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風塵群雄 第八章(1/2)
王妃在躺著的男人右側並腿坐好,兩手攥緊放在膝蓋上。
劍在伊文左側。
國王和雪拉完全不知道王妃要做什麼。但是國王還是盤腿坐在一旁,雪拉也在離王妃稍遠的地方坐下了。
外面已經完全黑了。
不知何處還傳來了狼嚎聲。
第一頭的叫聲得到了回應,兩頭、三頭一起接著叫了起來,馬上就變成了大合唱。狼嚎聲在這裡也不罕見。可是本該熟悉的聲音,現在不知為何,也讓人聽著有些膽寒。
王妃緊緊閉上眼睛,看起來似乎在拼命集中意識。
小心謹慎的注視著王妃的雪拉,突然覺得呼吸困難。
他覺得自己不能隨意呼吸了,衣服都變得非常礙事。當注意到原因的時候,雪拉呆住了。
是因為熱。
現在才剛剛六月,可感覺仿佛就像盛夏一樣炎熱。而且周邊的景色看起來有些搖晃。
蠟燭的光亮,倚在牆壁上的男人的身影,還有王妃。看起來都有些扭曲。
看到這一現象,雪拉非常吃驚。如果是白天的話還可以解釋,可現在是夜裡,而且是室內,怎麼可能有這樣的暑氣。
雪拉吃驚的望向國王。國王也一邊擦汗,一邊瞪大了眼睛。果然不是自己的錯覺。
而王妃出汗出得更多,呼吸更加急促。雖然只是靜靜坐在這裡,但是肩膀卻劇烈的上下起伏著,額頭上出現了豆大的汗珠。
不管是多麼激烈的戰鬥,這個人也不曾如此呼吸急促。
在痛苦的呼吸中王妃說道。
「你們兩個人都出去。」
「我拒絕。」
「太危險了。」
「那就更不能走了。就算要跟我離婚我也不會走的。」
雪拉本來想說,我也是,可是他注意到自己的舌頭不受控制了。身體也是。
他感覺自己全身仿佛被看不見的什麼東西綁住了一樣,或者說控制身體行動的功能被自己以外的別人掌握了。
眼睛可以看到。耳朵也能聽到。可是身體其他部分,就連手指都動不了,就算想求救,也張不開嘴。
雪拉嚇壞了。他拼命想奪回身體的自由,可是不管怎麼掙扎都完全動不了。
就在雪拉幾乎陷入恐慌狀態的時候,自己的嘴突然不受控制的張開了,嘴巴違反了主人的意志,這樣說道。
「請控制自己的力量,王妃。」
這個聲音跟雪拉平時的聲音完全不一樣,是嘶啞的老人的聲音。
國王吃驚的望向雪拉。
「這個聲音我有印象。……法羅德的幽靈。」
就算雪拉想回答,可是自己的舌頭被別的東西支配著。自由的只有自己的意識。而這個意識聽到了國王的話,放棄了抵抗。
如果是國王認識的生靈,那就是曾經把自己的危機告訴王妃的人。跟孩童時代看到的裝飾物不同。是無可置疑的真貨,這一點班特亞也曾保證過。而現在他們正借用自己的身體,想告訴王妃些什麼。
暫時奪走雪拉自由的聖靈再次重複剛才的舉動。
「請控制你的力量。再這樣下去的話,整個離宮都會被蒸發的。」
「要是能做到的話早就做了!」
王妃喊道。她的態度沒有絲毫的從容。
她表情嚴峻,頭上滿是汗水,有的甚至滴落到攥緊的拳頭上。
雪拉不知道坐在那裡的王妃想要做什麼。但是他知道,王妃一定是在痛苦的奮鬥著。
雪拉也忘記了自己的立場,想要幫助王妃。自己就是因此才在這裡的。
雪拉的嘴再次不由自主的張開。
「王妃,別忘了。今天的天上有滿月。」
聽到這句話王妃大吃一驚抬起了頭。
「這裡也有月亮。雖然現在還是一個弱小的孩子,但是比沒有要強。」
從自己的嘴裡說出完全預想不到的話,而且是用別人的聲音,這是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要太過逞強。沒必要什麼都一個人來做。」
雪拉完全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雖然是從自己的嘴中說出的話,但是卻好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
雪拉用眼神跟直直的看著王妃示意。
我在這裡,有什麼能幫忙的嗎,雪拉用眼神問道。
王妃跟雪拉笑了笑,再次閉上了眼睛。
看到王妃的笑容,雪拉覺得有一點點安心。
「莉!」
聽到國王的叫聲,雪拉反射性的轉過頭。
身體能動了。
面對這個現實雪拉反而有點吃驚。但是,看到國王指著的東西的時候,雪拉更加吃驚了。
插在地上的王妃的劍開始發光。
、
不只是劍,王妃也在發光。
王妃額頭上的銀環中心鮮明的濃綠色寶石也開始變化了。只能是石頭內部發生了變化。
這些東西仿佛陽光照射下的水面一樣閃閃發亮,仿佛裡面關了一股濃縮的火焰一般搖曳著,仿佛它本身就是生物一般鼓動著。
國王和雪拉都震驚了。
他們當然沒有見過這種光景。白色的劍仿佛在呼應一般越來越亮。仿佛白雪一樣耀眼。
綠色的光輝漸漸包圍住王妃全身,金色的頭髮更加閃亮,似乎置身在淡淡熱氣中的王妃緩緩睜開眼睛。
王妃的眼睛也閃耀著一樣的光彩,一臉認真的凝視著自己的拳頭。
王妃輕輕張開緊握的拳頭,她的手掌中飛出一股耀眼的光芒。這股光芒非常強烈,讓國王和雪拉都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這股電光在王妃的手掌中跳躍著。
仿佛是舉著小小的閃電一般。
這股電光好像是發光的小魚一樣。很有氣勢的跳起來,在空中轉個身,再次沉入王妃手掌這汪「水」中,然後再次跳起來。
伊文大概也忘記了傷口的疼痛,吃驚的望著這一切。但是,當王妃將手掌緩緩接近伊文受傷的手臂的時候,伊文雖然無法自由行動,還是想往後退去。
「等……等一下,喂!」
伊文說出這句話的同時,王妃全身的光芒更加閃耀起來。
「……!」
屏住氣息在一旁觀看的兩人不得不閉上眼,遮住了眼睛。
如果直視這光亮的話,說不定會失明。這股光線就是這麼強烈。
當睜開眼睛的時候,光亮和閃電都消失了。
周圍再次變得一片寂靜。
是和往常一樣的夜晚的西離宮。在黑暗的寂靜中,只有蠟燭的光亮在微微搖曳著。
遠處能聽到狼嚎聲。
雪拉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周圍充滿了夜晚的寒冷,仿佛剛剛的熱氣從沒存在過一般。
但是,被汗水浸透的衣服告訴他剛剛發生的都是現實。
能看到王妃躺在地上。
「莉!」
國王跑過去想抱起王妃。
但是王妃卻揮開國王的手,撐起身子。王妃還在大口喘息著。動作看起來沒有一絲力氣。
而旁邊的伊文也一樣渾身無力的靠在牆上。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有意識,一動也不動。
王妃輕輕摸了一下伊文的左手,便微笑了起來。
「太好了……」
「怎麼了?」
「你自己看。」
王妃想要站起來,可是身體卻劇烈的搖晃著。國王慌忙想要扶住她。可還是被王妃推開了。
「好了,我休息一下就沒事了。可惡……」
雖然不知道王妃是在罵什麼,但是她突然大聲說道。
「聽好了。這種事情不會有第二次了。就算你求我也不會做第二次了!」
王妃搖搖晃晃的走到離宮外面,而雪拉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雪拉的身體完全使不上力氣。
雖然勉強站了起來,可是不知為什麼雙腿在不停顫抖。
雪拉一步一步慢慢的去追王妃了。
王妃在柔軟的草坪上躺成一個大字,拼命的調整呼吸。
全身仿佛灌了鉛一樣沉重,就算想把手臂放到眼前都像渡劫一樣。而且手指還在微微顫抖著。
王妃的嘴唇上浮現出自嘲的笑容。
她想起了分開很久的同伴。
(你的力量太強大了。)
明明自己被稱為破壞神和死神,可仍然一臉認真的提醒王妃。
不需要冗長的咒文和特別的儀式。只要在心裡想一想就好了。只要想一想,就能夠不用動手,輕易的移動物體,讓東西飛到很遠的地方。但是,如果打個比方的話,這就像是不知道什
麼時候會決堤的大壩。說不定因為一點點響動便會崩塌。
(最可怕的就是你討厭人類這件事。)
無意識之間的憤怒和憎惡,不知道會以什麼形式出現。
雖然對方這麼說,可是王妃自己卻沒有任何實感。當她問道,這種力量完全沒必要,能不能去除,或者封印起來,對方卻笑著搖了搖頭。
(這兩個都不可能。可是,我可以讓這個大壩不那麼簡單就崩塌。)
雖然不知道那個同伴對自己的內心做了什麼。
但是,暗示非常有效,從那之後,只有在「一定的條件下」,才能使用力量。
然後,同伴把「鑰匙」交給了自己。
(知道了嗎?我給你的力量加了一扇門並上了鎖。這扇門能夠阻止你的力量。如果想使用力量的話,用這把鑰匙把門打開就好了。很簡單就能打開。但是,絕對不要在沒有鑰匙的情況下硬開門。太危險了。)
我知道了,絕對不會那麼做的。9歲的自己這麼回答道。
但是現在,卻沒有鑰匙。
在落到這個世界的時候,鑰匙拉在另一個世界了。
王妃躺在草地上,嘆了一口氣。
畢竟是同伴做的門,比預想的還要難打開。
天上閃耀著宛若銀盤的月亮。
雖然多虧了月亮勉強打開了。也多虧了有著人類姿態的僅屬於王妃的「月亮」。雖然有些看不慣在一旁突然插嘴的聖靈,但是還是要謝謝他。
身旁響起了一個聲音。
「你太胡來了,王妃。」
是魔法街的老婆婆的聲音。
一般情況下王妃肯定會反射性的跳起來,但是現在她只是懶懶的歪過了頭。
老婆婆的身影就在右手邊。渾身裹著黑布。是端坐在那裡的熟悉的樣子。這當然不是實體。
真正的老婆婆應該還在魔法街的火爐旁。
「你看到了嗎?」
「不想看都看到了。寇拉爾是我的地盤。在這裡做這麼誇張的舉動,寇拉爾以外的術者之間都引起了騷動呢。」
「對不起。……情況緊急。我不會再這麼做了。」
「我就是想拜託你不要再做這種事了。我們同伴間力量的均衡都被打破了。先不說這個,王妃。」
老婆婆的聲音中有著深深的憂慮。
「不要和這邊的人太過深交。」
「……」
「不然,分別的時候會很痛苦。」
王妃躺在地上微微笑了笑。
「分別嗎……」
自己沒想到這一點。或者應該說已經忘了。
自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早晚要回到原來的世界去。
這件事應該是早就知道的。最開始是有在意這件事的。可是,已經四年了。
感覺似乎非常遙遠了。
王妃呆呆的仰望著月亮,突然幾絲銀線出現在視線中。
雪拉有些擔心的探頭觀望。
「您沒事吧?」
「嗯。你呢?不累嗎?」
「沒關係。」
雪拉小心的跪在王妃身旁。
老婆婆的幻影已經不見了。
「對不起。把你也牽扯進來……」
「我什麼都沒有做。那些——聖靈雖然好像在說我可以做什麼,可是……」
「你做了。多虧了你得救了呢。」
雪拉露出了困惑的神情,探出身子。
「但是……我做了什麼呢?」
「做了什麼呀。」
「……」
「在我的故鄉,月亮會幫助太陽,太陽會給月亮力量。——魔法界的老婆婆說的話也許是對的。」
王妃望著天上的銀盤,平靜的說道。
「你的身體累嗎?」
「稍微……有一點。」
「就是這麼一回事。」
雪拉還是什麼都不明白。
但是自己似乎真的幫了什麼忙。這樣就好了。
更重要的是王妃疲勞的程度讓人擔心。
「我給您拿點吃的過來把?要酒嗎?還是說恩德華夫人送來的茶……」
「要茶吧。喝了那個茶胸口會很痛快。」
「我知道了。」
雪拉正準備站起來,王妃突然換了一個口氣說道。
「雪拉。」
「是。」
「剛剛那個,本來是不應該使用的。」
「……」
「我不能在這裡使用那種力量。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吧。」
雪拉沉默的點了點頭。王妃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是卻不可思議的什麼都沒說。
「伊文大人並沒有被砍到。對吧?」
「是啊。傷到伊文臉的劍尖應該飛走掉到一旁了。還有血跡。」
這種事後處理很容易。
「我知道了。等我把茶拿來馬上就去處理。」
「不,你先去處理完再過來吧。畢竟我現在是這副樣子。」
能站著連續砍倒十名騎士,還能一臉平靜的和馬一起跑來跑去的人,現在連說話都十分費力。
還是先把茶拿過來吧,就在雪拉想這麼說的時候,他又想了想覺得,應該先服從這個人的指示。
雪拉站起來之後,王妃躺著沖她招了招手。
雪拉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的再次彎下腰。
王妃輕輕抓住雪拉的頭髮,慢慢拉到臉旁邊。雪拉本來乖乖的被王妃拉了過去,可就在兩人的臉快要貼上的時候,雪拉慌忙跳開了。
不管怎麼想,王妃似乎都想要親自己。
「莉!?」
「我沒有在開玩笑。」
那就更不行了。
王妃用餘光望著焦急的雪拉,接著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你也累了吧。這樣可以恢復疲勞。」
雪拉露出了無法形容的表情沉默了一會,然後戰戰兢兢的問道。
「……接吻,嗎?」
「是的。」
雪拉凝視著躺在地上的王妃。
而王妃也抬頭直直的看著雪拉,有些遺憾地說道。
「我不會咬你的。」
這句話剛好戳到了雪拉的痛楚。
剛剛伊文說自己賺大了,並不是在開玩笑。
因為他沒有見過那個樣子的王妃。
像野獸一樣四肢著地的使用雙手雙腳,滿臉是血的撲向別人。
即使沒有這樣,這個人也是「王妃」。不能這麼簡單的做這種事情。
雪拉滿頭冷汗,慢慢後退。
雖然有些難為情,但也沒有別的辦法。
「我……那個,修行還不夠……我先走了!」
雪拉拼盡全力也只說出了這麼幾句話,接著像兔子一樣跑掉了。
離宮中恢復意識的伊文凝視著自己的左腕。
國王也跟他看著一樣的東西。
「怎麼樣?」
「一點都不疼了。」
伊文慎重的說道。
裸露出的左腕上還沾著血跡。但是,至少從表面上看沒有任何傷口。
伊文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高興,不如說是恐懼。不久之前自己還忍受著劇痛,他戰戰兢兢的活動著本來應該已經死掉的手指尖。
動作有些遲鈍,但確實可以按自己的意志活動。
手指可以彎曲。
確認了這些之後,伊文再次癱倒在牆壁上,深深嘆了口氣。
「你……真是娶了個了不得的東西當王妃啊。」
「我也這麼認為。」
國王小心的取下了伊文臉上沾滿血跡的繃帶。
雖然幹掉的血跡還留在皮膚上,但是僅此而已。到處都沒有傷口。
本來應該已經被刺瞎的藍色眼睛,眨了眨看向國王。
國王深深呼出一口氣,仿佛在碰觸什麼易碎品一樣,摸著伊文的臉,然後拿起了他的左手。
指尖很溫暖,血液在流淌。雖然很微弱,但是伊文也回握了國王的手。
「還活著呢。」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