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二章 奔跑吧!克朗尼(2/2)
「快追!」「別讓他逃了!?」這種吼聲不斷毆打我的背。太過害怕我不敢轉頭往後看。體內的心臟劇烈跳動到快要爆炸,我拼命甩動雙臂,悶頭向前沖。
(為什麼我會遇到這種事啊!?)
當時應該乖乖聽莉莉他們的話別來歡樂街嗎?是迷路的我自作自受嗎?還是說都是遇到赫爾墨斯大人的錯嗎?
我邊在內心進行得不出答案的問答邊拐過彎。我振奮精神,為了甩掉追兵而在寬敞的通道和狹窄的小徑中敏捷穿梭。
在我毫無章法且孤注一擲的奔跑路線之下,女戰士們漸漸都跟不上了。
「——呱呱呱呱呱呱呱!!」
「!?」
唯有一人。
有個即便是升級為Lv.3的我的《敏捷》,也甩不掉的人物。
響徹四周的蛤蟆般的大音量。還有在地面快速移動的巨大黑影。
背對幽藍的月夜,褐色的巨軀以我為目標逐漸落下。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褐色的隕石在街道的正中間炸裂。
隨著身體的降下緊隨而至的碩大拳頭把石板擊得粉碎,我勉強躲過,卻仍遭到餘波的襲擊。
我總算是穩住身體沒被吹飛,然而不給我喘息的時間,從空中一躍而下的巨女——芙里尼小姐已經從地面抽出拳頭朝我衝來。
「不會讓你逃掉的!」
彼我之間的距離瞬間消失,剛臂無情地朝我揮來。
大氣慘遭撕裂的聲音像是在「快躲開!!」般催我迴避。我聽從那悲鳴,以空揮告終的一擊也只有隨之產生的風壓讓我的身體踉蹌了幾步。
芙里尼小姐朝著把眼睛瞪到不能再大的我,毫不留情地發起了進攻。
我竭盡全力地躲過揮來的粗臂,而在我的面前,街道兩旁的娼館的牆壁,堆在一起的木桶,僅僅被她的指尖掠過就化為了粉塵。面對徒手便能創造出如此不可思議的連鎖爆炸的對手,我的喉嚨梗得說不出話來。
(這、這種亂來的行為……)
在我的腦內被喚醒的,是和憧憬的少女在城牆上經歷的嚴苛訓練的種種。
這個人果然是——第一級冒險者!?
石頭和木頭的碎片、以及從皮膚流出的大顆汗水飛濺在四周,在對手那和巨軀不相符的迅捷之下,我沒過幾招就敗下陣來,衣服的領子也被抓住了。
「咿咿!?」
「別給老娘在那兒到處亂竄!!」
就那樣,被她像是揮斧頭似的摔向了地面。
全身都因劇烈的衝擊而尖叫,我以猛烈的勢頭在通道中央翻滾起來。
就在我咬緊牙關抬起臉的下一個瞬間,芙里尼小姐便已經朝我迎面飛來。
即將把我覆蓋的黑色巨影以及,浮現在嘴角的醜惡笑容,讓我的呼吸停止了。
「「「住手蛤蟆!」」」
就在此時,從我的視野側面飛進了數個身影。
是把我綁架到據點的那群女戰士們。她們三人同時朝滯空的芙里尼小姐飛去,因來自側面的突襲,兩米有餘的巨軀被撞向了街旁的娼館。
咚咚!!芙里尼小姐墜落並砸穿了牆壁。不過。
「別給老娘添亂!?」
她把單臂橫向一揮,扒在她身上的三人就被一起掀飛了。
噗嗚!?就在我狂噴口水的同時,後續趕來的女戰士們從建築物的屋頂、路上,連續不斷地向芙里尼小姐發起突擊。
「快讓那個白痴停下!!」
她們在出身呼喊過同伴後,便紛紛跳向巨女。
這副構圖,簡直和攻略大型級怪物的冒險者小隊如出一轍。有人被嚎叫的芙里尼小姐彈飛,與此同時從四面八方有更多的人蜂擁而來,她們雙手抱住她的手臂、腰部或是脖子來妨礙她的行動。
圍繞獵物——我,生猛的女戰士們內鬥起來,「咿咿……」我漏出了沒出息的聲音。
「是我的了!」
「哇!?」
少女的亞馬遜族從以屁股坐在地上的我的正上方落下。
我在馬上就要被她抓住前躲開,趕緊站起來逃跑。
「啊啊,他逃跑了!?」
「你們誰搶到是誰的,唯獨不能讓給芙里尼!」
這次又有好幾個亞馬遜族朝逃跑的我追來。她們在糾纏芙里尼小姐的間隙還向我發起襲擊,搞得我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
男性客人們為了避免惹禍上身紛紛慌張地退讓到路邊,我在筆直的街道上拼命奔跑。
「——不會讓你溜掉的哦。」
「!?」
阿伊莎小姐!?
沿著娼館的屋頂急速朝
我接近的女傑朝空中一躍,從我的頭上祭出踢擊。
這招我根本沒料到。我用右臂防禦她沉重的一擊,奔跑的平衡也隨之崩潰。
糟了。我猛踹地面試圖強制和她拉開距離,但卻沒能逃脫長腳的追擊。
繼初擊的踢擊後的第二擊——祭出的長腳宛如鐮刀般伸長,捕捉到了我的肩膀。
與腳步一個不穩的我相對,阿伊莎小姐驅使著射程足以媲美刀劍的腳,以仿佛舞蹈般流暢的動作朝我一陣猛踢。
(體術!?)
單腳立足,先是上踢,接著是踵落,最後是後迴旋踢。
還沒從這些連續招回過神,她已經雙手撐地,以類似倒立的姿勢使出了雙腳的旋風。
她的《技》我讀不懂——也躲不開!
在亞馬遜族獨創的武術,以及她活用長腳祭出的犀利攻擊面前,我完全找不到還手的機會。
她的腳宛如劍般揮下,旋即便宛如鞭般抽來,不斷削弱我手臂的防禦——就在對方毫無徵兆地上體下沉的瞬間,我吃了一記力道驚人的掃堂腿。
「嗚!?」
腳被掃到的我,以後背著地的姿勢倒在了地上。
「抓到了。」
阿伊莎小姐立刻跨坐在仰天倒在街道中央的我的身體上。
她搖晃著黑色長髮,俯視著動作被封殺、滿臉鐵青的我。
她邊妖艷地用舌頭潤濕嘴唇,邊浮現出嗜虐的笑容,伸手向解開我的衣服。
「阿伊莎,危險!?」
恰在此時,被逼到走投無路的警告投向了我們。
話音還沒落,橫空而來的亞馬遜族的女性就撞上了阿伊莎小姐。
倒在一旁的阿伊莎小姐。眼珠都要瞪出來的我。在地上翻滾的不知名的女戰士。
我跟阿伊莎小姐兩人都被嚇得不輕,不約而同地朝女性飛來的後方望去。
「給老娘滾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們見到的,是宛如噩夢般的景象。
不僅把拼死阻攔的亞馬遜族形成的牆壁硬生生撕開,甚至還單手抓住她們的身體朝這邊丟過來的,芙里尼小姐的身姿。
輕易便能將人當做人肉炸彈投過來的破天荒的蠻力,讓我的臉頰開始痙攣。
「那個王八蛋、蛤蟆……!?」
對於視線前方的情景,阿伊莎小姐像是打心底忌諱似的唾棄道。
偷偷瞄了眼激憤的她,得以從被騎在身下的姿勢解放的我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那裡。雖然阿伊莎小姐咂了咂嘴想要追我,但還是我比較快。
純粹比誰跑得快的話,好像除了芙里尼小姐就是我了。對於彼我越拉越大的距離,「這次絕對要逃掉……!?」我的內心升起了淡淡的希望,然而事與願違。
「莉莎,伊萊扎!把進入三號街的小子攔下來!」
阿伊莎小姐的叫喚從背後襲來。
我的周圍沒有女戰士們。在我理解那是向誰下達的指令之前,從前方左右的娼館裡——獸人和人類的娼婦沖了出來。
「誒誒誒!?」
繼破門而出的這兩人之後,其他娼婦也一個接一個地涌了出來。「快停下!!」她們手拿掃帚或是平底鍋擋住了我的去路,我趕緊在即將撞上她們的時候剎車,拐了個直角衝進了小巷。
「為、為什麼啊!?」
逃進狹窄小巷後沒過多久,阿伊莎小姐的聲音又一次傳來。娼婦們像是在重複剛才的情景般出現在我的面前,而發出瘋狂悲鳴的我只得再次轉變前進方向。
在娼館的上層探出臉的娼婦們扯著嗓門呼喊。「去你那邊了!」「在五號街哦!」「白頭髮的冒險者!」她們像是習慣了似的交換著情報,我的前方出現了身著禮服的娼婦們。妖艷的妖精族的女性,亦或是向這邊拋著飛吻的獸人族的少女,在到達這裡之前曾有過一面之緣的娼婦們或是想要抓住我,或是想要阻攔我而前來妨礙。
現在究竟是什麼個情況!?我混亂不堪,而掠過我視野一隅的——是娼婦的標誌。
附近娼館的牆壁或是大門上,無一例外都裝飾有「伊絲塔眷族」的徽章。
(難道說……!?)
汗水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我終於理解了。
過於寬廣的勢力範圍。這條歡樂街第三街區是伊絲塔大人統治的場所,而住在這裡的娼婦們,包括非戰鬥成員在內,所有人都是「伊絲塔眷族」的成員。
「這附近一帶都是我們的島」……阿伊莎小姐所說的話沒有絲毫的誇張。
構成街區的建築群,和以伊絲塔大人的宮殿為中心而繁榮的「城下町(注7)」有著相同的含義,乃是她們自家的院落。
我所在的這片街區處在「伊絲塔眷族」的支配之下——是她的領域(Territory)!
「騙、騙人的吧……!?」
我在受到娼婦們的數次騷擾後,再次被戰鬥成員(亞馬遜族)追上了。
近乎執拗地追著我不放的悍婦們終於連武器都拿出來了。不用說,本來只打算尾行命小姐的我沒有裝備任何的防具。除了護身用的《神之匕首》外也沒有其他的武裝了。
至於道具,也只有她們還給我後裝在荷包里的精力劑了。完全派不上用場!!
「瞄準腳!」
「拿能困住他的東西來!」
時而飛來箭矢,時而投來飛鏢,為了讓我不能動彈甚至連鎖鏈都搬出來了。
對於已經可以說是爭前恐後襲來的女戰士們,我內心的平衡開始逐漸崩潰。
「莎米拉,休想搶先!」
「你欠我個人情哦阿伊莎!」
面對四處逃竄的獵物,必然不忘舔舐嘴唇的女戰士們。
享受狩獵這一過程,更是通過得手後的「食用」行為得到最大的愉悅。
「抓到之後把你榨乾!」
「讓我聽聽你的哭聲!」
在被她們狩獵的最後,我將會被蹂躪。
在聲嘶力竭的最後,我將失去重要的貞操。
「呱呱呱呱呱呱呱!你怎麼逃都是徒勞的!?」
恐懼,絕望,苦痛,痛哭,破滅,終焉,黑暗。
在我的背後張大嘴巴等待著。
悽慘陰慘悲慘慘澹的未來,正試圖將我吞噬。
(快跑)
結束了。
被她們抓到的話,貝爾·克朗尼就結束了。
(快跑,快跑)
無法保有意識無法實現願望無法傳達思念。
不管是夢想希望還是憧憬,都將碎成粉末一蹶不振。
(快跑,快跑,快跑)
我將失去憧憬(所有)的原動力,變得無法繼續《成長》。
我能夠,確信。
貝爾·克朗尼——將變得不再是貝爾·克朗尼!!
(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比被樓層主(歌利亞)追趕的時候還要拼命地,放聲大叫。
雙瞳布滿血絲。淚腺崩潰決堤。肺部傳來聲聲悲鳴。
反射著光亮的水珠從我的眼角滑下,我不要命似的加速。
「怎麼了那傢伙!!」
「加速了哦!!」
「真煩人!?」
我初次知曉。
女人,原來是種可怕的生物。
自己所懷抱的清純和藹的異性形象,原來只是美好的幻想。
時至今日我都被溫柔又嬌慣我的女性們包圍,沒有注意到這些。
我又,向著大人邁進了一步。
(快逃快逃快逃啊!?)
我一邊被罵一邊將追擊悉數躲過。白髮因風壓而劇烈抖動,我宛如脫兔般穿梭於夜晚的街道。
受到非戰鬥成員的阻攔,便逃離街道轉向建築物的上方。
以木桶為踏板躍起,在娼館的屋頂上飛奔。
「那傢伙,朝花街去了哦!」
我仿佛覺醒了逃走本能的白兔般進行爆發性的加速,追兵被甩開,前方的景色也隨之改變。
即便在歡樂街中也獨具異彩的極東式的色街。
以點綴有赤色、朱色以及幻想性的蒼藍櫻花的小街區為目標,我筆直奔跑。
不時有箭從背後嗖嗖飛過,我衝進了燈光泛濫、比剛才呆的地方更熱鬧的娼館街。
「——咕!?」
對岸便是小街區,在飛躍分隔兩者的街道途中,中型的飛鏢劃著名圓弧朝我飛來。
我趕緊用匕首擋下,卻因受到衝擊而大幅度地偏離了當初預計的著陸地點
。
我落向了迎路而建的似曾相識的娼館、花街中最為巨大的房屋。
「嗚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以肩膀突破二樓的窗戶。
在豪爽地破壞打開的、被稱作紙拉窗的窗戶之後,我滾到了木製的走廊上。身著和服的娼婦迸出悲鳴,不幸被我砸中的男性客人也昏過去了,我邊向他們道歉邊開始奔跑。
娼館的內部和外部一樣滿是極東樣式。寬敞的走廊上井然有序地排列著一扇扇貼有花或金箔紋樣的隔扇——區分各個房間的屏障,從中傳來宴會的喧譁。木製的赤色柱子和扶手的顏色極其鮮艷。
一樓的人聽見騷動想看看發生了什麼而從樓梯處探出臉,在發現狂奔的我之後慌忙把臉縮了回去。同樣剛從窗戶侵入的女戰士們接二連三地襲來,娼館轉眼間便被巨大的騷動包圍了。
「我、我都幹了些什麼……!?」
我在向建築物內的人們道歉的同時,飛奔的腳步也不敢有絲毫懈怠。我在房屋內四處逃竄,與此同時也能聽見四面迴蕩的嘈雜腳步聲,以及女戰士們為了抓住我而請求幫助的談話聲。
我所侵入的娼館有著應稱之為大宅的規模。面朝花街的部分終究只是其一部分,其它還有數座高度不同的房屋相互連接著。不管是向上還是向下移動的時候,都能通過窗戶看見外面典雅的中庭,包括裡面的池塘,以及散養在外的、亮著綠光的迷宮螢(Dungeon Fly)——沒有任何戰鬥能力的蟲型怪物。像是和在走廊被追著跑的我沒有關係般,綠光的粒子在空中優雅地飛舞,咔咚,類似竹筒的聲音悠哉地迴響在周圍。
不知是不是複雜的房屋構造派上了用場,追著抱頭鼠竄的我的女戰士們眼看著越來越少。也感覺不到阿伊莎小姐和芙里尼小姐的氣息了。
然而與之同時,我的體力也快要見底了。
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逃進了地處領地內最偏僻角落的別館。
「必、必須得找個地方藏起來……!?」
我一邊放任斷續的呼吸不管,一邊在別館的最上層、五樓的走廊上左右張望。
跟譁然一片的其他房屋相比,館內安靜得有些缺乏真實感。
不過很快,就從樓下傳來了「別跑!?」的喊聲。
進退維谷的我沒有辦法,只能衝進走廊邊的一扇門。
「哈、哈……」
我把手放在胸前拼命不讓自己喘粗氣,同時從順手帶上的門邊離開。
房間內有點暗。完全搞不懂這個房間是用來做什麼的,我為了尋找能藏身的地方而朝深處走。
在我慎重且膽戰心驚地走了幾步之後……在關閉的隔扇對面,微弱的光通過縫隙漏了出來。
在轉身看了眼來時的路後,我下定決心,側身溜了進去。
然後,
「等您很等了,老爺。」
在隔扇的對面,坐著一位獸人的少女。
(——這個人是)
光輝閃耀的金色長髮,長著同樣毛髮的耳朵和尾巴。
從身裹紅色和服的樣子來看,她就是我在格子窗——格子窗座敷內見過的狐人。
看著不可能認錯的、擁有狐尾和狐耳的少女,我不禁啞然了。
在我進來的瞬間,以三根手指抵在地上的她便徐徐地抬起臉來。
「小女是今宵,為您侍寢的春姬(HARUHIME)。」
接著,凝視著我的眼睛,說出了那種話。
「……哈?」
「請跟小女來。」
在半張著嘴固定不動的我的前面,跪坐在地的她,粗粗的尾巴輕輕搖了搖。
連起身的舉止都很端莊,她牽過我的手,溫柔地引導我。
在被帶往的房間的最深處……有一床鋪得整整齊齊的被子。
「……!?」
愣住的我在看到旁邊還擺著枕頭後,終於重啟了。
「您怎麼了?」對於貼過來朝我如此囁嚅的她,「誒、不、不是的!?」劇烈動搖的我轉過頭,沒想到腳卻不聽使喚了。
我滑稽地把她也卷進來,兩人一道倒在了被子上。
「啊……」
連受身都沒做就倒下的後腦勺和背部,摔在了薄薄的寢具上。
我聽到咫尺之外傳來的可愛悲鳴,手忙腳亂地想道歉而睜開眼睛的瞬間……鄰近的青色瞳仁卻讓我說不出話來。
「……」
「……」
隔著能感受到呼吸的距離,她的臉就在那裡。
維持著像是推倒對方的姿勢,睜大眼睛的我們相互凝視。
我明白我的臉眼看著越變越紅。都是它的錯我的身體也動不了了。
在枕邊的魔石燈的照耀下,她的側臉果然惹人憐愛,很是漂亮。
生著獸耳、楚楚可憐的美少女。沒有化任何的妝,跟今天見到的娼婦們的那種妖艷和粗俗完全處於無緣位置的、清純的氛圍。
近距離地看,她或許年紀和我差不多,不由得產生了這種不合時宜的感想。
「……來娼館麼?」
我被咫尺之外的相貌迷得失了魂,更因那之上的動搖和混亂而變得滿臉通紅,她看著我輕啟櫻唇。
被她用細弱蚊吟的聲音問了什麼,誒,我的肩膀晃了晃。
「您是……第、第一次來娼館麼?」
「什麼!?」
她雙頰染紅地問出了不得了的問題,我不禁大聲反問。
不過,很快便反應過來,用雙手捂住了嘴巴。
要是聲音太大會被追兵發現的……!?
在目不轉睛地盯著捂住嘴巴的我看了一會兒後,是誤解了那這副慌張的樣子麼。
她輕輕地咽了下口水。
「小、小女知道了……請交給春姬……」
浮現出下定決心的表情,起身——開始脫起衣服。
我的眼睛瞪大到眼球都快蹦出來了。
她脫下長長的上衣,解開腰帶,紅色的和服也應聲滑落。
轉眼間,她便只穿著短短的襦袢一枚——脫得只剩下內衣了。
「等、等等……!?」
「請您放心,老爺,請全部……都、都交給、春姬。」
「不、不是……!?」
「請您,放鬆力氣……!」
雖然我壓低聲音主張,但舌頭完全繞不過來。
裸露出來的粉色大腿,穿著和服的時候沒看出來的胸部的膨脹,戴著閃耀著詭異光輝的首輪的纖細脖頸。我的目光被這些牢牢吸引,感覺心臟已經加速到幾乎快要爆炸了。
她也有她自己的情況,不知因何種緣由而耗盡心神的她聽不見我的聲音。跟之前的阿伊莎小姐相同,她手法笨拙地騎到我的身上,把我的動作封印住。
兩人都通紅著臉,糾纏在被子上。
「由小女來、侍奉、老爺……!」
那條金色的尾巴,和她的全身一起顫抖,她向我的上衣伸出了手。
我沒出息地渾身僵硬動彈不得。也沒法把她伸出來的雙手甩開,我躺在床上被她解開了衣領。
我的胸,近一半在魔石燈之下被照亮了。
「…………先。」
這個時候——身為脫下衣服罪魁禍首的她,反而不動了。
砰!豎起尾巴,連耳朵都染得通紅,她傻傻地直視著我的脖子。
「先、先生的、鎖骨~~!?」
下一個瞬間,她猝不及防地失去意識,朝著我倒了下來。
(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
我在心中慘叫無果,「姆噗!?」她前傾的身體直擊我的顏面。
柔軟的兩團觸感包住了我的臉,我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中。
我慌亂地想把越過布緊貼過來的雙丘的兇器推開。
「春姬,在嗎!?」
(!?)
那個時候。
門被伴著吼聲踢開的響聲傳來,咚咔咚咔,兩個人的腳步聲朝這邊逼近。
追兵的存在讓我忘了現在的狀況,大腦變得一片空白。
接著,連躲起來的時間都沒有,無情地,睡鋪旁的隔扇被猛地拉開。
完了,被發現了……!?
「春姬,你有沒有在這附近看到人類的小鬼……」
置閉緊雙眼的我於不顧,聽起來像是亞馬遜族少女的聲音,話到中途就停下了。
對這一瞬的沉默感到不解,我微微睜開眼睛,「啊。」這才想起現在我們倆的姿勢。
現在的我們,在旁
人看來,就像是半裸的男女糾纏在一起吧。
正確來說,是被半裸的娼婦壓在身下的男人的構圖。
連帶著白髮、臉被整個埋在胸中的我什麼都無法確認,「咕咚」只能聽到她的心跳聲。
「啊,不好意思。」
「請繼續。」
沒過多久,兩個亞馬遜族的氣息便快速遠離了這個地方。
「那個春姬也終於能推倒男人了啊。」夾雜著不知為何聽起來很開心的聲音,門的開閉聲從彼方傳來。
愣了足足一分鐘的我挪了挪身子。
讓倚在我身上的少女的身體躺在旁邊的被子上,坐起上半身。
我一邊用手臂擦拭到了現在紅潮仍未褪去的臉,一邊環視周邊,最後視線又轉回她。
俯視著滿臉通紅、不省人事的少女,我無力地低下了頭。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
「——萬、萬分抱歉!?」
紅著臉的狐人少女低下頭說。
最後,還是沒從這間房間出去——外面的女戰士們很恐怖,而且也不能放著昏迷的女人不管——的我,正和醒過來的她相對而坐。
她重新穿好衣服,在跪坐的同時深深道歉,粗粗的狐狸尾巴也縮得緊緊的。
「竟然,產生了那種誤會……!」
「啊,不,是偷偷進來的我不好……」
坐在榻榻米上的我也紅著臉道歉。
在娼館裡,和不認識的人相互道歉,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我不禁在內心一隅想到。
「小女來到這間房間的時候卻不見客人,還覺得有些奇怪……」
終於把臉抬起來的她,在搖晃著那金色長髮的同時數次害羞。
本應先被帶來的男性不在房間裡,雖然心懷疑問,但還是把不久後出現的我當做客人來接待了——這好像就是事情的前因後果。
……就像我在闖入這家娼館的時候撞暈的那個男性,該不會是我和女戰士們在各幢房屋內亂跑的錯,才搞得那個客人沒有到達這裡吧……。
果然是我的錯嘛,我繃著臉假笑起來。
「……那個,小女,名喚春姬。您是……」
「啊……我叫貝爾·克朗尼。」
向忍耐羞恥戰戰兢兢詢問我的她、春姬小姐,我也報上了名字。
「那麼,克朗尼大人……既然不是客人,那您為什麼會在這裡?」
看著微微傾斜腦袋的對手,「唔……」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既然春姬小姐呆在這家娼館,就表明她是「伊絲塔眷族」的一員吧。要是跟她說我被您的同僚追得走投無路的話……想到這裡,我最後還是坦白了。
春姬小姐大概已經隱約察覺到我是侵入者了吧,即便如此她還是沒有喊人,靜靜地等著我解釋。
最重要的是我覺得,如果是周身散發著與這條歡樂街不相符的清純氛圍的這個人的話,即使說了也不會有問題……在其他派閥的領域內,因孤身一人而感到不安的我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那還真是……辛苦您了呢。」
我說完後,果然她沒有改變態度,不如說還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或者說,已經步入領悟的程度,她深知女戰士們對男人進行狩獵的事已是家常便飯……。
「您提及的亞馬遜族的各位……難道是阿伊莎小姐她們麼?」
「啊,你知道阿伊莎小姐嗎?」
「是的,小女經常受到阿伊莎小姐的照顧。」
以稍微有些愧疚的語氣,不過她還是表里如一地微笑了。
聽她的說法,那個女傑的亞馬遜族經常關照她吧。
按被她追得到處跑,還搞得破破爛爛的我來說,有點難以想像就是了。
「那麼,等時機成熟小女便帶您去暗道。只要在娼館的營業時間結束前一直藏在這裡,肯定不會被發現的。」
「誒……你、你方便嗎?」
「是的,您不妨把這當做僅限一夜的邂逅……春姬,想為克朗尼先生獻上一份力。」
也權當小女表達歉意了——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她的溫柔笑容卻飽含著純粹的善意和獻身。
看著她溫暖又透明的笑容,我滿臉通紅,差點不知悔改地又要看傻了。
「而且,那個……小女還有個不情之請。」
「哈?」
「直到約定的時間到來為止……能陪小女說說話麼?」
雙頰微紅,簡直就像是鼓足勇氣才說出來似的,春姬小姐惹人憐愛地問道。
像我這樣的,不是客人的來訪者很稀奇麼。
對於她那仿佛看著傳說世界的居民般的眼神,我不由得苦笑,接著欣然允諾。
「非常感謝您!」春姬小姐露出燦爛的笑容,尾巴也很開心似的擺動起來。
把窗邊的紙拉窗稍稍打開,在深藍的夜空,以及月光的俯瞰下,兩人開始了悄聲的談話。
「克朗尼大人的家鄉,是哪裡呢?」
「我出身於大陸,呃,位於這座歐拉麗往北的遙遠深山……」
雖然現在才說有點晚了,但被稱呼為「克朗尼大人」還是讓我有點不好意思。我邊想著這種事邊回答她的問題。
春姬小姐打聽了很多關於我的出身地、她所不知道的地方的事情。都市北方,位於山區,在地圖上連名字都找不到的小村莊……每次聽到我的回答,她的表情都會隨之改變。
北方有很多人類居住嗎?那裡都有些什麼景色呢?事無巨細她都向我詢問。
看著興奮地聽我述說的她,就像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一樣,我想到。
精心打理的金髮,穿在身上的高價和服,《千金小姐》一詞浮現在我的腦海。
(可是,為什麼那種人會……?)
同時,為何像春姬小姐這樣的人會置身於歡樂街呢,我深感疑惑。
不管怎麼想,像她這樣的人,跟擠滿了像阿伊莎小姐那樣的娼婦的這條「夜街」都極為不合。即便是像我這種滿是疑點的人物也彬彬有禮地接待,如此清純,說的不好聽點就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春姬小姐,和歡樂街放在一起顯得異常突兀。
「您果然是,為了成為冒險者而來到歐拉麗的嗎?」
「說的,是呢。我有個夢想,而且還有金錢方面的原因……」
話雖如此,我並沒有粗枝大葉地深究實情。
對進一步深入話題有些心裡沒底,我只是一味地回答她的問題。
「啊……不、不好意思。都是小女在問。」
是突然恢復冷靜了麼,詢問不斷的春姬小姐臉紅了。
看著害羞的年長少女,啊哈哈,我垂下眉角笑了。
「呃,那換我問好了……春姬小姐,家鄉在哪裡呢?」
代替不再開口的春姬小姐,我差強人意地問了個跟她一樣的問題。
被問到的春姬小姐宛如遮羞般擺正姿勢,接著微微仰望天花板。
「小女的故鄉……在極東。」
根據狐人的分布區域,春姬這一獨特的名字,再有就是周身的氛圍,我隱約察覺到了。
她像是回想起了自己故鄉的情景般,繼續說:
「那是個被海包圍的島國,比這座歐拉麗四季更為分明。春天有盛開的櫻花,夏天有鳴叫的知了,秋天有鮮艷的紅葉……冬天會積下層層的白雪。」
像是很懷念似的,還能感受到鄉愁,春姬小姐娓娓說道。
她將視線從天花板移到窗外,凝視著打開的紙拉窗對面的月夜。
她的側臉沐浴在月光之中,散發出超凡脫俗的美感。我問出了心裡想到的事情。
「春姬小姐的老家,是貴族麼?」
「為何您會知道!?」
對我的話表示吃驚的春姬小姐。
為什麼呢,我不由得苦笑,她則開始說了起來。
「正如克朗尼大人所言,小女的家是代代相傳的高貴家系。不提母親,父親是國家的官員……年幼的小女,曾經受到過許多貴人的關照。」
不知道除了居住的寬敞宅邸以外的世界,嚴守與貴族身份相應的言談舉止的每一天……生活得就像是養育在溫室中的花朵,雖然有些許寂寞,但仍有幾位朋友相伴,過得並非不自由。
說到這裡的春姬小姐,臉上突然布滿陰霾。
「然而,五年前……十一歲的時候,小女被逐出了家門。」
「誒!?」
對於這毫無預兆的發言,我發出了驚愕的聲音。
逐出家門……斷絕親子關係?
「為、為什麼……?」
「小女睡迷糊了……把父親的客人,其重要的物品、神饌吃掉了。」
聽春姬小姐詳細解釋,在她十一歲的那年,好像有某個小人族(帕魯姆)的官員頻繁地來訪宅邸。
然後有一天,春姬小姐在睡迷糊之後,把住在宅邸的客人帶來的神饌——為君臨極東的天照大神獻上的供品給吃掉了。
……什麼啊那是,我不禁流汗。
「你、你真的,把那個供品吃掉了麼?」
「小女記不清了,只是,在醒來的時候嘴邊有吃剩的碎屑……肯定是肚子餓扁了的春姬,像每晚那樣把它吃掉了……!!」
在我隨著話題的推進出言確認之後,春姬小姐雙手捂臉開始低聲啜泣。
那之後,身為官員並負責侍奉天照大神的父親勃然大怒,想要懲罰春姬小姐——「算了算了都吃掉了也沒辦法了。」在小人族客人的好言相勸之下,春姬小姐才保住一命。與之相對她好像被斷絕父女關係,就那樣被客人收養了。
春姬小姐瞬間便被趕出家門,還沒回過神來就被那個小人族眼疾手快地抱回了家。
……也不是懷疑他,我怎麼聽都覺得那個客人獲利最多啊。
我一打聽,原來那個小人族打初次遇見春姬小姐就非常喜歡她,甚至到了執著的程度。
少女哭得淚雨滂沱,而身旁的矮小男人滿臉陶醉地抱著她的肩膀。這麼個畫面不禁浮現在我的腦海。
看著現在仍不停啜泣的春姬小姐,不知為何我也有點悲從中來了。
「那、那之後怎麼樣了?」
「嗚嗚、是的……。小女什麼也不知道,就那樣被帶走了……在那個人回家的途中,嗚嗚,被怪物襲擊了……!」
對這怒濤般的發展,我驚得幾乎後仰倒地了。
「在半獸人群面前,那個人丟下累贅的春姬,自己逃跑了……」
「……誒?」
「……小女在馬上就要被殺掉的時候,又被盜賊的各位所救,他們在得知小女是處女後,就把小女賣了,賣到了這歐拉麗。」
「————」
無話可說。
無法完全理解她冷不防說出的話的意思,我無言以對。
說是,被賣了……不,竟然說是被賣到歐拉麗來了……!?
「你說被賣到歐拉麗來了,是……!?」
「換言之……就是無家可歸的小女,被這座歐拉麗的歡樂街買下了。」
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春姬小姐循序漸進地把她的遭遇告訴了語尾顫抖的我。
在受到盜賊的保護後,年紀尚淺的春姬小姐很快便被轉手給了與盜賊勾結的貿易商。在那裡被判定為擁有「價值」,沒有遭人毒手便被賣到了這座歐拉麗。
「對流動著大量冒險者的迷宮都市而言,這條歡樂街非常重要。」
在年輕力壯的冒險者齊聚的歐拉麗,性交易很繁榮……貌似還有這麼不為人知的一面。
狂躁的冒險者、男人們的欲望,一旦無處發泄便直接與犯罪率的增加掛鉤。歡樂街的存在正是那群狂躁者們獸慾的宣洩口。
作為管理機關的公會也從市民的安全考量,為了不讓冒險者的壓力轉向都市,進而默許了歡樂街的所作所為。
把解釋聽到這裡的我,一邊因公會對歡樂街——還有其背地裡進行的人口販賣坐視不管的現實備受衝擊,一邊重新審視眼前的春姬小姐。
繼可憐的相貌之後,接連將視線移向她的金色尾巴和耳朵。
狐人,即便在種類眾多的獸人中,也可稱作是唯一的魔法種族(Magic User)。
他們大多數使用的魔法跟身為魔法種族代表的妖精所用的魔法有著迥然的性質。因其足以被歸類為稀少魔法(Rare Magic)的特殊魔法,在極東他們並不被稱為魔導士,還是被冠以《妖術師》《妖術使》之名。
也就是說,衝著她罕見的種族和美麗的容姿,春姬小姐被作為《世界中心》的歐拉麗的商人——暴力和財力兼備的商人們——以娼婦的身份高額買進了。
表面上是依自己的意志,實際上則是作為《商品》穿過都市圍牆的大門,她來到了這座迷宮都市。
(怎麼這樣……)
她開始被送進的是商人管轄的娼館,然而中途卻被伊絲塔大人相中,被再次買下的春姬小姐於是變成了《眷族》的一員……貌似是這樣的。
思考跟不上話題,唯有困惑越積越多。
也就是說,春姬小姐,無關乎她本人的意願,是被強行帶來歐拉麗的,然後……?
因為像阿伊莎小姐她們那樣的悍婦的印象實在太過強烈,我可能有所誤會了……難道說,這條歡樂街內,跟春姬小姐有著相似境遇的人不在少數嗎?
我被本無意知曉的事實打了個措手不及。
同時也被迫領會到。
原來從各種意義上而言,自己都還只是個孩子。
本是無心之言,卻觸及到了春姬小姐壯烈的過去,我的精神變得恍惚。
「啊……不、不過,在島國長大的小女對大陸很有興趣。可以的話,一直想來看看的。」
看見我茫然自失的模樣,春姬小姐忙不迭圓場。
她微笑著、語調明朗地說話的樣子,看在我眼裡滿滿的辛酸。「雖然落得如此不堪的境地,但阿伊莎小姐和各位藝妓們待我都很溫柔。」她精神地說。
我除了緊閉嘴巴什麼也做不到。
無論是安慰還是不負責任的話,不可能說得出口。
更何況自己現在也還在為《伊絲塔眷族》的追兵而擔驚受怕,究竟要怎樣才能夸下「從這裡逃走吧!」的海口呢?
知不知道閉口不言的我的心情呢,春姬小姐以未曾改變的語氣繼續說道:
「而且……歐拉麗的很多傳說即便是在極東小女也有所耳聞,故而心生憧憬。」
聽到她眯細雙眸說出的話,我下意識地起了反應。
「你是說,《迷宮神聖譚(Dungeon Oratoria)》麼?」
「是的。」
從故鄉的祖父手中得到的,我愛不釋手的書《迷宮神聖譚》。
英雄們在這座歐拉麗譜寫的傳說,雖說詳細記載著登場人物等情報的原典貌似極其稀少,但以之為藍本的童話和神話故事卻在世界中廣泛傳播。
聽到從我口中說出的書名,春姬小姐興奮得搗頭如蒜。
「雖然迷宮神聖譚也難以割捨……但異國的騎士尋求聖杯、探索迷宮的故事,小女也記憶猶新。」
「那是,《加拉哈德(注8)的冒險》嗎?為了治癒身患不治之症的王女,騎士啟程尋找聖杯的那個?」
「您知道麼!?那麼,為了幫助被封印在提燈里的精靈而奔赴迷宮的、魔導士的故事也——」
「呃……《魔法使阿拉丁》?」
「哇!」
第一次,春姬小姐發出了興奮的尖叫。
看著將英雄譚的題目全數答對的我,她那青色的瞳仁光輝閃爍。
「難道說,春姬小姐也喜歡傳說和童話……?」
「最喜歡了!小女住在宅邸的時候,只能通過書本知曉外面的世界……!」
是對我們兩人擁有共通的話題,不,應該說是有些孩子氣的興趣而感到相當高興麼,春姬小姐的狐耳「砰!」的一聲豎了起來。
那之後她的開始侃侃而談,我也不斷出聲應答。
《迷失的迪拉爾德》、《年輕埃諾之歌》、《喬治聖傳說》……書名一個接著一個蹦出來。還真是知道一些不是很有名的傳說呢,我一邊將自己束之高閣一邊深感佩服。
大概,娼婦中很少有人熟悉傳說,她至今為止一直沒找到伴兒吧。
正值青春年華卻熱衷於傳說和英雄譚,這種情況也很少見吧。
因為歡樂街的話題,直到剛才我都不曉得該如何面對她。可現在我卻想著這或許能讓春姬小姐忘記煩惱,自己也主動地甩出英雄譚的話題,和她一起歡笑。
某種意義上類似於逃避現實,我們沉浸在了美麗的故事世界。
「明知思念無法實現,卻仍為王妃而歌的騎士的戀歌,小女也很喜歡!」
「比起騎士蘭斯洛,在馬背上比試的勇武傳更合我的胃口……」
「克朗尼大人,您聽說過白雪公主的故事嗎?」
「呃、那個,英雄譚以外我不是很……」
感覺我在氣勢上被探出身的春姬小姐壓倒了。
比起只知道有英雄出場的傳說的我,春季小姐的造詣更深。我不禁為之流汗。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遣詞造句變得不那
麼拘謹的她,愉快地搖著粗尾巴。
「對了,春姬小姐最喜歡的故事是什麼呢?」
「最喜歡、這個有點不好講呢……雖然勢單力薄,但仍為遭到鬼襲擊的姑娘挺身而出的武士的故事……在極東流傳已久的傳說,現在小女仍記憶猶新。」
看來,她似乎是喜歡拯救他人的英雄譚……英雄救美的故事。
跟身為千金小姐的這個人很相配嘛,我的臉頰不由得舒緩了。
春姬小姐像是對待無可替代的寶物般講著傳說……最後,闔上了眼皮。
「小女也想像書的世界那樣,被英雄大人拉著手、帶往憧憬的世界……小女也曾這麼幻想。」
看到她閉著雙眼微笑的樣子,我閉上了嘴。
那是她尚處幼女時期、在宅邸內過著閉門不出的生活時候的事呢。
還是說,現在的事呢。
「……您別在意,那只是荒誕無稽的夢話罷了。小女,沒有被帶出去的資格。」
「沒、沒有的事!?」
朝著像是看透了般呢喃的春姬小姐,我撐起單膝,情不自禁地大聲叫了出來。
「英雄是不會對春姬小姐這樣的人見死不救的!沒有資格什麼的,不可能!!」
像我這樣的傢伙,或許沒辦法否定她的現實。
可是我憧憬的英雄、祖父口中的那群人,絕對能夠做到。
如果是勇敢的他們,看到現在的你肯定會救你的。
春姬小姐聽到我的這種申辯後睜大眼睛,接著……眯細眼睛微笑說:
「傳說中的英雄,肯定也如克朗尼大人這般溫柔吧……可是小女,既非惹人憐愛的王女,也非被捧為怪物生祭的可悲聖女。」
她笑著,說了。
「小女,是娼婦。」
「!!」
她聲音平穩地,卻又極其冷淡地對瞪大眼睛的我說:
「雖然還不熟練,但小女已有委身於多位老爺、為他們侍寢的經驗。」
然後,超越衝擊的什麼直擊我的腦門。
無意識地,不,故意避之不談的《娼婦》這一存在被提及,我的喉嚨枯竭到發不出聲音。
「小女並未堅守意志守護貞淑,而是為了金錢選擇了賣春。」
賣春,這個詞的意思,我是知道的。
與來訪的男人交疊身體,為其展現僅限一夜的夢。
所謂娼婦,說白了,就是這種人。
擁有清純的氛圍、美麗可愛的這個人,和很多男人……?
被迫直面她的現實,被迫將視線強行轉向本想避開的事實,肺變得好難受。
這種催人吐意的激烈感情的漩渦,在我的胸腔肆虐。
「此等卑微的小女……為何,英雄要救呢?」
春姬小姐一邊沐浴在深藍的夜光之下,一邊繼續笑著。
跟在那個格子窗座敷初次對上眼的時候一樣,漂亮又,朦朧。
相對而坐的我們之間,本應咫尺的間隔瞬間拉大到讓人感覺無計可施。
「對英雄而言,娼婦是破滅的象徵。」
您也應該知道的。
春姬小姐仿佛訓諭般說。
「從自覺到自己已是污濁之身的那天開始,小女就喪失了讀那些美好故事的資格。也不再被允許,心懷憧憬。」
「……」
「小女,只是一介娼婦。」
並未沉浸在悲傷中,帶著微笑,只是淡淡地,她接受了一切。
從座敷牢的深處以羨慕的眼光眺望外面世界的那副樣子該怎麼解釋呢?
被囚禁在名喚娼婦的監牢,春姬小姐已經,放棄了所有嗎?
戴在她纖細脖頸的漆黑首輪,如枷鎖般放出黯淡的光芒。
「……時候,差不多了呢。」
在什麼也做不到、沒出息到無地自容的我的面前,春姬小姐靜靜轉向一側,望向窗外。
歡樂街內人變少了,燈也滅了。花街熱鬧的喧囂現在也遠去了。
告訴我約定的時間已到,春姬小姐站了起來。
「感謝您,讓小女度過了一段愉快的時光……非常感謝。」
她向我道謝,而我,終究還是沒有說一句話。
我在戴上備在寢室的物品——春姬小姐遞給我的厚頭巾之後,就儘量不發出聲音地,跟在文靜走著的春姬小姐身後走出了房間。在她的帶路下,我順利離開了娼館。
通過暗道脫離娼館,再穿過花街,走進仿佛已遭人遺忘的小巷。
春姬小姐提著的罩座型的魔石燈,在昏暗的細道中搖晃。
「這條路的前方和《代達羅斯街》相連,只要不走大路走這條小路的話,應該就不會被阿伊莎小姐她們發現。」
春姬小姐停下了腳步,她手中的魔石燈照亮了前方複雜的巷道。
這裡是兩個月還要往前的怪物祭的時候,我和神大人迷路的迷宮街。看來,跟歡樂街同屬第三街區的《代達羅斯街》似乎是和花街毗鄰的。
「您知道路標麼?」
「是、是的……」
「找到路標之後,很快就能走出《代達羅斯街》。」
這麼說著,春姬小姐把魔石燈遞過來。
即便接過也仍傻站著不動的我,在她「快走吧。」的催促之下,鑽進了迷宮街的入口。
默默地走了幾步,徐徐駐足,轉過頭。
站在那裡一步也沒動的春姬小姐,微笑著向我點頭。
兩人間簡直就像是畫著境界線一樣,她並沒有跟我走。
「……」
在娼婦少女的目送之下,我一個人逃離了歡樂街。
☆
能看見月夜的那個房間就在宮殿的高層。
豪華的繪畫風織物以及仿佛大輪般的秀美絨毯。兩張鋪有天鵝絨的沙發隔桌而設,寬敞的室內空間像是待客室,角落卻也擺著附頂棚的床。麝香的味道在空氣中瀰漫。
吊在天花板上的魔石燈散發著光芒,坐在沙發上的女神從煙管中吐出紫煙。
「呀,伊絲塔,我來咯。」
咔嚓,打開房間的門進來的,是帶著優雅笑容的神、赫爾墨斯。
看著被自己的青年從者領來的男神,女神shy;——伊絲塔上提嘴角說:
「讓我好等嘛。」
「外面發生了點有趣的事,稍微瞄了幾眼結果就來晚了,實在不好意思。」
即便伊絲塔面露不快,赫爾墨斯輕浮的態度依舊不改。
他的言行倒是和生性奔放的神很是相符,算了,伊絲塔笑著帶過。
今宵請來的客人在對面的沙發就坐,並把小包放在手邊。青年從者像是算準了時機般,鎖上了房間的門。
寬廣的宮殿內存在著複數伊絲塔的私人房間,兩位神在其中的一間內開始了密談。
「你還有心思跟我閒談麼?」
「別讓我久等,我已經這麼說過了。快點把事情辦完。」
「好可怕好可怕。那就——跟說好的一樣,送到了哦。」
從小包內取出的,是密封的黑檀木箱。
伊絲塔滿足地接過了在桌上被推到自己身前的那個箱子。
「我想你應該心裡有數,這件事你知我知。」
「既然接下了你的委託,我肯定自有分寸。不會背叛你的信賴的。」
赫爾墨斯在伊絲塔的委託下,當了回「快遞員」。
為了送達某個物品,他這些天一直在許多國家和都市間周轉,並最終將其送抵歐拉麗。介於他中立的立場和輕快的腿腳,他們(赫爾墨斯眷族)經常會接到類似這種的委託。
之所以會由神親自來送,完全是信用度和被委託人(伊絲塔)叮囑「絕密」的緣故。
帶上護衛會有招人耳目的可能,於是他偽裝成了娼館的客人。
「不過那玩意兒,我還真不怎麼喜歡呢。」
後背深埋進沙發的赫爾墨斯指向了木箱。
青年從者在伊絲塔的背後默默站著,而赫爾墨斯毫無懼意地挑明:
「那是《殺生石》吧?」
優雅的神說出了自己送來的物品的名字。
在青年從者目光變銳利的同時,伊絲塔泰然地銜著煙管說:
「你看過裡面了麼。還真是置快遞員的風評於不顧的男神啊。」
「只是不小心看到的而已。」
在伊絲塔輕蔑的視線下,赫爾墨斯大膽回答。
不久他放鬆眯成弓形的雙眼,眯細了問:
「你打算幹什麼?」
伊絲塔浮現出桀驁不馴的
笑容。
「馬上就讓你看點有意思的東西。」
隨即,她那宛如紫水晶的瞳仁內,漆黑的火焰應運而生。
「讓你看看自居為王的那個女神,趴在地上的模樣。」
朝著暗示說企圖顛覆某位《美神》的她,赫爾墨斯聳了聳肩。
他心想:女神的嫉妒真是恐怖。
「赫爾墨斯,你有沒有什麼能讓我開心的情報呢。那個女神的……弱點,什麼的。」
伊絲塔對美神芙蕾雅已經超越厭惡達到了憎惡的程度,她詢問道。
她謀劃著名讓被贊為最美的女神垮台,她的渴望,是讓其徹底墜入絕望的最底層。
俯視著意志消沉的芙蕾雅那不堪入目的醜態,放聲大笑的自己。
渴望看到這副情景到無法自拔的美神,正試圖從情報通的男神那裡得到有益的新情報。
「在《美神》的面前可撒不了謊,畢竟被你迷得神魂顛倒了嘛。能說漏嘴的東西早就不剩了。」
視線落向伊絲塔纖細的腰身和豐滿的雙丘,赫爾墨斯臉頰泛紅。
看到他的這副樣子,伊絲塔彎彎地眯起了眼睛。
在隨便就露出滿臉色相shy;——正在扮演「小丑」並企圖矇混過關的——風雅男神的面前,她起身,脫下了衣服。
「……哈?」
頭冠、胸飾、腕輪、足輪、腰帶、腰布、最後是遮擋胸部的衣料。
脫下全部的服飾,伊絲塔暴露出濃艷的褐色裸體,這讓赫爾墨斯傻眼了。
——別做無謂的隱瞞,《美神》像是這麼說般俯視著他。
「高興吧,我為你提供服務——直到把你積蓄在腹中的東西統統榨乾。」
當初的遊刃有餘從赫爾墨斯的臉上消失了。
他的笑容變得生硬,伊絲塔站在他的前面,大紅的嘴唇勾勒出弧線。
「伊、伊絲塔,有話好好說——!?」
青年從者默默拾起脫下的衣服,黑影不容分說地推到了赫爾墨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徒有悲鳴迴蕩。
「嗚、嗚……」
不知為何在床上筋疲力盡、不知為何裸著上半身的赫爾墨斯,抽著鼻子不住啜泣。
坐在天鵝絨沙發上的伊絲塔,則維持著全裸的狀態,享受似的吸著煙管。
「芙蕾雅最近迷戀的孩子,呢……」
伊絲塔煽情地疊著細腿,褐色的肌膚上隱約滲出汗水,她一邊釋放出強烈的色香一邊嘲弄道。
「貝爾·克朗尼……」
從赫爾墨斯身上將所有情報強制性地、刨根究底地問出來的美神。
今天見過的那個小鬼麼,回憶起了今夜在宮殿內看到的白髮人類。
「竟然痴迷於那種乳臭未乾的小鬼……那個女神的口味真無法理解。」
從嘴唇吐出紫煙,她嘲笑道。
然後,隨即——她露出猛獸般的笑容。
「好,我要把那個小鬼搶過來。」
注1:カイオス砂漠(凱歐斯沙漠)。此處疑為「Cairos沙漠」的neta。
注2:吹き抜け(樓梯井)。兩層以上的建築物中,中間不加天棚和地板便於通風的地方敞廳。
注3:女主的神娼殿(ベーレト・バビリ)(Bélit-Babili)。様々な女神と神學的に同定された。主なものはアッカド市の女神アヌニートゥ、バビロン市の女神ベーレト・バビリ(「バビロンの女主」の意)など。ただし、いわゆる母神と同定されることはなかった(よってイシュタルは創造者としての地母神的性格は弱い)。
注4:タンムズ(塔木茲)。塔木茲(Tammuz,敘利亞語:ܬܡܘܙ; 希伯來語:תַּמּוּז, Transliterated Hebrew: Tammuz, Tiberian Hebrew: Tammucirc;z; 阿拉伯語:تمّوز Tammūz; 阿卡德語:Duʾzu, Dūzu; Sumerian: Dumuzid)是宇宙之母伊斯塔(Istar)或阿斯塔爾(Ashetar)之子,是古巴比倫的穀神。
注5:芙里尼(Φρύνη,en:Phryne,中國大陸稱為芙麗涅)是公元前4世紀古希臘著名的交際花(ἑταίρα,en:hetaera,參見古希臘賣淫業)。她生於維奧蒂亞(en:Boeotia)的特斯皮埃(Τεσπιαί,en:Thespiae),隨後來到雅典成為一名交際花,在這裡賺取了聲名以及財富。她原名是「Mnesarete」,但由於它微黃色的皮膚,人們叫她「芙里尼」(意為蟾蜍)。
注6:アタイ(老娘)あたいとは「私(わたし)」という一人稱が崩れた「あたし」が更に変化したものである。あたいはもともと花柳界で使われていたことから、女性が使う言葉であると同時に悪びれた言い回しである。ここから昭和時代、ツッパリブームの不良少女が好んで使用。ただし、當時から不良少女以外にも使われており、特に不良言葉といった位置づけにはない。また、女性の言葉というイメージが強いことから、女性の心情を男性が歌う際の歌詞にあたいが使われる。
注7:城下町。戦國時代から江戸時代にかけて、大名の居城を中心に発達した市街。
注8:ガラード(加拉哈德)。ガラハッド卿(Sir Galahad、ギャラハッド、ガラハド、ガラードとも) はアーサー王伝創や聖杯伝創に登場する円卓の騎士の一人。聖杯を見つけた三人の騎士のうちの一人でもある。
加拉哈德(英語:Galahad)是亞瑟王傳說中的一名劍士,他在亞瑟王朝中的地位是獨一無二的,因為只有他才能最終尋得聖杯的下落。
傳說,他捧著聖杯「雙手間猶如捧著基督的聖體」,然後隨即死去。尋找聖杯則是所有圓桌騎士最大的心愿,在圓桌騎士中有一個專門為尋得聖杯的騎士而留的王位,在加拉哈德出現之前,這個位置一直是空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