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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斗神們的祝宴 第八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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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血腥味直衝鼻子。

客廳中不停迴響著骨頭被咬碎的可怕聲音。

接著,雪拉身後發出了掙扎般的慘叫聲。

「啊……啊!」

身上的力量鬆開了。憤怒的雪拉抽回手臂,用手肘狠狠擊打了隨從的身體。

隨從受了這一擊之後,跪在原地。恢復自由之後雪拉往左邊望去,那是一片預料之中的悽慘光景。

貴族大概是想用短劍砍向王妃吧。

他的右手握著劍躺在地上。

很明顯已經沒氣了。

而王妃則趴在他身上,將臉埋在對方脖子附近用力搖著頭。貴族滿是血的腦袋被從身體上扯了下來,滾在地上,黑色的血跡漸漸蔓延開來。

王妃依然是雙手雙腳著地的姿勢。嘴角流淌著顏色可怕的液體,眼眸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就像是興奮的野獸一樣。

雪拉心懷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想要跟王妃說話,但是王妃只是瞟了雪拉一眼,便搖了搖頭。

「……?」

雪拉沒能明白。年輕隨從坐在地上慘叫著。剩下兩個人也已經死了。應該已經沒有危險了,但是這個人依然是非常戒備。

就在雪拉想問王妃有什麼事情的時候,他聽到一個聲音。

是女性的慘叫。

雪拉嚇了一跳,王妃也猛地抬起頭。

是奧蘭娜。

面無血色的奧蘭娜站在樓梯上,渾身顫抖著捂住了嘴。

「啊……啊……啊…………」

她完全陷入了恐慌狀態。

她眼中映出的是染滿血的客廳,沒有腦袋的屍體以及製造出這個屍體的生物——露出尖牙,毫不留情的咬死人類,有著王妃容貌的怪物。

奧蘭娜臉上浮現出本能的恐懼和生理性的厭惡。那是不能留在這裡,不能跟自己呆在同一個地方,甚至不應該存在的,非常可怕的東西。

奧蘭娜的發紫的嘴唇不停顫抖著。拼命大口喘息著。

仿佛她的靈魂都被從身體中擠了出來,然後她說出了她認為這個時候該說的話。

「……怪————怪物!!」

王妃動了。

「莉!」

來不及阻止。王妃一瞬間穿過客廳,跳上樓梯向奧蘭娜撲去。

雪拉臉色大變的追在後面。奧蘭娜已經沒有在叫喊了。她混身癱軟,王妃將她按在樓梯上坐下。

「你……你把她殺了嗎?」

「別說傻話了。只不過把她打暈了而已。」

雪拉聽到王妃和以往一樣的聲音,不由得安下心來。

雖然雪拉也明白這一點,但是王妃能跟他說話,這就讓他覺得安心。

「外面還有什麼人。」

就在王妃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不好意思打擾了」的悠閒聲音從門口響起,一個男人突然探出頭了。

不用說,是萊蒂齊亞。

看到現場可怕的光景,他吃驚地瞪大了眼睛。接著輕輕撓了撓頭說道。

「哎呀,啊。真是幹得這麼誇張。——喂,斯卡普,你還活著嗎?」

「啊……嗚……」

癱坐在地上的隨從嘴裡發出一些毫無意義的音節,想要接近萊蒂齊亞,但是他卻站不起來。

王妃翻過樓梯的扶手跳到地上,一腳踢上了正在地上爬行的隨從的屁股。

「呀!」

王妃看都沒看像青蛙一樣趴在地上的隨從,眼神冰冷的質問萊蒂齊亞。

「是你指使的嗎?」

「怎麼可能。」

萊蒂齊亞瞪圓了眼睛攤開雙手。

這是完全感覺不到戰鬥意願的舉動。感覺他似乎非常抱歉,很不舒服,聳著肩站在那裡。似乎在看王妃的心情,再採取下一個行動。

王妃什麼都沒說,拾起了地上的腦袋扔給了萊蒂齊亞。只是單手一揮,那個絕對不輕的腦袋便從空中飛了過去。

「拿回去。——還有那個。」

王妃指著趴在地上嗚嗚哭泣的隨從說道。萊蒂齊亞點了點頭,單手抓住隨從的衣領將他拎了起來。

他輕輕嘆了口氣,露出非常乖巧的表情低下了頭。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我知道會變成這樣,但是他們都不聽。對於說不聽的人來說,只能讓他們親身體會一下了。——真的,非常抱歉。」

「不要再來了。」

王妃眼睛閃閃發光的說道。

「這些不明白自己多沒用的廢物,你那邊處理掉就好了。不要來煩我。」

這句話飽含著憤怒和輕蔑的語氣。

萊蒂齊亞苦笑著點了點頭,按著緊緊抱住自己的隨從的腦袋,讓他低下了頭。

「你也道歉。——我會聽從你的忠告的。不過呀,我還以為他們能當你的一頓飯呢。」

王妃低聲笑了起來。那是猛獸的笑容。

「多謝關心。不過,我的喜好很麻煩。我吃不下這麼難吃的東西。」

「吃不下……?」

萊蒂齊亞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就在下一個瞬間,他突然跳開。右手抓著腦袋,左手抓著隨從的衣領,衝進了廚房。

就在同時國王打開玄關的大門走了進來,看到眼前的光景頓時啞口無言。

地板上有著可怕的血跡還有躺在一旁的屍體。刺鼻的血腥味。

普通人一定會茫然不知所措。但是,在戰場上磨練出的眼睛和感覺能在一瞬間識別出戰鬥的對象。

接著國王開始了行動。

他無意識的拔出短劍,瞬間接近了廚房。

但是,決定性的時機已經過去了。

一開始就跳進廚房逃走的萊蒂齊亞速度更快。他已經抱著兩個礙事的行李,逃進了廚房,從後門跑走了。

國王狠狠咂了一下舌頭。

因為他像往常一樣是微服出行,所以沒帶隨從。

他想要立刻通知守衛準備通緝,跑回了玄關。這個時候王妃扛著沒有腦袋的屍體走了出來。

她從拿著劍站在那裡的國王面前走過,穿過廚房想要從後門出去。

「……你在做什麼?」

國王茫然地詢問道,王妃扛著行李回過頭。

「隱藏證據。你也來幫忙。」

這天晚上,一族中精選出來暗殺王妃的人員向往常一樣聚集在宅邸的一個房間中。

只不過,成員稍微有些變化。

旅行藝人——金布爾不在了,貴族少爺——埃克只剩下頭了。

萊蒂齊亞仔細端詳著昨天還是自己同伴的那個男人的腦袋。然後遞到其他人面前。

「仔細看這個橫截面。這可是人類的牙齒咬的。——至少平常看起來那是人類的牙齒。」

他的說法有些奇怪,這也是沒辦法的。

不管怎麼想,這都不可能是人類的牙齒咬出來的。

上了年紀的管家、士兵、耿直的商人都臉色大變。雖然他們不是那種看到一兩個腦袋就會驚慌失措的人,不過排除這是同伴的腦袋這個因素以外,聽說這是被人類咬成這樣的之後,他們也只能滿頭大汗不住驚嘆了。

年輕的隨從——斯卡普依然臉色蒼白。

牙齒不住地打顫。

萊蒂齊亞雙手抱著腦袋,一邊認真觀察著,一邊向班特亞詢問道。

「她做到這樣,花了多久?」

班特亞也是臉色鐵青。

在隱藏氣息方面,班特亞是一流的。在那片雪原上戰鬥的時候也是如此。他一直藏身在厚厚的雪中,一動不動。

今天他也藏在客廳的窗戶下,豎起耳朵聽著裡面的響動。

他的目光有些呆滯,儘量不去看那個腦袋,然後慎重地說道。

「雖然——並不是短到只有一瞬間,不過……也沒有長到能確認發生了什麼。」

「誒……那手法就非常厲害了。咔嚓、喀嚓、嘎吱!就像這樣嗎?」

這個台詞實在是非常天真。

班特亞轉過視線點了點頭,拼命忍耐著心中湧出的寒氣和厭惡。如果萊蒂齊亞雙手中玩弄的東西是別的什麼東西就好了……

其他的同伴們表情也不怎麼愉悅。

只有萊蒂齊亞非常開心。

「然後,身體怎麼樣了?吃掉了嗎?」

「不……應該是,看都沒看一眼。」

「嗯?真是奇怪。她應該是吃肉的呀。我手上的肉她就咬掉吃下去了。」

他同只剩下腦袋的同僚說道。

「她說你太難吃吃不下。真是遺憾。埃克。看起來你不合她的口味呀。」

「開……開什麼玩笑……」

斯卡普發出了帶著哭腔的慘叫聲。

「咬、咬死了。那、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她不是人——不是人!!」

萊蒂齊亞非常吃驚的望著抱著頭不停喊叫的後輩。

「你呀,完全不聽別人說話。所以我一開始就強調了呀。她非常難對付,要怎麼辦我也很頭疼。」

說教完之後,他又自言自語一般的繼續說道。

「她簡直就是怪物。要怎麼進攻才好?正面進攻肯定不在考慮範圍內,人質很有效果,但是後面就不好對付了。毒藥沒有效果,陷阱也沒有效果。」

上了些年紀的管家痛苦的嘆了口氣。

「也許這個問題很愚蠢,但是她有什麼弱點嗎?」

「我正拼命找呢。我曾試著灌醉她,她實在是非常能喝。雖然不討厭賭博,但也不是特別熱衷。女人——好像也不上…………」

聽到萊蒂齊亞帶著苦笑的發言,管家想要訂正。

「難道不應該是,男人嗎?」

「那個王妃比她的丈夫還要疼愛那個愛妾。」

萊蒂齊亞平淡地說完之後,又饒有興趣的補充道。

「那個國王大人……如果是不知道這一切然後娶她做王妃的話,那確實是個實實在在的蠢貨,但是他似乎是知道的。他知道,還若無其事的和她成為了名義上的夫妻。他說不定比那個王妃更值得殺。」

士兵和商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個王妃,喜歡女人嗎?」

「不是的。她並不想上女人。但是她有保護弱小的嗜好。所以,她才接受了我的挑釁。埃克才會變成這樣。如果想要下手的話,應該就是從這一點下手了吧……」

萊奇齊亞聳了聳肩,佩服地說道。

第一次看到仿佛野獸一般的王妃之時,他也非常吃驚。

因為他當時沒有做好和猛獸戰鬥的心裡準備,所以第一次沒有躲開,但是他不會失誤兩次。

今天他也是這麼打算才出面的。

自己守護的東西差點被傷害,她肯定非常生氣。看到埃克這個樣子就能明白了。如果要殺死他的話,只要咬斷喉嚨就可以了。而她直到把整個頭都咬下來,也沒有停下,是因為憤怒嗎,還是為了警示——

如果自己出現的時候,她因為憤怒撲過來的話,那這份工作就結束了。

雖然萊蒂齊亞看起來是赤手空拳,但是他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在能力相當的情況下,萊蒂齊亞非常冷靜,但是對手卻因為憤怒迷失了自我,這樣的話就贏定了。

但是,這個預測卻落空了。雖然咬死了一個人,但是王妃既沒有特別興奮也沒有勃然大怒。

不只如此,她還能冷靜的說話。美麗的綠色眼睛中甚至有吃驚的神色。

(對奧蘭娜下手的話,應該會知道我會出面吧?)

她的眼睛在這麼說。

(派這種人過來,你以為會把我怎麼樣嗎?)

真是讓人難為情。萊蒂齊亞確實是想看看會發生什麼情況的,自己也是,面對跟自己力量差距過大的玩耍對象,總是覺得很疲憊。

道歉的那些話確實不是騙人的。萊蒂齊亞確實是很少見的發自內心的低頭。

但是,確實是讓人非常吃驚。野獸的猙獰和本能的直覺,戰士的冷靜和絕佳的本領,王妃同時擁有著這一切。

麝香貓一般的眼睛中浮現出一絲冷笑。

「——拿回去嗎。真是沒辦法呀。」

面對依然臉色鐵青的年輕隨從,萊蒂齊亞用有些可怕的溫柔表情和語氣說道。

「餵。下次要好好聽別人說話呀。不然的話就會變成這樣。」

萊蒂齊亞把埃克的腦袋湊到斯卡普眼前,斯卡普嚇得跳了起來,商人無奈地望著這一切。

「沒辦法了。看起來會成為長期戰。」

管家也點了點頭。

「有必要收集更多的情報。什麼地方肯定會有漏洞。」

士兵嘟囔道。

「——戰場上的話,說不定會有什麼辦法。」

萊蒂齊亞也點了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的。現在這種情況,平常的生活圈是沒辦法下手的。戰場上的話——那個王妃也不可能記住成千上萬士兵的樣子。如果她不喜歡被人保護,而是喜歡保護別人的話,那她肯定總是立於陣前。這樣的話就很有可能。」

「不會放棄弱者。這種習慣可以利用。拯救陷入危機的部下也是大將的職責。對了……比如說,被分開的部隊被敵軍包圍了,利用這種假消息把她引出來的話……」

「能進行的這麼順利嗎?」

萊蒂齊亞苦笑了一下。

班特亞表情複雜的說道。

「不過被保護人,也不覺得高興。」

「嗯?」

班特亞詳細說明了萊蒂齊亞出現之前的情況,萊蒂齊亞認真地思考了起來。

「我就是不明白那個王妃的這一點。那個女人的反應實在是非常正常。在普通人眼中,肯定不會覺得那種東西可愛。被人這麼說,還有什麼必要去保護她啊?實在不明白那個王妃為什麼要做這麼沒有意義的事情。」

萊蒂齊亞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班特亞也是——在這件事上他贊成萊蒂齊亞的意見。

稍早一些時候,在天空剛剛染上夕陽的紅霞的時候,奧蘭娜終於醒了過來。

她的腦袋有些迷糊。不太清楚自己在哪裡,發生了什麼。

但是,看到王妃望向自己的時候,她慘叫著往後退去。

「怪物!!啊啊!不要過來!」

「喂,奧蘭娜,你說什麼呢?」

看到奧蘭娜的這個反應,王妃瞪圓了眼睛,有些憤慨的說道。

「醒過來之後說些什麼呢?我哪裡像怪物了?」

「誒……誒?」

奧蘭娜有些驚慌地抓緊被子,雪拉笑著說道。

「你沒事吧?感覺怎麼樣?」

「雪拉小姐!剛剛的男人……!」

奧蘭娜慌忙望向四周,這裡是自己的臥室。

走廊上的門是開著的,樓下似乎有什麼人在忙碌。

能聞到在做什麼料理的香味。

雪拉苦笑著望向王妃。

「因為王妃殿下也教過我一些本領,我以為一個年輕人我能對付,不過單憑火鉤子還是不行呀。真是危險呢。剛好王妃殿下和陛下趕了過來才得救了呢。」

接著雪拉微微皺了皺眉。

「那個男人好像是在附近宅邸工作的。因為被主人狠狠罵了一頓,所以懷恨在心,沖了出來,為了泄憤才闖進來的……真是可怕。」

「醒過來了嗎,奧蘭娜?」

國王出現在走廊上,卻被王妃呵斥道。

「注意迴避一下,這是女人的臥室。」

「天還早呢。沒關係吧。而且我有句話一定要說,非常抱歉讓你受了驚嚇。這城裡的治安我有責任。我做夢都沒想到那種男人會在這附近轉來轉去。我跟王妃一起過來的時候,正看到這位侍女用火鉤子應戰呢。唉,真是懷疑自己看錯了。」

國王和王妃都開心的笑著。

奧蘭娜也在床上抱住了頭。她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了。

「嗯……可是……那個……你們是一起,過來的嗎?」

王妃抱著胳膊輕輕瞪著奧蘭娜。

「餵。快點改口。誰是怪物?」

奧蘭娜直直地望著王妃。

王妃身上到處都沒有血跡。臉上也是,衣服也是。

綠寶石一樣的眼睛中閃耀著惡作劇一般的光芒。

不管怎麼看,都和平常的王妃一摸一樣。

「你做噩夢了嗎?」

王妃溫柔的問道,奧蘭娜身上頓時脫了力。藍色的眼睛瞬間被淚水浸濕了。

「脖子被……有著王妃殿下樣子的怪物……把人咬死了。脖、脖子斷了……到處是血,我、我以為自己也會被吃掉。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

奧蘭娜用雙手捂住臉哭了起來,王妃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肩膀。

「奧蘭娜。你聽好,看我這邊……」

奧蘭娜抬起臉,王妃望著她的眼睛。

綠色的眼睛中蘊含著不可思議的光芒。

「這都是夢。」

「是……夢嗎?」

「是的。只是夢而已。」

王妃用低沉緩慢的聲音說道。

奧蘭娜直直地望著王妃,露出了做夢一般的表情,非常茫然。

她輕輕的重複道。

「是的——……只是夢。」

「所以,都忘記吧。好嗎?」

奧蘭娜像小孩一樣點了點頭,然後她回過神來,好像活了過來一樣。

接著她開朗地笑了起來。

「……是啊……是啊。這一定都是夢!王妃殿下怎麼可能是那種怪物呢!」

國王和雪拉眼中都浮現出了一種難以形容的神色,而奧蘭娜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她擔心的可怕事情都已經消失了,因此安下心來,注意到搬家的整理工作才做了一半,慌忙跳了起來。

「實際上,關於這件事……」

因為從廚房的後門進來的那個男人奮力抵抗,所以實在沒有辦法就在這裡把他殺了,國王說道。

「當然,屍體已經處理掉了,但是住在死過人的屋子裡肯定會很彆扭吧。如果可以的話,我給你們準備別的宅邸吧,在這麼忙碌的時候,真是抱歉。」

奧蘭娜回答自己很高興搬家。

於是,瑟雷沙家兩天之內搬了兩次家。

奧蘭娜立刻開始工作。她來到樓下,當然沒有腦袋的屍體已經消失了。只不過,地板上留下了血跡,讓人覺得有些可怕。

「那條蛇好像也是從後門進來的。」

僕人們將解開的行李再次打包。

另外,叫他們出去的那兩件都是對方搞錯了,或者是叫錯了人。

到底是怎麼回事,兩個僕人非常憤慨地回來了,但

是面對這讓人忙不過來的現實,那些事情已經不重要了。

這天晚上月色很美。

王妃把椅子搬到西離宮的露台上,開始享受飯後的美酒。

暴曬的酷暑日子已經漸漸過去,早晚會感到有些涼。

而且在面對幽深森林的山中更是如此。

國王坐在長椅的另一側。

他並沒有跟王妃說話,只是默默地坐在那裡。

今天晚上,國王是跟王妃一起吃的晚飯,但是他似乎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料理是雪拉做的,做得很出色,但是負責服侍的雪拉,表情也有些無精打采。

畢竟,那之後的收拾非常辛苦。

因為不能讓其他人幫忙,三個人都非常忙碌。王妃將沒有腦袋的屍體埋到了後面的森林中,急忙換下了沾滿血跡的衣服,國王和雪拉則洗掉了飛濺在地上的血跡。

因為血跡沒辦法完全清除,所以他們統一了口徑,說最開始的那個人在這裡死掉了。

王妃仿佛自言自語一般嘟囔道。

「不過,如果他們繼續住下去的話,可能會發覺異常。」

國王吃了一驚,轉向了王妃。

「莉,那個……」

他慌忙說道。可說了一半卻注意到,自己找不到能表達自己現在心情的詞語。

有著金髮綠眼的野獸靜靜地望著國王。

國王抱住腦袋沉吟起來,一邊冒著冷汗一邊思索著,他仿佛在不停說服自己一般說道。

「不過那個……也沒有必要都說成是噩夢吧。夏米昂那時候也是這樣……如果好好跟他們說的話……」

「你覺得她們會接受嗎?」

王妃非常冷靜地反問道,國王沒辦法說下去了。

國王不停的沉吟著。拼命揪著頭髮,最後還是深深低下了頭。

「對不起。」

「怎麼了?」

「我代替奧蘭娜向你道歉。——對不起。」

「…………」

「這不是你的錯。絕對不是你的錯。但是,奧蘭娜是和這種野蠻之事無緣的普通女人。她只會那麼說。你不要生氣。」

「我沒有生氣。」

國王抬起頭看到王妃在微笑。她似乎覺得丈夫將巨大的身體團成一團很有意思。

「我之前也說過了,人類會做出那種反應是非常正常的。——是你太不正常了。」

「我也要告訴你,我並不是不害怕。只不過——我知道。你絕不會吃掉我。不會吃掉奧蘭娜。所以,你一點都不危險。我們一點都不危險。」

「你真的這麼想嗎?」

「真的。」

「說不定我改變主意就把你吃了。」

「不可能。」

國王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要告訴你。我並不是因為相信你才這麼想的。不只如此,也就只有你會做出那種讓別人猜測不到的事情。只不過,你不會做奧蘭娜害怕的那種事。這一點我非常清楚。」

國王用力說道。

不知道為什麼,國王無論如何都找不到更好的解釋方式了。

王妃饒有興趣的笑了起來。

「真沒辦法。我是會進行狩獵的生物,奧蘭娜是,會害怕那樣的我,這都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莉……可是這樣的話——」

王妃保護了奧蘭娜,保護了雪拉。

而作為保護的代價,她得到的並不是親切的眼神和感謝的話語,而是充滿厭惡恐懼的視線。

是為了驅散骯髒之物時的詛咒的話語。

國王能理解奧蘭娜不想承認現實的心情。

他非常痛切的明白這一點。因為他也曾有這種經歷。

但是,這樣的話,太可悲了。

王妃用右手抱住長椅的扶手,舒展開身體。

「我不明白用自己的力量狩獵獵物有什麼不對。我又不是為了取樂才殺戮的。不吃東西的話就會餓死。我不會覺得自己可恥,也不會厭惡自己。只不過,我也明白,這是人類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所以就只能一直隱瞞下去了。」

「…………」

「不只是奧蘭娜。珀拉還有夏米昂,不只是女人,如果搞不好的話,連團長他們也會表現出抗拒的反應吧。」

「你……真的覺得這樣沒關係嗎?」

王妃微微聳了聳肩。

「雖然不太好,但是我覺得還是不說比較好。畢竟,這是任何人都無能為力的事情。」

「…………」

「我也確實會覺得有些厭煩。人類只能看到對自己有利的一面。我被吹捧為戰鬥女神呀,妃將軍呀什麼的,被吹捧得太過火的時候,這種時候,我就特別想讓他們稱呼我為怪物。現在的我——有一半——是虛假的。」

「……是說,你以前,是男人的事情嗎?」

「這也是一點。不過……更重要的是,我看不慣——一切事情都這麼漂亮。我可沒有那麼溫柔呀?痛苦的時候只要向王妃求助就可以了,我並不是那種爛好人。」

國王的表情原本滿是苦澀,但他現在卻笑了起來。

黑色的眼眸中充滿了溫暖的笑意,他搖晃著酒杯,用有些開心又有些沉重的聲音說道。

「我很難贊成你這個意見。你很溫柔。非常非常溫柔。」

「不要這麼認真地說出這種話。」

王妃露出了吃驚的表情,但是國王卻很認真。

「結婚儀式的前一晚也是如此。如果你真的想隱瞞下去的話,你不救我就好了。這次也是這樣。你原本可以對雪拉見死不救的。」

王妃輕輕聳了聳肩。

乳白色的月光照射在王妃苦笑的臉上。

「我只不過不想看到他死在我面前。」

「這就夠了。就算你說自己是薄情的人,可我知道你非常溫柔。」

即便被辱罵為怪物也不會生氣。不會怨恨。

只會默默的隱藏證據,告訴她這一切都是夢,如果再有人想殺她的話,王妃一定還是會去救她的。王妃就是這麼不可思議的生物。

「你不只是溫柔,我甚至覺得,你甚至不必這麼溫柔的。」

王妃輕聲笑了起來。

「你不要太寵我了。」

「啊……?」

「是啊。我會高興的。」

國王微微思考了一會,微笑著說道。

「我反而覺得,是你很寵我。」

「是嗎?」

「是啊。」

國王想起了養父費爾南伯爵在世的時候。

他是在武藝和學問上非常優秀的人,但是在政治方面,卻有著與眾不同的思考方式。

他曾非常認真的對即位後的養子這樣說道。

「你絕對不要認為,自己能成為傑出的君主。」

他也曾說過,「不要害怕被中傷誹謗。你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尊敬。」

以建築提防為例。因為是跟大自然這種巨大的生物作對,所以必然會有犧牲。即便長期看來,是對農民有利的工程,但是每日都要去建築堤壩,因此導致自己的田地被水淹沒,對於這些人來說,肯定不是什麼好事。他們肯定會覺得對自己不利。

「但是,這卻是不得不做的事情。你只要淡泊、堅持地去做你認為正確的事情就可以了。對於失去田地的農民,至少要給他們充分的補償。」

這個時候的國王,對於自己的政策並沒有什麼自信,他有些不安地問道。

「不過,這麼做的話,不就相當於用金錢和權力,去打窮人們的臉嗎?」

「那麼,你的意思是,為了國家的事業,對於失去田地的農民,不給他們任何補償?」

「不,這個……我不是這個意思。」

「所以,不要覺得一切都能夠圓滿處理。政治就是如此。圓滿處理——這就是貪慾。你要拋棄這種感覺,要懷著,至少比什麼都不做要強,想要讓一切漸漸變好的心情來處理政事。我費爾南知道,你的心比任何人都要正確。你只要拋棄私慾一心不亂地努力,必將有好的結果。」

但是,自己肩上卻背負著國家這種巨大的生物。伯爵向苦惱的年輕國王投去了充滿慈愛的視線。

「你需要能成為鏡子的人。」

「鏡子——嗎?」

「是的。不是給你忠告的人,不是向你獻媚的人,不是向你諫言的人,不是引導你的人。是將你的施政和模樣原封不動地映照出來的人。」

如果這個人神色明朗的話,那你的施政也輝煌耀眼,如果這個人神色陰鬱的話,你的施政也會有一層陰霾。養父說要有這樣的人。

「只有你是不會顧慮我的人。不管我是不是頭戴王冠。你都會將我當成一名戰士站在我這邊。我很高興。因為有你在,我覺得王冠也不那麼沉重了。」

但是,王妃卻認真地歪了歪頭。

「我覺得我沒辦法成為你的鏡子。因為,你說的是將一切原封不動映照出來的人吧?我可不會什麼都不說的。如果你做的事情我不滿意的話,我肯定會毫不客氣地揍你一頓的。」

國王大聲笑了起來。他放下了酒杯,雙手托起王妃金色的腦袋,胡亂揉搓起來。

「所以說,我就喜歡你這個樣子。」

「你是變態嗎?」

雖然王妃嘴上在抱怨,但是並沒有反抗,任憑國王揉搓著自己的頭髮。

被這麼撫摸感覺並不壞。

有一雙手,知道一切,還不會懼怕自己。

而且,這是人類的手,原來這世上還有這麼有趣的事情。

雪拉拿著一瓶新的酒走了過來。

「要再喝一杯嗎?」

「啊,要。」

等到王妃喝完杯中的酒之後,雪拉低下了頭,為自己今天的疏忽道歉。

「非常抱歉。」

「不,你做得很好。」

「可是,我居然那麼容易就被制住了,很不甘心……而且,是我的錯。」

雪拉非常認真地說道。

「如果可以的話,為了給你換換口味,脖子也行,手臂也行,你可以隨便咬一下你想咬的地方。」

因為雪拉非常認真的說出這種話,王妃呆住了。

國王忍不住又笑了起來。他扭曲著身體笑著,差點從長椅上摔下來。

王妃輕輕咂了一下舌頭,單手勒住國王的脖子,將他放倒在草地上。

「喂!?」

「不要在意這種奇怪的地方。如果要換口味的話,剛剛的料理就足夠了。——很好吃。」

「謝謝。那個——……」

雪拉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說出這句話,是因為草地上身材巨大的國王在手忙腳亂的掙扎著,而身材小巧的王妃卻緊緊壓住了對方。

被放倒的國王下半身是自由的,但是因為腦袋被緊緊禁錮住了,無法脫身。

王妃維持著按住國王的狀態,抬頭望著雪拉笑了笑。

「餵?如果被突然襲擊禁錮住之後,是無論如何都無法脫身的。他們很清楚,人類的身體能怎麼動,不能怎麼動。所以能簡單控制。——你雖然學習了格鬥的技能,不過像這種捕獲的方法沒學吧?」

「是的。因為沒有必要。」

「下次我教你。」

「好的。拜託了。」

「——喂,喂!不要把人——當成練習——……」

國王似乎想說太過分了。

王妃突然剛開手,於是國王向王妃撲了過去。

這是互相都想把對方壓制住,赤手空拳的勝負。因為兩個人都精通戰鬥,所以實際上非常激烈。

雪拉驚呆了,他望著中央的獅子和金色的怪獸扭打在一起,接著突然回過神來,匆忙跑回了離宮中。

等他再次回來之後,兩人大口喘息著,從頭到腳都沾滿了青草和泥土,坐在地上笑著。

王妃望著天空說道。

「明天會下雨。」

「明明月亮這麼亮?」

「啊。白天還不會,晚上有大雨。」

「嗯……讓他們注意下會漏水的地方吧。」

看到兩人的對話告一段落之後,西離宮忠實又極有能力的侍女,衝著主人夫妻非常文雅慎重地說道。

「洗澡水已經準備好了。」

無論在誰看來,都是有這個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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