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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傳說的終焉 第九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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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並沒有動。

他冰冷清透的美貌也一如既往,閃著銀光的眼睛望向雪拉,這樣說道。

「你想對自己的父親下手嗎?」

雪拉停下了動作。

他原本想要瞬間拿起藏在身上的鉛珠,但是他的手指卻僵住了。

伯爵微微笑了笑。那是毫不懷疑雪拉會回到自己身邊,充滿自信的微笑。

「已經十九年了嗎。我將自己的一個孩子託付給了達里埃斯。那是個銀髮的男孩。」

「…………」

「我以前也是行者。你的母親,是身份高貴的美麗公主。」

「…………」

「剛好。我沒有兒子。為了繼續斯克尼亞寵臣的地位,《法羅德伯爵》也需要繼承人。就公開你是我兒子一事吧。根據你的努力,將來可以讓你掌握一族的實權。好好加油。」

雪拉原本僵硬的表情慢慢放鬆了下來,接著,他臉上緩緩露出一個笑容。

雖然雪拉是想證明自己並沒有被對方壓制住,但是笑起來之後,雪拉才終於發現,自己實際上如此想嘲笑對方。他斬釘截鐵的說道。

「我沒有那種東西。」

雪拉聲音是冰冷的。

「我沒有父親沒有母親。我只不過是服從命令完成任務的道具,這不就是你們教給我的嗎。」

「沒錯。你現在也只是單純的道具而已。」

這次伯爵冷冷的說道。

「我不知道你因為什麼而發瘋,但是你是為了被我支配而存在的。只有我才能拯救你,只有我才能引導你。你居然向我舉起武器。太愚蠢了!」

伯爵的一聲怒吼,讓雪拉露出怯意。雖然知道他所說的都不過是詭辯,但身體卻無法行動。心臟不停快速鼓動著。

這是詛咒。

在自己年幼的時候深入骨髓的教誨,現在成為了詛咒依然存在。

這個詛咒奪走了雪拉全身的力量,束縛住雪拉的心臟。讓他無法擺脫。

看到雪拉的反應,伯爵笑了起來。

那是充滿慈愛的溫暖笑容。

「我知道。事到如今你終於覺得害怕了吧?憑藉自己的意志思考行動,對於你來說太沉重了。好了,好了。什麼都不用怕。把一切都交給我,你只要完成任務享受喜悅就可以了。這才是你原本的樣子,這才是能讓你充分展示自己的唯一手段。」

伯爵的聲音很溫柔。

「好,丟掉武器吧。然後服從我的命令。」

他身上有著可以將自己的一切交付出去的可靠,完全包容自己的溫暖,能夠無條件服從的強烈威力。

如果是過去的雪拉,可能就會屈服於他的《力量》之下。

但是,現在不同。雪拉用力咬緊嘴唇幾乎滲出血來,用力搖了搖頭。接著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能被這種手段欺騙。

根據不同的場合,對方會拿出鞭子和糖果。訓斥對方讓人精神失落,然後再溫柔以待。這是調教的基本。

這不正是隨意操縱自己的那些人的老大應該會有的表現嗎?

雪拉拼命說服著自己。自己已經不是沒有意志的人偶了。自己不是會被這個男人隨意驅使的道具。

自己跟那個男人發了誓。不會再屈服於其他任何人。

那之後,自己也對自己發了誓。不能讓那個男人的死白費。

雪拉咬緊牙關說道。

「……我不會丟掉武器。我要用這個,打敗你。」

伯爵的表情終於變了。

他面對這不屑於他伸出的手的愚蠢之徒感到咂舌,同時臉上也露出嘲弄的神色,仿佛在說區區一個黃口小兒居然敢說這種話。

「你有這個本事嗎?」

雪拉背上留下了冷汗。

站在這裡的是法羅德一族的最高峰,是擁有頂級技術的術者。

沒有勝算。也沒想要贏。

可是,也不能就此退縮。就算,要在此丟掉性命。

自己並不是一個人。那個男人也將生命託付給了自己,所以自己才站在這裡。

他那過於短暫的人生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呢,難道真的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一片徒勞嗎。果然他為了這個人而犧牲,無法從他的控制中逃脫就迎來了終結嗎,還是說……

這關係到他拼上性命提出的那個問題的答案。

雪拉下定了決心。雪拉知道現在他終於有了那份膽量。

伯爵依然悠然的站在那裡。身上穿的是寬鬆的家居服。不只沒有武器,簡直身無寸鐵,看起來完全赤手空拳。

但是,雪拉絲毫不敢放鬆。

如果自己是伯爵的話,就算身在自己家中,也絕對不會赤手空拳孤身一人。

雪拉自己也曾有這種經歷,將銀線藏在長發里,在西離宮的各個角落藏了武器。

恐怕,他也是一樣。不然的話,在什麼地方就一定藏著拿著武器的護衛。

雪拉左手攥緊鉛珠。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但是只有真的向伯爵扔出鉛珠的那個瞬間,才真正是雪拉和之前的自己訣別的瞬間。

眼前站著的是想殺王妃的敵人。

同時也是殺了那個男人的仇人。

就是這種感情驅動了雪拉的身體。

伯爵輕巧的彎腰躲過了鉛珠。

他一邊躲閃一邊推倒了放置燭台的桌子。祭壇兩側的桌子上放置了燈火,但因為這一連串的動作,兩邊的桌子都倒了。燭台發出很大的聲響滾落到石質地板上,因為衝擊蠟燭的燭火劇烈搖擺了一下便熄滅了。

同時,漂浮在空中的光球也像萎縮了一般消失了。

頓時,禮拜堂中被黑暗包圍了。

這個禮拜堂並沒有放置列席者使用的椅子。只有一片空曠的石頭製造的空間。

雪拉壓低姿勢,開始靜靜的移動。

如果一直站在同一個地方,會被攻擊。

可也不能隨意行動。自己的武器之一銀線也是極細的線刀。如果動作過大,那因為自己的動作銀線足夠切斷自己的一支手或者腳。

黑暗中響起了低沉的笑聲。

「為什麼要戰鬥?你想要保護的主人,馬上就要去另一個世界了。」

「我不信。」

雪拉斬釘截鐵的說道。

不會再畏縮不前了。姑且不說如果直接將王妃的屍體擺在眼前自己會不會相信,現在這種狀況下是絕對不會相信的。

等回到德爾菲尼亞之後再確認就可以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打倒這個對手,打倒他然後活著回去。

黑暗中的聲音繼續說道。

「愚蠢的人。就算是那位王妃也不是不死之身。你憑什麼說她絕對不會死?」

「我沒想過。」

王妃曾清楚的說過,自己早晚都會死。這確實是毫無疑問的事實。

但是,那絕對不是現在。

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雪拉就是有這種感覺。

那個人是絕對不會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一個人默默死去的。

雪拉很明白自己這麼想很愚蠢。他在王妃身上抱有自己也不明白的感情。

那有可能是一種信賴。

只要那個人還像之前那樣閃耀著,那自己也可以筆直的站起來。

伯爵似乎還在說些什麼,但雪拉已經沒有在聽了。他壓住氣息,一點點移動著,使用全身的神經去探查聲音後面的東西,伯爵自身所在的位置。

一種沒有間歇的緊張感席捲而來。

雪拉一邊跟想要不管不顧直接衝過去的衝動戰鬥著,一邊拼命思考著。

一直像這樣在黑暗中互相探查動向簡直沒完沒了。

如果宅邸內的人注意到異常趕過來的話,那雪拉幾乎沒有勝算。

應該在明知危險的情況下下手呢,還是等到對方先不耐煩呢……

就在這些糾結到達頂點的時候,門開了。

設置在走廊上的壁掛燭台的燈光,眩目的照了進來。

雪拉的手反射性的動了起來。就在雪拉向著光亮扔出鉛珠的瞬間,雪拉注意到,打開門的是伯爵自己,這是伯爵的陷阱。

門關上了。周圍再次變成一片黑暗。

雪拉的眼睛有一瞬間直視了燈光,所以要再次習慣黑暗需要一點時間。只有幾秒,雖然只比伯爵慢幾秒。但是就是這幾秒,已經足夠讓伯爵完美的完成他的工作了。

可怕的黑暗瀰漫在四周。席捲而來。

感覺連骨髓深處都被凍結了。

全身都被冷汗浸濕,仿佛被綁住了一樣。

會被殺死!雪拉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就是這個瞬間……

王妃說過的話鮮明的浮現在腦海中。

「月亮會幫助太陽,而太陽會賜予月亮力量。」

(莉……!)

太陽會賜予月亮力量……

(請給我力量!!)

這一切都是在門關上之後轉瞬之間發生的。

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怎麼躲開鉛珠,躲開伯爵揮下的凶刃,到底是什麼時候揮起了劍,雪拉完全沒辦法說明自己這一連串的動作。

身體在頭腦思考之前自己便行動了起來。

等回過神來,自己已經揮出了劍。而劍刃確實砍到了什麼東西。

通過這個手感,雪拉才終於明白,自己沒有被打倒。還來不及吃驚,第二刀就劃破空氣飛了下來。

接下來就沒有思考的時間了。完全是忘我的狀態。

這比沒有星星的夜晚還要黑暗,是在石牆包圍中的黑暗。根本不可能看清對方的身影。只能依靠氣息。

甚至分辨不清,像暴風雨一般襲來的是手裏劍還是劍刃。

一旦沒有躲開,那一切就結束了。

腳步一瞬都不能停下。甚至也感覺不到雙手在活動。長年以來的修煉讓身體記住的一切,躲過攻擊進行迎擊的本能的反射,都是在無意識之間做出的。如果思考之後再做出反應就太晚了。

而發出這種連續攻擊的一方也是有極限的。既然身為人類,就必然會要呼吸。調整呼吸的時候,一定會有間隔。而這個時候就是唯一反擊的機會。

但是,攻擊卻一直沒有停息。仿佛永遠不會停息一樣。雪拉覺得自己喘不上氣了。意識漸漸變得朦朧。

攻擊終於停下來的時候,雪拉的體力也已經到達了極限。完全不顧上反擊了。差點就跪在地上。

但是,雪拉並沒有倒下。他咬緊牙關,拼命活動著無力的雙腿,恐怕這就是最後一擊了,雪拉衝著黑暗中感知到的氣息,使出渾身的力量刺了過去。

然後,等回過神來的時候,雪拉雙手握著劍,肩膀劇烈浮動著。

暴風雨一般的攻擊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

這意味著什麼,雪拉一時還沒有理解。

為什麼對方沒有攻過來……

是去叫同伴了嗎,還是說,準備了其他陷阱呢……

周圍突然出現了朦朧的光亮。

顏色各異的光球接連出現在頭頂,驅散了黑暗。

人類靈魂的光亮,照亮了馬賽克紋樣的石質地板。那上面倒了一個人。

雪拉因為過於疲勞導致頭腦有些模糊不清,他只是茫然的望著那個人。

伯爵面朝下倒在那裡。

一動也不動。

不可思議。雪拉甚至在想,伯爵這個姿勢在幹什麼呢,為什麼不站起來呢。

伯爵身體周圍緩緩擴散開來的,毫無疑問是血跡,而仿佛已經粘在自己手上的劍的劍尖上,也不斷滴落鮮紅的血液,可是雪拉卻完全沒有一切已經結束的實感。

他茫然的往前邁了一步。突然,膝蓋彎了下去。雪拉頹然的坐在地上,雙手緊緊抱著劍,劇烈喘息著。

身體的機能早就已經超越了極限。心臟仿佛要爆炸一樣劇烈鼓動著,手腳都在痙攣使不上力氣。

可即便如此,為什麼被打敗的不是自己,卻是伯爵呢,雪拉不明白。甚至有些疑惑。

等到呼吸輕鬆一些之後,雪拉站了起來。緩緩接近伯爵的屍體低頭看了起來。

雪拉茫然的站在自稱是自己父親的人的屍體前。

什麼都感覺不到。

自己還是傀儡的時候所感覺到的那些喜悅、滿足感,後來明白的罪惡感,甚至贏了的實感,什麼都感覺不到。

心仿佛去了別的什麼地方。

所以,雪拉甚至沒注意到,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打開了。

拿著燈的人靜靜走進禮拜堂,這個時候雪拉才抬起頭往那邊望去。

出現的人是阿托斯。他不是一個人。他後面還跟著好幾個人。

他們看到主人的屍體也沒有表現出吃驚的樣子。似乎也沒有任何憤怒、震驚的情緒。他們衝著雪拉恭敬的低下了頭,說道。

「做得很好。」

不管怎麼說,雪拉畢竟是不法入侵,還殺害了他們主人的犯人,無論如何都不該說這種話。

早就已經疲憊不堪的雪拉的大腦,根本跟不上這個發展。他不可思議的望著阿托斯。

雪拉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沒有攻擊自己,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實在是太漂亮了。這樣您就得到了成為我們族長的資格。」

「…………」

「打倒族長的人就是下一任族長。這就是一族的規定。從今天開始,您就可以自稱是法羅德伯爵,作為一族之長統領我們。」

雪拉愈發驚訝的皺起眉頭。他的思考速度還沒有恢復如常。對方說的話似乎直接從頭頂飛過,完全不能理解是什麼意思。

阿托斯非常官方的繼續說道。

「當認為到了需要世代更替的時候,我們會從各地的村子裡選出優秀的行者,告訴他對手是什麼人,然後讓他和族長戰鬥。當然,這是完全違背他們規定的事情。從年幼的時候開始,他們便被教導要效忠於主人,要服從主人,只知道這些的行者,面對這相反的命令會陷入混亂,對於

自己必須要做的行動感覺到罪惡感和恐懼,最後會陷入劇烈的恐慌狀態自殺,而能夠承受這個重壓,取勝,成功壓制自我的崩壞,征服自己的人,知道自己的對手是處於比宗師更高位置的支配者,並能打倒他的人,才是真正擁有頑強意志的人,擁有統領一族的資格。」

「…………」

「但是,您以自己的意志想要打倒伯爵,然後來到了這裡。這實在是太漂亮了。在法羅德一族長達數百年的歷史中,從未有任何一名村裡的行者能做到這種事情。我們發自內心歡迎您成為我們新的族長。」

在漫長的沉默後,雪拉用嘶啞的聲音,茫然的說道。

「……我是……族長……?」

「是的。這是打倒了上一代族長的人的使命。包括各地的村子和宗師們在內,我們都會服從您的指示。請下命令。」

雪拉死死的盯著阿托斯的臉甚至想盯出一個洞來。

雪拉花了好一會才終於理解他們所說的話毫無疑問是認真的,在他們漫長的歷史中,像這樣更替的戲碼恐怕已經重複了很多次了。

雪拉拿著滿是血污的劍,再次陷入了沉默。那是非常非常漫長的沉默。

導師們並沒有妨礙雪拉漫長的思考,只是靜靜的站在原地。

過了一會,雪拉突然開口說道。

「……服從我的命令?」

「是的。」

「不管是什麼命令?」

「族長大人。您應該也知道吧。這就是我們一族。」

包括阿托斯在內的五名導師,都靜靜的站在那裡,等待雪拉的話。

「那就去死吧。」

雪拉毫不猶豫的說出了這句話。

他抬起頭直直的望著對方的臉。

堇色的眼眸中能看到堅定的意志,然後他清楚的說道。

「名為法羅德一族的所有人都處分掉。這座房屋也好,村子也好,也包括你們在內。從今天開始,從事暗殺工作的法羅德一族將會從大陸上消失。不留任何痕跡。」

剛剛接任的族長即使下達了這種過分的命令,他們應該也不會乖乖服從。

雪拉知道對方會強烈反對卻還是說出了這種話。

自己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來到這裡的。

但是,出乎預料,沒有任何反對的聲音。

他們沒有震驚的慘叫,沒有表現出一絲狼狽,沒有因為衝擊而導致臉色變化,甚至對於新的族長說出這種話沒有表現出一絲意外。

阿托斯和其他四名導師輕輕點了點頭,用嘶啞的聲音平淡的說道。

「立刻按您吩咐的去辦。」

雪拉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宅邸,怎麼來到這裡的。回過神來,自己站在一片荒野之間。

這是自己第一次跟萊蒂齊亞戰鬥,被班特亞搭救,對方跟自己說要選哪一邊的那個地方。

雪拉說完自己要說的話之後,便瘋狂的跑到了這裡。

已經沒辦法再回去了。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可是,胸口還是覺得很痛。那是讓人無可奈何的痛苦,難過,不甘。

自己殺死了同胞。跟過去的自己一樣努力修煉的村裡的行者們、宗師們、藥師們,都因為自己的一句話而死。

雪拉並不後悔。也不覺得恐懼。

如果說為什麼的話,那是因為他必須這麼做。

他們只能作為刺客活下去。沒辦法成為其他的什麼東西。就算自己已經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如果是普通人的話,能自己思考,決定如何行動。有時也會因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後悔,也可以改過自新,在煩惱之後選擇新的人生吧。

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他們卻做不到。

他們無法思考,不會煩惱,就連自己決定自己的行動也做不到。

這種事情,沒有任何人教過他們。

雪拉哭了。眼淚不停流下濕潤了臉頰,滴落到地面上。

雪拉坐在地上,雙手抓住地面,像孩子一樣團成一團,嚎啕大哭起來。

必須有人來終結這一切。

現在的雪拉是明白的。不能就這樣放著他們不管。必須有什麼人,在什麼地方,給這一切拉上帷幕。雪拉非常明白。

可為什麼要是自己呢。

為什麼這麼痛苦的任務,這麼艱難悲傷的任務必須要自己來背負呢。

「如果不是你的話就做不到。」

雪拉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只有上半身的女性身影漂浮在空中。

「摩伊拉大人……」

黑色的聖靈微微笑了笑。那是充滿了濃濃的悲傷、慈悲、平靜、明朗的,不可思議的微笑。

「如果不是你的話,這件事是絕對做不到的。辛苦了。」

雪拉拼命搖著頭。

「為什麼。我不明白。就算不是我,班特亞,或者那個男人都可以……」

「不。那是不可能的。班特亞沒辦法離開伯爵。雖然他討厭、嘲笑這樣的自己,可還是不得不回來。因為他知道,自己沒有其他路可以走,在其他地方活不下去。」

「…………」

「在非常非常漫長的時間裡,我們只能等待。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待能戰勝這個宿命的人出現。班特亞出現的時候,我們本以為終於到了那個時刻……而且還有萊蒂齊亞。但是,他也不是。然後,你出現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是自古以來的傳說。我們是無法融入白天或者黑夜的,黃昏的一族。所以,應該克制跟人世的交集,應該在暗處控制操縱……唉,這只不過是不知哪一位先人為了方便從事暗殺工作的詭辯吧。但是,傳說是真的。我們曾經是閃耀在天上的月亮,但是因為某些原因跌落到了地上。然後,便再也回不去了。」

「…………」

「雖然現在墜落在地面上,但不久之後他會出現。他會再次得到太陽,在黑暗的迎接中回到天空,成為月亮。漫長的流浪之旅,也將就此終結。這就是傳說。」

「…………?」

雪拉不由得皺起眉頭。他聽過類似的故事。月亮和太陽,以及黑暗……

「傳說不知道會出現什麼。但是,我們一直在等待會成為《月亮》的人。我們數百年來一直在等待,能憑藉自己的意志選擇《太陽》的孩子。對於被強加的主人心懷疑惑,能自己決定自己命運的人,雖然身上背負著枷鎖,雖然被詛咒禁錮,雖然處於身體還活著可卻等同於被殺死的狀態下,仍然能夠憑藉自己的力量重生的人。這就是你。」

雪拉搖了搖頭。

「……我不是憑藉自己的力量。」

他握緊了放著地上的劍。如果沒有這個,是不會像現在這樣順利的。是沒辦法做到的。

女人望著遙遠的地方說道。

「起火了。」

「誒……?」

「伯爵的宅邸起火了。法羅德一族的歷史,今天也要終結了。」

銀色短髮低下了頭。又有眼淚滑落臉頰。

「你以為宅邸中的人們為什麼要服從你?」

「那是因為……這是他們的義務。」

「不是的。他們不是行者。他們是培養行者的人。不止如此,他們也是培育新的族長的人。他們是不可能無條件服從族長命令的。——除了一種情況下。」

「…………?」

「那就是你所做的事情。打到了之前的族長,在剛剛成為新族長的狀態下,下達的第一個命令,不管這個命令是什麼命令,都必須無條件的服從。這是他們要遵守的絕對的規定。」

「可是,這樣的話更是如此啊,就算不是我……」

女人搖了搖頭。

「剛剛才對主人之上的主人下了手,而且,別人剛對他說今天開始你就是族長了。之前只知道服從命令的行者,突然處於了要下達命令的立場。這種人能做什麼?什麼都做不到。只能茫然自失,唯唯諾諾的服從他們,然後由他們教導他成為新的族長,做出合適的舉動。在那之前那個人只不過是個被弄壞的人偶而已。」

「…………」

「但是你不同。你打倒了族長之後立刻下令消滅一族。沒有任何一個行者能做到這種事。當然,班特亞應該也做不到吧。」

「那萊蒂齊亞會怎樣?」

那個男人不可能做不到。他的本領不可能無法打敗伯爵。黑髮女性輕聲笑了起來。

「他不算在一族之內。他從一開始就只是個客人。雖然有本事,但是他本人一點都不想親手為一族落幕。」

雪拉用手背擦乾了臉上的淚痕。

是啊,現在不是痛哭流涕的時候。自己還有事情要做。

「那個客人,現在在做什麼?」

「你擔心自己的主人嗎?」

「是的。」

「那你就回去親眼確認吧。」

雪拉站了起來。然後有些猶豫的跟女人說道。

「摩伊拉大人。」

「什麼?」

「班特亞……在你那邊嗎?」

「不知道。你想見他嗎?」

「不……只是,有句話想跟他說……」

女人低聲笑了出來。

「想跟死者對話的話,活著的人在心中默默禱告就可以了。」

「啊……」

「唉,好吧。我就隨便聽你說說看吧。你想跟他說什麼?」

「是的。那個,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月亮,但是我應該變成有些不同的別的什麼東西了……」

女人更開心的笑了起來,抖動著肩膀。

「這種事情你更應該自己說了。不管你再怎麼長壽,最多也就一百年。早晚有一天,就算你不想見也會見到他吧。」

雪拉點了點頭,深深行了一禮,然後轉過身跑了起來。

只有上半身的女人愉快的目送著雪拉的背影,在明明知道卻故意不說這一點上,摩伊拉確實是個很壞心眼的人。

畢竟那個時候,在遙遠的波納里斯城的房間中,萊蒂齊亞正高興的研磨著準備刺入王妃要害的針。

他對於向失去意識的人下手沒有任何抵抗心裡。也沒有一絲猶豫。

跟以武藝決勝很不相同。貫徹堂堂正正這個概念本身就很愚蠢。

重要的是達成目的。

其他行者跟他在這一點上有著決定性的不同。得不到上面的承認也沒關係。完美的達成自己的工作,這件事本身就是目的。所以,在即將刺下最後一擊之前,那種終於到了這一時刻的感慨,讓他覺得情緒高漲。

這次更是特別開心。萊蒂齊亞喜歡王妃。對她抱有對之前的任何一名對手都不曾有過的特殊的感情。畢竟,王妃是唯一能夠和自己勢均力敵的對手。

不過今夜也要結束了,一想到這裡,萊蒂齊亞就覺得很爽快,但也有一些遺憾。

他仔細的將針尖放在磨刀石上,將針研磨得非常鋒利,只要接觸到皮膚便會將皮膚切開。

而這時一個嘶啞的聲音呼喚了萊蒂齊亞。

「這個。年輕人。」

「不要礙事。爺爺。我很忙。」

萊蒂齊亞連臉都沒有抬起來直接回答道,但是漂浮在空中的老人卻不肯放棄。他低聲笑了起來。

「老人的忠告還是要聽的。你這個準備大概是沒用了。」

「誒?」

萊蒂齊亞原本就閃閃發光的眼睛愈發閃了一下。

盤腿坐在空中的老人——一族的人類都稱他為奧克老——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說道。

「你已經可以不用工作了。」

「嗯?」

「伯爵剛剛已經死了。」

他們這些聖靈不會被距離所影響。

普通人類需要幾天才能到的距離他們可以一瞬間就到達。

萊蒂齊亞應該知道老人說的不是謊言,但還是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

他依然一臉饒有興趣的表情說道。

「那個小姑娘比預料的還要努力呢。」

「是啊。」

「班特亞怎麼了?」

「他也死了。在幾天前。」

有著貓一樣眼睛的年輕人露出驚訝的神色。仿佛在說你不用說這些我也知道。

「爺爺。我問的不是這個。我問的是,他是不是在得到了他能接受的答案之後死了?」

「恐怕是的。他最後一句話是不錯,然後就死了。」

「那就好。」

「新的族長完全沒有繼承一族的心思。他下令破壞宅邸和村子。」

「所以,活下來的就只有我一個人了?」

「是的。現在正在向各地的村子傳達信息。還活在這是世上的人也會接連選擇死亡吧。這裡也有一個人,我通知了他之後,他立刻就出城了。現在大概在什麼地方刺穿了自己的喉嚨吧。」

敏斯會出城是因為不想自己的屍體暴露在無關人員面前。

這就是他們所受的教育。

而作為例外沒有死的只有雪拉和班特亞。而且,現在並不只是失去村子,失去宗師而已。他們接到了明確的命令《去死》。

他們沒有任何根基去違抗這個命令。

甚至不允許心懷疑惑。他們就是這麼可憐、悲慘的生物。

「你要怎麼做?」

「不知道。要做什麼呢。」

他舉起磨好的針,確認一下針的鋒利程度。

然後他笑了起來。

真是的,只要遊戲跟王妃有關,就完全無法預測。

明明這次一切都要結束了,結果到了現在,突然不知道將來要如何。還不如就這樣一直看著事態發展也很有趣。

「我也沒道理陪著一起去死。唉,順其自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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