。
看著以自己為中心形成半圓的人牆,貝妮啞然地在原地呆住了。
「『半人鳥』——不對,『海妖』嗎!?」
「為什麼會在這裡!?」
恰巧在場的下級冒險者們紛紛拔劍。
面對突然拔出的鋼刃,貝妮也陷入了恐懼,而周圍的人們也對她展露著恐懼,還有厭惡的眼神。
在夕陽中,她只是一個披著斗篷的謎之怪物。
在遮擋相貌的陰暗鬥篷下浮現著琥珀色的銳利目光,還有額頭上和鮮血相似的紅色光輝。在一無所知的群眾看來,這只不過是一頭擁有三隻眼睛讓人反胃的醜惡怪物。
看著站在樓房前展開雙翅的怪物,人們表現的是高漲的厭惡。
「怪、怪物!?」
接著,有位妖精女性扔出了石頭。
「嗚!」
扔出的石頭直接砸在了身披斗篷的貝妮身上。
這成為了一切的起點。
恐懼的眾人從厭惡變成了憤怒,紛紛伸手撿起了腳邊的石子。
他們向膽怯瑟縮的怪物降下了石雨。
「滾,怪物!!」
「這裡是我們的城市!」
「快滾回骯髒的迷宮去!!」
夾雜著憎惡的石子划過弧線砸在了這隻渺小的怪物身上。
知曉有翼怪物潛在能力的下級冒險者們拼命大喊「不好,快住手!?」「別刺激怪物!」,但卻無法平息眾怒。每個人都在唾罵著,發泄著踏足自己領地的人類之敵。
「哇……」
「好壯觀。」
同時,還有偶然路過的幾個神。
他們散布在屋檐下和屋頂上旁觀著這幅光景。
有些皺起眉頭,有些一臉悲傷,有些不停壞笑。
他們正各自觀賞著人類和怪物對立的下界縮影。
「好、好痛……好痛。」
承受著石子的貝妮輕微的呻吟,被眾人的罵聲淹沒了。
她不斷用新生的翅膀擋住投石保護自己,但這卻無法隔斷這沉重的惡意。
她的心在哭泣。
沐浴在如此龐大的敵意和殺意中,讓她的心不堪重負。
渺小少女的雙眼漸漸浮現淚水。
「貝爾……!」
「你說怪物!?」
「是啊,聽說在對面街道出現了!」
聽到傳聞的瞬間。
貝爾便以踏碎地面的氣勢沖了出去。
「貝爾閣下!?」
他撇下了一同搜索的命,逕自加速。
凌厲的風壓吹散了臉上的汗水,耳邊的風鳴在催促著他「快點!!」
(貝妮!!)
劇烈的心跳讓身體發熱,貝爾在夕陽下的狹窄街道中飛奔。
他不斷向傳聞中的街道靠近,憑藉著漸漸吵鬧的騷亂,他終於到達了少女所在的街道。
然而——
「!!」
貝爾看到的是前所未見的巨大雙翼,以及被無數石子擊打的少女
這裡是第七區域距離中央廣場略遠的都市西北部的一條街道。
在連貝爾都為之震撼的痛罵和惡意的中心,貝妮正孤零零地站在那邊。
「貝爾大人!?」
「貝爾君!」
與此同時,春姬和赫斯緹雅,還有韋爾夫都趕到了,遲了一步的命也追了上來,他們也都瞬間愣住了。
看到兜帽下滲出的淚滴,貝爾突然全身發熱。
——那個孩子,在哭!
——貝妮在求救!
貝爾剛準備衝上去。
「站住,貝爾!!」
看著準備分開人牆的少年,韋爾夫厲聲阻止了他。
貝爾準備挺身而出庇護怪物——還是在眾人,和眾神的眼前。
如果這麼做就真的百口莫辯了。少年本人也會和異型少女一樣成為人們厭惡和排擠的對象。
聽到同伴制止的聲音,貝爾卻充耳不聞。
決不能停下,決不能見死不救。
貝爾奮力向哭泣的貝妮衝去。
但——
有一個身影比貝爾更快地鑽過人牆的雙腿,沖了上去。
「!?」
一個身披斗篷的小巧身影衝到了仍被石子洗刷畏畏縮縮的貝妮身邊。
那是一位一頭金色長髮的妖精美少女。
看到這位身高不足120C的亞人小孩,人們都驚訝地停止了投擲。少女趁機迅速牽著貝妮的手離開了。
她們直接沖入了建築物之間的小徑,韋爾夫他們和路人看著逃進小徑里的怪物都驚呆了。同樣震驚的貝爾看著妖精少女回頭的眼神——栗色的雙眸,瞬間領悟了。
——莉莉!
這是隱藏真面目的「變身魔法」。
這位小人族少女夥伴在審時度勢的情況下,以最快速度救下了龍女。
變身的莉莉拽著吃驚的貝妮向貝爾他們喊道。
「地下密室!!」
只留下了這點情報,莉莉就帶著貝妮消失在了小徑深處。
帶著怪物消失的少女讓周圍一片譁然,站在人牆之外的貝爾卻鬆了口氣環顧周圍。
(原來如此!)
他確認了現在位置,立刻理解了莉莉的意圖。
回頭一看,好像和自己想法一致的赫斯緹雅也用力點了點頭,韋爾夫也笑著說「這樣啊……!」
「我們走!」
「請、請問要去哪裡?」
聽到這讓外人摸不著頭腦的情報碎片,春姬完全搞不懂集合地點。
貝爾他們早已撇下混亂的人群迅速移動了。
「我們的家!」
*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蒼月籠罩了都市。
透過破爛的天頂——可以在瓦礫縫隙間看到滲入的月光,看來已經入夜了。
我低下了頭,環視著一同身處狹窄地下室的神大人和韋爾夫他們。
這裡就是「赫斯緹雅眷族」的原根據地,「教會密室」。
我和韋爾夫他們按照帶走貝妮的莉莉的指示,在這間地下密室集合了。
「教會密室」是在戰爭遊戲前,我和神大人兩人相依為命的根據
地。
這裡已經在「阿波羅眷族」的爭鬥中變得破爛不堪了,所以我們才不得不搬家……不過與化為瓦礫和廢墟的教會比起來,這個位於地下的密室還勉強保持了原貌。
「支援者君,真虧你能想到利用這裡呢。」
「因為前兩天我才聽說過韋爾夫大人在這裡回收戰利品的事情啊……」
韋爾夫從這裡挖出了以前存的錢以及「歌利亞硬皮」之類的戰利品,為此還把瓦礫都搬開了,多虧這樣通往密室的地下樓梯才得以利用。聽著神大人和莉莉的小聲交談,我如此想到。
雖然這裡無法進行日常生活,不過像這樣當作緊急時刻的集合地點還是綽綽有餘的。正上方的教會已經和廢墟沒什麼兩樣了,所以這裡已經完全成為秘密基地了。
如今在地面上……在外面,恐怕連公會都已經捲入了這次騷亂中了吧。
在騷亂平息之前,我們只能在這裡躲藏了。
「嗚,嗚……!」
地下室里響起了些微的哭泣。
貝妮如今正抱著我不斷嗚咽。
她的背後摺疊著和人差不多大小的翅膀。
好像她為了保護一個陌生的孩子,不知不覺間就長出來了。
靠在牆上的韋爾夫和莉莉,站在一邊的命小姐和春姬小姐,坐在滿是塵埃的床上的神大人都臉色凝重地圍著坐在地上的我們。
——這是越看越眼熟的翅膀。
這正是翼龍這種怪物的特徵之一。
而且,莉莉和神大人他們擔憂的事真的發生了。
人和「怪物」之間的鴻溝,還有壓倒性的敵意。
人們無法饒恕「怪物」的存在。
人們厭惡著怪物的爪牙、以及翱翔的翅膀,他們避諱著怪物本身。
總的來說,他們如今表現出的反應正是慘遭蹂躪的「古代」延續至今的潛在恐懼。
怪物是人類的敵人。
面對著無法顛覆的事實,我們和貝妮都大受打擊。
從琥珀色雙眸中淚水不斷地浸濕著我的衣服。
「那個……貝爾。」
正當眾人垂頭喪氣的時候,貝妮抬起了頭。
纖細的雙手握住了衣角,蒼白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她顫抖著說。
「我,難道不能……和貝爾在一起嗎?」
聽著她迫切的聲音。
我卻無言以對。
沒關係的哦。
這句說了無數次的台詞,如今卻卡在了胸口。
屈服於現實的我無法回答,看著我頹喪的樣子,貝妮的表情更加扭曲了。
她只能緊緊地抱著我。
她一臉悲戚地用力抱緊我快折斷的脆弱身軀。
人和「怪物」是水火不容的。
近在眼前的陰森龍翼仿佛正在強調著這點。
*
在夜幕下,整個都市都被黑暗籠罩。
在遠離喧囂大街的小徑深處。
教會遺蹟正門的崩塌廢墟前沒有半個人影。全身粉碎的女神像正靜靜地倒在瓦礫山的旁邊。
一隻貓頭鷹正俯視著靜謐月光照亮的狼藉廢墟。
它梳理著白色羽毛,站在建築物的柵欄上。
貓頭鷹眼中閃過一絲青光,緊接著展開雙翅飛上了屋頂。
白色羽毛划過照亮都市上空的浩瀚星海緩緩落下,貓頭鷹最後停在了一個手臂——也就是在主人的手臂上降落了。
「還是不行嗎……」
站在屋頂的黑衣人回收了使魔貓頭鷹,同時在兜帽底下小聲說道。
鑲嵌著花紋的漆黑手套上和貓頭鷹的假眼閃著同樣的光芒,原來他手裡握著一塊藍水晶。
全身包裹著漆黑斗篷的人嘆了口氣搖頭說道。
「本來還以為他們能成為一線希望……但果然為時尚早。」
手腕上的貓頭鷹好像和這句話產生共鳴閉上了雙眼。
黑衣人看向了位於貓頭鷹先前所在的西區街道北部的教會廢墟。
「已經不能再放任不管了。」
黑衣人抬頭看著月夜。
「之後就拜託你了,烏拉諾斯。」
然後,他低頭看著腳邊。
向著白色巨柱支撐的莊嚴萬神殿——公會本部地下小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