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九章 哈囉深層(2/2)
「——啊。」
與此同時,力氣從我身體上溜走。
『精神疲弊』。過度使用魔法導致的反作用。
終於精神力也用得一乾二淨。
雖然我還勉強保持著意識,但是已經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了。
都沒能感受趕走威脅後產生的安堵,我就沉浸在致命的絕望之中。
「克朗尼先生……」
有誰在呼喚我。
但是,是誰來著?在我旁邊的。
不妙。
什麼都聽不到。什麼都無法思考。什麼都感受不到。
我為什麼在這裡?
我必須去做什麼來著?
「克朗尼先生……」
我在迷宮中徘徊。沒有出口的迷宮。無限個被黑暗所埋沒的交叉路口。
分不清前面和後面。無法判斷左側與右側。就連自己的所在地都無法理解。
手腳的感覺漸漸消失。
哈哈這樣簡短的呼吸聲也逐漸遠去。
現實與幻想的境界逐漸模糊。
「克朗尼先生——」
陽光照不到的黑暗正在消除我的存在。
無論是內心還是身體,都逐漸被黑暗所塗滿。
我漸漸迷失了自己——
——緊接著,啪地一聲。
乾燥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花了很久,才意識到這是自己的臉頰發出來的。
「冷靜下來。」
陣陣作痛的右側臉頰將自我從黑暗之中拽了回來。
我愣愣地抬起頭。
那裡有著空色的瞳孔。
那裡有著嚴肅地注視著我的她。
「…………琉,小姐。」
我取回了聲音。拿回了感覺。回歸了現實。
也想起了她的名字,呼喚著她。
打了我一巴掌的琉小姐對我點了點頭。
「雖然你很痛苦,但還是聽好了。首先要冷靜。慢慢地,進行呼吸。」
我邊感受著放在肩膀上的手的溫暖,同時照她說的去做。
吸進一口氣,吐出。
再來一次。
差點陷入呼吸過度的肺平緩下來。
冰冷的空氣填滿我的大腦,使我鎮靜。
蒙著我的霧靄也漸漸散去。
「克朗尼先生。沒有必要再因此嘆息。」
靜靜地注視著我的樣子的琉小姐看準了時機,對我說道:
「就算撞見了同業者們的骸骨,狀況也沒有絲毫變化。因此完全沒有必要為之嘆息。」
最初開始就是最糟的狀況。不可能再墜落的底層。既沒有好轉也沒有惡化。
不如說反而到達了當初作為目的地的大廳。這應該算是前進。
完全不用感到失望,琉小姐如此斷言。
……她說的事情確實很正確。
但是我不禁懷疑起琉小姐是否還正常,不對,對她意志的強度感到疑惑。
看見同為冒險者的這個腐朽的樣子,內心竟能如此不為之動搖。
「克朗尼先生,『五分鐘』。」
「誒……」
「用『五分鐘』,睡一覺。」
仿佛是對感到驚愕的我進行追擊一般,琉小姐繼續著話語。
將手心攤開,抬到我的眼前。
「請、請等一下!這是什麼……!?」
「我來監視四周。在這段期間小睡一下,我是在這麼說。」
「……!?」
「並且用這『五分鐘』,儘可能地回復體力。」
她用清晰的聲音如此告知,我終於聽懂了指示的內容。
琉小姐是讓我在這種狀況下進行休息。
但是,這『五分鐘』……!?
「在這個『深層』,加上我們的現狀……『五分鐘』就是極限了。」
不可能再延長。
在必須警戒怪物的這個狀況下,不允許進行『五分鐘』以上的休息。
聽到這不容分說的口吻,我吸了口氣。
我明白她想讓我干多麼亂來的事情。在『五分鐘』內到底能夠回復多少體力。就算說獲得升華的冒險者像超人一般,可這個休息真的有意義嗎。
正當我在心中想來想去的時候,琉小姐卻先回答了我。
「無論何時,無論什麼地點都能睡著,努力進行回復……這也是冒險者的才能。」
「!」
恍然大悟。
聽到這句話,我想到在城牆上鍛鍊我的,憧憬的那個人的話語。
『因為在地下城裡,無論何時何地,都要能睡得著才行。』
『及時恢復體力,是很重要的喔。』
對了……現在正在考驗我作為冒險者的素質。
老實說,我對這句話一直都是半信半疑……但是好厲害,原來那個人說的是對的啊。不愧是您,艾絲小姐。
我對憧憬的佩服更加強烈,而在腦海的另一個角落,我不知為何幻視到看起來非常內疚地移開視線的艾絲小姐。這妄想是怎麼回事。
「幸運的是,你剛才的『魔法』令大廳受了傷。這樣的話,五分鐘內應該不會產生怪物吧。」
在這樣的我旁邊,琉小姐環視著四周。
趕走『骨羊』的時候,連續發射的【火焰伏特】破壞了大廳路口附近。嚴重崩毀的牆面變成了岩塊在地上滾動,變成了稍矮一點的臨時障礙物。
大廳的出入口只有這一個。如果受傷的地下城優先進行修復,不產生怪物的話,只需監視出入口就好。
「就看你能否在這『五分鐘』內回復身心。這裡將會成為你的,不對我們的分水嶺。」
本來就是看不到盡頭的決死行。
就算這是杯水車薪,但我們為了生還,也只能不斷積累起這種小事。
僅有五分鐘,卻是五分鐘,能夠休息。
而至於這是地獄還是天國。就要看那個人怎麼想了。
現在的我又如何呢?我其實並不清楚。但是跟剛才比起來,並沒有絕望也沒有悲嘆。
還能有餘力去考慮這些事情,這也是多虧了琉小姐。
她每一句話都如此強而有力。在苦境中響起的她那凜然的聲音,將勇氣分給了我。還有僅有一絲的希望。
「……」
「……」
保持著跪在地上的姿勢,在同一個高度,我和琉小姐視線相交,點了下頭。
我只要相信她就好了。
用光最後的力氣移動起來,躲開同業者們的遺體,走到大廳牆壁處。
我一屁股坐了下去,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你先睡。我排後面就好。」
「……我知道了。」
我領受了琉小姐的好意,正要閉上眼睛。
這裡是同業者的屍體沉睡的地點。其實我有點擔心,自己能否在這種地方睡著。
但在閉上眼睛的前一刻,我和靜靜地看著這邊的空色眼瞳合上了目光。
「慢慢地,休息一下……」
小巧的嘴唇浮現出微微的笑容。
只靠這個就令我放下心來,將身體交給了睡魔。
我緩緩地放開了意識。
(五分鐘……來不及啊。)
少年閉上眼瞼的瞬間,琉臉上的面具就消失了。
肌膚上浮現出大量的汗水。
『五分鐘』這個數字。
準確地說,是讓貝爾能夠得到最低限度的休息的時間。
按琉的預測,『五分鐘』剛好壓線。
貝爾的速攻魔法(火焰伏特)確實傷到了大廳入口。但是範圍還不夠。至少滿足不了能稱為安全的標準。正常來說要將四面牆壁全都打破,但對腳部骨折,無法自如移動的琉做不到這一點。說到底,也沒有足夠的體力。
縮在『深層』的大廳中,能夠一次也不被襲擊,熬過『五分鐘』嗎。這也很難。
邊盯著已經開始修復的迷宮,同時琉將胸口深處的擔憂封存起來。
(他一直保護我到這裡……不應該讓他操多餘的心。若不進行休息,他就會壞掉……)
為什麼琉要對貝爾說謊呢。
那當然是,只有這個辦法了。
精神力見底的貝爾無法動彈。體力也空空如也。因不停襲來的『嚴酷』甚至差點迷失了自己。為了今後還能夠動彈,必須要進行休息,哪怕是短短的一瞬間。她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先破壞大廳然後再睡覺』這種話。
選項只有一個。
在這裡果斷進行賭上性命的冒險,只有這個孤注一擲的賭博。
(這裡就是第一個緊要關頭啊……)
就算跨越了這裡,後面還有多少緊要關頭等著她們呢。想像不出的琉想要嘲笑自己的思考,卻失敗了。她連自嘲的餘力都沒有。
在這五分鐘內,琉必須獨自戰鬥。
用滿身瘡痍的身體,邊守護著少年,邊與這黑暗到處蔓延的迷宮戰鬥。
(武器只有《雙葉》……可以投擲的次數為兩次,也就是說能驅趕兩隻怪物……再之後哪怕拼上這副身體也要將其攔住……)
插在腰間的成對小太刀,把它們插到旁邊的地面上。
為了從充滿薄暗的出入口深處出現侵入者的瞬間,就能投擲過去。
右腳骨折,無法行動的琉祈禱著不用這把武器就能了事。
——嗷嗷嗷嗷嗷嗷,不知何處傳來了咆哮。
琉的肩膀抖了一下。
即使知道沒有意義,但還是屏住了呼吸。
她瞪著黑暗深處,念叨著不要來,不要出現。
每次晃動身體時折斷的右腳都會發出呻吟,苦悶的吐息從唇間漏出。
(……僅僅是不能與克朗尼先生說話……就會感到如此的不安,是嗎……)
就連被稱為【疾風】,被人恐懼的琉,其內心也會被『深層』的薄暗侵蝕。
這樓層無恥的地方就在這裡。光源少到『中層』根本不能相比的程度,黑暗在四處蔓延。並且黑暗會令人感到無限的不安。毀掉人格,令情緒產生波動。尤其是被逼到絕境的狀況下——正是現在這種局面——就更是如此。連時間的感覺都變得麻痹。
過於漫長的三百秒。
現在,大概過了多久?
接下來,還要挺住多長時間?
她問向在『遠征』中開發出來的體內時鐘。問完,聽到返回來的答案後咬緊了嘴唇。好長。太長了。連一半都沒過。
她感覺到自己的眼睛凹陷進去。
為了不妨礙少年進行休息,她調整紊亂的呼吸,就連這個都很辛苦。
漸漸地,盤踞在大廳中的詭異寂靜令她產生討厭的想像。
後背靠著的牆壁。是不是馬上就要裂開一條縫了。
不會有怪物生下來,然後將琉的腦袋啃掉嗎。
或者是道路深處。那裡是不是有一大群怪物涌了過來。
琉用手緊緊抓住上臂,與這些妄想戰鬥著。
「……」
她暫時停止注視黑暗,仿佛逃避現實一樣,悄悄窺視旁邊。
少年還在沉睡。腦袋無力地彎折,看
不見眼睛。簡直像斷了氣一般。但是,他還活著。好好地活著。
直率地遵從琉的指示,委身於一時的睡眠。
(雖然他差點迷失自己……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在這種狀況下。)
她不覺得驚慌失措的貝爾很丟人。不如說在這種極限狀態下,多虧他還能保持自我。初次見到的『深層』,開場就是令人絕望的狀態。既沒有突破口也沒有希望。加上體力與精神力雙雙見底。不可能有人不會因為這個導致意志產生動搖。
要是普通的冒險者,就算受不了痛苦,自我了斷了也不奇怪。
唰地一下,琉瞥向胸口插著短劍的骸骨。
「……真的,變強了……」
微弱的低喃從唇邊落下。
有一股衝動驅使著她去撫摸被血與灰塵染髒的白髮。想梳一梳頭髮,慰勞他一下。但是,做不到。現在沒有做這種事情的餘力。
相對地,她送上了真摯的讚揚。甚至帶著深深的感慨。
並且於此同時,她的良心也隱隱作痛。
在休息結束後,琉也必須令少年面對『嚴酷』,將其壓到他的身上。
必須讓他完成『蠻行』與『冒險』。
為了他能夠得救。
「只有你,要讓你得救……」
只有腐朽的冒險者們聽到了這句低喃。
貝爾他誤解了。
琉才沒有拒絕死亡。
『自我犧牲』。
她要用掉自己的性命,只讓貝爾獲救。
這就是現在支撐著琉的覺悟(事物)。
(至少能逃出『深層』的話……雖然依然是苦境,但靠他的實力就有可能跨過去……果然該將36層的聯絡通道作為目標……)
她在思考。少年要怎麼做才能從這個地下城裡生還。
『深層』與『下層』的尺度不一樣。雖然依然是道具枯竭的最糟糕狀態,但至少貝爾的生還率會大幅提高。
只要能逃出這個魔窟——
(——拜託了,阿麗澤,大家。我變成怎樣都好。為了償還罪孽,我就追你們而去吧。所以只有他也好,幫幫他……)
低下了頭,琉向著已經不在的同伴們請求到。
高潔強大的她僅僅對著記憶中的幻影暴露出自己弱小的一面。
像無力的少女一般緊緊閉上眼睛,就在這時。
大廳入口發出了聲音。
「!!」
她抬起了頭。浮現在薄暗中的是三個骨頭面具。
新一批『骨羊』。貪求死亡的隱士再次現身。
仿佛在說依靠不在人世的『死者』也沒有用處一般,現實令她回想起了絕望。
琉咬緊嘴唇,拿起插在地上的小太刀。
(三隻同時——)
沒辦法。處理不完。會進到大廳來。
她吐出苦澀的聲音,即使如此也瞄準突擊過來的死羊(骨羊),扔出兩把小太刀。
一隻漂亮地命中。一瞬過後另一隻也被貫通。兩個影子崩落。
但是,到此為止了。
剩下的一隻跑了起來,正要衝進大廳時——額頭上長出了白色刀身。
「!!」
扔出去的是炫白匕首,投擲它的人就在琉的身邊。
貝爾睜開眼睛,扔出了《白幻》。
嘩啦,骨頭失去力氣倒在地上的聲音響起。
貝爾為了瞬間投擲而伸出了右臂,保持著這個姿勢的他邊沐浴著琉驚訝的眼神,同時慢慢放下了手。
「……琉小姐。」
短短的一句低喃令尖細的耳朵搖動。
「五分鐘,已經過了。」
琉被如此簡短地告知,過了一會後理解了意思。
確實琉的體內也告知著她時間已經經過。
看來即使睡著了,貝爾的身體也在無意識地計算著時間。大概同時也在警戒著四周。在睡眠中也保持警戒確實是冒險者的技能,但貝爾掌握了這個還真令人驚訝。
或者說,是『鍛鍊他的人物』灌輸給他的呢。
「……對不起,沒能完成職責。我還不夠專心。」
「不會,沒關係的。」
她坦率地表示歉意後,貝爾生硬地微笑起來。雖然臉上依然滲著疲勞,但和五分鐘前比起來卻是天壤之別。聲音也非常清晰。
大概是腦袋清醒了吧。雖說在這短時間內體力和精神力沒能回復多少,但即使如此也有很大的意義。
「這次,請琉小姐睡一覺。」
「……不好意思,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熬過了這『五分鐘』。這個事實令琉得以從重壓之中解放。
下一瞬間,無形的疲勞突然涌了上來。眼皮變得像鉛一樣沉重。
琉似乎已經撐不住了。
「克朗尼先生……請破壞牆壁。為了不讓怪物出生。」
「我明白了。」
指示完貝爾後,琉將體重靠在後背的牆壁上。
深深的睡魔像搖籃一樣包住身體。琉無法做出反抗。
意識漸漸染成一片白色。
——莉昂,莉昂。
知己的聲音傳來。
聽得到同伴們(眷族)的聲音。
琉像是被引誘過去一般,落入沉睡的世界之中。
「——莉昂!你在聽我說嗎!」
這聲音令琉嚇了一跳。
抬起頭來,只見一名擁有著順滑的赤色頭髮與綠色瞳孔的美少女在眼前吊起了柳眉。
「明明身為團長的我還在說話,卻在一旁發呆,現在的你膽子還真大呀!」
用輕快的聲音,伸出食指指向自己的赤發少女。
琉仔細地盯著她,然後慢慢開口說道:
「不好意思,阿麗澤。我走神了。」
回以道歉的話語。
承認了自己的過失,看著非常過意不去。
對少女站在眼前沒有產生任何疑問,簡直像那是理所當然的一樣。
叫做阿麗澤的少女說著「明白就好!」,回以明朗的笑容。
——啊啊,這是夢啊。
琉立刻就理解了。
作為證據,身體不受自己控制。嘴唇也獨立於琉的意識編織著話語。如同回顧往日的記憶一般。
夢境映出了五年前的過往。
琉曾經珍視的容身之處。
琉所熱愛的【眷族】還在的,無可替代的時間。
「高潔的妖精大人何時變成小懶蟲了呢?而且還是站著睡……這種靈巧的舉止,小女可是萬萬做不來。」
「……輝夜,我並沒有睡迷糊。還有,別用這種口吻了。令我莫名來氣。」
「不要捉弄她啦,輝夜。就算是強得傻眼的冒險者,碰到那一天也沒辦法吧~畢竟是女人嘛—」
「萊拉,真粗俗。而且我……並、並、並不是那一天!」
黑髮的人類,桃色頭髮的小人族。
對著兩名同僚,琉浮現出咬碎了苦蟲一樣的表情,聲音變得激動起來。
恐怕,只知道現在的琉的少年(貝爾)他們看到這表情,一定會感到驚訝吧。
這是年輕的自己展現出來的儘是破綻的臉龐。
僅僅讓同伴們看到的,為人刻板的妖精那與年齡相符的身姿。
現在的琉所失去的東西就在那裡。
「啊啦,原來是月經呀,莉昂!對不起,我沒注意到!但是在地下城的話發這種牢騷也沒用,現在也忍一忍吧!」
「你也不要當真了,阿麗澤!」
看見阿麗澤『啪嘰—☆』地閉上一隻眼睛露出燦爛的笑容,還豎起了大拇指,琉終於發出了悲鳴。這紅透耳根的妖精身姿令其他在周圍的女性團員也發出了笑聲。
【阿斯特莉亞眷族】。
高舉正義的翅膀與劍的女神阿斯特莉亞的派閥。
在『黑暗』蔓延在歐拉麗中的黑暗時代,曾與【洛基眷族】還有【迦尼薩眷族】一起為了都市的和平戰鬥。
僅由女性構成的團員們,數量為十一名。
但所有人都被人害怕地稱為『女傑』或是『豪傑』,儘是些強大的人們,會令大批男性冒險者落荒而逃的少數精銳【眷族】。
「好啦,那就再來一次,今天就針對『正義』來談論吧!與暗派閥的戰鬥也終於進入佳境,此時要再次回歸初心!」
在其中最為閃耀的,就是阿麗澤·洛弗爾。
既是派閥的團長,也是邀請琉加入這個【眷族】的知己少女。
像是耀眼的太陽一樣的赤色頭髮扎到腦
後,如同馬駒尾巴一樣的髮型,展示著阿麗澤快活的為人。她的言行說的好聽點就是非常坦率,往壞了說就是毫不客氣,做事不經大腦。以至於初次見面的時候,她就毫不在乎地踏入琉的懷中,說著「名字是琉?叫著真費勁啊,今天開始我就管你叫莉昂了!」這種話。託了她的福,【眷族】內除了主神(阿斯特莉亞)以外,大家都叫她莉昂。
但是,琉很尊敬這樣的阿麗澤。
因為少女無論何時都看向前方,無論是誰都一視同仁地溫柔對待,比誰都要直率。
阿麗澤是琉真真正正的第一個『友人』,也是知己。
「闡述『正義』,就算你這麼說啊~」
「將不求回報的善行稱作正義倒是最簡單的……」
「但沒有目的的善行,不就和自我滿足沒什麼兩樣?」
「若是有目的那就會有算計。與真正的正義相距甚遠。」
「說到底,『正義』什麼的只是個方便利用的道具而已。為了獲得大義名分的武器,或者是為了將言行的暴力正當化而用到的,沒有顏色的旗幟。」
「等下,給我訂正。我們發誓遵從的正義之劍與羽翼絕不是那種東西。」
「出現啦—琉的紙上談兵—」
被阿麗澤所帶動,所有團員在根據地的一個房間裡依次發表言論。
議論非常熱烈,甚至變得白熱化,開始醞釀出一觸即發的氛圍。
環視著這副景象,作為團長的少女悠閒地點了點頭,說道:
「——嗯,這個話題果然還是算了!畢竟就算問神明大人他們也給不出完美的答案,我們再怎麼煩惱也回答不出來的!嗯,沒辦法沒辦法!」
阿麗澤做事很隨意,也很不負責任。
包括琉在內,【眷族】成員都用火大的視線看向自己甩出話題又將其終結的團長的身姿。
「無論是誰都能訴說正義,也有無數誆騙正義的說辭。我們並不是要從數量多如繁星的正義之中找到『正確答案』,而是要將高舉著『假貨』的壞傢伙給幹掉!」
「!」
「只要名為虛偽的『邪惡』消失的話,那裡就會生出和諧與秩序。很多人也會露出笑容!所以,這一定就是我們【阿斯特莉亞眷族】的正義啦!」
並且,還是個會若無其事地說出令人恍然大悟的話語的少女。
「正義不是背負在身的事物。畢竟早晚會被壓垮嘛。更不用說,正義不是用來四處宣揚的。那種東西,跟把惡意強押過來沒什麼兩樣!」
「阿麗澤……」
「正義,是要藏於心中的!」
大睜著眼睛的團員們泄掉了力氣,像是在說真沒辦法一樣彎起了嘴角。
與主神阿斯特莉亞一樣,阿麗澤·洛弗爾聚集了團員們的人望與信賴。
「今天大家也跪倒在了我的正確性之下!哼哼,真不愧是我!」
另外,會說些多餘的東西也是她的特點。
衝著單手放在胸前,閉著眼睛洋洋自得的少女,這次又投來了冷淡的視線。
——啊啊,真是懷念。
看到眼前展現的夢之景象,琉如此想到。
琉所尋求的一切都在這裡。
令她想著可以實現的話,想要回去的事物。
「那麼來說正題。從『公會』那裡拿到了情報,說暗派閥在『下層』有點動作。」
接著,聽到這個的瞬間,琉的意識凍結住了。
「暗派閥……【樓陀羅眷族】嗎?」
「沒錯。一年前,在27層的惡夢中公會一側的【眷族】也損失慘重,但對暗派閥的打擊比那還要大。暗派閥里還能正經行動的,應該只有那裡了。」
「雖然那時候的做法很瘮人,不過多虧了主導反攻作戰的【洛基眷族】啊—。該說真是謝謝我們一族的勇者大人了。」
阿麗澤她們的話語搖動著琉的意識。
這是前一天。
那個【災厄】即將出現之前發生的事情。
當時的琉並不知道前方等待著她們的是什麼。
但是,現在的琉知曉著一切。
「我們【阿斯特莉亞眷族】要去『下層』進行調查。找到些線索就行,能阻止敵人的企圖更好,若是能抓住【樓陀羅眷族】那就再好不過了。」
不對,不對。
這個情報是吉拉他們【樓陀羅眷族】故意放出來的,通過與他們派閥有關聯的公會職員泄露出來的東西。
然後【阿斯特莉亞眷族】就會趕赴地下城,遭遇到那個【災厄】。
「不會又是什麼陷阱吧—?像是27層的惡夢那種—」
「即使如此,也不去不行。為了不讓那種慘劇再次發生,我們也要過去。」
聽見小人族團員的話語,阿麗澤轉過腦袋。
這筆直的目光既是琉所尊敬的,非常高貴的正義的眼神,也是令現在的琉感到絕望的,已成定局的命運。
——不行,阿麗澤!
無論琉怎麼叫喊,聲音也傳達不到。
就算她在手腳不聽使喚的身體中拼命地呼喊,夢境還是按照記憶推進,將阿麗澤她們引導至絕望身邊。
「過一會就要出發了。大家,準備一下。」
不行,不行!
快停下,輝夜,萊拉!
大家,不能過去!
琉的叫喊也徒勞無功,阿麗澤背對著她,離開了房間。
其他的【眷族】團員,以及夢裡的琉也跟著出去了。
只有琉的意識留在這裡。
——等等。
慢慢地,根據地的景色逐漸溶化,被白色光芒所填滿。
剩下的只有視線前方的少女們的背影。
不會回頭的背影朝著前方走去。
朝著光芒深處,光芒的對岸。
丟下如雕像一般一動不動的琉。
——等一下。
——輝夜,萊拉,諾因,涅澤。
——亞絲塔,樂婭娜,賽爾緹,瑪琉。
即使呼喚同伴的名字也傳不到那裡。
無論是誰都從琉的身邊離開。
只有琉被她們拋下。
回過神來,琉發現她正拼命地朝著赤發少女的背影伸出了手。
——阿麗澤。
而光芒深處看到的少女背影,絕不會回過頭來。
「阿麗澤……」
那小巧的唇邊落下了話語的碎片。
悄悄落下的這句低喃,被我聽到了。
這裡是同業者的屍體沉睡於此的大廳。
我按照琉小姐說的,將四面的牆壁都破壞了。不停將《神之匕首》插進去,削落,挖出。這下大廳里就不會產生怪物了。琉小姐的小太刀和《白幻》也已經回收。
聽見琉小姐的低喃,是我幹完這些,剛要在她旁邊坐下的時候。
我閉著嘴巴,悄悄窺視她的臉龐。
看著她在夢中和某人相會,看著很悲傷的側臉。
「……」
視線轉向前方。
傳來氣息與聲響。仔細一看,出入口的黑暗處浮現了『骨頭面具』。
貪食性命的死羊再次出現在大廳中。不對,說不定有一大群正在周圍徘徊。
數量為一隻。……這樣的話。
「……過來了,就射擊。」
我抬起右臂,伸了出去。
精煉在休息時回復了一點的精神力,將『魔力』集中到右手。
不能讓它看出我疲憊不堪。我保持坐著的姿勢,卻為了看起來傲慢一些,拼命地虛張聲勢。
『骨羊』用空蕩的眼窩盯著架起大炮的我,最終後退著消失在了黑暗深處。大概是認為我的『魔法』很危險吧。
要是『上層』或者『中層』的話,怪物大概會遵從本能不由分說地衝過來,但僅限現在,我得感謝『深層』怪物持有的高度知性。雖然正常戰鬥時會令我感到無比棘手,但這種『策略』似乎也能成功。
我沉重地呼出一口氣,放下了手,然後再次看向睡著的她。
(……琉小姐如此沒有防備的樣子,我可能是第一次見到……)
閉上的眼睛。遍體鱗傷的身體。大概正因為是這種時候,那被血和塵埃染髒的臉龐帶上了虛幻又美麗的色彩。簡直像是月夜之下,受傷的妖精在泉水邊沉眠一般。
我必須在她旁邊放風。因此,距離很近。
感受到眼看就要碰到的肩膀處傳來的體溫,雖然在這種時候……我還是覺得她惹人憐愛。
這個人一直用這麼纖細的肩膀戰鬥至今的嗎。
被血玷
污,被恐懼為【疾風】,投身於激烈的戰鬥中。
「阿麗澤……」
再次低喃出的某人的名字。是我不知道的人的名字。
像是小孩子一樣呼喚著。
她明明是那麼凜然,比我還要強大,現在卻如此柔弱。
我漸漸搞不懂哪邊才是真正的琉小姐了。
只是……想要守護她。
守護這個決不會在我面前展現出弱小的一面的人。
僅憑著這個想法,我就感覺到自己現在充滿了力量。
「……阿麗澤……等等……」
五分鐘,已經過了。
但是,再一下就好。
僅僅一會的話,一定沒問題。
所以,我沒有叫醒她,持續監視著四周。
哪怕一點也好,但願這個人能將話語傳達到夢中人的身邊。
那之後又過了一會,琉小姐醒了過來。
睜開了眼睛的她是平時的那個凜然的妖精,因此我沒有說任何在她睡著時看到的東西。
她大概也跟我一樣稍微緩解了一下疲勞吧。跟剛才比起來臉色有所好轉。
這之後,就該採取行動了。
「【請向有求於汝之人,降下治癒之慈悲】……【諾亞治癒】」
從手中溢出的暖光包住了琉小姐的右腳。
作為夾板,跟匕首的刀鞘綁在一起的腳雖然無法復原,但也在逐漸癒合。琉小姐本人看著很不滿地眺望著這個情景。
由於回復了一點點精神力,因此我們立刻使用了琉小姐的『回復魔法』。這裡我好說歹說,終於說服了頑固地拒絕治療自己的她。
至少要治癒骨折的右腳才行。不然支撐她前進也會消耗力氣。我如此說服她之後,琉小姐終於對自己施加了治癒。
不管怎麼說,雖然無法迅速行動,但這下琉小姐也能一個人走了。
「首先,確認一下現狀。」
「是。」
我們跪在地上,膝蓋相對,我和琉小姐對上了視線。
邊警戒著怪物的襲擊,將意識分出一部分放到大廳的出入口,同時低聲交談著。
「現在位置不明,不清楚在37層的哪個地帶。我們的身體都受了傷,十分疲勞。狀況極為絕望。」
我用力點頭,回應毫不大意地說著的琉小姐。
自不用提,在迷宮內無法得知所在位置非常致命。在不知道是在前進還是在後退的狀況下徘徊在地下城裡,本來就是通往死亡的捷徑。
雖說進行了休息,但現在仍然是最糟糕的狀態。以『深層』的怪物作為對手,損耗太過激烈。可能的話,我現在就想泡進填滿萬能藥的浴池裡,然後撲到床上睡一覺。
「也無法隨意進行治療。只能將就著使用我的『魔法』。」
『回復魔法』已經對琉小姐的右腳用了。暫時無法使用。
順帶一提,損傷最嚴重的我的左臂已經放棄治療了。
在詢問是要治癒右腳還是治療左臂之後,琉小姐強行解開卷在上面的圍巾,結果發現肘部以下已經不成樣子,以至於她倒吸了一口氣。骨頭之類的肉之類的,總之慘到連我都不忍直視。
但是,還能動彈。
還能動彈的話,就總有辦法。
雖然痛得要死,現在也不停流著冷汗。
說不定,回到地面上以後,我的手臂就變成假手了。
……一點都不好笑。
「裝備也很缺乏。說白了,用這些探索『深層』實在是過於不安。道具也根本不夠。」
摸著沒被酸液溶解的破破爛爛的腰包,琉小姐列出悲觀因素。
武器有《神之匕首》和《白幻》,還有琉小姐拿著的兩把小太刀。
姑且還有《歌利亞圍巾》。不過既然它當做繃帶卷在了我的左臂上,恐怕無法發揮防具以外的作用就是了。
被破壞者的『破爪』所破壞,接著又被凶兆的毒酸溶解,防具可以說一點沒有。
我們輕裝到會嚇得人暈過去的程度。琉小姐繼續說著現在的情況。
「來自外部的救援……還是不要期待比較好。即使你的隊伍,厄德小姐她們找到了我等的足跡,也不可能來到這個『深層』。」
從27層移動到37層。不可能會有冒險者看穿這種『異常事態』。
有希望的話,那就是見證了整個戰鬥的人魚(瑪麗)的存在,但就算她與莉莉她們或者其他冒險者接觸了,直到能到達『深層』的救援隊來到這裡為止,到底要花費多長時間呢。
好幾天?不對一周?
其他冒險者在探索這個『深層』的可能性……扔掉好了。
這種連希望都算不上的樂觀預測只會是挫敗內心的毒。
瞥了一眼化為白骨的同業者們,我做出了像是認命一樣的覺悟。
(莉莉她們,不要緊吧……)
突然想到同伴的事情。如果是逗留在25層的話,應該不會被捲入那個破壞者的殺戮就是了。
越是思考,不安的苗頭生長地越是旺盛,暫且把它割掉。
首先我們要從這裡生還才行,否則都沒辦法確認大家是否平安。
「以這些情況作為前提……我們應該做出的選擇是,朝著36層的聯絡道路前進。」
篩選出不安因素之後,琉小姐提到了今後的方針。
「去『下層』避難,是嗎?但是,就算能夠到達……」
「使得。不能保證一定安全。在那之後也必須進行『下層』的探索。」
深層區域的第一個安全樓層是39層。離這裡有著兩層分量的道路。
自不用提,地下城越往下層走就越是寬闊。這個37層據說大到能將整個迷宮都市涵蓋進去。我經常聽人說,跟從『深層』往下走一層比起來,回到『下層』反而更加節省力氣。無法像曾經在『中層』拼死一搏的時候那樣,採取朝著下面的安全樓層進發這種強行的招數。
說到底,那是有著『縱穴』這一迷宮構造才辦得到。
「然而,比起在『深層』逗留,存活概率會大幅提升。『下層』有著我們能夠使用的樹果以及果樹……迷宮的摘取物。在水和食物這一點上要好很多。」
原來如此。我對琉小姐的話語表示理解。
至少不用擔心營養。再補充一點的話怪物的質量與數量也會下降。
就是說,跟這個『深層』比起來,『下層』還算是溫柔。
「從現在開始,精神力就是我們的救命稻草。儘可能避免與怪物戰鬥是理所當然的,而『魔法』也應該只用來護身用。」
雖然一旦琉小姐的精神力回復過來就能使用『回復魔法』,但現在開始也必須儘量保存力量,不能把手牌用光。禁止胡亂使用『魔法』和『技能』。
當然,前提是『深層』能夠允許我們做這種類似節約的事情。
「現如今,需要以在『深層』前進為前提的裝備,道具……必須獲得這些東西。」
如果可能的話,水也是。
琉小姐如此總結。
我也沒有反對意見。不如說,只有這個選擇。
那麼,要如何補充關鍵的物資呢?當我剛要如此詢問的時候……我注意到了。
琉小姐的臉上沒有了表情。
「琉小姐……?」
她的嘴唇剛要張開,又再次閉上。
冷冷的相貌中可以窺見一絲逡巡與糾葛。
看起來像是對將要說出的話語有著瞬間的猶豫。
簡直像是要觸犯禁忌一般。
空色眼瞳一度從我身上移開了視線。
「……?」
她瞥向的是冒險者們的遺體。
不知為何,我有一種討厭的感覺。
不只為何,那個時候我寒毛直豎。
接著,琉小姐開口說道:
「將死者的裝備,剝下來。」
這句話語貫穿了耳朵。
「…………誒?」
沒聽懂她說了什麼。無法理解話語的意思。
衝著露出一臉傻樣的我,琉小姐再次告知。
「……我是說,剝下屍體的裝備,由我們使用。」
這低沉的聲音聽著既像是對我說,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理解她的真意以後,我立刻從喉嚨中放出了悲鳴。
「請、請等一下!?這個,不就是,糟蹋屍體……!?」
對死者的『冒瀆』。
本來的話,作為同業者必須將屍體帶回地上是冒險者之間不成文的規矩。
將其打破,從屍體上『奪走』
遺物。最惡劣的『蠻行』。
掘墓者,盜屍犯,凶賊。值得唾棄的詞語在腦海中不停來回。
我瞬間噴出大量汗水。眼球不自然地僵住。舌頭瞬間變得乾燥。
正當我打算回些無法化成預言的什麼時,琉小姐無情地將其遮住。
「利用敗給迷宮的他們。向比我們先在這裡腐朽的前人,請求逃脫這裡的方法……現在不是能夠選擇手段的場合。」
暗淡的決意在迷宮中迴響。
我倒吸了一口氣。
琉小姐是認真的。
「……女性那邊就由我來。克朗尼先生把他們的剝掉。」
說完,她在我眼前站了起來。
拖著沒有徹底治好的右腳,走到身穿牽牛花形狀戰鬥衣的『她』身邊,跪了下來,真的開始進行挑選。
「……!?」
殘忍地撕破受損嚴重的戰鬥衣,用小太刀切斷礙事的腰帶,在紅色腰包中摸索著。
白骨像是哭泣一般,手臂部分從衣服下擺脫落,金色毛髮在地面散開。
——請住手!
——我不想看見你這樣的姿態!
我這內心的叫喊並沒有化作聲音。
看著琉小姐大睜的雙眼不住顫抖的側臉,我理解了。
她不可能沒有躊躇。不可能沒有避諱過。比起我來,琉小姐的良心更加受到苛責,正在吐著無形的鮮血。對潔癖的妖精來說,『死者的冒瀆』是最值得忌諱的行為。這個人親自踐踏了自身的尊嚴,帶上殘酷的面具,侮辱著死去的人。
為了存活下來。為了自己。——不對,是為了我?
作為冒險者前輩,要完成自己的職責?
看著琉小姐專心從屍體上扯下所持物品的姿態,我無法抑制一團亂麻的感情。
我像是要哭出來一般眼角歪曲,用盡渾身力氣握緊拳頭。
「!!」
呵斥著軟弱的雙腳,跑到了化為屍體的同業者身邊。
靠在牆壁上的一具屍體。漆黑的眼窩與我對上目光,我閉上眼睛。
伸出手來,一口氣將鎧甲剝下。
僅僅這一下,就令我的視野搖晃起來。
呼吸很亂。腦袋暈得厲害。肚子裡有什麼滾燙的東西順著喉嚨涌了上來。
不行,不能吐。現在的情況已經是生存鬥爭了。白白向體外吐出東西只會更接近死亡。我慌忙用一隻手捂住了嘴,將這仿佛會燒灼身體的東西咽了下去。
視野中滲出了什麼。眼淚也不行,水分一滴都不能浪費。
所以,所以,所以,我緊咬著牙關,『冒瀆』死者。
對不起,原諒我,我還不能死。我在胸中不停說著這些苦衷同時將同業者的裝備剝下。手指碰到了細長的白骨,像觸電一般彈起來,我用自己的手臂壓回去,奪走他們的劍,和防具。
這就是,冒險者。
這也是,冒險者。
在被逼到生死未卜的局面時,就算是遺骸也會摸索。
我早就知道這職業並不是只有漂亮話。本以為已經理解了。而即使如此,我可能還是有些天真。
(現在開始做出的覺悟……僅僅是詭辯而已……)
但是,即使如此——也要活下來。
帶著奪走的死者的分一起活下去,我在心中如此發誓。
我拼命對他們說著連安慰都算不上的話語。化為骸骨的同業者們什麼都沒有回答。
只有從他們手裡奪走的劍仿佛在說,是冒險者的話,就去克服它。
像是如此對我說著一般,在黑暗中放出銳利的光芒。
「哈,哈……!」
我胡亂地呼吸著,從兩手拄著的地面上抬起了頭。
排列在眼前的是不在人世的同業者們的遺物——裝備與道具。
缺了一塊刃的長劍與刀,裂開的短杖,數把短刀,唯一的防具是個單邊胸鎧,魔道具有羽毛筆,幾根變成詭異顏色的回覆藥和發了霉的黑麵包,還有其他小物件……雖然種類很多,但最吸引我們目光的是這個。
「地圖製作途中的,樓層地圖……」
書卷形狀的結實布料曾經被靠在牆壁的遺體握在手中。
記錄在角落的X形印記大概表示的是據點。也就是現在位置的這個大廳。從那裡畫出了紅色的線,構成複雜的迷宮。
製作出來的範圍相當寬廣。碰到了好幾個死路,差點陷入挫折,即使如此也繼續繪製著,從這地圖上可以讀出這一點。
這些人肯定也遇了難,為了尋找出口而四處徘徊吧。
然後沒能達成目標,用盡了力氣。
「雖然無法體會他們的懊悔……但這個地圖幫了我們大忙。」
聽到將地圖在地麵攤開,一起俯視著的琉小姐的低語,我用力地表示肯定。
我們必須沿著地圖上斷絕的前方——繼承這個地圖製作,來記錄前方的道路。
記錄歸還的路徑。
「……琉小姐,這個地圖的情報,你有印象嗎……?」
「沒有……37層太寬廣了。無法將其全部記住。至少,我對這個迷宮的形狀沒有印象。」
我問道能不能至少分辨出在整個樓層的哪一部分,得到的答案果然並不吉利。但是,
「不過,我來過很多次『深層』。還保留著正規路線的記憶。」
「那就是說……」
「沒錯。只要能走到正規路線附近的話……之後我就能帶你走到聯絡通道。」
在近處交換著視線的琉小姐的眼睛裡寄宿著一縷光芒。
一點,雖然只有一點。
但是看見了希望。
「至於死者的行李……儘可能帶走吧。說不定會有有用的。」
「好的……」
從攤開的地圖處抬起頭,看向各種裝備和道具。
利用遺靴的繩子修補快要壞掉的背包,將行李放入其中。裡面塞滿了劣化到不知道還能不能用的道具。凹陷,燻黑的水筒和喝光的試管也沒有忘記。琉小姐用撕破的女性戰鬥衣換下破破爛爛的衣服,將其纏在了身上。明明不是這種場合,可我還是滿臉通紅,慌忙轉過身去。
但是,仔細檢查完他們的所持物品以後……雖說開始發霉或是腐敗,但食物還存留著。
直接原因應該不是餓死或是脫水症狀。只是,回復藥還有剩餘,卻沒有見到解毒藥之類的。很難想像探索『深層』的隊伍會沒有準備這些……那就是全都用光了?難道說,死因是以『中毒』為首的『狀態異常』?
很有可能。因為某些原因遇難之後,他們以這個大廳為據點在尋找突破口吧。但是在途中因怪物導致『中毒』,雖然勉強縮在了這裡,但靠手中的道具無法徹底解毒……
一個人,又一個人氣息斷絕,剩下的一個人忍受不住『深層』的黑暗,自己了斷了性命,是不是這樣呢。
我不禁看向剛才胸口還插著一把短劍的遺體。
「……克朗尼先生。」
琉小姐注意到了什麼,將地圖翻過來,遞給了我。
這塊布的真面目是【眷族】的紋章。大概是團旗。為了製作地圖,手裡沒有紙的他們只得在這派閥的驕傲上描繪地圖了吧。
上面磨損得很厲害,無法判斷這是哪個【眷族】的紋章。
但是,在角落有著用赤色文字寫著的共通語。
「『非常抱…………lei……大人…………對不……媽……母親…………回不去了……』」
遺言到處都被玷污,看不出寫的是什麼,我將其讀了出來。
想像著這個三人隊伍的末路,我和琉小姐不約而同地感到沉痛。
「……」
「……」
在纏上從他們手中拿來的武器與防具,正要離開大廳的時候。
琉小姐走到躺在大廳中央,挽著手的三名同業者前方,閉上了眼睛。
獻上了對他們犯下的事情的謝罪,和祈禱。
祈禱的時間只有短短一瞬。
這裡是地下城,怪物的巢穴。不能沉浸於悠長的感傷之中,露出破綻。
這次我們真的離開了大廳。
留下了對無名冒險者們道別的言辭,和感謝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