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壞掉的正義 第三章 學校裡面到處都有相同塗鴉的理由(2/2)
接下來就是派代表按順序抽籤。這難道還有作弊的餘地。
「說起作弊,立馬想到一種方法。就是製作抽籤的人,和抽籤的人事先串通。比如說,事先改變○簽的觸感,再告知想抽○簽的代表。」
這確實有可能。
然而,仔細思量後察覺到了矛盾。
「○X或許行得通,但分配攤位就不可能了。比如說,即便事先安排五樓的攤位給科學部,科學部也必定不願意。人人都想要好的地段。一旦出現反對者,這個計劃就泡湯了。若是被人泄露出去就不得了了。」
早伊原坐在我隔壁,玩弄著頭髮說道。聽完淺田的話後,收到了早伊原想合流的信息,我便叫她過來長凳這邊。順便一提,淺田說的話我沒告訴給早伊原。我騙她說,淺田叫我只是單純想聽聽樂隊的感想。
如今所說的話,全是早伊原獨自調查的結果。和我分頭行動時,早伊原調查了一番。
「前輩覺得抽籤有沒有舞弊?」
「我是覺得沒有。」
「果然是覺得有啊……」
我的謊言,被她徑直看穿並無視。
抽籤舞弊想必是存在的。看下結果便呼之欲出。
高水準的模擬店和展覽。順序排列的攤位。普通的抽籤可沒這好運。
「早伊原,總之,不如去查下其他地方有沒有塗鴉?說不定能藉此了解塗鴉犯的想法。」
「說的也對呢。說不定還有被擦掉了的。」
唐突地,早伊原如此斷言。
「……前輩,怎麼了?」
早伊原側眼看著我的瞳孔。
「沒有啦,有點累了而已。」
看了我一會兒,她「是嗎」挪開視線。
「那再分頭行動吧。前輩負責特別樓及周邊,我負責教室樓那邊。」
分配好任務就趕緊展開調查。我和早伊原就此分開,各自調查。我從特別樓一樓著手調查。
特別樓里是社團室和特別教室,和教學樓相對。內部構造也幾乎相同。我從一樓到五樓粗略搜了個遍。之後,調查了舞台、模擬店還有體育館。全部查畢的我聯絡早伊原,約她到外面的長凳。調查花了四十分鐘。排除掉顯眼的地方,專門搜了像桌角,廁所單間等地方。
為了等她,我又在外面的長凳上坐下。
時間是下午四點。過了人流高峰,人少了許多。
「嗯,這就是淺田君要檢查清掃的地方。」
教學樓背面,傳來了筱丸前輩的聲音。正走過來。
「十分感謝。」
「我才不好意思。趕不及就手寫了。很難看是吧。」
「沒有這回事。不如說,勞煩到筱丸前輩真是對不起。」
「一個人檢查夠辛苦的。」
說完這句,稍微隔了一會兒。
「我這麼說並非另有含義——」
再次開口的是,筱丸前輩。
「誒,什麼意思。」
回答的是淺田。這兩個人在一起真是新鮮。在我看來,這兩個人有相似的部分,應該相處得很好才對。
「淺田君喜歡什麼類型的人?」
「喜歡的類型,是嗎……」
「沒有啦,不用去在意智世喲。只不過是隨便聊聊而已。」
筱丸前輩慌張地快口解釋道。
說是隨便聊聊,但兩人之間瀰漫著一股奇妙的緊張感。這兩人還未敞開心扉,之間仍存在距離和屏障。淺田一邊揣摩問題的真意,一邊自忖答案。
淺田喜歡的類型。我和友人不怎麼聊起戀愛的話題。淺田也不例外,我也不清楚淺田喜歡什麼類型。不由地豎起耳朵。
「嗯—,年紀比我小就挺不錯的。」
年紀小,是嗎。
淺田喜歡照顧人,所以覺得有個人給自己鬧點彆扭也挺好。相反願意為他付出的人就不適應了。正因如此,淺田的粉絲向他告白也是落得被拒絕的下場。……是我的話,肯定不要年紀小的。
「年紀小的啊—。確實淺田君給人一種哥哥的感覺呢。」
「畢竟是獨生子。……那前輩喜歡的類型是?」
這也是我感興趣的。不禁地豎起耳朵。想像不出筱丸前輩會喜歡什麼類型。我很感興趣。
「類型是嗎……。沒想過耶。……是呢。聰明,堅強的人吧。」
聰明這條件,讓我感覺很是苛刻。畢竟比筱丸前輩聰明的人怕是沒幾個。起碼得是早伊原那種程度才行。
是嗎,聰明堅強的人,我在心裡細細反芻。我現在所做的事簡直就是惡趣味地偷聽。和真正的青春大相逕庭。
此時,這兩人正好走出了教學樓背面。為了掩飾偷聽,我慌忙掏出手機開始擺弄。筱丸前輩察覺到了我。
「誒呀,春一君,在這裡幹嘛?」
「你好,筱丸前輩。吸血鬼在躲避太陽。」
「就算不打扮,你本來就像吸血鬼。」
這什麼意思。淺田大笑不止。真的有這麼好笑嗎。
「……吃過餃子了喲。超級美味喲。」
筱丸前輩露出如藍天般爽朗的笑容,「
那就好了」地說道。這時淺田想起了什麼。
「對了,我給春一免了單。待會要記上這筆帳。」
「好嘞,知道了。」
「真是對不起。執行委員長這麼忙還要去當模擬店的副店長……」
「沒關係啦。反正店長的智世有好好幫我幹活。」
智世是模擬店的店長。
「確實那傢伙很會察言觀色呢。模擬店也幫上了忙。」
筱丸前輩露出溫柔的微笑。
「淺田君可能不知道,其他的工作她也幫了我好多。明年的紫風祭值得期待喲。」
智世,確實是個帶頭做事的人。總是面帶笑容,察言觀色,很會體貼的一個人。
「反正也是閒著,我去模擬店幫忙吧。智世也在。我去教教她。」
「我待會也過去。」
筱丸前輩看了下手錶。
「淺田君,差不多到校內清掃的時間吧?」
淺田和去年一樣,擔任清掃工作。今年作為組長,校內,包括舞台,淺田全部都要檢查一遍。
清掃組在學祭執行委員中是熱門工作。要問為何,因為在學祭當日可以到處逛。只要在規定的時間內分派人手去清掃就行了。……然而,其中也有打掃地方偏僻而偷懶,甚至撒手不乾的人。
若被查到有地方不乾淨,那清掃組的組長,淺田就得負責任,所以他得全部檢查一遍。
「對,檢查完之後就空閒了。」
「嗯,那就好好去逛學祭吧。」
筱丸前輩似乎想到了什麼,笑著打趣道。
「還是說,想和智世一起逛嗎?」
「沒有,沒這麼想過。」
「太可惜了。」
筱丸前輩帶著惡作劇般的笑容,說完之後回去模擬店。留下了淺田。
「筱丸前輩,真是奇怪的人呢。」
「……是呢。」
奇怪的人。我雖然贊同但這不夠貼切。確實,從稀有這一層意思上來說沒錯。不過,稱作奇怪的話,就有種偏離正軌的意味。這層意味決不贊同。筱丸前輩,沒有偏離正軌。徹頭徹尾率直而正確的一個人。
在我直面過去之前,有一段時期是以筱丸前輩為目標。然而對於不插足別人青春的我而言,模仿也是有其極限。因此,從根本上來說我不可能成為筱丸前輩。
我在過去犯下了大錯。
遇到筱丸前輩之後,我一直想以其作為精神支柱。如果能因此重獲新生就好了。不過,這是逃避的思想。我對過去的錯誤,不願放在心上。由於直面過於恐怖,以至於我光顧著考慮如何避開他。
直面過去之後,我承認了那種事是錯誤的,也認識到了自己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我,是一個扭曲的人。內心存在著陰暗的一面。放著不管便會膨脹,不知不覺就會被社會驅逐出去。
我,不是一個正確的人。
赤裸裸地承認這件事讓我很難受,不過這是必要的。不了解自己,就不能對症下藥。我認識了自己。我想糾正那錯誤的部分。
糾正的方法,便是完全斷絕干涉別人的青春。這並非由消極的感情而決定。而是客觀地下判斷,擁有陰暗的自己,不能和他人的青春扯上關係。
因此,我幫不了任何人。不能成為筱丸前輩。
「說起來,有去鬼屋嗎?」
一瞬間想起了討厭的回憶。
「是二年一班的那個嗎?」
「對對。那個聽說超有人氣的。」
「……去過了。」
「真的!感覺怎麼樣?」
淺田看來也打算去。作為朋友的我得好好制止他。抱著玩玩的心態去的話會後悔的。
「春一前輩嚇得臉色蒼白一聲不吭這麼恐怖。」
早伊原在我身後突然出現。我嚇了一跳。想必是從教學樓背面那邊過來的。
淺田苦笑,早伊原「前輩好」輕輕低下了頭。
「確實早伊原嚇得攥住我的下擺不敢鬆開這麼恐怖。」
早伊原眉毛抽動了下。
「是呢。春一前輩腳都嚇軟了扶著紙皮箱堆的牆差點把牆推倒了這麼恐怖。」
「沒錯沒錯。一看到我要把早伊原推前面就嚇得喘不過氣拼命搖頭這麼恐怖。」
「是呢,真的——」
「總、總之跟傳聞一樣呢。好像第二名是鬼屋。畢竟吸引了這麼多人。」
淺田打斷了早伊原的話,一口氣地說完。早伊原挑眉瞪著我,我不屑地看著她,嘴角勾起一絲微笑。
「既然是排名賽的第二名候補,果然我得去一趟呢—」
察覺到我們之間的氛圍,淺田故意說道。看在淺田的份上,我從早伊原那裡挪開了視線。淺田稍微安心地舒了口氣。
排名賽,紫風祭每年都會舉行。用來衡量模擬店·展覽的人氣指數。閉幕典禮上會有表彰。
鬼屋是第二名啊。
「高瀨肯定很高興吧。那傢伙,在鬼屋上花了不少心血。」
克服了口拙,還擔任了代表,淺田如此說道,口吻如同見到徒弟成長的師傅。
「那,我得去巡視清掃狀況了。」
說罷,淺田便匆忙起身,消失在玄關方向。距離清掃的時間明明還有一會兒。
……逃走了。淺田,因為之前的事對早伊原產生了不適感。見識過她本性的人,估計都會這樣吧。
被躲開了的本人則毫不在意,反而是巴不得淺田快走的態度,她笑著坐到我旁邊。
「所以呢,前輩。怎麼樣了?」
「什麼怎麼樣?」
「為什麼要假裝聽不懂。說的是調查呀。發現什麼了嗎。」
不願去思考這件事。剛才開始就故意放空腦袋。好好的一個學祭,就不能過得青春點嗎。即便這麼想,可意外還是發生了。
我已經知道犯人是誰了。
4
「早伊原,你那邊有發現什麼嗎?」
塗鴉。塗鴉中蘊含著意思。因此收集樣本極為重要。這樣才能自然地知道其中的共同點。
「嗯,找到了喲。在人家的觀察力面前,簡直小菜一碟。」
「是嗎。真意外。」
「前輩沒找到嗎?」
「一個都沒找著。」
我負責的是特別樓及其周邊。舞台、模擬店和體育館。
「哪都沒找到。」
「真的嗎……?前輩,是不是偷懶了呀。」
「有認真找的啦。」
我嘆了口氣隨口說道,早伊原翹起腳,低聲說道:
「人家這邊找到了三處……。桌腳。地板和牆壁之間的縫隙。廁所的地板。如果前輩也調查了同樣的地方,不可能看漏的……」
真是夠信任我的。
「人家調查的是教學樓,還有周邊的模擬店,禮堂。找到的全都在教學樓里。……加上窗邊那處,全部總共四處。」
早伊原不知道大講義室里也有。加上就是五處。大講義室也在教學樓里。
「內容都一樣。……只在教學樓里塗鴉是有何用意嗎?」
「這還用說嗎。比起特別樓,教學樓那邊人多得多嘛。」
我輕描淡寫地說道,早伊原睜大眼睛看向我。似乎一臉的難以置信。
「這次的前輩意外地有幹勁呢。主動提出找塗鴉的也是前輩。」
「……我不想讓事情鬧大。影響範圍最好抑制在我和早伊原之間。塗鴉要是被人看到並且擴散開來的話,就演變成大問題了。像這種摧毀青春的事,可稱得上是罪惡。決不允許。」
所以,要制止。如此地,撒了謊。聽到我這番話的早伊原眼睛泛起了星星,露出了笑容。
「終於體會到謎題的美妙之處了!這才是青春呀!」
我適當地躲過了這句話。
早伊原所說的青春是,解決謎題,找出犯人,加以制裁。而我則是阻礙早伊原,好拖住她的腳,哪怕有時並不成功。
早伊原總是毫不留情。她一直竭盡全力地挑戰謎題,找出證據,逼問犯人。在六月份,她就逼退過一名教師。關於那件事,由於違背了我所追求的青春,所以沒去打聽。可是,那教師想必暗地裡犯過什麼事。結果被早伊原揭穿,逼至辭職。
為了自己的青春而插足他人的早伊原。為了他人而奉獻自我的筱丸前輩——。
「早伊原,你已經推理出來了?」
塗鴉犯是誰。塗鴉的目的是什麼。塗鴉的內容如果屬實,那抽籤舞弊是如何做到。策劃這一切的人到底是誰。
為了詳細觀察早伊原我看向她,早伊原也回看
我。相互之間不讓視線。移開視線就意味著心虛,相當於給對方透露情報。這一點我們都清楚。
早伊原在試探我。我也在試探早伊原。此時容不下言語。和她相處了四個月的現在,我和早伊原的關係一如既往。我們不是兩個人。是一個人和另一個人。
如此對視了一會兒,早伊原驀地宛然一笑。
「前輩,已經推理出來了?」
不良少年用拳頭說話,我們用推理說話。
我思考了數秒後,點了點頭。
「那,春一前輩。說出來聽聽。」
「沒問題啊。」
面對早伊原的笑容,我也回以微笑。
「首先,關於塗鴉內容的真偽——」
塗鴉的內容。儘管是「今年的學祭執行委員,施行了不正當的抽籤。這是不可饒恕的行為」,卻是真的。實際上今年的學祭質量相當的高。單看結果就一目了然。
如果只是抽籤的製作方想舞弊,但最後把簽抽到手的是抽籤人。誘導也不可能。倒過來也是,如果只是抽籤人想作弊,但管理抽籤的是製作方。如果抽出兩張相同編號,或者簽數不夠,便當即敗露。
今年,有份參與製作學祭執行委員抽籤的某個人,決定只留下高質量的模擬店·展覽。於是那個某人,在簽上動了手腳。
抽籤要進行兩次。首先是決定模擬店·展覽能否通過。用的是○X簽。這就簡單。○簽和X簽的紙質略微不同就行。最好是仔細摸過才能察覺的程度。企圖舞弊的那個人,挑選出想抽○簽的團體,把紙質的事告知其代表。團隊代表都責任感強烈。能夠拒絕的恐怕只有筱丸前輩了。
就這樣,在那個人的操縱之下,希望留下的模擬店·展覽都通過了。
「原來如此。」
早伊原坦率地點了點頭。至此,我的推理沒有漏洞。
抽籤的問題在後頭。
接下來是決定攤位的抽籤。簽上的編號,對應著相應的攤位。要抽出特定的編號,原理和○X簽一樣。改變觸感或者摺紙方式,從而區分並指定,這樣只要預先告知抽籤人就好了。
「○X簽的話,是決定通過與否的二擇。所有的團體心中的目標,只有通過這一項。可是,決定攤位的抽籤不同。」
最靠近正門的位置絕對是最好的。其他的位置不作考慮。會有這樣的團體。另一方面,覺得只要位置還過得去就夠了,也會有這樣的團體。不同的團體就有各式各樣的要求。因此必須事先調查清楚,好好分配才行。
問題就出在這裡,最終成了致命傷。
比如說,一心只想要正門最好地段的團體,被分到了教學樓一樓。這團體想必會惱火。為什麼會讓那種團體拿了最好的地段。我們才是最適合的。若是在那裡的話,肯定能拿排名賽第一名。會這樣想也不奇怪。
「當然,『都怪學祭執行委員沒眼光』會這麼想的人自然也會存在。」
「明明自己就參與了舞弊。」
早伊原冷眼說道。
「不管怎麼說,會存在這種人並不奇怪吧?」
「是呢。蠢貨的思維都這樣。」
恐怕不能以蠢貨一詞來概括吧。代表們都要為團體著想。肩負著責任。只能單純地說,他們都責任感強烈。不能說他們做錯了。然而,哪怕講出來早伊原也聽不入耳,我便沒說出口。
「於是他們就想著報復學祭執行委員。可是,自己本身也參與了舞弊,不能暴露身份。」
所以,才會用塗鴉這種方式。
「……為何專挑不顯眼,如此微妙的地方呢?」
「因為自己不能被看見。假如寫在引人注目的地方。比方說玄關的揭示板上。無論怎樣隱藏筆跡,實在是太過顯眼。寫的時候有可能被看到。所以才要選擇在不顯眼的地方寫下小小的塗鴉,這樣寫的時候不容易被發現。」
就這樣,能隱藏起自己的身份。
那麼,犯人是誰呢。
擺攤的團體們,目標都是排名賽的名次。其指標是人氣度,也就是集客數。因此,擺攤的場所是重要的因素。
「前輩已經知道犯人是誰了?」
「……嗯。」
如此強烈地怨恨學祭執行委員,也即是說,犯人對模擬店·展覽傾注了心血,一心想在排名賽上拿到好名次。加上犯人一定知道簽動了手腳,就能鎖定其是團體的代表。
「你覺得現在最有可能拿第一的團體是?」
「三年三班的炸肉排店吧。正門那邊的。」
「沒錯。首先將其排除。傳聞能拿第一就沒有塗鴉的動機。還有,排名太低的話也毫無意義。對學祭執行委員最懷恨在心的,大概是在十名以內的。」
十名以下的店鋪都沒花太多心思,也沒什麼出彩的。
傳聞第三名的是在正門附近,三年五班的炸肉店。是這家也說不定。不過,這家的位置並不差。那麼最有可能的就是——。
「比如說,暫定第二的二年一班的鬼屋。位置也在教學樓二樓。」
並非一樓。如果是在一樓的話,說不定就是暫定第一了。離冠軍只有一步之遙。所有的條件都集齊在鬼屋上。
「前輩的意思是,犯人是鬼屋的代表……高瀨前輩是嗎。」
早伊原低聲地說,視線朝四周轉了一圈。恐怕已經開始相信我的話。
「很合情合理對吧。……雖說沒有證據。」
還有,不可能找得到證據。
「還有一個犯人,製作了簽並串通了代表們的人。應該是某個參與製作簽的人吧。」
「……是嗎。」
早伊原將信將疑的表情。不過,我已經說了沒有證據。充其量只是推理。
以上就是我的推理。我如此總結道。
雖然沒有證據,但十分有說服力。
「早伊原,你覺得能接受的話就到此為止吧。我不想和扭曲的青春扯上關係。」
這種話我根本就不想說。早伊原的好奇心是否滿足了呢。我確認似地看向早伊原,她正低著頭。
「……怎麼了?」
即便問她,她也毫無反應。我皺起了眉。
「…………」
我感受到了和往常不同的緊張的氣氛。不知不覺空氣變得凝重。遠處的喧鬧聲顯得格外清晰。早伊原的一舉一動,都被我看到,並傳送到大腦。然而,我完全不知道她在思考什麼。
早伊原的眼睛遮藏在劉海下,嘴角緊抿著。往常的笑容也消失殆盡。
「……春一前輩。」
許久,她低吟了一聲。好似在壓抑心中怒火,沉重的聲音。
「什麼啊……?」
「前輩,好像有什麼地方變了。」
「……為什麼這麼說。」
早伊原仍低著頭,只有雙唇在張合。對話也不得要領。
「你怎麼了,突然這樣。不滿意我的推理是嗎?」
「前輩,已經從過去,從辻浦前輩獲得了解放不是嗎。」
辻浦。聽到這個名字我不禁全身僵硬。惡寒沿著脊椎爬上。不由地渾身發顫。
「過去,不是已經都成為過去了嗎?」
至此,早伊原抬起了頭。沒有一絲笑容。早伊原擺出嚴肅的表情是第幾次了。儘管不合時宜,但我又一次嘆服她的容貌。正因嚴肅才更凸顯她的美貌。她這如同雕像般的面容,令我越發恐怖。讓我回憶起了在教室與辻浦對峙時的情形。那個時候的他,和現在的早伊原一樣,臉上沒有注入一絲的力氣。
我的呼吸變得急促。手指開始顫抖。我只得攥緊拳頭。可是,越是在意,顫抖就越收不住。
「……看來還未過去是呢。前輩,還沒能邁過那道坎。」
你有什麼資格這樣說我。這是我自己的問題。別隨便就插一腳好嗎。我可不會放過你。
「現在和往事沒關係吧。」
我的語調稍微粗暴。
「沒用的喲。要不要我逐條逐條地指出來?」
「……」
「春一前輩。前輩的想像力確實比我厲害。這一點我就認同了。可是,人家有凌駕於前輩之上的思維速度和情報網。前輩說的推理是假的,這一點已經看穿了喲。人家已經不會像匿名郵件那次一樣被騙到了。」
早就有不祥的預感。
無論構思出多完美的理論,在早伊原面前都不過是小把戲。什麼都瞞不過她。哪怕我平時撒謊時故意誇大反應,等真要撒謊時不被暴露,然而還是被她識破。最近我經常對她撒謊。今天也被她輕鬆看破了好幾次。可是,那只是,為了加深早伊原的錯誤認識而設下的布局。
這次的撒謊,我刻意地不做
反應。以為能瞞天過海。
然而,輸的不是我的反應,而是我的理論。
「模擬店的代表們里也有人家的朋友。不少還是前輩的熟人。為了揭開抽籤人的不正當行為,我試探了一番。然而,全部的人都不知情。試探了十二個人,就沒再繼續了。抽籤人並沒有作弊行為。人家如此確信。」
早伊原發現塗鴉之後和我分開行動。恐怕就在那個時候調查的吧。早伊原確實思維轉速很快。這一點算不上是威脅。只要我比早伊原先思考就行了,沿著同一條思路走下去必定得到相同的結果。這點差距算不上什麼。真正的問題是,人脈。我沒有人脈。早伊原的恐怖之處,就在於情報的收集能力。
「況且,模擬店·展覽總共超過七十家。七十個人全部協助舞弊,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喲。」
「……」
從這句話中,我感覺到了小小的違和感。早伊原應該是更偏向於性本惡的人才對。
「最有力的證據就是,學祭執行委員的模擬店占了最好的位置。」
完了,我心中暗暗叫了一聲。果然,思維速度也是威脅。時間緊迫之下,我所想出的假的解答,果然存在漏洞。而且沒辦法完美解釋。在早伊原面前,無論漏洞再小也逃不過她的法眼。
「很奇怪對吧。這樣做的話,大家肯定都會心懷不忿。」
說的沒錯。對於知道舞弊且執著於排名賽的團體來說,這肯定不可原諒。當初舞弊的藉口想必是,『按質量高低來排位置,可以吸引遊客關注,讓更多的人享受快樂』才對。這樣可以用正義的藉口以掩飾舞弊的惡行。若是學祭執行委員拿了最好的地段,就等於出爾反爾。
「普通推理的話,前輩不可能不意識到這漏洞。前輩為了掩飾什麼,才如此匆忙地構思出虛假的推理。所以才會看漏了這一點。」
是這樣的嗎。儘管自己對這推理很自信,但聽到早伊原的話,不禁在心中某處暗暗贊同。
我撒了謊。剛才的推理,從頭到尾都是撒謊。我原本在特別樓也發現了塗鴉。我不想和別人的青春有任何糾葛。而且,我也不想去接觸有可能破壞青春的人。
我知道真正的犯人是誰。
「早伊原,你,……知道到什麼程度。」
「是呢。抽籤舞弊這件事中,抽籤的人毫不知情,全都是主持抽籤的人一手操控。抽籤時的情形也聽別人說了。學祭執行委員的某人,抱著抽籤箱,每次抽籤前仔細搖晃洗亂。由於時間不多,所以過程很緊促。箱子豎著,裡面的簽塞得滿滿,手伸進去的洞也很小,他們都抱怨很是難抽。抽籤的順序也是一早決定好的。」
「…………知道了的話就說出來啊。」
學祭執行委員的某人。
在某人的操縱之下,學祭執行委員的模擬店拿到了一等地段。這就和「把好的地段優先給高質量的模擬店·展覽」相矛盾。
那麼,逆向思維就對了。
也就是,「若把學祭執行委員的模擬店放到一等地段,如何儘可能地減少不滿呢」。
其結果就是,「把好的地段優先給高質量的模擬店·展覽」。
高質量的模擬店·展覽,就意味著團體認真。只有認真努力的團體才會抱怨不滿。因此,只要滿足他們就行了。
那麼,令學祭執行委員的模擬店拿到一等地段,到底是誰的傑作呢。
恐怕是執行委員長的筱丸前輩。
確實學祭執行委員的模擬店的收益會因此增加。可是,這對筱丸前輩個人來說沒有好處。莫非是為了整體的利益?若是如此,把學祭執行委員的模擬店設置在一等地段,這件事情本身就損害了整體的利益。
收益上漲本來就和學生的收益沒有關係。所以說,有另外的理由。正門那邊,是最容易吸引外面來客關注的地方。
比方說。
老朋友來玩的時候,好讓她們看到些什麼。
『那個煎餃子的,——』
——是男朋友?
把地位高的人作為自己的男朋友,從而提升自己的威信。
我利坂智世。
即便如此,究竟如何在抽籤上動手腳呢。在抽籤的人不知情的情況下,如何讓其抽到相應的簽呢。
早伊原已經知道這個方法。剛才,她已經說了。
首先是,抽籤的順序。雖然說的是按照資料提交的順序,但想必是經過了一定的操作。從結果上看,認真的團體排在了前面,雖說有點巧合但不至於引人懷疑。而且,大家對抽籤的順序並不在意。畢竟什麼時候抽,不會影響概率。
還有,每次抽籤前仔細搖晃洗亂。箱子的形狀。緊促的過程。這些才是關鍵點。
「抽籤舞弊的手法,很簡單。只要改變抽籤紙的大小就行了。相同紙質下,大的紙更重。重的紙經過搖晃後自然地沉到下面。這是密度的問題。大的紙只要多折幾次,看起來大小相同就不會暴露。」
輕的紙上浮,重的紙下沉。好的地段到上面,而越往下就是越差的地段。讓高質量的團體先抽。
箱子的形狀細長,洞口細小。而且裡面塞滿了簽。再加上,緊促。這就防止了手伸得過深。
大家都是,手碰到哪個就選哪個。結果就是從上往下地被抽到。就這樣,在抽籤的人不知情的情況下,抽到的是經過一定排序的簽。而學祭執行委員想要確保的正門附近的位置,只要預先改變其觸感並告知智世就行了。只要做成重的一方並沉到下面,排在中間的智世肯定能抽到。
這種事,早伊原已經知道了。
然而,仍舊有不明白的地方。
「前輩,到底是誰出於何種目的寫下塗鴉,知道嗎?」
這個問題我沒有回答。但我的沉默反而暴露了我知道真相。早伊原表情不變地,審問般地問道:
「前輩,為什麼這麼討厭和謎題扯上關係呢。」
已經,無路可走了。我只剩下說出真心話這一條路。
「……我。」
我,和他對峙過,把過去成為了過去。和森直面,還有,和自己直面。通過森的一事,我明白到了,自己敏感於他人的惡意,容易往壞的方向去想。那次的誤解,讓我背負了沉重的代價。
「之前就說過了吧。我不想破壞別人的青春。」
早伊原咬牙切齒。
「是啊,之前說過沒錯。……可是,前輩和以前相比明顯變了喲。」
我變了。會長也好,筱丸前輩也好,都這樣說過。
「是和自己直面過的緣故吧。」
早伊原的臉瞬間失去了表情。
「刻意地和別人拉開距離,就是因為這個嗎。……以前的前輩,哪怕滿嘴抱怨,也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會把答題紙給人看、會查找原件並質問真相之類的——,如此地去,直面自己。現在的前輩,不過是在視而不見罷了。」
這種事情,我也知道。拳頭握得更緊。我以前一直以筱丸前輩作為基準。將其視為正義的、正確的指針。如此能確保正義。所以,我才會稍微和別人扯上關係。這其中也有想要迴避過去的往事、將其作為「成長必經之路」地正當化、從失敗的悔恨之中掙脫的原因。
可是,現在不一樣。
我見過了如今的辻浦。過去的後悔清清楚楚地銘記於心。下次絕不會再犯錯,如此地發過毒誓。與此同時,我察覺到了自己和筱丸前輩有根本性上的不同。現在的我,一點都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去做。
「只不過,我……只是想做正確的事。」
不想再犯錯。絕對地,一步也好,不想行差踏錯。
早伊原低聲沉吟「正確的事」四個字,接著嗤鼻一笑。
「前輩只是,……害怕受到責備罷了。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正確,對此沒有自信。與過去直面之後,變得畏懼失敗罷了。所以,才會想要得到承認。想被大家,『正確的喲』地誇獎,好讓自己安心罷了。」
——換句話說。
「前輩是偽善者喲。」
「……偽善、嗎。」
我做不到捐出九千円。我做不到為了別人去背罪,也冒不了風險。做得到的人為什麼會這樣做呢,我也無法理解。只不過,這些行為被人們所認可,讓我很嚮往,所以我才會去模仿。可能是這樣也說不定。
「確實,我可能就是個偽善者。」
「偽善者,概括來說就是垃圾。」
如此斷言的她,充滿了自信。有股讓人不得不認同這句話就是真理的魄力。
「我確實把自己的行為準則寄於他人,一旦出於自己的意志就拒絕行動。我是偽善者。可是,早伊原。若是這樣的話,那你也是。你也是偽善者。」
能夠真正
持續做著正確的事的人,不過少數。我和早伊原,都不在其中。
「你不也是,在迎合著周圍。為了在教室有一定的地位,不也在粉飾自己。為了獲得承認,不也會對人擺出友善的樣子嗎。這不就是偽善嗎。」
如此的你。沒資格這樣批評我吧。
早伊原「呵呵」打從心底覺得好笑地笑道:
「不知道嗎,前輩——」
早伊原露出了讓我渾身戰慄的笑容。藏在瞳孔深處的意志,既深淵又黑暗,我無法理解。她牽起我的手,雙手包著我的手,緩慢地說道:
「——人家就是垃圾。」
我毛骨悚然。早伊原——你,不應該是全盤肯定自己的人嗎。
「不過,比起沒有自覺的超級垃圾,人家是好一點的垃圾。」
早伊原,稍微,改變了語氣。
「人家並非說,偽善者是不好的。」
難道偽善者還有好的。
「偽善也不壞。或者說,除了偽善之外還有什麼嗎。『為了他人』這句話,說到底,還不是圓滑地處理關係、把自己從罪惡感中拯救出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深究到底,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為了自己不是嗎。每一個人都在為自己而行動。其行動的結果,轉化成『為了他人』。這就好。最終人類只會為了自己而行動。請前輩,務必記住這一點。」
早伊原痛快地說著。從中我能隱約感覺到她是如何生活至今的。
怪不得,早伊原會對筱丸前輩或者淺田不適應。因為不知道其想法。筱丸前輩和淺田的行動,決不只是為了自己。從其行動而得到惠澤的一方,反而令早伊原安心和信任。
然後,早伊原看見我選擇什麼都不做,抑制著自己想去做的樣子,她生氣了。
「前輩有能力的。這份能力,應當為了自己而用。覺得自己討厭的話,那毀掉就好了。覺得自己不錯的話,那讓別人認同就好了。……前輩不是有著不被大家反感而達成這一切的能力嗎。不想破壞別人的青春?不要因為這種意味不明的理由,而讓自己的能力白白浪費好嗎。一切的善行,全都是偽善,請快點明白到這一點。」
老姐曾經這樣說我。「你經常留意著他人」。確實,我比普通人留意得更多。因此,我才會想去幫忙。然而,這是錯誤的。焚燒森林,會為日後的森林帶來繁榮。若是想阻止,反而是危害。
「前輩。別在這種地方停滯不前,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真正的正確什麼的,想找也是白費心機。」
早伊原站起身來,拍了拍裙子。不看我一眼,只留下這樣一句話。接著,她徑直地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