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妖雲密布的舞曲 第三章(1/2)
轉天早晨,王妃拿著國王的命令書出發去了雲塞。她整理好裝扮,打扮成了國王的使者。陪同她的只有一位少年隨從。和往常一樣,是時而是侍女時而是隨從,非常忙碌的雪拉。
關於饒格拉哈姆卿一命一事,在王宮內確實有很多人心懷不滿。但與此相反,雖然大家沒有說出來,但是看到國王的寬容,覺得安心並心懷感激的人也很多。
對於國王來說,雖然攻克了戰後處理的一大難關,但是還有其他問題存在。
雲塞是與帕萊斯德對峙的重要據點。
必須要決定達爾卿之後接任的領主,但也不能草率行事。暫且先將此地置於國王直接管轄之下,等王妃回來之後,再派遣合適的人選。
除此以外,新領地泰巴河流域的規劃,必須儘快決定的事宜還有很多。
就在國王埋頭於不斷送進來的文件和面談之中時,一位隨從前來稟報,說貝爾敏斯塔公爵請求見面。
但是畢竟現在國王忙得不可開交。雖然覺得有些抱歉,可現在手上的事情也不能扔下不管。因此他跟隨從說下次再見,但是過了一會,隨從一臉為難的回來了。
「公爵說有急事……」
國王嘆了口氣。
另一方面,國王也在思索到底是什麼事。看起來不是單純的問候。
國王甚至想到也許是跟表弟有關。
那個女公爵跟表弟的關係一度曾經處於非常危險的狀態,但是現在看起來似乎奇蹟般的好轉了。在慶功會上倆人也曾親切的交談,跟以前比起來,公爵自身的氛圍也變得柔和得多。
說不定能聽到什麼喜事。
像這兩家這樣的大貴族,結婚的時候要事前向國王報告,徵得國王的允許。
國王暫時中斷了工作,下令將公爵帶到私人會見室中去。但是,到了那裡國王卻吃了一驚。
貝爾敏斯塔公帶著四五名隨從。這件事本身並沒有什麼奇怪的,但是隨從們按照公爵的指示,將包著布的巨大板子搬到了房間中。
看到國王之後貝爾敏斯塔公恭敬的低下了頭。她是跟平時一樣颯爽的男裝打扮。
而公爵的表情也非常僵硬。
「非常抱歉,在您這麼忙碌的時候,還做出如此無禮的要求……」
「沒關係,這是?」
「這是前天送到我家的。希望陛下務必看一看……」
她的聲音很低似乎在忌諱旁邊的人。她用視線讓隨從退下,也要求國王屏退旁人。
看起來,她並不是要說什麼喜事。樣子很不尋常。
讓隨從和侍童退下,只剩下國王和公爵兩個人之後,兩人面對面坐下。
「好了,你說吧。到底是什麼事?」
羅莎曼德猶豫了一會,接著,抬起頭直直的望著國王。
「陛下記得貝林格這個名字嗎?」
「貝林格是……」
國王沉吟道。
「應該是你的親戚吧……」
「是的。我的姑媽——我父親的姐姐的婆家。雖然是大約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當時的貝林格家是擁有伯利西亞平原的大領主。」
「我聽說那之後,發生了很多事情,伯利西亞的所有權就轉移到了你家……」
「那只不過是暫時的應對。」
羅莎曼德語氣強硬的斷言道。
「只不過是暫時移交給我家。是先代陛下這麼決定的。」
「但是,我聽說現在貝林格沒有直系繼承人。原本應該由貝林格一方的親族來管理伯利西亞,但是似乎發生了一些爭執。」
羅莎曼德表情苦澀的點了點頭。
「表兄戈弗雷人品出色,但是他的親族卻不是什麼好人。從頭講起的話,我的姑媽埃莉諾和貝林格家的長男雷蒙德結婚,生下了男孩,可雷蒙德卻年紀輕輕就去世了。當時,繼承人喬爾丹剛滿一歲,埃莉諾姑媽也沒到二十歲。」
「嗯。」
「成為遺孀的姑媽因為還年輕,還生下了能成為繼承人的男孩,所以那邊的親戚跟祖父商量,讓埃莉諾姑媽和雷蒙德的弟弟羅伯特再婚了。」
「嗯。」
這種事情並不罕見。結婚是強化家族與家族間紐帶的手段。
相反,如果嫁過去的姑娘沒生下孩子就死了的話,有時會將妹妹作為新妻子嫁過去。
羅伯特將之前的兄姊娶為妻子,而埃莉諾嫁給了曾經的叔弟,不過這場婚姻非常幸運。
「您的姑媽和新丈夫之間也生下了男孩吧?」
「是的。那就是戈弗雷。他和喬爾丹是同母異父的兄弟。不過,繼承人必須是雷蒙德的孩子喬爾丹,這件事羅伯特姑父和戈弗雷也都接受了。我也曾見過羅伯特姑父,他是個非常安靜溫柔的人。他很尊敬早亡的兄長雷蒙德,非常重視埃莉諾伯母。我也聽說他把自己的外甥喬爾丹當成親生孩子來寵愛。」
羅莎曼德的表情很僵硬。
「雖然到此為止都很好,但是長大的喬爾丹性格惡劣,曾數次引發問題。這是我出生之前的事情,具體的情況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我聽說他身為家族繼承人,卻流連花街柳巷,跟一些流氓無賴關係親密,將家裡貴重的寶物拿出去賣錢,為了搶錢還曾闖入酒館。羅伯特姑父的數次斥責都沒什麼效果,喬爾丹最後還是離家出走了。」
那時的喬爾丹十七歲。
雖然家名要由長男繼承,這和人品能力無關,但是找不到人的話也實在是沒有辦法。但是,羅伯特姑父卻一直在等喬爾丹回來。他無論如何都想讓兄長的孩子繼承這個家。
他大概是想要對得起去世的兄長吧。
喬爾丹失蹤之後數年,親族們努力說服羅伯特。雖然明白他想對去世的兄長盡恩情的心理,但是也要面對現實。幸好,這個家還有戈弗雷。當主有權力決定繼承人。就當喬爾丹已經死了,讓戈弗雷來繼承家業就好了。
可是羅伯特卻始終不肯點頭。
喬爾丹失蹤之後十四年,羅伯特因病去世了。
事已至此也沒有別的辦法。戈弗雷和母親埃莉諾保證,只要異父兄長回來,便把家長之位讓給他,成為了貝林格家的當主。
不過,埃莉諾聽了兒子的話卻搖了搖頭。
她對她的兒子說,事已至此,這應該就是神的旨意,你就挺胸抬頭的做領主吧。
「戈弗雷是個穩重的人,很受領民的愛戴。雖然我們年齡相差很多,但是他卻像真正的兄長一樣疼愛我。父親也曾安心的說道,雖然有些對不起死去的雷蒙德,但是也許這樣反而比較好。可是……戈弗雷在那之後不久就去世了。聽說是藥石罔效的絕症。」
埃莉諾非常傷心。但是,禍不單行,戈弗雷有兩個嫁出去的妹妹,這兩個女孩也相繼身亡。一個人是感冒惡化成了肺炎,另一個是生產的時候,因為難產,母子雙亡。
「當時,貝林格家和我家一樣,都被人們評價為被死神纏上的家族。埃莉諾姑媽失去了全部自己所愛的人,仿佛一個空殼一般回到了娘家。」
此時的貝林格家的親族們,開始對伯利西亞平原展開了盛大的爭奪戰。
直系子嗣已經沒有了。雷蒙德、羅伯特兄弟的姑父、大姑父、表兄等人都自稱自己有權繼承,接著便開始了打鬥。
「——而我的父親實在看不下去這種爭鬥,便拜託當時的陛下仲裁。最開始,我父親本來也想試著說服他們,但是他們卻氣焰囂張的說,外人不要插嘴。父親說,當時大家都被眼前的財產迷惑,失去了理智。」
而這一切在當時的國王德魯瓦王眼中也顯而易見。伯利西亞是傳統的管理領民,繁榮起來的土地,但是貝林格的親族們卻腦子裡卻只想著得到好處。
他們發現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獨占伯利西亞之後,便打算將伯利西亞分割,全員公平的繼承。
雖然有人說自己得到的土地太少,非常不滿,但是最後他們卻得出了非常荒謬的結論,原本伯利西亞的領民們就是因為領主的寬厚大量才這麼富有的,今後只要多課稅就可以了。
德魯瓦面對這種事態也非常擔憂。
大穀倉伯利西亞平原雖然是貝林格家個人的資產,同時也是王國的財產。
因此德魯瓦做出的判斷就是,暫時由貝爾敏斯塔公爵家管理伯利西亞平原。
如果只是拿走這片領地的話,貝林格家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所以每年收穫後,貝爾敏斯塔要給貝林格某種程度的「份額」。
貝林格的親族雖然也非常不滿,但這畢竟是國王的裁定,不容置疑。
德魯瓦王反而覺得貝爾敏斯塔公爵非常可憐,慰勞了他。必須全盤接下麻煩的領地管理和經營,而收穫的一部分必須默默交給貝林格。
貝
爾敏斯塔除此之外還有數個大領地,財政豐厚,經驗豐富。國王苦笑著說,雖然很對不起,但是拜託了,當時的貝爾敏斯塔公恭敬的低下了頭。
接著數十年來,伯利西亞便一直在貝爾敏斯塔的管轄之下,現在也依然向貝林格交錢。
伯利西亞的家宅也由貝爾敏斯塔公爵來管理。公爵原本只想留下僕人修繕房屋,但是回到娘家的埃莉諾,帶著照顧自己起居的僕人搬到了伯利西亞的宅邸中。
嫁人之後她一直居住在這宅邸中。似乎住在這裡更加安心。
「對於姑媽來說,伯利西亞是她的回憶,也是她的家人吧。父親曾擔心姑媽上了年紀,多次勸她回來一起居住,但姑媽總是微笑著搖頭。——我想她是在等喬爾丹吧。父親死後是弟弟,弟弟死後是我在管理,但是伯利西亞是貝林格家的領地。雷蒙德姑父和埃莉諾姑媽的兒子喬爾丹才是正統的所有者。」
「可是,那個喬爾丹十七歲離家出走之後,便一直行蹤不明。」
「是的。」
「現在就連他是否活著都不知道。我也很佩服你的高潔,但是此時,你乾脆高興的接受了怎麼樣?」
羅莎曼德有些猶豫。似乎在考慮該怎麼說。
「您看一看這些比較快吧。」
說完她站了起來,解開剛剛隨從搬進來的東西上面蓋的布。
裡面的東西是肖像畫。描繪著一個年輕男人的上半身。
「這是雷蒙德姑父。是跟我沒有血緣關係的,埃莉諾姑媽的第一個丈夫。」
畫上的男人看起來大概三十多歲。金髮梳理得很整齊,藍色的眼睛閃爍著溫柔的光輝。是個看起來高雅穩重的美男子,但同時也有一種嚴厲的感覺。
「這是他的最後一張肖像畫。晚年的伯母將這張肖像畫和羅伯特姑父的肖像畫放在一起,掛在伯利西亞宅邸,自己的房間中。」
「原來如此。對於您的姑媽來說也是為了憑弔吧。」
「我從未見過雷蒙德姑父。當然也沒見過他的兒子喬爾丹。但是,我每次拜訪伯利西亞的時候,都會看到姑媽房間裡的這幅畫。所以……」
說到這裡,她又猶豫了。真是少見。
「埃莉諾姑媽經常會提起喬爾丹。她說雖然喬爾丹是個沒法管教的蠻橫的人,但是心地很善良,那個孩子一定還活在什麼地方。父親也說,不會追究過往的事情。只要他為了埃莉諾姑媽活著回來就行。他現在應該跟血氣方剛的年輕時代不同,應該能分辨些事非了。他經常說這樣對話,就可以把伯利西亞還給他。所以,我也覺得必須這麼做。」
「我明白你說的話……」
但是為什麼這件事突然變成了急事呢,國王完全不明白。
羅莎曼德深深嘆了口氣,仿佛下定決心一般抬頭望著國王。
「請您不要笑,聽我說完。這裡還有一張畫像。這是姑父那張肖像畫的臨摹。但是,臨摹的時候多少加了一些要求。我命令把眼睛和頭髮塗黑,多畫一些鬍子。」
國王差點笑了出來,他慌忙忍住。
「不……失禮了,但是,貝爾敏斯塔公也真是會做些惡作劇呢。」
「我下命令的時候自己也笑了。我覺得自己做的事情很傻。但是——您請看。」
羅莎曼德的表情非常僵硬的,解開另一副畫上包的布,放在雷蒙德的肖像畫旁邊。
國王仿佛白痴一樣,張開大嘴,出神的看著這張畫。
因為是臨摹的,所以這也是一張男人的半身像。
而且,因為加上的鬍子,看起來臉的輪廓也有了很大變化。因為眼睛和頭髮都被塗成黑色的了吧,人物的印象也變了很多。
原本的高雅沉穩變成了非常沉重的存在感,端正嚴厲的面容則變得有些勇猛強悍。
不過,毫無疑問這還是同一張臉。
但是。因為加上的東西導致的變化,原本應該變得陌生的這張臉,卻變成了一張異常熟悉的臉。
那是貝諾亞的吉爾的臉。
而在茫然呆立在原地的國王身旁,羅莎曼德深深嘆了口氣。
「您應該也能理解,我看到這個結果的時候有多麼吃驚了。」
「嗯……」
國王低聲沉吟道。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
雖然畫上的人年紀有些不同。但是不管在誰看來,這都是吉爾的臉。
國王再次望向雷蒙德的肖像畫。
如果忽視眼睛和頭髮的顏色不同,以及沒有留鬍子的話,他的眉眼跟吉爾一摸一樣。
「怎麼會這樣……」
「因為我受到了太大的衝擊,讓畫師非常慌張。我可以提前聲明,那名畫師完全不認識吉爾。」
「我想也是……」
國王仍然是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歪著頭。
羅莎曼德將畫蓋好,兩人再次面對面坐在椅子上。
現在兩個人的表情都非常認真。
「你說的話我明白了,但是你具體想讓我做什麼?」
「我想請您確認一下。吉爾大人的身份。那個人的雙親如果還在世的話,如果有很多人都能證明他是在塔烏出生長大的話,那我就把這件事當成單純的偶然,只是沒有血緣關係的人相貌相似而已。但是,如果並非如此的話……如果,喬爾丹在漂泊之後流落到塔烏,更名改姓的話……」
她的語氣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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