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德爾菲尼亞戰 第七章(1/2)
德拉將軍徹夜未眠,看到女兒的歸來當然是非常的開心。
但是,因為跟僕人們說女兒只是去玩雪了,所以如果太高興的話,反而會讓人覺得奇怪。大家會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拼命繃住嘴角,拼命忍住自己發熱的眼眶,不讓自己流出眼淚,這副光景實在是不像被別國的有力者們稱為《斗將》的武將。
但是,看到王妃的負傷,他跟他的女兒一樣變得臉色蒼白。
「實在是,非常對不起……」
將軍滿頭冷汗,深深低下了頭,但王妃卻只是搖了搖頭。
「不。該道歉的是我。」
「啊……?」
面對將軍驚訝的神情,王妃並沒有回答。
那個男人的目標一開始就只有自己一個人,可以說萊娜也好,夏米昂也好,都是被牽連的。
德拉將軍認為,既然女兒已經平安歸來,就應該將這件事公之於眾,搜索犯人,但是王妃卻搖了搖頭。
第一,那個男人肯定早就逃了,另外將這件事公開的話,那夏米昂被那個賊人綁架的事情也不得不公開,人們的嘴上可沒有把門的,對於還未結婚的女性來說,可能會找來一些不好的傳言。
王妃這樣解釋了。
既然王妃都已經這麼說了,將軍也不得不讓步。畢竟為了救出女兒拼死戰鬥的是王妃。
「這件事也不用跟渥爾說了。都已經結束了。」
將軍依然是一副不肯釋然的神情,但是王妃明白,就算說了也沒什麼用。
回到西離宮之後,雪拉出來迎接。
因為雪拉畢竟是男裝打扮,如果被恩德華夫人宅邸的人們看到就不好了,所以她就先回來了。
灰狼也回來了。
它看到王妃高興的把鼻子湊了過來。
「真是多虧了你啊……」
被陷阱抓住受傷的前腿的傷口還很明顯,但是這種傷它自己會舔好的。
王妃從這天開始,呆在西離宮裡不再外出。
腳不能自由行動,對於王妃來說,等同於鳥被拔去了翅膀。為了療傷,王妃和狼兩個人(?)吃飽喝足之後,就一直躺在房間中睡大覺。
而雪拉此時發揮了曾經修行的本事。在《村子》里的時候,他不僅學了很多毒藥的知識,也學習了很多療傷藥的知識。
只不過,在失去《村子》這個根基之後,就不是那麼容易能得到原材料了。
他從王妃那裡借來金錢,在城裡買到必要的藥劑,製作出效果卓越的療傷藥。
但是,最後做出來的藥,有著非常難聞的臭味,是黏黏糊糊的芥末黃色的塗抹藥物,王妃一臉很不情願的表情。
對於這個人來說,藥物只有在自然生長的野草一類。她很不願意將這種不明底細的東西抹在身上。
「我就算了,你給格魯迪塗吧。」
聽了王妃的這句話,雪拉露出了非常受傷的表情。
「這可是花了三十波爾克姆金幣的藥。」
王妃瞪大了眼睛,痛切的說道。
「掙黑心錢的也不只是神殿的那些人呀。為什麼會有這麼誇張的價格?」
「因為需要很多珍貴的材料呀。南方原產的東西價格本來就很高。」
「真是一本萬利。」
雖然很吃驚,但是想到讓侍女的努力白費的話,她也太可憐了,所以還是讓雪拉在自己手腳的傷口上塗了藥。狼大概是察覺到不安慰的氣息,緩緩的站了起來逃走了。
王妃皺著眉頭,看著侍女為自己纏上繃帶,很突然的問道。
「你說有那種能暫時提高運動能力的藥。是什麼藥?」
「我們管那種藥叫護摩。」
「……那是,吃的那種芝麻?」
「不是。是一種暗號。不過實際上到底使用了什麼……雖然肯定是使用了植物……但是具體的情況我也不知道。」
「可是,這是你做的吧?」
王妃指了指自己手腕上塗抹的芥末黃色的藥。
「就像我去城裡購買原料一樣,村子裡也有專門負責這種事情的人。村裡的藥房裡總是擺著數百種以上的藥劑。我們從小時候就會自由的將這些藥劑組合在一起,學習製作各種藥物,但是只有護摩,送來的不是原料,而是直接做好的東西。」
雪拉一口氣說完了。現在的自己對於這個人毫無隱瞞。
「不過那真的是把雙刃劍。那不是通過鍛鍊來養成強大的肉體,而是刺激神經讓其處於一種興奮狀態,讓自己誤以為自己變成了超人,只不過是短時間欺騙身體的辦法。」
所以,藥效過去之後,又會回到原來的樣子。而且這種藥有很強的依賴性。
使用過多的話會中毒,會非常渴望得到這種藥,得不到的話會產生禁斷症狀。
不只稱不上是一流,這種東西非常靠不住。所以雪拉所在的達利埃斯主要使用護摩進行治療。
「那種藥,有味道嗎?」
「味道?」
「嗯。是一種讓大腦麻痹的感覺,像很濃烈的香水一樣……」
雪拉陷入了沉思。畢竟自己也不常接觸這種藥物。
「稍微有一些甜甜的感覺……」
「不,不是那麼高級的東西。就算離得很遠味道也很沖。」
「那個男人嗎?」
「是啊。」
王妃也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就算那個傢伙,只是把我當成區區的女孩子想要侮辱我,他應該也不是那種,在決鬥之前,要噴很多香水,愛打扮的傢伙。而且,他藏在地面上,身上蓋著雪,連我都沒有看穿,他要是這麼做的話,就等於把自己的位置告訴敵人。」
雪拉也有同感。
「就算我要跟鼻子不如你靈敏的人戰鬥,應該也沒有心思噴了香水再去戰鬥。」
「所以我覺得應該是有什麼原因的。是跟護摩不同的什麼東西嗎,還是說他一次性使用了很大的劑量……」
「要是這麼做的話,還沒等運動機能提高,心臟就停止跳動了。就算沒那麼嚴重,也會瘋了。」
「是嗎?」
「不管是什麼東西都是這樣的,嚴格按照劑量使用的話很有效果。超過限度就會有害。如果胡亂使用就成了毒藥。而且那本來就是烈性藥。」
王妃思考了一會,接著輕聲嘟囔道。
「……我覺得那個傢伙不會死。」
「啊?」
「不。你說過,你以前曾跟他戰鬥過。」
「是的。」
「當時沒有感覺到我剛剛說的那種氣味吧?」
「嗯。至少我什麼都沒感覺到……」
王妃再次沉默了。
她似乎沉浸於自己的思考中。
她懶散的躺在長椅上,半閉著眼睛。
在她半閉的眼皮下面,能看到綠色的眸子在閃著光。
雪拉輕輕回到了廚房。
這種時候不要跟王妃說話比較好。
雪拉取出昨天就煮好的牛骨湯汁,開始著手製作晚餐。等到只剩下煮熟最後一道工序的時候,雪拉回到客廳,王妃依然維持著剛剛的姿勢,躺在長椅上。
她完全沒有看雪拉便開口說道。
「你們村裡有沒有讓人完全感覺不到疼痛的藥?」
「嗯。」
「我說的是,讓人完全感覺不到骨折或者關節錯位的那種強烈疼痛的藥……」
「嗯,有的。」
「使用那種藥物的狀態下,運動能力會怎樣?」
雪拉露出驚訝的表情。
「會不能動。因為被麻醉了。」
「手腳會完全麻痹嗎?」
「是的。」
「為了讓人感覺不到疼痛,身體也不能動了。是嗎?」
「麻醉一般都是這樣的啊。」
「那,止疼呢?這樣的話,還能動吧?」
「止疼跟麻醉不一樣。鎮痛劑是不可能讓人完全感覺不到骨折的疼痛的。脫臼也是。」
不知道王妃是不是聽到了這句話,她再次陷入了沉默。
「莉。」
「什麼?」
「晚飯馬上就做好了,要吃嗎?還是說要繼續思考?」
侍女似乎很在意自己的態度,謹慎的說出這些話,王妃忍不住笑了出來。
「當然要吃了。跟這種黏糊的芥末比起來,雪拉的料理對療傷更有效果呢。」
「要是塗了真的芥末可就不得了了。」
拉蒙納副騎士團長嘉蘭斯曾誇口說,受了傷吃飽睡好就能
痊癒,王妃也不例外。
三天之後,她就能像往常一樣來回走動了,七天之後就能毫無阻礙的揮劍,能和狼一起在山上跑來跑去。這是不輸給野生動物的恢復力。
第十天夜裡,王妃打算試試身手。
她在門禁之前走出正門,打算在夜深之後,越過夜勤士兵把守森嚴的三重城牆,回到西離宮。
當然,她的這一舉動並沒有告訴警備兵。
在那之前,為了消磨時間,王妃去了席薩斯。這是在寇拉爾市中,風氣最差的地方,到處都是酒吧賭場和妓院。這裡可是一般《王妃》大白天也不能來的地方,但是這個國家的王妃卻完全不在意。
她用破布包住了顯眼的頭髮,弄髒臉和衣服,裝扮成山裡的少年,大搖大擺的走在街上。
有時,一些身材高大的男人看出她是女人,想把她拉到陰暗的角落中,不過最後能平安無事走出來的總是王妃,而強壯的男人們總是以大字形躺在地上。
王妃不會去賭博。也不會去妓院。她來這裡是為了吃飯喝酒。
她隨便走進一家居酒屋,躲開喧鬧的男人們,小心的在牆邊的位置坐下。
點了煮豬內臟和酒。
席薩斯最好的地方就是不會探究客人是誰。
店裡的人明明應該見過王妃,但還是平靜的接待了這名有著少女容貌的少年,在混雜的人群中,快速的送來了料理。
王妃一邊吧嗒嘴吃著豬內臟,一邊喝著在王宮中喝不到的烈酒,這時她頭頂突然響起一個聲音,一個人指著她對面的空座位說道。
「我可以坐這裡嗎?」
請,王妃本想這麼說,但是她最後卻什麼都沒說。
那雙麝香貓一般的眼睛望著王妃,微微笑了笑。
那天晚上,王妃很晚都沒有回來。
雪拉一直沒有睡等著王妃歸來,他有些擔心。
翻牆是王妃偶爾會做的惡作劇。如果是平時的王妃肯定不會被發現,但是她的傷才剛剛好。
雪拉心懷不安等了幾個小時。深夜已經過去,到了接近天亮的時間,王妃才終於回來。
「發生什麼事了?」
雪拉忍不住問道,王妃乾脆的回答道。
「我見到那個男人了。」
一瞬間,雪拉沒想到她說的是誰。
王妃綠色的眼眸中閃耀著戲謔的光芒。
她似乎喝了很多,臉頰有些紅。
王妃躺在客廳的長椅上,雪拉就站在她身邊。
「那個男人是……那個男人嗎?」
「嗯。」
「在哪?」
「青鹿亭。」
「啊……?」
「是席薩斯的酒館。名字是青鹿,可豬肉卻很好吃,特別是內臟。也有很多好酒。」
「是在那裡偶然遇到的嗎?」
「似乎是對方先發現我的。」
「然後呢……?」
「喝了火酒,吃了燉菜。」
「跟那個男人一起?」
「嗯。我們倆面對著面。那個傢伙,看起來很瘦,實際上特別能吃,我吃了一驚呢。」
注意到王妃說出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愉快,雪拉覺得不寒而慄。
太奇怪了。
這個人是不會原諒傷害自己的對手的。
因此才會和國王產生激烈的衝突。
她居然能和拼死戰鬥的對手,氣氛和睦的一起喝酒,這實在是太讓雪拉意外了。
「那個男人真有意思。」
「……」
「他沒有瘋,非常正常,也有著屬於自己的正義感,但是卻完全沒有倫理觀。」
「他大概是不把人當成人來看吧。」
「就是這個。不過……跟你說的有些不一樣。」
雪拉不解的歪了下頭,王妃苦笑著說道。
「你的意思是,明明知道對方是人,但是卻不把對方當人看的意思吧?」
「嗯……」
「那個男人不知道這一點。他不把自己殺死的對手當成和自己一樣的生物看待。不過,他也沒有輕視對方。他也沒有那種,認為自己是天選之人的優越意識。只是單純的認為是不同的生物。——跟我很像。」
「莉!?」
雪拉幾乎慘叫了起來。
「請不要這樣!到底哪裡像了!?」
「那個傢伙倒是比我淡泊得多。」
王妃只是說了這句完全不是回答的回答,接著自言自語一般繼續說道。
「人類不也是一樣的嗎。比如對於帕萊斯德人來說,就算坦加人一個不留全都死光了,大概也沒什麼感覺。因為他們認為對方跟自己是不同的人。不過如果對方裡面有自己親戚的話就另當別論了……不過那個傢伙完全是一個人。」
「請用我能聽懂的話解釋一下。」
王妃看了看有些生氣的侍女,微微笑了笑。
「好難啊。你還是把我當成人類來看待吧?」
「至少我不覺得你是正常的人類。」
「所以說,我說的並不是這個次元的概念。比如說……你會做料理吧?」
「嗯。」
「為了調味會放一些葉子吧?你不吃那些葉子,等到香味完全滲透進去之後,就會把葉子拿出來扔掉……」
「是說的月桂樹葉嗎?」
「什麼樹葉都可以,如果有人看到這一幕,跟你說明明不吃還要扔掉太過分了,與其這麼做,還不如讓葉子就一直長在樹上多好,你會怎麼想?」
雪拉吃了一驚。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不過……做這種事被人說過份的話,我也很為難呀。」
「一樣的。」
「……?」
「對於那個男人來說,萊娜就是月桂樹的葉子。被人說過分的話,他也很為難。」
「等一下。萊娜可是人啊?跟樹葉不一樣!」
王妃聳了聳肩。
「所以說,讓那個男人明白這個道理是不可能的。不過,他並不會胡亂殺人,跟其他人比起來,算是有良心的。」
雪拉大口喘著氣。
這是近似於恐懼的喘息。
這個人是不是不正常了。
雖然不太可能,雖然不想這麼想,但是她是不是被那個男人騙了,是不是中了什麼魔咒,變得不正常了。雪拉腦海中甚至想到了這些。
大概是知道自己的侍女在想些什麼,王妃笑著揮了揮手。
「不要這麼鐵青著臉。我很正常。」
「……可我覺得你說的話很不正常。」
「那,就再說一件你不喜歡的事情吧。冷靜思考的話,我對於萊娜的死沒有任何理由感到憤慨。」
雪拉完全陷入混亂,往後退去。
他覺得自己在做惡夢。
王妃愉快的笑了起來。
「我們就聊了這些事情,不過還是要好好做個了結。」
「聊……」
讓人覺得丟臉的是,雪拉的聲音在不停顫抖,語氣也近乎悲鳴。
王妃抬頭望著雪拉,微微笑了笑。
那是像貓一樣的眼睛。
「那個男人似乎沒有痛覺。」
「……怎麼,回事?」
「我問他了。完全消除痛苦,並且不損害運動機能。這種藥是不存在的。」
「嗯。」
「不過,被格魯迪咬了之後,你知道那個男人說了什麼嗎?」
雪拉用視線催促王妃繼續說下去。
「他說了,哎呀。就像是被蚊子咬的時候說的話。格魯迪在狼裡面也屬於比較大的那種。他被格魯迪正面撲中,狠狠咬了一口,居然沒有倒下。還能用滿是血跡受傷的手繼續使劍。他漂亮的行動,我現在都覺得吃驚,那可不是十幾天能養好的傷。」
「他不是在硬撐嗎?」
「不是。我可是讓他雙肩雙腳的關節都錯位了。可他的樣子似乎完全沒有感覺。如果他是在硬撐的話,那實在是太了不起了……不過,我覺得他肯定是不能感覺到疼痛。」
「——這種人是不存在的。」
「存在的。很罕見。不過,這屬於一種疾病。」
「……」
「外界的情報,熱呀冷呀,還有身體感受到的情報,比如燒傷呀,撞到什麼東西呀,那是身體無法察覺到這些情報的一種病。不,身體本身是知道的,但是他卻意識不到。當然,這不是常見的病。非常罕見。」
「……」
「這種情況實際上非常危險。可能因為沒注意到自己在流血,因為失血過多而倒
下。就算被刀劍刺中,就算是傷及內臟的重傷,也會誤以為是擦傷,最後變得無法挽回。因為無法感知到氣溫的變化,所以可能會在炎熱的天氣下若無其事的行走,最後因為中暑倒下。或者明明氣溫已經降至冰點以下,但是卻沒有注意道,只穿著很薄的衣服,最後引發了肺炎。這樣的話,沒有痛感根本就算不上是好事。為了保護自己的身體不受傷,不生病,必須要花費數倍於常人的注意力。」
「……那個男人,是得了這種病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他會說煮豬肉好燙好燙,然後一邊吹涼一邊吃呢。」
「……?這不是很奇怪嗎?皮膚感覺不到熱,舌頭能感覺到?」
「是很奇怪。所以不知道他覺得熱只是在演戲,還是說他真的能感覺到燉菜的熱,只是在戰鬥的時候為了感覺不到疼痛,用意志力控制了自己的身體。」
「這……這種事情怎麼可能……」
「肯定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不過我覺得,有八成的可能性,他感覺不到。」
「……」
「那個男人生活在我和你完全不知道的世界。那是感覺不到火是熱的,冰是冷的,是即便粉身碎骨也感覺不到疼痛的世界。這樣的世界能想像嗎?」
雪拉抱住渾身汗毛倒立的自己,搖了搖頭。
現在他就覺得渾身發冷。他沒想到自己居然曾經跟這麼不明底細的人戰鬥過。
「不只如此。就算感覺不到疼痛,但是如果身體受到打擊,比如說腿斷了的話,肯定會變得很難跑步……」
一直呆立在原地的雪拉突然開口說道。
「那個,這種情況,能跑嗎?」
「因為完全沒有痛感,肌肉也沒有麻痹。應該還是能動的吧?」
「可是——骨頭都斷了呀!?」
「我應該說過了。你所知的常識,在這個男人身上是不適用的。」
王妃用有些嚴厲的語氣說完,苦笑了一下。
「雖然這麼說,具體的情況我也不可能知道。總之,是個很難對付的對手。就算他沒有這種特殊體質,也很難對付。因為那個男人戰鬥起來跟我勢均力敵。」
雖然王妃的表情有些複雜,但是她的心情還是很愉快的。雪拉依然感到了一種恐懼感,他望著王妃,渾身顫抖著說道。
「莉……」
「嗯?」
「那個男人——不行。」
「什麼不行?」
雪拉猶豫了一會,他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人類。我知道你生活在我不知道的世界中,我也知道你覺得人類都缺少一些什麼。但是,求你了。請你不要對那種人抱有同族的意識。從萊娜那件事上就應該知道了。那……不正常。」
王妃聳了聳肩。
「很不巧我對正常的男人沒有興趣。」
「莉!」
「開玩笑的。他可是想要我的命啊。我會好好應對的。」
王妃結束了對話,走進了寢室。
雪拉一整夜完全沒有合眼,就這樣迎來了天亮。
就算想睡也睡不著了。
自從呆在王妃身邊之後,從來沒有感到如此的不安。
失去村莊的時候,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曾覺得不安,但是現在,雪拉是因為擔心王妃才覺得不安。
可話雖如此,他並不是擔心什麼災難降臨到王妃身上。這種情況的話,那個人還是有能力擺脫的。
雪拉感到的不是這種擔心,讓他自己都覺得吃驚,她在王妃身上感覺到的,是在在那個男人身上曾感知到的一種,不明底細的不安。這讓他非常害怕。
人們稱她為戰鬥女神。自己也覺得她就是戰鬥女神。
但是,那個人的心到底是什麼樣的呢。雖然之前從來沒有考慮過,但是她真的是人類的同伴嗎。
雪拉被這種思緒束縛住了。
如果她不是的話,如果她在那個男人身上感到強烈的共鳴的話,那就大事不好了。
面對自己愚蠢的想法,雪拉咂了一下舌頭,但是想到昨天王妃的樣子,就不能完全否定這種可能性。
對自己的主人——至少是自己認定為主人的人心懷這種懷疑,對於雪拉這種生物來說,簡直是讓他心如刀割。
更可怕的是,雪拉並沒有人能夠訴說這種苦惱。平時的話,他可以跟王妃說,但是這次是王妃變得靠不住了。
雪拉完全不記得這一天是怎麼過去的。他機械地起床,機械地工作著。
他想了很多,在苦惱和混亂之後,他下定決心找陛下談談,這個時候,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了。
望著即將落到帕奇拉山脈後面,變得紅彤彤的太陽,雪拉苦笑著嘆了口氣。他是在嘲笑,自己面對突發事態的時候,還是不知該如何應對。
不過,決定了要跟陛下商量之後,他的心情輕鬆了很多。
他做好了晚餐的準備,但是天黑之後,王妃也沒有出現。
雪拉將冷掉的料理又加熱了一遍,但是王妃還是沒有出來。
漸漸的,一直等著主人歸來的侍女,感覺到一種不祥的預感。
這種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如果王妃要在別的地方吃飯的話,一定會跟雪拉說一聲。
白天的時候,確實看見她好幾次。
雪拉使勁回想,王妃是不是說過今天不需要做晚飯了,但是他覺得應該是沒有說過。
那種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他反射性的站了起來,抓起燭台,去摸索房間角落隱藏的櫥櫃。
鉛珠、銀線、極細的短劍等物,那些不能被人看到的武器都放在這裡。
雪拉慌忙打開隱藏櫥櫃的蓋子,照亮了裡面,臉立刻就白了。
所有的鉛珠都消失了。
現在不是磨磨蹭蹭的時候了。他衝出西離宮,朝著芙蓉宮跑去。
這裡就是所謂的,國王的《新居》。
珀拉剛剛成為愛妾的時候,王妃也曾冷嘲熱諷的說過,不要總是泡在芙蓉宮裡,偶爾也到西離宮來看看。結果,國王卻一臉認真的回答道,這樣的話,你也一起來芙蓉宮吃晚飯吧,王妃卻笑著說,怎麼能打擾新婚夫婦呢,結束了這段對話。
這超乎尋常的兩個人,即便國王有了側室,兩人的夫妻關係(?)也依然很好。
最近,因為跟珀拉要好的少女的去世,珀拉非常傷心,國王因為擔心她,一有時間就會來芙蓉宮。
現在他們正好在吃晚餐。
本來這種時候雪拉應該避諱一下,但是現在是非常事態。他催促著等候室的隨從,為自己通報。
國王中斷了晚餐走了出來,面對臉色蒼白的侍女,說關於王妃殿下有事情要說,國王露出了有些苦澀的表情。
「難道說,她不會又是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了吧?」
「不是的,她的身體沒有什麼問題。很精神……」
「那是什麼事?」
雪拉深深吸了口氣,說道。
「通俗的說——她有了別的男人。」
聽了這句話,國王似乎也吃了一驚。
他瞪圓了眼睛。
「這可真是……通俗得可怕。」
「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她似乎很喜歡那個人,今天晚上大概也是因為和那個男人……有約才出去的。」
「哦!?世上還是有這麼好奇心重的男人呀。」
國王似乎覺得很有趣。
「畢竟是莉。反正不是什么正常的《約會》。放著不管也沒關係吧。本來,打擾別人的戀愛就不太好。」
「現在可不是該怎麼悠閒的時候!那個人的低級趣味太過分了!把所有的鉛珠都拿走了!」
雪拉難得臉色大變,國王也瞪圓了眼睛。
「拿著必殺的武器去約會還真是可怕。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雪拉看了芙蓉宮裡面一眼,壓低聲音說。
「是殺了萊娜的那個男人。」
國王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他仿佛換了一個人一樣,眼神銳利的望著雪拉。
「這可不是低級趣味的問題了。為什麼讓她去了?」
「我也沒有辦法!等我注意到的時候,她已經不見了……」
「你知道約會的地點在哪嗎?」
「大概,是席薩斯的青鹿亭……」
「我知道了。」
國王先返回了房間,簡單的跟正在吃飯的愛妾解釋說,突然有了急事要出去一下。
詳細的情況什麼都沒有說。
珀拉也沒有追問。這個人最大的優點便是明白自己的
立場。
國王就這樣走出了正門。路上,他來到第二城郭中塔烏自由民的宿舍,在吉爾和伊文茫然的注視下,從一個身材跟自己相仿的男人身上扒下一套衣服,搶來一把製作粗糙的劍,將自己鑲嵌著金銀的劍塞給了那個男人。
雪拉也模仿了國王的舉動。在這裡,跟在本宮工作的那些女孩子比起來,有更多庶民階層的女孩工作。他隨便跟一個女孩換了衣服,借來了化妝工具,飛快的給自己化上了濃妝,並將頭髮鬆散的綁了起來。
國王和王妃身邊的侍女消失了,出現了一個自由民和普通酒館的陪酒女。
「這到底是出了什麼事?」
伊文瞪圓了眼睛問道,但是國王只是回答了一句,「不能說。」
接著便離開了夜晚的寇拉爾。
青鹿亭今晚也很熱鬧。
食物又便宜又好吃,酒也很有味道,當然會這麼熱鬧。
從在廚房拿著菜刀的男人們,到端菜的女孩,大家都忙得身上滲出一層汗。說到店裡的構造,正面很窄,但是裡面很深。
熱鬧的店裡,客人的進出就很頻繁,不過在裡面的角落中,也有呆得很久的客人。
王妃正和那個男人面對面吃著飯。
兩人並非特別約好的,只不過仿佛理所當然一樣,在這裡見面。
兩人要了菜和酒,也沒有互相對話,只是默默的吃著東西,突然王妃開口問道。
「你是殺人犯,欺詐師,另外還是個騙子。」
而忙著吃東西的男人,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我可沒騙過你呀。」
「你不是說出於憐憫之心才將受傷的人殺掉,結果被人稱作魔物嗎。雪拉說,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
「那是因為,那個小姑娘是村里長大的。」
男人聳了聳肩,微笑了起來。這似乎是他的習慣。
那是仿佛吃了人的無畏笑容。
「殺了那個人反而是拯救了他的靈魂。他肯定是接受了這種教育吧。真是可憐。這種問題居然誰都不會懷疑,教育的成果也真是可怕。」
王妃夾起豬肉皺起眉頭。
「就算懷疑了,如果聖靈帶著光環出現的話,肯定也會立刻跪倒在地吧。」
男人用力拍了拍手。
「是的。就是這個。那個傢伙真是純情呀。」
男人仿佛說著別人的事情一樣,露出了有些懷念的笑容。
「不只是你那裡的那個小姑娘才這樣。村里長大的傢伙都很有意思。忠實的服從主人的命令,如果做得很好的話,主人會摸摸他的頭,給他吃的,他們就為此高興得不得了,真是可愛呀。」
「你不會覺得高興嗎?」
「不會呀。首先,我根本沒被誇獎過。」
「……?」
王妃微微眯起眼睛,望著男人。
「沒有人誇獎過你?」
「工作就是工作。好好做完工作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如果我們的頭領毫不顧忌的誇獎我的話,我反而會覺得噁心。」
男人拄著下巴,輕浮的笑著。
「你覺得,殺人有趣嗎?」
男人不解的歪了歪頭。
在王妃面前露出了認真思索的表情。
「我從沒覺得有趣啊。殺人這件事本身,不管是用什麼手法,都沒什麼區別呀。」
「那為什麼還要繼續殺人?」
沒有人誇獎他,就證明沒有人為此承認他的能力。
如果他對於自己的本領心懷自信,並以此為傲的話,那應該是很痛苦的事情。
肩負著王國中樞的家臣們,也會因為這種原因,跟其他家臣發生爭執。
極端的情況下,有的家臣會因為自己的能力得不到認可,而感到不滿,最後甚至會謀反。
雖然沒有人誇獎他,但是這個男人有著遠遠超乎其他人,超一流的技術。
當然,他也應該有著與此相稱的自信。
王妃本來還擔心自己會問到對方不能接受的地方,會傷害到他的驕傲,但是面對王妃的質問,男人只是平淡的說道。
「我也沒有別的可以做的事情了。」
「那,你有沒有想過放棄這個工作?」
男人瞪圓了微微上吊的眼睛。
「可是,我沒有放棄的理由呀?」
王妃輕聲笑了起來。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笑。
但是,她只是低聲的笑著。
接著頻頻注視著對方的臉說道。
「你的名字是?」
在最初的那片雪地上,在前幾天的邂逅之後,這是第三次見面了,王妃卻是第一次詢問對方的名字。
對於這個問題,男人似乎很滿足。他微笑了起來。
「萊蒂齊亞。」
「我家的侍女也好,你也好,為什麼都會起這麼可愛的名字呢……」
「讓我說的話,你的名字也很可愛呀。格林塔。正式的名字是格林迪艾塔嗎。雖然抱怨父母給自己起的名字不太好,但是真是不配你。」
王妃聳了聳肩。
「這不是父母給我起的。」
「我也是。」
「……」
男人迅速回答道。
綠色的眼睛探查般的望著對方。相應的,男人的眼睛本來應該是黑色的,但現在卻看起來有些透明,像貓的眼睛一樣閃閃發光。
「不過,我也不是像你那裡的小姑娘一樣,是村裡的宗師給起的名字。我是不一樣的。是撿到的。」
「撿到的?」
男人笑了笑。他似乎成功的讓王妃吃了一驚,非常高興。
「想知道?」
「有點。」
王妃老實的回答道。
這個年輕人雖然接受著跟雪拉完全不同的機關的訓練,但是兩人的性格相差也太大了。
「你跟我的侍女,為什麼都是法羅德一族呢?」
「大概是想隱瞞這個名字吧?」
「雪拉不知道法羅德。但是你卻知道。這個區別是怎麼產生的?」
「你問我怎麼產生的我也不知道啊。因為完全沒有聯繫呀。從村里到我這裡的也只有班特亞一個。」
「你說誰?」
「雷加的班特亞。不厭其煩的想幹掉你那裡的那個小姑娘的那個人。那個人,雖然是在村里長大的,但確實很能幹。」
不知道男人想起了什麼,一個人笑了起來
「不過,那個小姑娘也有可取之處。他畢竟也躲過了我的攻擊。」
「那是因為你手下留情了吧。」
「也算不上是手下留情。只不過是跟他玩一下。不然的話,就把他殺了。」
他的語氣似乎覺得有些厭煩。
襲擊王妃時候的那種敏捷性已經完全消失不見,現在他給人一種慵懶憂鬱的感覺。
他坐在椅子上的姿勢就很懶散。
王妃覺得自己似乎有些明白了。
「你想要勢均力敵的玩耍對象?」
聽到這個問題,男人笑了。
「不是我自誇,我在這個世界上,算是有本事的那種人了。雖然殺人這件事本身我覺得無所謂,不過有些工作無論如何只有我能做。而乾淨漂亮的處理這些工作,讓我覺得非常有趣。不過,跟你戰鬥的時候的那種愉快有趣,是我從來沒有體會過的。」
所以一起玩吧,他仿佛是這個意思一樣,清透的眼睛閃閃發光,衝著王妃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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