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六章 英雄切望(2/2)
她們在距離祭壇約30米的前方形成人牆,已經傷痕累累的命也以與之對峙的形式停下腳步,這時一度被突破的守衛們也從命的背後包抄過來,現場便形成了完美的包圍網。
「喂,你一個人來啊!?」
對於少女的勇猛和不知天高地厚,薩米拉像是打心底中意似地漏出笑容。
戰鬥娼婦們也露出和她差不多的表情,像是在享受餘興節目般不再動手。
「春姬!?你的英雄來了哦!」
薩米拉朝背後轉過頭愉快地喊道,祭壇上的春姬則已經面無血色。
「為什麼……為什麼!?請您快回去吧,命大人!?」
春姬像是哭泣般叫道,好幾道鎖鏈的金屬聲也隨之響起。
命不管自己曾一度被拒絕的事實,再次出現在春姬的面前。她以凜然的眼神看向春姬,說:
「沒用的,春姬閣下。無論被拒絕多少次,在下都要像那個時候一樣,把你帶到外面。」
孩提時代極東的記憶。
大家會生氣的所以別再來了。宅邸內的少女如此請求,頑童們卻將之無視,不知悔改地一次次把她帶出去。
「真是帥氣啊,你。」
命越過薩米拉她們,凝視著祭壇里的春姬。對此,薩米拉搖晃著灰發,很開心似地笑著說。
「芙里尼,阿伊莎!?讓我一個人和這傢伙打吧!?」
她朝派閥的團長和統帥戰鬥娼婦的實質性的副團長轉過身。
周圍傳來亞馬遜族的抱怨聲,薩米拉繼續說:
「你們剛才已經鬧過一場了吧!?稍微讓我也活動活動嘛!」
「……呱呱呱呱呱,隨你便,反正還有時間。」
芙里尼先是仰望月亮,隨後看了眼正發著青白光芒的祭壇,最後漏出下流的笑容說。
薩米拉的申請正好填補了準備儀式的空白時間。得到許可後,「太棒咯!」她拍起手。
阿伊莎則始終沒有說一句話,她並未加以制止,只是繼續站在原地。
「等等、請等一下!?芙里尼小姐,阿伊莎小姐!?」
春姬雖然出聲懇請,卻徒勞無功,沒有人理睬她。薩米拉一個人從己方的陣營中向前走出。
「就是這樣咯,我來陪你玩玩。要是贏了我……或許能打聽出什麼也不一定哦。」
「……」
命一刻也沒敢將注意力移開周圍的包圍網。她與站在眼前的灰短髮亞馬遜族正面相對。
看著露出不遜表情的薩米拉,命心想,這個時候只能聽她的了。
應該利用這個狀況。至少在貝爾趕到前要儘量爭取時間,或是為他打開衝進祭壇的通道,她思考並得出這些結論。
命無言地用右手反手架起借自少年的「牛若丸」。
薩米拉看著眼前同意單挑的少女。她揚起嘴角,什麼武器也沒裝備便擺好姿勢。
庭園一隅、與空中走廊相連的入口前。亞馬遜族們的人牆恰好形成了臨時的決鬥場。壓軸戲前用來消磨時間的戲碼便拉開了序幕。
「上咯!」
亞馬遜族中的一人這才發出信號,薩米拉就已經正面沖了出去。
「——」
面對這過快的突擊,命把防禦和反擊全數拋棄,將全部精力傾注在迴避上。
「!?」
通過跳向旁邊,間不容髮之際將大幅度揮來的左拳躲過。
可是敵人將以空揮告終的左手撐在地上,順著慣性旋轉半圈,祭出踢擊。
「唔!?」
命以「牛若丸」的刀腹防禦飛進視野的右腳跟。
宛如被鐵塊毆打的衝擊。就在命因通過手臂傳達到全身每個角落的劇烈振動而腳步踉蹌之時,薩米拉旋即乘勝追擊。
「不錯不錯,能跟上吧!!」
拳頭和踢擊的速射炮襲向命。
薩米拉發出的每一擊都在空中拉出褐色的斜線,其中暗藏著若是命中便能讓命即刻昏厥的威力。命依靠著零星的防禦和全力的迴避拼命化解對方的招式,她的臉上已沒有了從容。
——果然是,Lv.3。
搖曳的灰發搭配包覆纖細肢體的舞女服裝。面對仿佛跳舞般不斷發起接近肉搏戰的薩米拉,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Lv.2的命還是深感彼我間戰鬥力差距之大。並非仰仗壓倒性的能力值橫衝直撞,敵人優秀的技術和應變能力也數度突破命的行動和判斷。
像她這麼強的戰鬥娼婦還有數人、數十人等在前方嗎——命不禁對包圍自己、高聲歡呼的亞馬遜族們的數量感到一陣似乎要失去意識的戰慄,即便如此她還是努力揮散內心示弱的心態。
因為最開始,命和貝爾就是在知道成功希望渺茫的前提下決定要拯救少女的。
「哈!?」
「哦,挺能幹的嘛。」
薩米拉提起右臂,輕易便擋下了命初次的反擊。
她防住命左腳祭出的足刀後,像是對滲透在手臂的麻痹感感到相當舒服般嘴角咧得更大,隨即回以一記上踢。
「唔!?」
命的身體飛到了空中。
連人帶用來防禦的「牛若丸」一起被踢飛,命以後背著地的姿勢落向決鬥場的中央,脫手的紅刀則落到了觀戰的亞馬遜們的腳邊。命向後翻滾即刻站起,然而此刻再次突進而來的薩米拉的身姿已經進入了她的視野。
「完了嗎!?」
看著一秒後大概就被打中的右拳,命吊起了眼角
。
只有這裡了,命想,她抱住朝自己的臉揮出的手臂——轉而進入投擲的姿勢。
「!?」
不提薩米拉,就連吼聲連連的亞馬遜們也大吃一驚。
背摔。命時刻不忘計算施展武神傳授的武藝——「招式」的時機。
雖然對擁有多樣且複雜身體構造的怪物不適用,但在對人戰中還是能發揮確實效果的極東的武術。
面對比自己厲害的強者,就該依靠技術與應變能力予以制服。這是達成「偉業」的通用法則。
命邊狠咬牙關,邊使出渾身力氣想把薩米拉摔在地上。
「哦,不錯呀。」
可是,薩米拉卻輕鬆地這麼說,將被抱住的右臂掙脫開來。
「!?」
趁著幾乎快要被摔向地面前的間隙,她以恢復自由的雙手抓住命的身體,反而把命甩了出去。
「啊!?」
在被砸向石板前的瞬間,薩米拉褐色的皮膚表面浮現出腹肌和背肌的輪廓,她憑藉純粹的肌肉力量把命投向空中。「好疼!?」Lv.3的戰鬥娼婦一屁股摔在地上,發出了歡樂的哀嚎;命則衝進了包圍附近的亞馬遜們的一角。
在被踹回來後,命便倒在地上。
「剛才的,是極東的體術嗎?真是漂亮啊。」
旋即,薩米拉瞬間便將與呆然若失的命的距離縮短至零。
緊接著便如同踢球般,踢向了還躺在地上的命。
「咕!?」
「還有其他的嗎,讓我看看嘛!?」
命在地上彈了幾下後,總算是站了起來。
吃了第二級冒險者的一擊後,命短時間內動彈不得,於是便接連受到她毫不留情的攻擊。
腹部肩膀臉頰接連遭到毆打,命的身體不停地左右搖晃。無數的血片在發出青白光芒的石板上劃出條條痕跡並粘附在上面。簡直就像是在玩玩具一樣,像是想逼少女使出有趣的「招式」一樣,薩米拉麵帶猙獰的笑容不斷對她施虐。
——招式,不管用。
朦朧的意識之中,命不禁對仿佛自小生活在野外般擅長搏鬥的薩米拉感到戰慄。
女戰士把自己的肉體當做武器,戰鬥方法也亂七八糟,幾乎可以稱之為依靠本能在戰鬥;命的招式則經過長年累月的修煉,是不斷重複與實踐的武術結晶。然而即便如此,女戰士還是單憑感覺就超越了命。自信與榮耀粉碎的聲音不知從身體的哪個地方傳來,少女的心被黑色染透。
不管才能還是能力,都是對方領先。
命承受著女戰士的持續暴打,終於跪倒在地上。她對自己與第二級冒險者之間過於巨大的差距感到絕望了。
「命大人——小命!?」
春姬的悲鳴,恰在這個時候傳到命的耳朵。
「!!」
她睜開雙眼。
光芒再次回到命的雙眸,她為了少女而讓全身振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真的是Lv.2嗎!?」
命受到自己的連續打擊,卻既沒有倒下也沒有喪失戰意,薩米拉不禁歡呼起來。
側拳、膝擊、肘擊。這些攻擊無數次落在命的身上,把她打得滿臉是血、鼻青臉腫。可她仍沒有放棄觀察敵人的動作,並不斷嘗試進行防禦和迴避。
她偶爾會果敢反擊、使出極東的武術。但灰發的戰鬥娼婦卻依靠生來的直覺,將之悉數躲開。
(繼續當冒險者是打不贏她的!!)
命在內心大叫。在激烈的攻防戰中,她只能勉強讓自己不受到致命傷,卻完全傷不了敵人分毫。
只要自己和身為第二級冒險者的對手處在相同的環境下,就不可能為這場戰鬥打開突破口。命在如此確信之後,便將榮耀、矜持,甚至連對敵人的禮節都拋向了九霄雲外。
「聽好了,命。忍者是——骯髒的。」
武神的叮囑在腦內迴蕩。
「奇襲、暗算、陷阱——使用一切手段來達成目標,這就是忍者。」
自己敬愛的神神情嚴肅地說。
「因此說白了,這跟過於正經的你並不適合。」
他雖直接表明自己不願教授命忍術的心情,卻在下一句話轉折道:
「可是,多數忍者都有著忠義之心。那是因為他們有需要保護的主君,或是值得珍惜的人。」
然後,武神(建御雷)笑了。
「如果戰場上存在著你珍惜的人——那麼既認真又善良的你,肯定比任何人都更適合當一個忍者。」
忠義之心。
對春姬的忠義之心。
為了拯救她的招式!!
命被薩米拉踢飛到空,她趁此機會把手伸進腰包,接著便把一個道具砸在地上。
「什麼——煙霧!?」
「煙霧彈嗎!」
瞬間從地面瀰漫出隆隆白煙,薩米拉和其他的亞馬遜族們驚愕不已。
那是命和閃光彈一起從藏寶庫中帶出來的煙霧彈。沒想到自家派閥的道具會被敵人拿來用,戰鬥娼婦們被動搖所包圍。
而身處決鬥場中心地帶的命和薩米拉的身影,則完全消失在了煙霧當中。
「在哪裡!?」
眾多戰鬥娼婦回到祭壇警戒周圍。薩米拉不斷轉動腦袋,她的視野已經被煙霧占據了。命完美抹消了氣息,使得即使是第二級冒險者的薩米拉也無從察覺她的所在。薩米拉的臉上,方才的遊刃有餘初次消減了。
下一個瞬間,漆黑的影子浮現在她的背後。
「——逮到你了!!」
薩米拉麵露凶笑,於轉身之際祭出一記上段踢。
她的背後,煙霧的流動方向產生了輕微的變化。她也對此以令人驚異的速度做出了反應。然而她卻在下一秒瞠目結舌。
「衣服!?」
她所踢到的,只是少女的短衣。
那便是替身之術——「空蟬」。
驚訝讓她產生瞬間的漏洞。緊接著,命這次真的從她的背後接近過來。
「!?」
薩米拉急忙轉過頭。而這時,跳躍到空中的命已經用雙腿夾緊了她的頭。
薩米拉因視野被妨礙而站在原地無法掙脫,與她相對,命則發出咆哮,朝後方翻了個跟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圓月投。
用腳將敵人的頭夾住,並以破竹之勢砸向石板。
「咕!?」
石板伴隨著巨大的轟鳴割裂粉碎,薩米拉的腦袋也完全埋進了地面。
「哈、哈……!?」
命大口喘著氣,她的身邊,薩米拉脖子以上都埋進地面,身體也在不久後癱倒在地上。
目擊到命在煙霧散開的瞬間施展的豪爽投技,周圍的亞馬遜族們無言了。
在把短衣當替身用掉後,命的上半身只剩裹胸的白布了。只見她顫顫巍巍地站起來,雖然滿身傷痕,但蘊含在雙眼中的光芒卻沒有消減絲毫。戰鬥娼婦們也瞬間露出畏縮的表情向後退了一步。
「呱呱呱呱呱。挺能幹的嘛。」
接下來誰要上?命邊喘氣邊環視周圍。
這個時候,巨女(芙里尼)愉快地聳了聳滿是肌肉的雙肩。
「不過,也蠻可憐的。」
「……?」
亞馬遜族的團長發出嘶啞的聲音,命聞言便向她望去。
朝著表情詫異的命,沉默不語的阿伊莎開口道:
「還沒有結束喔。」
話音剛落。
命的後方便有響聲傳來。
「——」
命渾身僵硬地朝背後看去。
她的視線前方,褐色的身體正拄著雙手,發出「啪嚓」的響聲把頭從地下拔出來。
「噗啊。」把髒兮兮的腦袋拔出來的她深吸一口氣,接著便像狗一樣甩甩腦袋站起身來。
「很疼耶……挺行的嘛。」
薩米拉來迴轉了轉脖子,骨頭摩擦的聲音也隨之響起。她眯細眼睛,笑著說。
眼前的亞馬遜族,即使自己耗費了全部也沒能戰勝,命對此感到愕然,以及深不見底的絕望。
有著Lv.之名的無情的力量鴻溝,橫亘在命的眼前,不容她逃避。
「我繼續上咯!」
「啊!?」
薩米拉接近到命的面前,一拳打上她的臉頰。
雖然能夠給與敵人一定的傷害,但敵人的動作仍不失之前的迅猛。面對這樣的敵人,已經滿身瘡痍的命實在束手
無策了。
「啊……!?」
流著淚的春姬低下了頭。薩米拉像是要掃清挨打的憤懣一般不斷毆打著命。
隨著毆打的聲音,少女的身體左右搖擺。巨女(芙里尼)看著這副場景,浮現出愉悅的表情……此時,某個從宮殿方向趕來的亞馬遜族向她報告了一個消息。
「嗯……讓『白兔』逃掉了?」
「啊,是的。」
「呱呱呱呱呱呱。什麼啊,伊絲塔大人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嘛。」
貝爾從伊絲塔手中逃跑了。聽了這個報告,芙里尼誇張地嘲笑。
她邊愚弄自己的主神,邊把大嘴張大到極限。
「——『LittleRokkie』,反正你躲在哪裡偷看吧!?再不來幫忙,你重要的同伴就要被宰了喔!!」
她朝周圍的塔和庭園的角落呼喊。她的肉聲之渾厚,從周圍的亞馬遜族們紛紛捂住耳朵便可見一斑。
巨女(芙里尼)確信,從美神(伊絲塔)那裡逃脫的少年,已經為了救出春姬來到了附近。
「……」
——事實上,就是如此。
遲了命五分鐘左右,貝爾確實抵達了這座空中庭園。
他放棄經過從宮殿延伸出的空中走廊來到空中庭園,因為那條路的戒備實在過於森嚴。他所選擇的路徑,是現在所在的這座擁有聖塔造型的別館的牆壁。他是沿著別館的牆壁,一路或跑或跳地爬上來的。
貝爾藏身在包圍庭園的其中一座塔的基礎部分,他本想按照提前商量好的計劃,在命充當誘餌吸引敵人的時候伺機破壞「殺生石」——然而眼前被凌虐的少女,卻讓他握緊了拳頭。
已經不行了,忍不下去了。正當他準備衝出去的下一個瞬間。
「貝爾閣下!!」
少女的一喝讓貝爾的身體停住了。
並非只有他一人,許多亞馬遜族也因她的氣魄而面露驚訝。在她們的包圍下,已經破爛不堪的命喘著粗氣,使勁把無力垂下的雙手握成拳頭,雙腳則死死踏住石板。
她在出聲呼喚人在哪裡都不知道的少年之後,便以上吊的雙眸凝視薩米拉。
「吼……不過這招又如何!?」
太陽穴吃了一腳,命的上體猛地傾斜。
朝著即便如此仍舊咬進牙關持續忍耐的她,薩米拉毫不留情地毆打過去。
「時間也不多了喔!?」
沐浴在打擊浪潮中的命瞪大了眼睛。
帶著青白色光芒的石板,正徐徐朝著紅色改變顏色。
空中庭園中央的祭壇也開始變色了。「月嘆石」照射到滿月的光芒,發出宛如嗚咽的振動音,散發出混雜著青色與紅色的粒子。
蒼紅色的光粒像是感到歡喜一般,繚繞在被鎖鏈拴住的春姬周邊。
「夏蕾。時機成熟就開始儀式吧。」
看著這副情景的芙里尼勾起眼睛,向祭壇發出指令。
儀式劍上的「殺生石」正散發出耀眼的光芒。拿著儀式劍的亞馬遜族聽到之後便點了點頭。
阿伊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想一個人朝祭壇的方向走去,
「你就呆在這裡。」
「……」
就被芙里尼的巨軀擋住了。
爭執不休的巨女和女傑、正在觀戰的亞馬遜族們、還有現在也快要飛身躍出的——同時也露出像是相信什麼般表情的——白髮的少年。
命沒有將這些收入視野。受到薩米拉持續毆打的她斷斷續續地低聲說道:
「……超越。」
少女的青紫色瞳仁暗藏著毅然的光輝。
「敵人的……」
沉浸在戰鬥中的薩米拉並沒有注意到。
「……預測。」
命的呢喃細弱蚊吟。她說完最後一個字,便以僅存的力氣躲開薩米拉的拳頭,死死抱住她的胸口。
「啊?」
少女沒有選擇攻擊,而像是在說死也不鬆手般雙手環抱薩米拉的身體。薩米拉還覺得奇怪,靜靜詠唱的咒文便傳入她的耳中。
「『雖深感惶恐,但還請您屈尊聽願——』」
看著抱著自己的身體開始詠唱的命,薩米拉不屑地嘲笑說:
「我知道你的心情,不過只有外行人才會在這種時候用『魔法』吧。」
被稱為殺手鐧和王牌的「魔法」,有著在生死一線之間翻盤的威力。
命在這種情況下的這種選擇,讓薩米拉露出了無趣和徹底失望的表情。
「我在戰爭遊戲中見識過你的那個『魔法』,確實很厲害——就是詠唱太長了!」
「唔!?」
薩米拉可沒有傻傻等命發動魔法的道理,她揮起手肘,朝命沒有防備的後背狠狠砸下。
「『打破……世間、萬物、的……吾之、武神……啊』。」
即便如此,命也在因疼痛而呻吟的同時繼續著詠唱。
「快點認輸吧,說真的。真是受夠你了。」
「咕!?」
兩次,三次,薩米拉不停發起肘擊。
背部被連續擊打的命沒有鬆手的意思,只是一味地提煉「魔力」。
少女死死抱住不肯放開的樣子,看起來相當的無理與蠻橫,周圍的女戰士們看了也都露出或失笑或無語的表情。她們的腳邊,石板的光芒之中,紅色正逐漸增強。還能撐住幾發呢?薩米拉懷著戲謔的心情揮起手臂——這時,她注意到了異常。
「喂,喂,你……在幹什麼……」
少女的「魔力」,正徐徐膨脹。
宛如從容器滿溢而出的水般,宛如泛濫的河川般,宛如破壞秩序的暴徒般。
過熱的「魔力」正從她纖細的體內湧出。
「『來自、上天的、引導啊……』」
咒文從嘴唇吐出,命的意識再次回到回想當中。
「——抓住敵人的漏洞,並將敵人的預想悉數打破。這便是以忍術為基本的奧義。」
在沾滿鮮血、渾濁成一片紅色的意識之中,武神(建御雷)說道。
他斷言:忍術云云的只是障眼法而已。
「『請將御身、巋然的神力……』」
他所想要傳達的神意只有一個。
就神而言甚至足以稱之為骯髒的,忍者的本質。
「超越敵人的預測——想像。」
超越敵人的思考成為必殺技的,最為骯髒的偷襲。
「『賜予卑微的此身』——!!」
心懷武神授予的恩惠(話語),命讓「魔力」暴走了。
「喂,你,難道想——!?」
薩米拉迸出了包含驚愕與恐懼的慘叫。
已經遲了。「魔力」已成為脫韁的野馬。
失去制御、狂躁涌動的魔力在命的身體內四處奔流,並宛如濁流般不斷向外部擴散。
「放開、放開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把全部精神力(Mind)灌輸在內的魔力之源沒能等到詠唱完成,威力便遭到提前釋放。
薩米拉血色盡失,陷入了恐慌當中。她胡亂地向抱住自己的命揮下手肘。
她繃緊隆隆的肌肉祭出肘擊,命皮開肉綻,骨頭也生出道道龜裂,然而命絕沒有放開她的打算。
命一邊因激痛而臉頰扭曲,一邊露出塗滿血的笑容。
「你們別傻站著了!?把這傢伙從我身上拉開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敵不管怎麼甩都絕不放開的少女,薩米拉終於向周圍求助了。聽到派閥幹部的悲鳴,戰鬥娼婦們慌忙衝上前——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魔力」迸出咆哮,到達了爆炸的臨界值。
足以震撼現在待在空中庭園的所有人的炸彈,在少女的體內放出了光芒。
薩米拉、芙里尼、阿伊莎、戰鬥娼婦們、春姬、還有貝爾。在場的每個人都把眼睛睜大到極限,命解放了暴走的「魔力」。
「『救贖、淨化之光』——!!」
——魔力暴發。
「————!?」
現場掀起巨大的爆炸火光。
灼燒所有人眼睛的「魔力」的光輝。站在周圍的人無一不被吹飛,她們發出的巨大慘叫直衝鼓膜。處於中心地帶的命和薩米拉自然不用說,就連想衝過去的戰鬥娼婦們也都被爆擊的衝擊破所吞噬,無一倖免。
並非某位冶鍊師所用的對魔力魔法——來自外部的強制爆破,而是意圖性的魔力暴走。
無法控制「魔力」而導致暴走——將這一本該迴避的事故現象人為性地引發,超越自爆的自決
攻擊。
這是超越敵人「不結束詠唱便無法發動魔法」的想像,生命的火焰。
「嘎————」
薩米拉的身體因大爆炸而被炸飛到天上,最後落在了庭園的角落。全身焦黑、翻起白眼的亞馬遜族沒有再站起來。慘遭爆炸捲入的戰鬥娼婦的半數以上都倒在石板上,陷入了無法動彈的境地。芙里尼、阿伊莎以及其他的亞馬遜族們雖然免於直擊,卻也受到了兇惡爆炸風的洗禮。呆然跪在中央祭壇的春姬,肌膚也被帶著少女魔力殘渣的熱風拂過。
紅蓮的鮮花綻放在廣大的庭園中。
「————」
命掉下去了。
身體因自己引起的「魔力暴發」而飛舞到上空,她在薩米拉落下的反方向,頭朝下地朝著與空中庭園有著遙遠距離的下方地面墜落。
破風而落的身體冒出滾滾濃煙,皮膚被從內測燒焦。
所有的感覺都從身體內消失。意識仿佛受到燃燒生命的反作用般逐漸剝落,命的雙眸已然模糊,她顫抖著嘴唇,說:
「貝爾、閣下……」
像是要傳遞思念般,呼喚少年的名字。
自己的話語沒有傳達到春姬的心中。
自己沒能拯救春姬。
自己沒能如那個月夜的回憶般,成為春姬的「英雄」。
她閉上了渾濁的雙眸。像是在轉交自己的不甘、悲傷,以及在那之上的思念與願望一般,命把剩餘的全部力氣注入顫抖的喉嚨中。
一定要、一定要。
幫她從咒詛的束縛中。
從破滅中。
從淚水中——脫身!
一定要、一定要!
讓她再一次、露出笑容!!
傳達到——傳達到!!
「貝爾閣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跑了出去。
在生命之火綻放的瞬間,比誰都要快地,跑了出去。
傳達到了。
來自爆炎彼方的少女的呼喊、轉交給自己的願望,確實傳達到了。
爆風肆虐,貝爾從塔的陰影中一躍而出,用上全部力氣飛奔起來。
直線向前沖。
「!?」
化為純白子彈的貝爾沒有給亞馬遜族們做出反應的機會。
察覺到少年接近的同時他便已消失在視野之外,徒留她們在瞬間的狹縫之中。
不允許追隨的超速疾走。白兔朝著祭壇一直線地突進,被他拉開距離的戰鬥娼婦們連眼睛都追不上他,即使是阿伊莎也只能做到勉強轉過頭。
沒有人能追上少年拼上全力的疾馳。
「——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
沒錯,除了她之外。
「不會讓你得逞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蛤蟆的女王伴著神速擋在自己的前方,貝爾不禁雙眸扭曲。
果然是唯一能跟上的第一級冒險者。
即便賭上少女的生命與貝爾的全部力量,阻擋在眼前的牆壁還是高不可攀。
芙里尼嘴角撕裂發出鬨笑,隨即便將她那鐵塊般的右粗臂蓄在身後。
「結束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旋轉腰部,向側面把一擊橫掃拉扯到極限。
馬上就要與擋在前進方向上的她衝突,面對迫近眼前的巨女,貝爾被迫做出選擇。
往右,往左,還是停下。
還是說,往上。
越過擋在路上的巨女,在發出紅色光輝的祭壇上,貝爾已經可以看到被鎖鏈拴住的少女了。
內心的咆哮在剎那間做出決定。
下一個瞬間。貝爾吊起了那深紅的眼睛。
把前傾的姿勢更加往前倒——他選擇前進。
「!?」
加速。
他猛蹬地面踏碎石板,朝橫亘眼前的牆壁正面衝去。
讓近乎愚蠢般筆直的意志寄托在飛奔的腳步上,貝爾朝芙里尼發起突擊。
貝爾瞄準的是敵人為了大範圍橫掃而門戶大開的右側腹。他衝過去,並與因為沒有速度的加成而威力大減的一擊正面碰撞。
「唔!?」
貝爾飛到空中,芙里尼也因衝擊踉蹌了幾步。
貝爾雖被橫向閃過的攻擊彈開,卻就此越過了芙里尼。
他在芙里尼的斜後方,以止不住的前進慣性落在了祭壇的前方。
與此同時,一屁股跌坐在地的芙里尼焦躁地轉向背後慘叫道:
「夏蕾,開始儀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亞馬遜族被芙里尼的巨吼嚇個正著,慌忙舉起儀式劍。
她擺出刺穿少女心臟的姿勢。石制的祭壇沐浴了滿月之光,正釋放出耀眼的鮮紅光輝。
全身上下被照得通紅的春姬愣愣地,凝視著光芒達到最高潮的「殺生石」,以及降落在祭壇前的少年的身體。
他的第一步著陸相當不穩,卻在緊接著踏下第二步的時候——跳了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貝爾宛如箭矢般貫穿天空,飛身闖入祭壇。
跪在地上望著這邊的少女,即將刺下的長劍,放出鮮血光芒的石頭。
貝爾只將視線固定在最後的紅色石頭上,拔出了「神之匕首」。
在高舉到身後的儀式劍即將被少女的胸口吸入的瞬間。
貝爾在用身體撞上去的同時,放出了集渾身力量的斬擊。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藍紫色的斬閃掠過固定在柄頭上的「殺生石」——將其粉碎了。
神之刃與主人一起發出咆哮,僅依靠衝擊就讓紅石變成了粉末。
瞪大眼睛的春姬,被撞飛出去的亞馬遜族,以及不減飛翔的氣勢就那樣越過祭壇的貝爾。
翠綠的瞳仁與深紅的瞳仁視線交合之中,飛著離去的少年先是砸碎祭壇的石柱,然後一頭撞到地上,最後一直滾到庭園的深處才停下。
沒過多久,在祭壇上碎了一地的紅色石頭的碎片中,滿溢而出的不祥光輝霧散開來,完全消失不見了。
☆
「唔、咕……!?」
貝爾直到到達空中庭園的深處,都一直摩擦著石板。他撐著滿是擦傷的手,站了起來。
整個庭園的石板依然帶著微弱的紅光。不過祭壇的石柱因為貝爾的撞擊而損毀,從中釋放的光粒也中斷了,只剩下不祥的紅光在逐漸消散。
貝爾邊喘氣邊把匕首收回刀鞘,很快數十道腳步聲便朝他接近過來。
他緩緩抬起臉,便發現眼前有五十名以上的悍婦們怒氣沖沖地圍著自己。
為了不讓身處庭園角落的自己逃跑,她們展開了半圓形的包圍網。
「你真干出來了啊……!?」
巨女腳步震天地從亞馬遜們形成的圓環中走出。
她如原木般粗實的手臂中,正抓著鎖鏈被硬生生扯斷的春姬。
貝爾看見頭髮被一把抓起的狐人少女,不禁睜大眼睛想要衝上去,卻遭到以芙里尼為首的戰鬥娼婦們憤怒視線的圍攻,搞得他不敢輕舉妄動。
「小鬼,你竟然……!」
「啊……!?」
芙里尼揪著頭髮把春姬丟到地上,她的雙眼布滿了血絲。
「春姬小姐!」貝爾朝倒在地上的少女喊道,巨女的怒吼卻緊隨而來。
「不管是『殺生石』還是其他的什麼東西都被你搞壞了,你要怎麼賠償我們啊!?」
面對她足以震顫皮膚的大吼,貝爾嚇得差點跌倒在地。
「殺生石」遭到破壞,芙里尼以外其他很多亞馬遜族也都怒氣衝天。
耗費數年時間準備的儀式因為貝爾他們而功虧一簣。
因為命的「魔力暴發」,空中庭園的一角遭到破壞,現在還冒著黑煙;石制的祭壇也由于貝爾的突擊損毀了一部分;而庭園的周圍,則有約五十人的戰鬥娼婦呈現死屍累累的慘況癱倒在地上。
貝爾在包圍自己的亞馬遜族中發現了面無感情的阿伊莎,旋即將視線移回芙里尼。
「這不是又要重頭再來了嗎……!?」
「……」
沐浴在芙里尼兇狠的眼神下,本已破壞「殺生石」的貝爾也繃緊了臉。
沒錯,只是回
到起點了。
破壞石頭的貝爾沒有放手歡呼的理由。因為,「殺生石」還可以再準備新的。
跟阿伊莎的那個時候一樣,就算貝爾他們破壞石頭,也只能暫時性地拖延時間而已。
什麼,都還沒有結束。
……為了保護春姬。
為了拯救現在仍倒在芙里尼腳下,抬起頭望著這邊的少女。
除了斷絕所有的因緣,將她從「伊絲塔眷族」中解放出來,別無他法。
「……請還春姬小姐自由。」
貝爾壓抑著內心的恐懼,向包圍自己的五十人明確地提出要求。
戰鬥娼婦們散發出的怒氣又高漲了一層。而凝視著少年的春姬,雙眸也隨之搖晃。
阿伊莎也眯細了眼睛。唯有芙里尼一人笑了起來。
「呱呱呱呱呱呱呱!?你說話還真有意思啊,『LittleRokkie』!」
隔了一拍,她仿佛要射殺貝爾般,以巨大的眼珠瞪向他。
「別得意忘形了啊,臭鬼頭!?你以為自己算老幾啊!?」
「啊嗚……!?」
她再次揪住春姬的頭髮讓她站起來,並把她拉近到自己的巨臉旁。
「這可是我們的道具!?為的就是幹掉芙蕾雅那群混蛋!其他的派閥別在這說三道四!!」
對渴望戰爭、做夢也想將迷宮都市的王座納入手中的女戰士們而言,春姬的「力量」不可或缺。
春姬的臉因痛苦而扭曲。貝爾見狀想叫芙里尼鬆手,可她根本沒聽。
「說到底,你以為是誰在養這個連娼婦的工作都做不好的臭婊子……這傢伙,可是有為我們賣命的義務啊。」
「……」
「老娘沒說錯吧,春姬?你也說幾句嘛。」
她本想發出嬌媚的聲音,蛤蟆般粗啞的嗓音卻讓她沒有成功。旁邊的春姬聽了肩膀一顫。
芙里尼在她的耳畔仿佛私語般對她說完後,便鬆開她的頭髮讓她面對貝爾。
「克朗尼、大人……」
春姬站在芙里尼伸手可及的地方,將雙手捧在胸前。她的雙眸中閃爍著各種各樣的感情。
「請您、回去吧……春姬、沒事的……」
「……」
「求求您了……不要再管小女的事了。」
春姬口出拒絕。她像是害怕著伊絲塔她們的什麼般低著頭。而她的後方,芙里尼和亞馬遜族們面露奸笑。
其中,貝爾只是注視著少女,說:
「英雄譚。」
「誒……?」
「我想起你說過的英雄的故事,下定了決心。」
沒想到貝爾會說這個,春姬抬起了臉。貝爾則以毫不動搖的聲音繼續說:
「我決定了,要救你。」
「您在說什麼……」
「我決定要把你救出來,告訴你……你說的話是錯的。」
——此等卑微的小女,為何英雄要救呢?
——對英雄而言,娼婦是破滅的象徵。
他正是為了否定少女在花街說過的話,現在才站在了這裡。
春姬稍顯狼狽起來,貝爾則提高嗓門,沖她叫道:
「告訴你,我和你憧憬的『英雄』——不是那個樣子的!」
聽了他的話,芙里尼她們面露訝色,阿伊莎睜大眼睛,春姬則呆然回望。
「即使是娼婦,即使前方等著自己的是破滅的命運,『英雄』也不會見死不救!」
「不、不對,不是那樣……」
「即使有可怕的敵人等著自己,『英雄』也會勇敢地戰鬥!」
「不、不是,可是……」
「憧憬著那種『英雄』的我、我們絕對會保護你!!」
「!?」
貝爾明確地說。
無論恐懼膽怯還是不安,貝爾將所有負面感情統統拋開,說出了這番豪言壯語。
自己希望能像少女憧憬的「英雄」一樣,牢牢抓住她的手,把她從絕望中拉出。
貝爾現在的樣子,就跟向弱者伸出援手的英雄譚中的「英雄」一樣。春姬的身體不住顫抖。
「呱呱呱呱呱呱!?小鬼頭扮演英雄的遊戲嗎!?」
貝爾沒有搭理髮出鬨笑的芙里尼。他的瞳仁炯炯有神,仿佛寄託有內心的堅強意志般。
春姬左右搖了搖頭,她像是害怕少年的眼神一樣,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
「小女……我是娼婦!?」
接著便吐出了束縛自己的咒文。
「我不想成為你們的負擔!?污穢不堪的我,沒有那樣的價值!!」
面對少女悲痛欲絕的哭泣,貝爾吊起眼角,說:
「說什麼『我們什麼也做不到。』『自己沒有價值。』不要擅自決定啊!?」
「——!?」
貝爾的聲音第一次包含了憤怒,春姬一時說不出話來,貝爾則繼續說:
「即使被當做笨蛋即使被人指指點點,即使被人玷污,那也不是什麼值得感到羞恥的事情!」
貝爾將祖父的教誨。
將現在仍根植心底的話語,向春姬全部傾吐。
「最讓人感到羞恥的,是什麼也決定不了什麼也做不了!!」
春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還沒有,聽你說過自己任何的願望!」
貝爾朝春姬吼道。他將內心的情感化作言語,向她伸出了手。
「告訴我你真正的想法!!」
少年的聲音響徹了煙火四起的空中庭園。
仿佛撼動了什麼般,貝爾的聲音在天空的縫隙——夾在腳邊的石板散發的紅光與頭頂蒼藍月夜之間的空間——之中久久迴蕩,深入人心。
亞馬遜族們緘口不言,站在少年跟前的春姬則默默流下了眼淚。
「……春姬。」
那個時候。
「你知道怎麼做吧?」芙里尼從背後呼喚少女的名字。
春姬肩頭一顫,她先是凝視著站在眼前的少年,隨後便低下了頭。
她的身體、她的金色頭髮和尾巴,都在顫抖著。
與此同時,她輕啟櫻唇,開始了詠唱。
「『——變大吧』。」
「呱呱呱呱呱呱!?不錯不錯!」
少女沒有回答少年的喊叫而是開始唱歌,芙里尼見狀發出了愉悅和嘲弄的笑聲。
「春姬小姐……!」
貝爾看到春姬閉上眼睛歌詠起咒文,也面露苦澀。
「『其力其器。無數的財富無數的願望。直到鐘聲敲響,請賜予榮華與幻想』。」
狐人少女像是遞出什麼一樣,把兩隻手在胸前伸出,並以宛如風鈴般清脆的嗓音娓娓而歌。
「就算你想扮英雄,人家還不搭理你呢!?呱呱呱呱,馬上就讓你好好賠償!」
春姬的歌聲迴蕩在周圍。芙里尼從一個亞馬遜族那裡接過大戰斧。
包圍貝爾的戰鬥娼婦們像是配合她一樣,也發出了劍拔弩張的殺氣。
「『——變大吧』。」
女戰士組成的軍團紛紛亮出武器準備攻擊,貝爾也立即壓低身體,讓自己時刻都能靈活應對。
只有注視著少女的阿伊莎一人,注意到了她歌聲中的異樣,注意到了「魔力」流動的方向。
「『身體食下神饌。金光乃是神賜。至槌還土,賜予您祝福』。」
編織而出的咒文直接通過同胞,被送往少年的身邊。
接著,在詠唱接近完成的時候,薄霧狀的「魔力」、光雲便應運而生。
「快讓春姬停下!?」
就在猛然反應過來的阿伊莎向團員呼喊的瞬間,紋樣與魔法圓有些相似的漩渦便出現在貝爾的頭上。
嚇了一跳的貝爾一抬頭,巨大的光柱——不,沒有柄的光槌便呈現在他的眼前。
溫暖的光芒散落在少年身上,他重新將視線移回前方,只見少女正流著淚微笑。
「『——變大吧』。」
等到搞清發生了什麼的亞馬遜族們撲向貝爾和春姬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下一個瞬間,魔法名從少女的櫻唇吐出。
「『萬寶槌』。」
閃耀著璀璨光芒的光槌落下,包覆了貝爾的全身。
光芒形成的洪流為他帶來的,是令身心為之振奮的活力,以及純粹的「力量」。
閃光橫穿貝爾,他隨即被數量驚人的光粒環繞。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飛撲而來的戰鬥娼婦們也拋棄了驚異與迷惘,就那
樣揮下武器。
大劍從正面襲來,一旦被砍中肯定小命不保。然而上吊雙眼的貝爾卻抓住了它的劍柄。
「什麼!?」
貝爾側身躲過劍身,並趁機抓住敵人的劍柄。接著,他連同錯愕不已的戰鬥娼婦一起揮動大劍,把從四面八方湧上來的其他戰鬥娼婦們全都吹飛了。
「嗚嘎!?」
貝爾把從亞馬遜族那裡搶來的大劍據為己用,這時候已經有五個戰鬥娼婦倒在石板上了。
貝爾注意到,包裹著自己這些光粒,跟迷宮時在阿伊莎身上發現的付與光是一樣的東西。他感受著在體內膨脹的力量,明白了一切。
春姬的魔法「萬寶槌」。
其效果,便是讓使用對象「升級(RankUp)」。
在時間限制內,通過讓Lv.上升一個階段,使各種能力得到劇烈的提升。那便是女神(伊絲塔)一直藏匿至今、用來打倒最大派閥(芙蕾雅眷族)的殺手鐧——「等級升華」。
也是讓美神欣喜若狂,並將其存在一概抹殺的「最強妖術」。
芙里尼她們會如此對春姬執著不休也變得可以理解了,畢竟那就是值得她們這麼做的犯規級的超越魔法(RareMagic)。不管是埃伊娜在公會的那番話、阿伊莎能力值的劇烈提升,還是伊絲塔口中春姬正是派閥的殺手鐧這一說法,所有的點都連在了一起。
巨女(芙里尼)和戰鬥娼婦們還處於一片愕然當中。而身處光粒漩渦的中心、被春姬的恩惠緊緊包圍的貝爾,則因滿溢而出的全能感而咬緊了牙齒。
「壓、壓制住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戰鬥娼婦伴著吶喊襲來,貝爾敏捷而生猛地做出反應。
「——哈!!」
貝爾一甩大劍,就把好幾個女戰士一起朝一旁掃開了。隔著武器遭到重創的她們連續迸出巨大的轟鳴,或是被打飛到天上,或是直接摔在地上。
他的速度提升了一個高度,已經沒有人能捕捉到他了。敵人的突擊如怒濤般向他湧來,然而卻無一命中、統統被他躲開,最後反而成為大銀塊產生的無數斬閃的餌食。Lv.2的戰鬥娼婦們慘遭秒殺,本來和貝爾等級相同的Lv.3的亞馬遜族也接二連三地被他打敗。
春姬獻上的Lv.4的力量,貝爾沒有浪費一分一毫。
「春、春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
看著在眼前展開的景象,芙里尼氣得幾乎要神志不清了。
她伸出一隻手,掐住被撲來的悍婦們壓倒在地的少女的脖子,把她提到空中。
「你竟敢背叛我們!?快點解開,你這臭婊子!?」
「萬寶槌」一旦發動,只要本人不解除,就算春姬昏倒也不會在限制時間內解除。芙里尼邊破口大罵,邊逼迫狐人少女解除魔法,可她死也不從。
春姬的腳離開地面,脖子被掐得難以呼吸,她痛苦地閉上眼睛,眼淚也流了下來。即便如此,即便意識開始逐漸模糊,她仍以顫抖的聲音。
「我,已經不想再賣身了……!」
這麼說道。那個少女。
「我,已經不想再傷害任何人了……!」
那個恐懼他人、害怕世界、放棄了所有、從不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的,柔弱的少女。
說出了自己的願望。
「救救我……!」
向少年求救了。
「!!」
聽到春姬的願望,貝爾瞪裂了眼角。
他把群聚的亞馬遜族們全部揍飛,化作子彈朝芙里尼突擊。
「什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女在間不容髮之際用大戰斧擋下大劍的高速一擊,身體卻被朝後方彈飛了。
春姬也受到牽連,兩人一起飛到了空中。貝爾伸出手想接住春姬,卻被從旁奔來的阿伊莎搶先了一步。
「阿伊莎小姐……!」
「……」
黑色長髮隨風翻滾的阿伊莎抱著失神的春姬,眼神犀利地盯著貝爾。
她旋即向正後方跳躍,和貝爾拉開距離,趁此空當,站起來的戰鬥娼婦們再次向貝爾襲去。
「傷、傷……!?」
貝爾為了搶回春姬而奮力激戰著。與此同時,被彈飛的芙里尼用粗實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她的臉頰因斧頭沒能完全擋住大劍的衝擊而被割傷了。
「竟然把老娘漂亮的臉蛋劃傷了……!?」
她先是氣得渾身發顫,接著便迸出怒不可遏的咆哮。
「都給老娘閃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化作巨型炮彈筆直衝出去,在踢飛一路上不知多少同伴之後,與大吃一驚的貝爾正面交鋒。
呈袈裟斬揮下的大戰斧,與毫釐之間放出的大劍碰撞在一起,火星四濺,衝擊波也向四周襲來。
「唔……!?」
「之前還想留你一條小命,不過現在你惹到老娘了!?你就拿命賠罪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芙里尼勃然大怒。貝爾沒能擋住她集全身怪力於一體的一擊,當場就被彈飛了。
他被擊飛到空中庭園的角落,緊隨而至的追擊也並未留給他喘息的閒暇。
「阿、阿伊莎,怎麼辦啊!?兩個人馬上就要打到庭園外面了!?」
「那隻蛤蟆……徹底被憤怒沖昏頭腦了。」
兩人伴著密集的劍戟交鋒聲不斷移動。眼看著芙里尼就要把貝爾從空中走廊逼到宮殿裡去了。亞馬遜族的少女見狀,焦急地向阿伊莎請求指示。
注視著兩人動向的阿伊莎低下頭,看向了懷中的春姬。
她失去了意識,臉上還殘留著淚痕。阿伊莎盯著她看了一會,接著垂下了視線。
她讓初次求救的少女輕輕躺到石板上,很快便站起身來。
接著,她正想對滿身傷痕、不知如何是好的戰鬥娼婦們下令,誰想到竟傳來了劇烈的爆炸聲。
「什麼……爆炸!?」
從哪裡!?話音未落,阿伊莎已經朝響聲傳來的方向、歡樂街的方位轉過身去。
☆
「韋爾夫大人,剛才的爆炸是……!?」
綻放在空中庭園的爆炸火焰,奔走在歡樂街的赫斯緹雅他們也目擊到了。
紅蓮的大輪隨著爆炸聲浮起,莉莉抬起頭,仰望在身邊奔跑的青年。
「魔力暴發……!」
魔力光的炸裂韋爾夫似曾相識,他呻吟般說道。
使得「魔力」暴走的什麼東西,讓那種規模的魔力暴發有機會發生的戰鬥,正發生在那座巨大的宮殿內。
貝爾他們就在那裡,肯定不會錯。赫斯緹雅他們朝女主的神娼殿一路猛衝。
「你們,快停下!」
「切,又來了……!?」
在第三街區的街道奔跑的赫斯緹雅他們,這已經是不知第幾次被女戰士(亞馬遜)們攔下了。
面對隔三差五就被攔下的狀況,櫻花一邊口出惡言,邊抄起斧頭開始戰鬥。
「不過,對方還沒強到足以戰勝我們!」
「嗯,肯定是因為能戰鬥的人手不夠……!」
用手持弩支援的莉莉先說,用槍在中衛位置邁著輕快步伐發起攻擊的千草也點頭肯定。
大概是為了準備「殺生石」的儀式跟追捕貝爾他們,大部分戰力都被安置在了宮殿內部,導致警備歡樂街周邊的團員們的能力值都很低。面對頂多也就Lv.2的戰鬥娼婦跟以獸人為首的Lv.1的普通戰鬥成員,櫻花跟韋爾夫猶如破竹之勢不斷擊潰敵人,朝前開路。
依靠韋爾夫罕見的對魔力魔法及武神眷族們的優秀配合,總算是成功驅逐了僅有數量優勢的敵人。
「看這勢頭應該行得通!?」
處在櫻花他們保護下的男神(建御雷)說道,而他的身旁,女神(赫斯緹雅)正一個人沉浸在思考中。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跟阿波羅的戰爭遊戲結束還沒過多久,為什麼少年(貝爾)就被其他神盯上了?
要說其他神對成長速度驚人的他有興趣也是當然的……不過,一切真的只是偶然嗎?
沒有注意到對一連串的騷動心生懷疑的赫斯緹雅,韋爾夫他們又遇到敵人了。「快讓路!!」他們衝著擋在前方的亞馬遜們嚷道——這個時候,突然傳來「咚」的一聲。
「嗯……?」
無論是赫斯緹雅、莉莉、韋爾夫還是建御雷他們,就連敵方的團員們都啞然地抬頭向上方望去。
他們的目光終
點,並非由他們造成的爆炸火光與黑煙,正在夜空中升起。
說來也奇怪,這個時候阿伊莎她們也正好在空中庭園對爆炸做出反應。就在他們愣在原地的時候……只聽「咚」「咚」「咚」的響聲傳來。
爆炸聲並未在第一次響過之後消失,而是從歡樂街的深處,不,是從第三街區的各個地點,伴著悲鳴迴響起來。
「發生了什麼!?」
伊絲塔在忙著追趕逃進宮殿內的貝爾的時候,爆炸的聲音接二連三地傳來,她扯著嗓門叫道。
侍從(塔木茲)不在身邊的她一叫喚,就有團員匆忙從通道盡頭趕來,跪在她面前,說:
「好、好像有什麼人正在襲擊歡樂街……!?」
「襲擊……!?」
男性團員的報告著實讓她一驚,她於是趕緊來到通道盡頭窗戶的外面、可將歡樂街一覽無餘的高層陽台。在邁進陽台的瞬間,熱浪便拂過伊絲塔褐色的肌膚。
遠眺歡樂街——自家派閥領域的女神,不禁愕然了。
聲音、光亮、悲鳴、爆炸。月光俯視下的「夜街」,犄角旮旯都充斥著這些東西。
火焰發生輕微的炸裂,迸出的火星伴著熱氣衝擊著伊絲塔的臉頰。她發現了入侵歡樂街第三街區的數道人影——在街道上進軍的一群冒險者,並在同時失去了言語。
——自己的「眷族」,遭到了進攻。
為數眾多的冒險者在無數的娼館街內前進,他們使用武器、魔法或揮動「魔劍」,不斷將伊絲塔阻攔他們的眷族殲滅。
她邊用雙手扶著陽台的圍欄,一邊呢喃道,怎麼會這樣?究竟是怎麼回事?
看著歡樂街逐漸染上火焰的紅色,伊絲塔聲音顫抖地低聲說:
「到、到底是哪個白痴……!?」
自己可是淫都之王(伊絲塔)。自己的派閥可是歐拉麗遠近聞名的「伊絲塔眷族」。
對於都市內屈指可數的大派閥,不僅沒有發布宣戰布告,還這麼殘暴無理地單方面挑釁滋事,絲毫不在意體面與規矩的愚蠢對手——她想到這裡,血色頓時從臉上褪去。
「該、該不會……!?」
「敵、敵襲————!?」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四濺的叫喚與悲鳴。
月光之下,以及魔石燈光輝的照耀之下,外緣鑲著黃金首飾的戰乙女的側面像——派閥的徽章露出了真容。
鐫刻有「眷族」標誌的鎧甲與武具在街上奔走,夜晚的寒氣也隨之震顫。伴著銀色的閃光,每每利劍揮下,就有戰鬥娼婦被砍倒在地。
那簡直是蹂躪。妖精、矮人、獸人、小人族(帕魯姆)、亞馬遜。各類亞人和人類從四面八方入侵歡樂街,將之占領,踢飛路上的木桶、飛快地在屋頂上方奔跑,每當他們完成一個動作就有戰鬥娼婦癱倒在地。進擊速度令人驚愕的他們和她們沒有遮住面容,而是大方地將主神為之傾心的美貌與力量展示在世人面前。妖精的少女操著槍,獸人使用「魔法」,矮人揮舞著戰錘,將擋路者一個不留地擊碎。
在四處展開的單方面的戰鬥,讓非戰鬥成員的娼婦們尖叫著抱頭鼠穿。從娼館中衝出來、爭先恐後逃難的她們,襲擊者們連看都不看。許多的男性客人也都嚇得瑟瑟發抖,不過全副武裝的他們只會對進行抵抗的妨礙者進行攻擊。
「埃、埃伊娜、埃伊娜!?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啊!?」
——地處歡樂街西北方的公會本部,也觀測到了這齣蹂躪慘劇。
聽到跑到外面嚷嚷個不停的同僚(密西亞)的聲音,埃伊娜也從本部跑了出來。
跟杵在建築物前庭的其他公會職員一樣,她抬頭仰望因魔法的光芒與膨脹的火粉而呈現紅色的都市東南方的天空。
「那個方向,是歡樂街……?難道,女主的神娼殿著火了!?」
密西亞也混在一片手忙腳亂的職員當中,慌張地東奔西走。埃伊娜的眼鏡深處,綠玉色的瞳仁因動搖而震顫。
「是戰爭嗎?怎麼可能,有實力進攻『伊絲塔眷族』的派閥……!?」
說到這裡,埃伊娜的臉靜靜地繃緊了。
「該、該不會……」
「該不會……」
歐拉麗內的諸神,也紛紛抬起頭,仰望東南方劇烈燃燒的天空。
「該不會……」
有人站在自家的據點,有人則來到高層建築的屋頂。
「該不會……」
不管是從繁華街、工業區還是交易所,也不問男女老幼,很多神都目擊到了那個情景。
「該不會……是迦尼薩嗎!?」
都市的各處都響起跟埃伊娜相同的呢喃。紅髮紅眼的女神洛基來到據點「黃昏之館」的塔頂,凝視東南方。
團員們也都湊熱鬧地從宅邸的窗戶中探出頭四處張望。洛基望著眼下騷亂的景象,低聲說:
「該不會……是芙蕾雅嗎?」
洛基一面咂舌,一面睜開了眯細的眼睛。
「那個蠢貨,行動了……」
啪嗒啪嗒。
迴蕩在周圍的悲鳴從未間斷過,然而靴子發出的腳步聲卻格外清晰。
在到處都有火光,亞馬遜們接連倒地的戰場上,唯一美麗的她乃是特異的存在。
戰士們為她將前進方向上一切的障礙與危險排除,堂而皇之地將歡樂街攔腰截斷。
「完成對歡樂街的包圍了。」
「奧塔大人他們已經進入敵人的後方陣地。」
帶著男女兩名團員的女神、芙蕾雅聽了他們的報告,只嘟噥了一聲「是嗎」。
她身為造成現在這副慘狀的罪魁禍首,沒有露出任何畏縮的表情,反而是極為不遜地,或者說是沒有任何顧慮地踐行著自己絕對的神意,在第三街區的街道一路北上。
「你們也去吧,那孩子就在那裡。」
銀色的瞳仁注視著的,是前方金碧輝煌的大宮殿。
不止是赫斯緹雅她們,剛才發生在空中庭園的大爆炸也在無意中將少年的所在地告訴了芙蕾雅。
「可是,護衛……」
「不需要。」
沒讓團員繼續說下去,芙蕾雅說道。
「把擋路的孩子全都趕走。」
然後無論如何也要找到少年,芙蕾雅交待。
遵命,團員們行了一禮便散開了。芙蕾雅則繼續走起來。
戰場的風輕輕拂過銀色的髮絲,劍戟交鋒的聲音不絕於耳。在這些的包圍下,女神悠然地在街道的正中央走過,最終來到了女主的神娼殿的正前方。
在敞開的前庭中,她發現正面玄關有被「魔法」擊碎的痕跡。隨即她猝不及防地仰望頭上。
她那銀色的瞳仁,捕捉到了從高層的陽台俯瞰這邊的褐色女神。
以鷹般銳利的視線與對方視線交匯,美神(芙蕾雅)妖艷地眯縫起雙眼——接著便浮現出絕對零度的微笑。
她的視線前方,跟自己同為美神的女神的臉一片鐵青。
——在「芙蕾雅眷族」的強襲浮出水面的僅僅數分鐘前。
「……」
體軀壯碩的豬人武人,正以雙手橫抱一位少女。
髮夾被刮飛的少女有著一頭黑色長髮,她在這座宮殿後側從上空落下,並被恰好經過的他接住。
「……犧牲自己,以守護同伴嗎。」
奧塔俯視著殘留有魔力暴發——自爆產生的燒傷痕跡的少女,看破了她的目的。
繼發生在頭頂上方的大爆炸之後,她便掉了下來。她現在閉著眼睛,身體一動也不動。
察覺到少女意志的純粹的武人像是對她表示敬意般把她輕輕放到地上,並從腰間取出萬能藥澆在她身上。
身負瀕死重傷的少女的身體瞬間被治癒,取回了一命。
「喂,奧塔。咱們可不是來玩的。」
別在那種小姑娘身上浪費時間。背後傳來厲聲指責,奧塔轉過身,便看見握著槍的貓人青年——阿倫正以冰冷的眼神瞪著奧塔。
在隔了段距離的附近,還站著身高約120公分的四個小人族(帕魯姆),以及妖精跟黑妖精的青年。
「我們先把話挑明,奧塔。」
「我們不喜歡獨占那位大人寵愛的貝爾·克朗尼。」
「排除敵人的神意我們會聽從。」
「只是,我們不會救那個傢伙。」
「……隨你們的便。」
四個小人族(帕魯姆)毫不避諱地向本應是團長的奧塔陳述自己的態度。其他的三個人既然沒有說話,意見應該也就跟他們一樣。
朝著自我意識
強烈的團員們,表情不變的奧塔在允許的基礎上發出指示。
「不過,不能讓神伊絲塔逃掉。一定要斷絕女神的退路。」
「如果有人妨礙呢?」
「——徹底抹殺。」
奧塔放出冷言,與其他七名團員一道重新面向矗立眼前的宮殿。
都市最強的第一級冒險者的小隊,就此侵入女主的神娼殿。
☆
代替損壞的魔石燈,歡樂街的四處都是滔天的火光。
被包圍網覆蓋、退路遭數十位冒險者封鎖的這個第三街區,簡直就像是即將陷落的城池。唯有斷續的爆炸聲還在述說著戰鬥仍未終結的事實。
廣大的歐拉麗中,紅光蓋過月夜的光芒,把欲望與姦淫之街染得通紅。
「竟然會變成這樣……」
包圍都市的巨大城牆,站在其東南區域俯瞰歡樂街的風雅男神悲嘆道。
赫爾墨斯頭戴插有羽毛的帽子,身後還跟著侍從(阿斯菲),站在城牆上方眺望街道。
「把貝爾君的存在透露給伊絲塔的,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我啊……」
面朝事態瞬息萬變的歡樂街,赫爾墨斯說道。
他站在城垛前,橙黃色的頭髮和瞳仁被照得發紅,同時激昂地說:
「我竟然是導致現在這種狀況的原因之一……啊,怎麼會這樣,我的心好痛……!」
赫爾墨斯先是展開雙臂,在搖頭擺尾地一番大幅度動作之後,最後又捂著胸口低下了頭。
而阿斯菲則以冷若冰霜的視線,緊緊盯著做出這一系列動作的主神的背影。
一道比之前都要大的爆炸聲伴著光芒傳來,她也在這個時機緩緩開口說:
「那麼,有多少是您早已算計到的呢?」
聽到眷族的問題,埋著臉的男神嘴角上揚。
氛圍陡然改變。赫爾墨斯一改剛才那種做作的言談舉止,向阿斯菲轉過身。
「真要說的話,我也不是一開始就希望發生這種事情的。只是覺得可能會有什麼有意思的事發生,所以我才放出了火種……只是這樣而已。」
說得真好聽呢。阿斯菲眼鏡深處的碧眼瞬間犀利起來。
赫爾墨斯埋下了火種。
說到底只是遭到強行逼供,不得已才將貝爾的情報透露給了伊絲塔。
說到底只是為了自保,才將貝爾被盯上的情報告訴了芙蕾雅。
說到底只是那樣而已。只是埋下那種微不足道的火星而已。
赫爾墨斯再次轉回正前方,遠眺陷入戰爭火海的、深夜中的歡樂街。
「讓他們在神(我)的掌心跳舞,我可沒打算這麼說。沒錯,全部都在我的預料之外。無非只是伊絲塔的嫉妒超乎我的預料,遠比我想像的要巨大、要深刻;然後芙蕾雅大人的愛超乎我的預料,遠比我想像的要傾向於少年(他)。」
全部都超越了我的預料,事情才會變得這麼一發不可收拾。
男神一邊露出與嘴上說的相反的狡黠笑容,一邊這麼繼續說道。
「哎呀,真是受不了啊。女神(女人)的嫉妒真是恐怖啊,對吧阿斯菲?」
「……」
聽到他從心底感到愉快的聲音,阿斯菲只是凝視著頭也不回的主神的背影,沒有給出任何的回應。
「還有最主要的……貝爾比我想像的要更善良呢。」
凝視著建在第三街區的巨大宮殿,赫爾墨斯眯細了眼睛。
赫爾墨斯透露給少年的,只有「殺生石」的情報而已。
沒有給他任何明確的建議,把所有的決定權都交給了少年自己的意志。
要是貝爾從伊絲塔手中逃走的話,芙蕾雅也不會採取行動了吧。根據貝爾的決定——在他還被蒙在鼓裡的情況下,狀況也應該已經逕自發展下去了。應該不會演變成現在這種局面的。
可是他卻沒有逃走。沒有對一個狐人見死不救,而是選擇救她。
並不是有勇無謀,而是帶著失去一切的覺悟。
側耳傾聽赫爾墨斯說話的阿斯菲,過了一段時間向他問道:
「您的目的是殲滅危險分子(伊絲塔眷族)嗎?還是單純為了娛樂?還是說……為了試煉?」
對於眷族的問題。
赫爾墨斯沒有回答,而是回以一笑。
「不管是人,還是神……即使只是一個弱女子也會去苦苦追求。大家都是這樣的。」
城牆的下面。
聽到騷動的聲音從繁華街的大道上出來的數不盡的人類與亞人。
在各處守望著歡樂街動向的眾多神明。
以及,空中庭園裡現在仍未清醒的狐人少女。
赫爾墨斯展開雙手,眺望著這些情景——最後目不轉睛地盯著在宮殿屋頂上跟巨女展開殊死搏鬥的少年,說出了迫近核心的話。
「世界渴求著『英雄』。」
剩下的「三大冒險者委託」之一,隻眼的黑龍。
蠢動於都市的黑暗。
以及身為這一切元兇的地下城。
埋藏於平和的日常之下,通往災厄與破滅的炸彈。
世界無時無刻不在切望著「英雄」的誕生,那可是當務之急。赫爾墨斯斷言道。
「為了世界渴望的悲願……我選擇了貝爾君。」
「既不是『洛基眷族』也不是『芙蕾雅眷族』?」
「沒錯。」
身裹夜月黑暗的同時,赫爾墨斯的背影肯定了阿斯菲的疑問。
接著他便像是獨白一樣,娓娓說道:
「大神(宙斯),您未能達成的使命,就由我赫爾墨斯,不,就由這片土地(歐拉麗)來達成。」
他的嘴角露出笑意,語調激昂地說:
「我們一定會,助他成為最後的英雄。」
然後。
赫爾墨斯單手抬高帽檐,一般俯瞰眼下的情景,一邊眯細眼睛。
「為了這個目的……女神(伊絲塔)跟你的眷族們啊,就成為他的墊腳石吧。什麼嘛,肯定不會死的。」
要是為了英雄。
赫爾墨斯就連美之女神的嫉妒跟爭執都可以利用。
他注視著化作圍繞少年的戰場的歡樂街,笑容中流露出幾分冷酷。
「哎呦……果然一切都逃不過她的法眼。在她動真格生氣以前,我還是先撤吧。」
遙遠的彼方,銀髮的女神正站在宮殿正面轉過身望著自己。
赫爾墨斯深深壓下帽檐,切斷了確實凝視著自己的、來自美神的銀之視線。
好恐怖好恐怖,他露出笑容向後退了一步,離開了那個地方。
「……宙斯,我把一切都賭在那道白光上了喔。」
打倒樓層主的純白極光。少年靈魂的光輝。
讓赫爾墨斯感到預兆的,少年的「眷族神話(FamiliaMyth)」。
在將走之際留下一句話,神轉過身背向了戰場。
將都市的天空染紅的戰鬥的火焰,正蓬勃地燃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