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遙遠的流星 下 第四章(1/2)
納傑科有一個弟弟,是名叫比巴斯的王子。
攻陷了格法德城的渥爾-格瑞克鎮壓了城內的混亂之後,立刻立了比巴斯為新的國王。
渥爾並不想毀滅坦加。他只是希望戰爭不要再繼續下去了。
這對於坦加的重臣們來說也是求之不得的。不只是王家的存續,就連坦加這個國名現在都有從地圖上消失的危險。如果能讓有著堂堂正正王家血脈的王子來做國王的話,他們沒有任何理由拒絕。
事情慌亂的發展著。新國王比巴斯這個時候十九歲。坐上從天而降的王位的他,第一個工作就是在終戰協議上簽字。
而協議上的條件對於坦加極其不利,但現在這種狀況也沒有別的辦法。到扎哈尼為止都成為了德爾菲尼亞的領地,一段時間內,輔佐比巴斯施政的人將是德爾菲尼亞人等等。
第一個負責這個工作的是德拉將軍。
渥爾還要處理西邊的戰事。這場戰爭拉蒙納騎士團長不可能不參加,而迪雷頓騎士團也希望出戰。
坦加的男人們在戰場上雖然很能打,但並不擅長這種工作。因此,就輪到了德拉將軍出面。
渥爾給了將軍五千兵力,命令他處理格法德的治安和善後事務。
五千兵力雖然很少,但是統帥下的千人勝過一盤散沙的萬人。有著特定信念的團體力量是不容小覷的。
國王認為,現在的坦加並沒有任何人能組織起對抗五千兵力的集團。
德拉將軍恭敬的接受了這個命令,但他提出了一個要求。
「希望吉爾大人也能留下。」
「一個人沒有自信嗎?」
國王半開玩笑的說道,將軍搖了搖頭。
「您這就是說蠢話了。如果您要我做的話,我一個人也能壓制住格法德。但是,陛下您似乎想儘可能減少跟這個國家居民的矛盾。」
「正是如此。」
「我們羅亞的人本來是遊牧民,但侍奉王宮已經很久了。因此,雖然能理解那些內心狂野的人,但也有無法考量到的部分。坦加這個國家,離開城市的話,那就是性情野蠻的人居住的國家。我並不是害怕。但是如果不想跟這種人起爭執的話,就需要熟悉他們性格,能很好的應付他們的人。吉爾大人的話再合適不過了。而且,貝諾亞的人對吉爾大人非常忠誠,只要吉爾大人說不許做,那他們就不會做出掠奪城市的舉動。」
他說得很對。
山中的居民,或者說海上的男人們,要想聚集這種人的話,不由分說的下達命令是沒有效果的。最重要的是得到他們的理解。
「好吧。就讓吉爾大人留下吧。」
來自貝諾亞的一千人也一起留下了。
但是,伊文會和國王一起去西邊。
德爾菲尼亞軍最特殊的地方,那就是即便沒有命令,或者說在接到命令之前,每個人就知道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伊文認為,想要震懾格法德,只要讓德拉將軍和吉爾留下就夠了,自己不用留下。而且,更重要的是,西邊還有場大戰。
出發前夜,渥爾叫來剛剛成為坦加國王的比巴斯,兩人單獨進行了面談。
戰勝國和戰敗國的國王。而且,比巴斯是在渥爾的提議下坐上王位的。雖然頭銜同樣是國王,但兩人的立場實在不可能平等。
比巴斯一個人來到會見地點。
家臣們有些擔心,至少想要跟到房間外面,但少年國王似乎自己阻止了他們。他認為,國王一個人在自己的城中行走,能有什麼需要擔心的。
出現在渥爾面前的比巴斯單膝跪地,表示敬意,然後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這是還可以被稱為是少年的國王。他臉上有很多雀斑,看起來更年幼了。
但是,灰色的眼睛深邃澄清,絲毫沒有膽怯的樣子,直直的望著渥爾。
他是個氣色不錯看起來很健康的少年。
身體看起來還很柔軟瘦弱,這也是因為年齡的關係沒有辦法,但他的體格,早晚有一天會成長為傑出的男子漢。
但是,這位新國王在王子時代,完全沒有得到父親以及家臣們的期待。不只如此,他還會經常被評價為《呆子》或者《沒用》。
理由就是,這位王子不想上戰場,即便上了戰場也沒什麼功績。
但是,現在位於席捲中央的英雄面前,他依然很冷靜。不可能膽小怕事。
渥爾看著這位因為一些不可思議的因緣,由自己推舉成國王的少年。
他並不是單純的冷靜。而是性格良善內心堅強,甚至讓人感到一些颯爽。
這是渥爾非常喜歡的那種人。
「我們明天將離開此地。」
「我知道。我從家臣那裡聽說了。」
「作為你的輔佐,羅亞的德拉將軍和塔烏的領主會留下。雖然你大概會覺得不爽,但這段時間的施政,要和他們商量之後才能決定。」
「我知道了。」
他的語氣非常平靜沉穩。
並不是那種隱藏了內心怨恨和畏懼,勉強自己的應對。
渥爾微微笑了笑。
「我對你來說是殺死父親和兄長的仇人。你一定很恨我吧……」
可是,比巴斯卻搖了搖頭。
他望著渥爾直接的說道。
「我沒有恨你。父親和兄長和你戰鬥,然後輸了。所以才失去了性命。這就是戰爭的常態。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這真是不好意思。」
「只不過,誰也無法保證,同樣的命運將來有一天不會降臨到你的身上。請一定要小心保重。」
聽起來他似乎並不是在諷刺。實際上,比巴斯只是說出了自己心中所想而已,但畢竟雙方是敵人。在殺死父親和兄長的敵人耳中,這些話聽起來像是抗議,這也是沒辦法的。
渥爾認真的點了點頭。
「這是如此。即便被稱為常勝國,也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保證一直勝利下去。我也不想輸。無論如何,為了我的國家,為了我的國民,我不想輸。這可是大事。所以,我想讓戰爭本身消失。」
比巴斯瞪圓了眼睛。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但對方看起來卻非常認真。
「今晚把你叫來不是有別的事情。我有一個忠告——不,是請求。」
「是什麼事呢?」
「我剛剛也說了,我打倒了你的父親佐拉塔斯大人,和你的兄長納傑科大人。雖然你說你並不很我,這對我是很難得的事情,但是坦加人並不是這麼想的。他們將我視作仇敵,覺得德爾菲尼亞對坦加國內施政說三道四非常不滿,應該也會有人想要舉起反旗。我覺得會扛起這種旗子的,可能是你,也可能是你的伯父……」
渥爾歪著頭說道,但比巴斯卻沒有回答。
他苦笑著看著渥爾。
「這種問題我很難回答……」
「不,不是這樣的。我並沒有期待你的回答。我的請求就是,希望你不要挑起必輸的戰爭。」
這次比巴斯瞪大了眼睛。
渥爾探出身子,耐心的解釋道。
「你也好——坦加的人也好。如果想要打倒我而起兵。這非常有可能。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所以,我真心的請求你。我並不是說不要這麼做。我只是希望你能在下定決心這麼做之前,認真充分的考慮清楚,到底是不是能贏。」
比巴斯的眼睛瞪得越來越圓了。
不只如此,他連嘴也張開了。
少年眨了幾次眼睛,才終於露出吃驚和狼狽的神色,開口問道。
「渥爾陛下?」
「如果是對方挑起的戰鬥,我無論何時都會應戰。這是為了保護我的國家。如果坦加人也想為了守護自己的國家而戰鬥的話,如果只是單純的想到就做了,只是因為有一點點不滿就起兵,那實在是愚蠢至極。要發起戰爭,需要有充分的準備和計劃,在有了一定能打倒德爾菲尼亞的勝算之後再做。這樣的話,我也會拼盡全力做你的對手。」
這些話說起來有些目中無人,恬不知恥,甚至讓人覺得有些滑稽,但這可不是什麼玩笑。
比巴斯——即便被周圍的人稱呼為呆子,但他至少比死去的兄長要聰明得多——他在覺得後背發冷的同時,又感到一種奇怪的愉悅,深深低下了頭。
這不是威脅。也不是虛張聲勢。當然,對方也沒有瘋。
不想跟真的打起來的話,不費吹灰之力便能碾壓的弱者打架,不想做這種讓人感覺難受的事,這是帝王的掛念。
「感謝您的忠告。」
「你能理解嗎?」
「是的。對陛下的所作所為心存不滿的人,我會說服他們的。我會清清楚楚的告訴他們,真的是發自內心無
法忍受嗎?如果無法忍受的話,為了獲勝想出了什麼樣的對策,如果只會高聲大喊不滿的話,渥爾陛下是不會理會的。」
「不好意思。」
渥爾對比自己年輕十多歲的少年深深低下了頭。
「我對於這個國家的人來說毫無疑問是仇人。只能跟你以這種形式會面實在是非常遺憾。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坦加能成為我親密的友人。」
「從現在開始也不晚。」
這次是渥爾瞪大了眼睛。
比巴斯毫不畏縮。他用經過深思熟慮,沉穩平靜的語氣說道。
「你確實是父親和兄長的敵人,但是這也是堂堂正正戰鬥之後的結果。而且,你允許我國繼續存在。對於戰敗者來說,這是意外之喜。我要感謝您寬大的處置,不會覺得怨恨。」
然後,少年國王微微笑了笑。那是毫不迷惑,清澈的微笑。
「我也有一個請求。如果陛下真的想跟我國建立新的關係的話,請一定讓我成為陛下的友人。」
渥爾頻頻望向這位少年國王。
他臉上浮現出一種半哭半笑的表情。
「真的沒關係嗎?」
「我這種年輕人不夠格嗎……」
德爾菲尼亞的國王搖了搖頭,他握起坦加國王的手,恭敬的說道。
「感激不盡。」
因為太過吃驚,比巴斯就這樣被渥爾抓著手,渾身僵硬了起來。
這個人說的話是發自內心的,他是真的在感謝自己,這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他無法相信。說到德爾菲尼亞的渥爾-格瑞克,還只有三十來歲,便成為了活著的傳說。
不只是出身庶子坐上了王位。內亂的時候被趕下王位,國內貴族們曾舉起了反旗,結果,甚至還成了帕萊斯德的俘虜。
這是憑藉自己的力量突破了這些逆境的人。他自己是舉世無雙的戰士,率領軍隊的時候能展現出傑出的統率力。據說他戰鬥的樣子就仿佛戰神巴爾德降臨一樣。
這種英雄居然如此有人情味,如此讓人心懷好感,這出乎比巴斯的預料。
他的父親並不是會將喜怒哀樂表現出來的人。雖然他也是一位傑出的偉人,但卻一點都不親切。佐拉塔斯也看不起在戰鬥中派不上用場的比巴斯,並不愛他。
「不過,比巴斯大人。我可以再給你一個忠告嗎?」
「儘管說。」
渥爾抬起頭,再次鄭重的說道。
「你的這份真心是萬金難換的珍貴之物。但是,在同國人面前,請務必隱藏起這份心意。你要給周圍人一種強烈的印象,你對德爾菲尼亞並無好感,因為戰敗所以無可奈何。也請儘管說我的壞話。這也是為了保護你自己。」
這個時候,比巴斯更是吃驚的合不攏嘴。渥爾繼續說道。
「剛剛的忠告也不要忘了。如果想復仇的話,我隨時奉陪。」
「銘記於心。」
比巴斯發自內心的佩服了,他深深低下了頭。
不可能贏的,少年國王心想。
姑且不論父親,那個兄長和這位國王,身為王的底蘊完全不同。
結束會見之後,格林塔王妃迎接了走上深夜走廊的比巴斯。
「餵。」
那是個天真爽朗的笑容。
格法德的人們這次是初次接觸德爾菲尼亞引以為傲的英雄,渥爾王的勝利女神。
雖然有的人更早一些在波納里斯見過她,但是從波納里斯逃回來的人,聽說王妃來了都止不住的顫抖。不只如此,還絕對不敢去看王妃。坦加著名的武將和騎士都說要是直視她的話會遭到天罰,到處逃竄。
比巴斯因為沒有這種恐懼心理,所以冷靜的看著這位跟自己同齡的勝利女神。
雖然他也聽過相關傳聞,可是看到這完全不像王妃的打扮,他還是吃了一驚。因為聽說她是男裝麗人,所以本來在想像中應該是颯爽的軍裝形象。可惜完全不是。她的頭髮胡亂綁了起來,身穿男性獵戶才會穿的那種衣服,完全沒化妝。
雖然同樣是男裝,果然還是這次初次見面的貝爾敏斯塔公爵,無論是打扮也好,舉止也好,都比她要更像王妃。
格法德城的隨從和女官們都這麼說。就算武勇卓越,這也是個大問題,品味太低了。
但是,比巴斯並沒有簡單的贊同這種意見。
如果她真的是品味極低的王妃,如果她除了戰鬥一無所長的話,那個渥爾王為什麼會這麼尊敬這位王妃,可以被稱為是國王寶貴財產的著名人物們為什麼都肯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讓步,面對這位王妃,這就讓人搞不懂了。
而且,比巴斯覺得王妃很美。
雖然那是跟自己熟知的女性們完全不同性質的美,但卻有一種猛地吸引人目光的東西。他感到一種高貴的品格。
比巴斯慎重的開口說道。
「您找我有事嗎?」
「也算不上是什麼事,我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是。」
「如果要恨的話,就恨我吧。」
比巴斯瞪大了眼睛,王妃溫柔鄭重的同他說道。
「如果要恨的話,就恨我吧。你要是恨渥爾的話,就找錯人了。你的父親,你的兄長,都是我殺死的。」
「…………」
比巴斯什麼都說不出來。
如果她說,這便是戰爭,不要心懷怨恨的話,比巴斯還能理解,可這種說法簡直說反了。
一瞬間,比巴斯覺得這個人大概是和丈夫商量好了,跑來說這種話的,但是看著她寶石一樣的綠色眼睛,又覺得不太可能。
「您的意思是,我可以怨恨?」
「是啊。你的怨恨我會全盤接受的。你可以為了給父親報仇來殺我。」
「…………」
「只不過,我明天就要離開這裡,要下手的話就只有今天晚上了。我就想告訴你這些。」
聽了這個建議,比巴斯搖了搖頭。
不愧是那樣的丈夫會有這樣的妻子。
剛剛也說過了,這是雙方都拔出劍之後會發生的事情。而且,如果妃將軍的那些傳聞都是事實的話,如果自己此時拔出劍,也只是白白送死而已。
「王妃殿下,您喜歡戰鬥嗎?」
「不,如果不用戰鬥就可以的話,那是再好不過的。」
「那就好。」
聽了比巴斯似乎是真的放下心來說出的這句話,王妃露出饒有興趣的表情。
「你討厭打架嗎?」
「不,我對自己的本領還是有些自信的。在沒有疏於劍術練習,孩童時代並無人與我對戰時能贏過我。只不過……」
比巴斯突然閉上了嘴。
接下來的話不能說了。這對於生於坦加的王子來說是禁句。
王妃盯著比巴斯的臉,微微笑了笑。
「你,討厭戰鬥吧?」
「如果能不打的話,我希望能儘量往那個方向努力。」
比巴斯斬釘截鐵的說道。
格林塔王妃不停看著這個接下來將肩負整個坦加的少年。
跟沒有絲毫好感的納傑科比起來,同一片田地中居然能長出性格如此迥異的人,王妃覺得非常佩服。
「我覺得你這個方針很不錯。你到底是哪裡不行啊?」
「父親不承認派不上用場的人。」
「不喜歡戰鬥,所以就派不上用場?真是簡單的思考方式。」
「父親有他自己的正義。他的理想是通過自己掌控霸權,通知支配一切,來建立安定的世界。為了實現這個理想,要殺掉毀滅掉所有敵對者和反逆者。這個方針在某種意義上是正確的,也可以說在某種程度上成功了。可是,父親的做法太過強硬。這種做法才會使將來徒留怨恨。」
不知少年曾經目睹過什麼,他雙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王妃終於動了起來,她站在比巴斯面前。
兩人的距離很近,似乎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少年國王吃驚的往後退去。王妃卻毫不在乎的又往前邁了一步,將對方的身體按在走廊的牆上。
坦加國王瞪圓了眼睛,渾身僵硬,而勝利女神笑了起來。
「你也許會成為一位好國王。」
「…………」
「我說這種話可能很奇怪吧,你要是能成為渥爾的好朋友,我會很高興的。」
「……您的丈夫也說了同樣的話。」
「這樣嗎?」
「我也很願意成為他的朋友。既然如此,我必須用和父親完全不同的方式,仔細想一想到底什麼是為了國家。我會盡力將您的丈夫當成榜樣的。」
「這個嘛
。就算把他當成榜樣,也很難學得跟他一樣。」
王妃就這樣結束了對話,進入了國王所在的房間。
比巴斯一個人被留著寬闊的走廊上,忍不住長吁一口氣,摸了摸胸口。那一瞬間,他感到一種不明緣由的恐懼,感覺自己說不定馬上就會被咬了。
他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覺得稍微有些遺憾。
跟那些人,只能以這種形式,只能作為仇人會面。這讓他覺得無比懊惱。
比巴斯衝著房門再次行了一禮便離開了。
房間中只有國王一個人,他站在窗門,窗戶敞開著。明明應該注意到有人進來了,他卻沒有回頭。
從敞開的窗戶中,吹進夏天涼爽的夜風。
王妃默默的走了過去,站在國王旁邊。
不愧是豪華絢麗的格法德城,就連陽台的扶手上都有精緻的裝飾。
國王嘆息著說道。
「這個國家居然也培養出了那種王子……」
「讓我覺得是什麼地方搞錯了。實在不像是那個佐拉塔斯的種。」
王妃的評價非常現實。
「喂,莉。」
「什麼?」
「殺死了這個國家的兩個國王,還想和他交好,是不是太自私了?」
「不會啊?我覺得他是真的想要交好。」
「那太難得了。」
國王痛切的說道。
坦加和德爾菲尼亞之間的戰爭結束之後,那位少年國王應該會成為一個難得的鄰居。
而另一方面,如果不殺死他的父親和兄長,就不可能見到那個王子——現在的國王。
如果說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那犧牲也太大了。
姑且不論納傑科,關於佐拉塔斯那幾乎可以說是陷害刺殺。雖然這是最有效的手段,但卻無法否認那一絲讓人覺得不爽的感覺。
但是,渥爾有這種能夠忍耐內心痛苦的強大。他也有良心讓他知道自己做了不好的事,同時也有毅力讓這份犧牲不會白白浪費。他必須有。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以其他形式見到他……」
王妃伸出手,撫上國王的後背。
「說這些也無濟於事了。更重要的是,考慮一下今後的事情比較好。」
「是啊。」
「那個傢伙,看起來是個不錯的人。好好愛護他吧。」
「嗯。我想盡我所能。」
「我也安心了。這下就不用再擔心坦加了。接下來就是西邊了。」
「是啊。」
當代的巴爾德和勝利女神互相對視了一眼,用力點了點頭。
轉天早晨,德爾菲尼亞軍從格法德出發了。
而他們行軍的樣子,實在看不出戰勝凱旋時的喜氣洋洋。反而有些陰森可怕。
德爾菲尼亞軍雖然比不上來的時候,但是走的時候依然是以非比尋常的速度行軍。路上,渥爾還接連不斷的派出使者。
他一邊前進一邊向友軍說明現在的狀況,讓他們及時折返。
然後在第七天晚上,德爾菲尼亞軍回到了距離寇拉爾只有一天路程的地方。
雖然他們很想穿過寇拉爾直接往西前進,但寇拉爾城中有士兵們的家人。直接離開太過殘忍了。而且,也必須讓市民們知道王妃已經回來了。國王召開了軍事會議,告訴大家將在寇拉爾停留一天。
於是,在場的伊文這樣說道。
「這樣的話,我們就先往西邊前進了。塔烏的人在寇拉爾也沒有親人。」
「這是求之不得的。我很快就會追上。」
「我知道。不過,陛下最重要的是先去一趟芙蓉宮。如果你說不去的話,會被王妃殿下殺死的。」
「哦,確實如此。」
王妃眼睛閃閃發光立刻說道,在場的人頓時都笑了起來。
他們回到自己的帳篷中之後,國王和王妃稍微喝了一點酒。
像往常一樣,雪拉服侍他們。
路在一旁彈奏著音樂。
國王帳篷里只有他們幾個。
這個時候,國王的心已經飛到了比爾格納。
跟坦加交戰的時候,他勉強將這件事壓在心底。此時終於可以解放出來了。
現在可以全心考慮西邊了。
這件事雖然是巴魯來處理的,但是國王覺得整體都做得非常好。近衛兵團幾乎全軍出動,為了說服桑塞貝利亞宰相布魯庫斯親自前往,在當時的狀況下這都是最好的做法了。
問題是,不知道宰相的勸說到底起了多大的功效,不知道桑塞貝利亞是不是會採取行動。
到達比爾格納的阿諾侯爵寄來的信件中,描寫了守在要塞中的帕萊斯德軍的樣子,攻防戰的狀況,以及布魯庫斯單獨一人橫穿帕萊斯德前往桑塞貝利亞。
這封信的日期是六月末。
從比爾格納到桑塞貝利亞,即使策馬飛奔也要五天。往返的話就是十天。而且,對方也不會馬上就答應見面。也許會留在城內。
現在是七月下旬。
宰相現在怎麼樣了,差不多也應該有什麼報告傳過來了吧,國王有些焦急不安。
「不久之後,消息應該就會傳到比爾格納了。」
王妃一邊喝酒一邊說道。
她似乎看穿了國王心中所想,國王吃了一驚,望向王妃。
「我平安無事的信件應該早就已經寄到了。而且,還有坦加戰敗的消息。亨德里克伯爵和阿諾侯爵的話,單憑這些就能把比爾格納搶回來。」
「可是,還有宰相。」
國王並沒有那麼輕易就接受。
桑塞貝利亞到底是會選擇這邊還是選擇帕萊斯德,根據情況不同,戰鬥的範圍和對手都會有變化。
「而且,而且,亨德里克伯爵和阿諾侯爵一定做夢都沒想到,我——我們會這麼快就打敗坦加凱旋歸來。也有可能覺得就算寫信也不會有救援來,所以什麼都沒說。」
「你要是想這麼多會禿的。」
王妃吃驚的說道,但國王卻沒有回應。只是默默的喝著酒。
到達比爾格納之前,都不會遇到敵人嗎,還是說,敵人已經進攻到東邊來了呢,國王現在滿腦子都是這些。
雖然身體沒有動,但是他的樣子就像籠子裡的熊一樣。
王妃默默的喝了一口酒,輕聲笑了起來,她放下酒杯。她的眼睛奇怪的閃閃發光,開口說道。
「你能保證什麼都不問嗎?」
「嗯?」
聽到王妃突然說出這句話,國王露出吃驚的樣子。
王妃再次說道。
「如果你保證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做的話,我就給你看看比爾格納現在的樣子。」
「莉?」
「艾迪。」
國王的反問和青年的責備幾乎是同時發出的。
青年停下了彈著豎琴的手,表情有些困惑的搖了搖頭。
「這可不行啊。」
「只要不讓別人知道就可以了吧?」
王妃若無其事的說道,然後動了動那個指環。
她將指環從左手換到了右手上——
雪拉不由得渾身僵硬起來。
他已經做好了周圍隨時都可以變暗的準備,但是這次並沒有變暗。
國王和王妃沒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直接坐在鋪著墊子的地上,就在兩人面前,和那個時候一樣,出現了閃閃發光瀰漫著霧氣的水盤。
就像地上放了一個很大的洗臉盆一樣。
國王瞪大了眼睛。
「這也是你的魔法嗎?」
「嗯,算是吧。」
國王好奇的往水盤裡看去,一開始水盆籠著乳白色霧氣像鏡子一樣通透,當看到熟悉的人的身影之時,國王忍不住叫了出來。
「亨德里克伯爵!阿諾侯爵!」
「就算叫他們也聽不見的。」
「這……這是現實嗎?」
「是的。這是現在進攻比爾格納的布陣。地點在——哈哈,似乎被壓製得很厲害呢。離比爾格納相當遠。」
這個時候,看到王妃的眼睛,雪拉忍不住顫抖起來。
完全沒有焦點。不只如此,連瞳孔都看不見。整個眼睛仿佛綠色的火焰在燃燒一樣。
她在看什麼,真的看到了嗎,雪拉發自內心的感到害怕。
國王也不由得屏住呼吸。
「聽聽對面的聲音吧。」
王妃說完,突然就能清楚的聽到水盤中表情嚴肅的兩個人對話的聲音。
「這樣下去的話,奪回比爾格納終究是不可能的。」
阿
諾侯爵說道。他臉上滿是焦慮。
亨德里克伯爵也一樣。他看起來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
「至少,至少,王妃殿下平安無事的話……」
國王發出「什麼?」的疑問聲,當然沒有人回答。
相反的,兩人之間有別的聲音插了進來。
「桑塞貝利亞是這麼說的。我也看到了寫著這個消息的農婦的來信。」
是布魯庫斯。
看到他的臉,國王安心的說道。
「太好了,他回來了。」
跟國王的心情相反,水盤中的亨德里克伯爵和阿諾侯爵,表情都異常嚴肅。
如果說的誇張一點,那就是仿佛是已經自覺即將戰敗的將領臉上才有的悲壯表情。
「可是,如果相信那封信上的日期的話,不管怎麼說,差不多也該收到趕往坦加的陛下的來信了。」
「我也擔心這一點。」
聽到這裡,國王跳了起來。
他差點單膝用力站了起來。
「怎麼回事,傳令沒有到達嗎!?」
國王在波納里斯陷落的當天,便向寇拉爾和比爾格納分別寄去了文書。
上面詳細的寫了王妃已經平安救出,南部要塞波納里斯已經被毀等等。
那之後已經過了半個多月了。應該早就已經寄到了才對。但是,水盤中人們的表情卻非常嚴肅。
很明顯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桑塞貝利亞保證說,如果王妃殿下平安無事的話就願意合作,但是這樣下去的話,除了帕萊斯德軍的四萬兵力,桑塞貝利亞軍也會成為敵人。」
「四萬!?」
國王驚呼道。
國王隨著水盤中的對話大呼小叫,實在吵鬧。
王妃將手放在國王肩膀上,暗示他安靜下來。
國王仿佛憤怒的獅子一樣低吼著,阿諾侯爵嘆了口氣。
「奧隆王這次也很拼命。那個人本來就心思慎重周到細密,喜歡那種堅實可靠的戰鬥方式。不僅不會進行沒有勝算的戰鬥,也不會魯莽行事。因此那種聽天由命賭運氣的大戰,對於奧隆王是不可能的。所以,他投入了王國的全部戰鬥力。可是,奧隆王自己卻沒有出戰,這實在是奇怪,不過無論如何,他都想要得到決定性的勝利。」
「我也是這麼想的。恐怕,奧隆王到達之後,便會一起發起攻擊吧。」
「宰相。你也不要再去桑塞貝利亞陣營了。說不定回不來了。」
布魯庫斯搖了搖頭。
雖然布魯庫斯不是在實戰能派上用場的人,但是說道交涉談判就另當別論了。現在他的工作是私底下秘密跟桑塞貝利亞聯絡。
「這種事情,我在離開寇拉爾的時候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那個國家因為王妃殿下而苦惱困惑這是事實。這一次我們可以告訴他已經有明確的消息說王妃殿下平安無事了。雖然多少有些卑鄙,但這也是一個辦法。」
「哦哦,能再次見識到布魯庫斯大人的辛辣手腕了嗎?」
「唉,真是。只能憑本事去說服了。無論如何都要攻下桑塞貝利亞。」
「哦,真是可靠。」
老英雄們發出了乾巴巴的笑聲。即便身處困境也不說苦。這就是他們的修養。
他們的對話到此就結束了,漂浮在空中的水盤也消失了。
國王高大的身體顫抖著,景色恢復如常之後,他湊到王妃身邊。
「莉!!」
「怎麼了?」
「不只是光聽對面的聲音,能不能將這邊的聲音送過去?」
「可以的。但是我不打算做。」
「為什麼!?」
「這是禁止事項。」
跟激動起來的國王相反,王妃非常冷靜。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的。
「現實中不可能的事情是不能做的。這是規定。」
國王撓了撓頭。接著抓住王妃的領口搖了起來。
「你想說在這裡看到比爾格納的景色和對話,不是現實中不可能的事情嗎!?」
「這種東西只要說是錯覺就好了。」
王妃一邊掙扎著想要甩開國王的手一邊喊道。
如果是反過來的情況,那倒是經常發生的,但是國王把王妃抓起來這種畫面非常少見。
王妃勉強從國王的怪力中逃脫後,像勸說小孩子一樣解釋道。
「你剛剛在這裡看到了比爾格納會議的情況。哪裡有相關證據呢?就算說了誰能信?覺得自己看到了這樣的場景,覺得阿諾侯爵和亨德里克伯爵現在進行了這樣的對話,懷疑不知道桑塞貝利亞是不是會反水。這樣就足夠解釋的通了。」
國王氣鼓鼓的沉吟起來。
要說哪裡不好的話,那是能刺激這個人感情的要素都湊齊了。重要的同伴現在身陷苦境,非常急迫的需要自己的援助。但是現在卻幫不上忙,這是最差的情況了。
「如果把這邊的聲音送過去的話,無論如何他們都會發現的。聽到了不應該聽到的聲音,進行了不可能會發生的對話。那是這個世界上絕對不可能,絕對不能存在的事情。越過數百卡提布的距離,直接跟那邊的人進行對話。」
「就沒有什麼別的辦法嗎!?」
國王也不肯讓步。
此時青年插口說道。
「雖然國王自己親口說不太好,但是託夢的話沒關係吧?」
「什麼?」
國王吃驚的反問道,青年重複了一遍。
「讓剛剛的那些人做同一個夢。王妃現在平安無事。我們打倒了佐拉塔斯,攻下了格法德,現在正在往那邊前進。」
「能做到嗎?」
「能做到的。而且,這樣的話可以算是偶然而已。雖然是非常勉強的偶然,所以非常可信。醒過來之後,如果三個人發現大家都做了一樣的夢的話,那就不會把它當成普通的夢了吧?至少會更有一些精神。」
國王用力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這樣就可以了。一定要這麼做。」
可是,王妃卻為難的搖了搖頭。
「可是我沒做過啊。」
「只要把這個解開,我來做。」
路拉起脖子旁邊的一縷頭髮說道。
因為並不著急解開,所以這個《封印》就一直維持了原樣。
王妃立刻開始解這個辮子,不過這個辮子就像是老鼠尾巴一樣。不管在誰看來,都需要手指非常靈巧才行。而且,辮子辮得非常複雜,很難解開。
王妃毫不客氣的用力拉扯著,路皺起了眉頭。
「能不能稍微認真一點……」
「誰啊?誰編的啊?這麼麻煩。」
王妃一邊嘟囔著一邊跟這根辮子格鬥。
好不容易解開之後,青年安心的嘆了口氣,摸了摸頭髮束了起來。
「唉,終於輕鬆了。」
這段時間,國王一直焦急的等待著,但並沒有想要做什麼。
「拉維殿下!」
「不要著急。首先,那些人不睡覺的話,是不可能讓他們做夢的。」
「那麼,今天晚上你一定會做嗎?」
「我保證。我會跟他們說王妃平安無事,佐拉塔斯被殺,格法德城被壓制,馬上就會去救援,還有醒來之後告訴其他兩個人這件事。」
得到了保證之後,國王才終於安下心來。
他拍著自己的膝蓋嘟囔道。
「可是,這實在太折磨人了。對方的情況一清二楚,可是這邊卻什麼都做不了。」
王妃也抱著胳膊陷入了沉思。
「沒想到消息居然沒有傳到。路上發生什麼事了嗎?」
「而且帕萊斯德軍有四萬?太讓人吃驚了。他們哪來的這麼多軍隊?」
「這次要偷看一下奧維庸嗎?」
王妃說完,國王抖了兩下。他慌忙伸出雙手使勁搖頭。
「不要。就算看了也什麼都做不了,還不如不知道比較好。」
「確實很像你。」
王妃開心的笑了起來,國王端正姿勢。
他用認真的表情和語氣問道。
「莉。我剛剛想起來……」
「什麼?」
「在摧毀波納里斯之前,你帶著我,那個——做出了現實中不可能出現的動作吧?」
「在城牆前面飛到了護城河對面?」
那才是現實中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國王壓低聲音,異常認真的說道。
「你可以像那樣,把人——或者是東西,一瞬間從一個地方移動到另一個地方嗎?」
「嗯。
」
「這種事情,那個,大概在多大的範圍內可以實現呢?」
「跟距離沒有關係。只要在一個空間中的話哪裡都可以。」
「那麼,比如說——只是打個比方。現在把我送到比爾格納……」
王妃笑了。那是隨性的笑。
「可以的。不只是你一個人,就算是一萬大軍,只要我想都可以原封不動的送過去。」
「可是,你不能這麼做?」
「是的。」
國王深深嘆了口氣。再次拍了拍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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