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壞掉的正義 第二章 彩紙中混入寫有「喜歡」彩紙的理由(2/2)
「沒事吧?」
「等一下!」
裡面傳來的是櫻庭前輩的聲音。看來是鎖著門在做些什麼吧。大概是在整理掉落的東西,過了一會兒都不見解鎖開門。
「…………」
太久了。
過了幾分鐘,第二講義室內傳來了解鎖的聲音。門開了,櫻庭前輩走了出來。穿著的運動衫,和擁有健康膚色的她很是般配。她雙手抱在胸前,聲音里摻雜了一絲的批評:
「真是的,你們幹嘛呀——。嚇我一跳害我把東西弄倒了。」
第二講義室里,堆放著多得幾乎蓋過天花板的紙皮箱。
她交替地看了看我們三人,最終視線固定在淺田身上。櫻庭前輩的表情稍微緩和,似乎是為剛剛不耐煩的語氣而害羞,她垂下了視線。
「我們只是在找東西。萬里子在這裡做什麼?」
「換衣服呀。今晚要留宿嘛。」
為什麼特意要在這裡換衣服?這學校里是有女子更衣室的。在更衣室換衣服不是更好嗎。剛這麼想,腦海立馬浮現出了反駁的話。櫻庭前輩之前搬了很大的紙皮箱。想必就是搬運到這裡,第二講義室的東西了。她就在這裡順便換了身衣服。
「所以呢,找東西是怎麼回事?」
櫻庭前輩皺起眉頭,把臉伸了出來。不斷念叨道「沒事吧?」
「筆記本喲。牧前輩的筆記本不見了。」
聽到我的說明,櫻庭前輩的表情變得更加嚴峻。
「筆記本?……這可真是麻煩了呢。牧在筆記本上花了好多心血的呢……。不過我覺得在這種地方應該沒有……」
「嗯,姑且還是要搜一遍。」
「是嗎?不過,我覺得這裡沒有喔—」
最終,在淺田的強烈要求之下櫻庭前輩答應了。四個人在第二講義室搜索了一番,還是沒找到筆記本。
牧前輩的數學筆記本,真是怎麼找都找不到。
之後我們四個人在學校里分頭尋找,但還是一無所獲。垃圾箱裡、鞋櫃、教室的課桌里,沒有一個地方有筆記本的蹤影。
明天就是紫風祭了。學校在今晚就已經布置妥當以迎接明天的入場者。課桌已經清空並作為基台,垃圾箱是和平時不同的大紙皮箱,而且是全空的。哪怕有東西落在裡面,一眼就能看出來。
我想再仔細搜一遍教學樓,於是來到了五樓。這是最頂樓。昏黑的走廊空無一人。一眼望去,走廊的地板上沒有掉東西。我仍不放心地想要確認每一間教室。說不定牧前輩有進過這裡的某間教室呢。這樣的話東西就有可能落在裡面。
我剛準備展開搜索,一扇門打開了,裡面走出了筱丸前輩。門牌上寫著美術室。筱丸前輩伸了個大懶腰,扭了扭腰。正好發現了我,前輩的動作瞬間凝固。看來是沒預料到會被人看到而吃驚了吧。
「是矢斗君啊。在這種地方幹嘛啊?已經九點了,不留宿的人不是已經回家了嗎?」
莫名地湧上些許安心感,緊繃的身體頓時被抽離了力氣。
「我姑且打算回去的。」
「那就好喲。接下來就交給我吧,快回去快回去。」
筱丸前輩溫柔地拍打我的後背。雖然不是學祭執行委員長但這份關心。比起身為學祭執行委員長的姐姐,更會關心和照顧別人。
「其實牧前輩的數學筆記本不見了。找到了我就會回去。」
「數學筆記本?」
筱丸前輩不解地側起了腦袋。
「為什麼在這種時候?」
「這個嘛……。可能是忙完紫風祭的開幕式工作後才發現的吧。」
「牧、是嗎。」
「……是熟人嗎?」
「以前相處過一段時間。」
「……以前相處過是嗎。」
「對方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喲。」
「前輩是在開玩笑吧……?」
「當然啦。我自己的筆跡,牧也是不知道的啦。」
是指這方面啊。筱丸前輩擺了擺手回答:
「畢竟是同班同學,還一樣是學祭執行委員,關係當然好啦。」
想一下也確實如此。筱丸前輩人緣那麼好。和大部分的同年級生想必相處得不錯。雖然印象中只見過牧前輩和櫻庭前輩親密說話的樣子,但筱丸前輩和牧前輩單獨相處時,也是能普通地說上話的吧。
筱丸前輩手摸著下巴陷入沉思。長考。
安靜下來後,能聽到外面細微的聲音。那是在外作業的人的聲音。我想看一下外面的樣子,但在特別教學樓看不到學校正門方向的樣子。只能看到職員的停車場。
突然,聽到了外面傳來清脆的聲音。聲音的來源是停車場那邊。在那裡,有位男性穿著貼有螢光帶的背心。他熟練地抱著紙皮箱從舊倉庫里搬出去。應該是垃圾回收的職員。停車場那邊,學祭前一天卻格外冷清。
「哇啊,那邊可真暗。」
不知什麼時候,筱丸前輩和我一起眺望窗外。
「宛如,影子一樣。」
「是呢。」
雖然不太明白,但我還是回了話。光與影,是這個意思嗎?
「筆記本。」
身子轉了過來,筱丸前輩說道。
「學祭結束之後,到處亂七八糟的想找都找不到喲。」
要找到的話,只能在今天。可是,留宿的人都有工作沒完成,肯定很忙碌的。想發動大家幫忙也不太現實。
現在只能就此放棄,去找誰借筆記本複印一份了。
「…………」
若是能這麼順利倒也好——。有些東西纏繞上心頭。我陷入了思考,相互間無言了數秒,筱丸率先打破沉默:
「筆記本由我這邊來找吧。肯定會幫上忙的,矢斗君今天早點休息吧。要小心身體喲。」
我道了謝,離開了這裡。
又找過一遍教學樓後,我放棄了搜索。接著我來到了大講義室,淺田和筱丸前輩都在。筱丸前輩見到我,「怎麼還沒回去啊」地說道。
淺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春一,找到了嗎?」
「不,沒找到。」
「這樣啊……」
淺田明顯地露出了沮喪的表情。筱丸前輩替我解釋道:
「這也沒辦法啦。說不定是和其他東西搞混了。沒那麼輕易找到呀。」
丟的是筆記本。沒那麼輕易找到。牧前輩大概也明白這一點。然而淺田看起來對自己的無能為力而產生了罪惡感。
過了一會兒,櫻庭前輩來了。
「筆記本找到了嗎?」
「沒有。」
聽到淺田的回答,櫻庭前輩說了句「是嗎」,低下了眼睛。冷淡的反應。
沉默中,筱丸前輩一錘定音:
「沒辦法了。筆記本只能放棄了。」
這個決定,沒有一個人反對。之後只要等牧前輩,本人頷首就行了。
「那,我來聯絡吧。」
櫻庭前輩操作起手機,撥通了電話。打給的應該就是牧前輩。
「……嗯。……嗯,大家都在喲,大講義室。你在哪裡?…………知道了。」
櫻庭前輩把手機放在桌上,轉過了身。
「牧說她現在就來。」
「——大家都努力去找了,但是都沒找到。」
「這樣啊……。沒辦法了呢。」
聽到櫻庭前輩的說明,為了安慰大家,牧前輩擠出了笑容。
「這麼勞師動眾真是對不起呢。謝謝大家幫我找筆記本。麻煩到大家了……。已經沒關係了。」
本人都這麼說了,我們也只能作罷。
我一直在觀察牧前輩。牧前輩向櫻庭前輩搭話,想一起離開大講義室。這態度里充滿了違和感。
「…………」
果然,很奇怪。
不自然的一點。就是,只不過丟了筆記本就把問題弄得這麼大的牧前輩。
確實課堂筆記本很重要。大家都是按自己最容易理解的方式來整理筆記。數學筆記的話,連計算過程記到第幾步恐怕每個人都不同,不同的人整理的筆記必定有很大的差別。考試臨頭才丟了更是損失慘重。牧前輩對筆記的用心程度也是有目共睹。學祭開始之後恐怕再也找不回來。要找的話只有現在。
可是,但是,儘管這麼說,至於要大家幫忙嗎。大家都空閒的話倒無可厚非,可今天是學祭前日。牧前輩是個老實安分、維護和諧的人。所以,感到了違和感。牧前輩向我們求助時,能看得出些許大驚小怪。怎麼回事,她當時那個樣子。明明只是本筆記本而已。
然而現在。為什麼這麼突然就輕易放棄了找筆記本。難道是覺得已經搜得足夠了?確實可能如此。
可是,找不到。不惜在學祭前日如此繁忙的時間點,拜託大家去找的重要的筆記本,找不到。
更奇怪的是,為什麼她看上去沒有絲毫受到打擊的樣子。
難道是不想讓大家擔心?
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肯定有我所不知道的隱情。那是什麼呢。思考的滾輪開始劇烈加速——不過,戛然而止。
這種思考毫無意義。
我追求的是真正的青春。已經決定好,不再和別人的青春扯上關係。這次並非是我的「體質」惹來的。我也沒有任何的損失。這個時候還要去思考真相,簡直荒謬。
越和謎題扯上關係,意味著越遲將我的過去逐出腦海。早一分一秒也好,我要把那件事忘掉,然後過上真正的青春。
我在心中默念,仿佛是在講給我那一閒下來就開始思考的大腦聽。
可能是眾人都疲憊了,大講義室內瀰漫著沉悶的氛圍。要不回教室就這樣睡了吧,我剛如此想著。大講義室的門被突然撞開。沉澱的空氣流動起來,現場飄來了一股緊張感。
眾人同時把目光聚焦在門口。在那裡,開幕式小組的其中一人,一年級的木村正站著。氣息紊亂。想必是跑過來的。大家投向了詫異的視線。
木村還未緩好氣息,喊了一句。
「彩紙沒了!一半!」
彩紙。用到這道具的只有開幕式小組吧。身為開幕式小組組長的櫻庭前輩皺起了眉,走向木村。
「沒了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總之,一半,不見了!」
彩紙,沒了一半。
全部的彩紙裝滿了四個大紙皮箱。意思是說有兩個不見了。櫻庭前輩命令再找一遍,木村則說已經不留角落地找過好幾次了。怎麼回事。筆記本之後是彩紙?這其中有什麼聯繫嗎?……不行,不能思考。這不關我事。
不過,這次的問題難以簡單地停止思考。彩紙是每年從前輩們那裡繼承過來的紀念物。每年學祭的資料經過加工累積而來的,親眼可見的歷史,從前輩們那裡得來的禮物。裡面涵蓋了特別的意義。丟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沒有彩紙的紫風祭,誰都無法想像。
「沒了是什麼意思。快去找啊!」
發出嘶吼聲的,是櫻庭前輩。她向木村逼近。
「聽好了?不可能會丟的。好好去找呀。」
「已經找過所有地方了……」
木村蜷縮著身子。恐怕真的把能想到的地方都找遍了。若非如此,也不至於這麼心急如焚。
「那可怎麼辦啊……」
櫻庭前輩喃喃自語。教室里被異樣的緊張感包圍。我看向淺田,他也在看著我。四眼相對後,淺田靠了過來,小聲地說:
「竟然沒了,這種事有可能嗎?」
「難以置信。……不過,看木村君的反應,看來是真的沒了。」
「那可是彩紙喲?分量不少的吧。」
連大型的紙皮箱都塞得滿滿的。為了防止混入異物合上了蓋子,不過也是能一眼就分得出來。紙皮箱的體積大得抱起來就完全被擋住視線。
被哪個人搞錯並搬到別的地方,這種事絕無可能。
也就是說,是誰,故意地把彩紙搬走——、藏了起來。
我偷偷看了筱丸前輩一眼,沒有特別的反應,似乎在靜觀事態的發展。
3
「誒呀……,live真的太棒了。」
我向走在身邊的早伊原樹里尋求同感。不過她似乎在考慮接下來去哪,興致勃勃地看著紫風祭的宣傳單,對我的話沒有反應。
我被無視了,但現在的我已經不計較了。沒興趣就不給反應,這是我們之間常有的事。
早伊原在live的過程中,一直無聊地擺弄著手機。明明會場上的女生都如此狂熱,還真是冷若冰霜。雖然這麼說,但我也只是靜靜地坐在座位上欣賞音樂。在全場起立的會場中,只有兩個人安靜地坐著,想想也相當引人注目。
淺田的樂隊「@home」的live在一片盛況下拉上了帷幕。
看過live之後,我深深地明白了淺田受歡迎的理由。吉他solo時女生的尖叫聲不絕於耳。我被女生叫出去的理由九成是打聽淺田的興趣愛好,這一事實我現在總算信服了。順帶一提,剩下的一成理由是與「體質」有關的麻煩、早伊原或會長、還有上九一色。
作為之前cosplay咖啡廳的延續,我們又回到了二樓。被cosplay咖啡廳隔壁第三家是一年八班
的咖喱射擊店。早伊原好像發現了寶物一樣,小跑著來到了招牌前,稍稍看過說明內容後轉了過來。露出了連推銷經理都自嘆不如的絕佳笑容。叫人不自覺地就要簽字畫押了。
可是,憑我的經驗,早伊原的笑容越是燦爛,就越是不懷好意。然而我故意裝出渾然不知的樣子,對她回以微笑:
「看起來心情不錯嘛。怎麼了呀。」
「不夠呢。」
「智商?還是說腦袋?」
本來我和她相互地展現著笑容,早伊原突然微微蹙眉,依靠在我身旁,可憐巴巴地抬眼看著我:
「是愛情喲。前輩,請對我再溫柔一點。具體來說就是對我再多說一點。」
「那我下次送你一本《女生討人喜歡的行為 ~滿嘴惡言且毫不可愛的後輩專用編~》。」
「那人家送前輩一本《男友力 ~謎題無感且思想貧瘠的前輩專用編~》作為回禮吧。」
這書也太挑讀者了吧。
早伊原小小地嘆了口氣:
「為什麼故事要停在這麼微妙的地方。筱丸前輩之後到底怎樣了?」
「你動下腦袋就明白的吧?」
「那倒過來,前輩能想出來嗎?」
「那當然。」
想不出來。
早伊原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對我嗤鼻一笑:
「推理已經完成得七七八八了。從目前所講的故事,很容易就能想像到筆記本為何丟失,和彩紙有何關聯也大致能想到。」
「誒……」
這我全都知道。故事的疑點正如早伊原所指的。既然她全都解開了,那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謎題。將寫有「喜歡」的彩紙遞給喜歡的人就能結成正果,藤崎高中的七大不可思議之一。
「可是,為什麼會傳出這樣的傳聞呢。所謂的傳聞,需要有確鑿的證據、誰人的行動、傳播的人物等諸如此類的契機才可能產生的。人家就是不明白這一點。」
我陷入了思考。然後回想起來。傳聞的原因。在腦海里把過去回放一遍,也搞不明白。我一直以為傳聞是隨便就有的。
奇怪。我明明知道全部的真相。好好回憶——。然而在我進入沉思之前,早伊原拉了拉我斗篷的下擺。
「前輩。憑咖喱射擊來決一勝負吧。輸了的話就要繼續講下去。」
她指著一年八班的咖喱射擊的招牌。
「首先我連咖喱射擊是什麼玩意都不清楚。」
只要我還未弄清規則,就絕不會貿然應戰。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踩上早伊原的陷阱。
招牌上有說明。我剛站在招牌前,店員就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我。我儘量不受干擾地讀完說明。
「……原來如此。」
首先,支付三百円買咖喱。接著,跟往常的射擊攤一樣,射中標有點數的靶子。累計的點數可以選擇兌換不同的咖喱配料。芝士三十點、水煮蛋五十點、雞蛋醬六十點等等。裡面還有芥末和超辣醬等,只需十點。看來射擊拿不到好點數的話,就兌換不了好配料。哪怕一分不得,至少可以品嘗美味的咖喱,如此令人安心的設定。設計得還挺花心思的。
反正我不會把全部的故事說出來。只要講到一半再中斷就好了。
「……」
順水推舟地,我決定先提好條件,等下要撕下早伊原那張虛偽的笑臉。
「可以是可以,不過輸的人要吃贏的人點的咖喱,如何?」
早伊原愣了愣神,立馬明白了其中的用意。嘴角勾了起來:
「可以。我接受挑戰。」
這場勝負,此時的她還不知道我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所以呢,前輩,輸了喲。」
事情沒有想像中的順利。把槍還給了教室的出口附近,早伊原對我不屑一笑。
「才十點而已。」
早伊原是二百四十點。而我是二百三十點。這咖喱射擊店還做了來客的得分排行榜,第一名和第二名都改填上了我們的名字。我的成績也沒那麼差。只能怪運氣不佳。雖說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店員在出口,「請選擇喜歡的配料」地遞給了我們盛在蛋糕紙盤上的咖喱。接過咖喱,早伊原巨細無遺地看起了菜單。
「看看要給春一前輩來一份怎樣的美味咖喱呢。」
她的臉完全如同,正在對著大罐子熬製奇怪藥湯的魔法師。
這次沒能讓早伊原吃癟,再有下次的話,我一定要盡情享受這女人痛苦的表情。這場勝負我立足於不敗之地。就算輸了對我也是不痛不癢。
早伊原,你早就在我的計算之內。你會點的配料我早就預料到了——。
「番茄一個三十點呢。那就請來八個番茄吧。」
「……這。」
店員接下了單子,把番茄拿了過來。知覺到這血一樣顏色的物體,我體內的警報狂鳴。
早伊原探出頭來窺探我的臉色。
居然不是芥末或者超辣醬。正常來說點這些才是合理。這樣對於喜愛吃辣的我來說簡直毫無傷害,本應如此才對。
八個番茄在咖喱上咕隆咕隆地盛放著。先遞給了早伊原,然後由早伊原遞給了我。
「前輩最喜歡吃番茄了對吧?」
為什麼,我討厭吃番茄這種情報會被她知道。……是妹妹?早伊原和我的妹妹有秘密來往?
「對了,另一份只要一個水煮蛋。……嗯,其他的不用了。」
早伊原的那份咖喱也盛上了配料,我們向教室里臨設的飲餐區移動。在桌子兩邊坐了下來。端放在我面前的是,番茄量明顯比咖喱還要多的咖喱。主菜番茄配料咖喱飯。
早伊原雙肘撐在桌面,雙手捧著臉蛋,愉悅地看著我。
「怎麼了前輩,快點用餐吧。你最喜歡的對吧?番茄。」
「……」
「人家想看看前輩美味地進食的樣子。」
「…………」
「吃過之後舌頭也會變靈光對吧?記得的吧,約定好了的。請繼續講下去吧。」
約定,就是約定。哪怕早伊原有過多少次出爾反爾,要是我也不遵守約定,就意味著自己墮落成和早伊原同等的水平。我可不想這樣。
***
「為什麼沒好好看管!?」
櫻庭前輩怒不可遏地訓斥著木村。木村不停說對不起,多次低頭謝罪。
可是櫻庭前輩並沒有因此消火解氣。
「你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這丁點工作你都做不好啊!」
在大講義室里的我、淺田和牧前輩暫時在一旁看著,淺田似乎看不下去,苦笑說道:
「櫻庭前輩。到此為止吧。這樣也無濟於事——」
我安心地鬆了一口氣。櫻庭前輩的話肯定會聽淺田的話吧。然而——。櫻庭前輩猛地轉過頭,銳利的眼神刺向淺田,一句話也不說。淺田嚇了一跳,只能閉上了嘴。
「…………」
看來是過於憤怒而失去了冷靜。櫻庭前輩平時常掛著笑臉,性格率性開朗。如此的她竟然生氣到這種程度真是意外。
淺田說的沒錯。這並非木村君的錯。他總不可能每時每刻都盯著,而且彩紙會被人偷走這種事誰都沒想過。雖說木村君平時有點冒失,但換誰來看管也是同樣的結果。
櫻庭前輩還在怒瞪著淺田。沉默像針刺一般難受。
「啊,對了。」
然而,筱丸前輩打破了沉默。
「……我想彩紙應該在進行異物混入的最終檢查。」
「誒?」
正在逼近木村的櫻庭前輩,露出出乎意料的表情轉過了臉。
「幾天前拜託過後輩,讓他們今天搬過去的。對不起,一時忘了……」
筱丸前輩垂下了眼睛並尷尬地說道。櫻庭前輩投出了懷疑的視線。
「筱丸來檢查?」
「看來我多管閒事了。」
看見筱丸前輩失落的樣子,櫻庭前輩雙手在胸前揮著否定道:
「沒有沒有。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檢查由我們這邊就行了。」
「今天最辛苦的是櫻庭那組,我就想著能不能幫點忙。」
「這個嘛,雖然是這麼說。」
櫻庭前輩露出了苦笑。
「真的對不起。」
「沒事啦沒事啦,知道沒有丟就行了。別在意了。」
櫻庭前輩,「啊—,白擔心一場了」地笑了笑,現場的氣氛緩和下來。沒多久,大家又回到了各自的工作中。
我和淺田結果還是沒留宿,搭最後一班電車回了家。櫻庭前輩、牧前輩、筱丸前輩
則是留在了學校,迎接第二天的紫風祭。
會場裡一排排的座位上坐滿了全校的學生。大家都情緒高漲,安靜不下來。換作平時這是個問題,而此時此刻正是絕佳的氣氛。我也作為其中一員坐在座位上。燈光全部熄滅,場內霎時漆黑一片。大家的歡呼聲變得更高。突然,閃光燈打到台上。學祭執行委員長即我的姐姐,矢斗雪那正佇立著。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那特徵性的煙嗓宣布道:
「終於來到今天!各位,都做好準備了嗎。今天這一天,請不要留遺憾地度過吧!……我在此宣布紫風祭正式開幕!」
同時禮炮的聲音響起,上方落下了大量閃爍著紫光的彩紙。那是上面的學生在不停地往外撒。看上去仿佛巨大的紫藤從天花板垂吊下來。
今早,檢查完彩紙的筱丸前輩把彩紙運了過來。
彩紙在彩色濾鏡的閃光燈下微微發光,朝我們落了下來。伴隨著歡呼聲,來賓的情緒也高漲起來——。
不經意地,瞥到了斜對面的兩位女學生。她們看起來是那種遵守校規,安靜的乖學生。撞見她們也不過是無心之舉。
她們坐在位置上,開始去抓飄落下來的彩紙。我皺起了眉。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我不解地凝視著她們。直到彩紙停止飄落,她們都一直在抓彩紙。
開幕式小組表演完舞蹈後,開幕式就這樣結束了。從會場走出來時,正好聽到了剛才兩個女學生的對話。
「找到了嗎?我沒有的說。」
「我也沒有。」
如此說著,兩位學生看了看手中的彩紙。每個人手上至少超過十張。
看著她們,我陷入了思考。
我絕不再插足別人的青春。絕不干預。這正確無比。只不過,去問一下已經過去了的事也無可厚非。我並非想責怪。我只是單純地對那個人有興趣。因此,為什麼會做出那種事,是以什麼想法作為基礎的,單純只是想問一下而已。
4
我把番茄留下,只吃了咖喱。想著番茄拌咖喱會不會比較容易下口,但試了一下只是徒增排斥反應而已。番茄還是單吃比較好。……儘管如此,盤子裡還咕嚕咕嚕地剩著。
在我對著番茄呻吟時,早伊原聽完我的故事後一言不發。恐怕是在推理吧。
我喝了一口水,若無其事地望向窗外。正門附近的擁擠已經得到了一定的緩和。其中,有一個人,闖入了我的眼帘。在教學樓的陰面處,筱丸前輩正佇立著。恰好是從正門附近看不到的位置。筱丸前輩擺弄著手機,背靠著牆壁。難道是在等人?背靠牆壁,說明已經等了一段時間。學祭執行委員應該很忙的吧,這樣沒問題嗎?
「久等了。」
擔任店員的學生拿來了奶油蛋糕。這是早伊原點的。吃完咖喱後還來奶油蛋糕沒問題嗎。她用叉子插起蛋糕上的草莓,玩弄似的指向我。
「你啊,難道是先吃草莓的一派。」
「推理完成了。」
對話脫線我也習以為常了。我等著聽早伊原的推理。反正,她肯定不會明白的。她對筱丸前輩沒有興趣。所以,不可能明白的。
「按順序來說吧。首先,寫有「喜歡」的彩紙。這是從何而來的呢。」
「紫風祭的彩紙,由每年的學祭資料經過紫色塗料染色而來的。可能是資料裡面印著「喜歡」吧。」
「這可不對喲。」
「為什麼?」
「這待會再解釋。不要催人家嘛。前輩在急什麼呀。」
早伊原仿佛看穿了想法一樣露出了笑容。
「首先,彩紙里寫有「喜歡」的彩紙是由某人加進去的,先這樣假設吧。」
這種事不可能出於偶然。也就是說,是有意識地加進去的。正解。
「至於為何要這樣做呢?便於理解,先想像當時的狀況吧。首先,確認狀況。彩紙是保管在第二講義室對吧?」
「……我什麼時候說過?」
「不是說過了嗎。開幕式小組的東西也放在裡面什麼的。就是說,彩紙也是放在裡面的對吧。」
早伊原得意地說道。我刻意沒說彩紙也放在裡面,然而這種不自然的說法卻顯得格外可疑。
「第二講義室是特別人來人往的地方對吧。也就是說,誰也有機會對彩紙動手腳。」
「……說的也對。」
早伊原豎起了食指。
「首先是,櫻庭前輩。」
櫻庭萬里子。陽光開朗。開幕式小組組長,和牧前輩關係親密。喜歡淺田。知道一之瀨前輩喜歡淺田後與之疏遠。
「前輩,記得對櫻庭前輩感覺到了違和感對吧?」
指的是,在玄關遇到時的步調。
確實是有過違和感,不過應該只是,視野被箱子擋住了而導致的違和感。
「人家,一直相信前輩的觀察力。」
早伊原的笑容沒有停下的跡象。她,似乎在懷疑櫻庭前輩搞了什麼鬼。
「既然混入了彩紙,那想到的就是紙。那紙應該被櫻庭前輩緊貼著身體藏了起來。」
所以,她的走路方式才會這麼奇怪。即便被淺田邀請,也不肯坐在他身旁。萬一出了差錯有暴露的危險性,所以拒絕了淺田的幫忙,堅決貫徹獨自一人行動。
「……不是抱著紙皮箱的嗎。那放到紙皮箱裡不就好咯。沒必要大費周章地藏在身上吧。」
「萬一紙皮箱被打開了怎麼辦?越是可怕的東西,就越要放在身邊喲。」
「這不過是一種可能罷了。最根本的是,櫻庭前輩為什麼要把紙偷偷地藏起來呢?」
「因為呢,前輩。櫻庭前輩拿著的紙,就是——牧前輩的筆記本喲。」
牧前輩的筆記本。拱門製作結束後,受本人拜託去找的東西。
「簡直莫名其妙。牧前輩的筆記本,為何櫻庭前輩非得這樣不被暴露地藏起來啊。」
「問得好。恐怕是因為櫻庭前輩,已經不能把牧前輩的筆記本還回去了。」
「……難道是勞煩到了大家,如此大陣仗地搜索,讓櫻庭前輩不好意思開口?」
「這樣時間軸就對不上了。在牧前輩表明筆記本丟失之前,櫻庭前輩經過了玄關,恐怕目的地就是第二講義室。」
前輩,明明都知道的說。早伊原露出了捉弄般的微笑。
「……搞不懂了。普通地還回去不就好了。要是還不回去的話,一開始也不會借出去吧。」
「就是這個道理。」
早伊原如同老師提問一樣指著我。
「一開始是抱著歸還的想法而借的。可是,借了之後,發現還不回去了。這想法的轉變,恐怕就在於筆記本的內容。……櫻庭前輩想隱藏的是,自己看到了筆記本的內容——這一事實。到底上面寫了些什麼呢。」
至此,和我的推理過程一模一樣。
「櫻庭前輩的壞話——」
早伊原小聲地說了一句。這句話正是我所期待的。若是早伊原的推理和我的不同,這正是分歧點。然而,早伊原仿佛在嘲笑如此想著的我,繼續說道:
「——並不存在喲。上面寫著的,肯定是,對淺田前輩的愛意。」
「……為什麼會這麼想。」
「為什麼,那是因為,傳言裡的是彩紙里混有寫有「喜歡」的彩紙。」
是嗎。一年前的我,和現在的早伊原所不同的是,是否知道結果這一點。
「為什麼會覺得是淺田。別的男生也可以的吧。」
「比如說春一前輩?這絕對不可能喲。」
……為什麼非要否定是我。
「其他的男生不行,淺田前輩是必要的喲。——」
早伊原認真地講解起了她的推理。我將其與記憶相比較。
***
老姐的開幕式宣言之後,我立刻開始了尋找,卻怎麼也找不到。到底在哪裡,差點繞完整個學校之際,終於找到了。塞滿空罐的塑膠袋堆得如小山般高。像聖誕老人一樣單手拎著四袋朝教學樓背面走去。
我小跑著,追上了快步走著的那個人。
「筱丸前輩。」
如此叫道,筱丸停下腳步,似乎從聲音就判別出是誰,面帶微笑地轉了過來。
「呀啊,春一君。幹嘛呀,在這種地方。」
「剛好路過見到前輩,於是追了上來。前輩才是,正在幹什麼。」
我把視線投向了空罐袋。察覺到了的筱丸,搖了搖袋子。
「在不合季節地假扮聖誕老人。」
「可是已經有專門回收空罐的小組。」
「他們好像忘記丟昨天的垃圾。外面的人一來馬上就會堆滿的,不清空垃圾箱不行。」
筱丸前輩對我眨了眨眼。這是這個人偶爾會做的動作。
垃圾回收小組必須事前清空所有的垃圾箱。這明明是重要的工作之一。但卻忘記了,現在由筱丸前輩來做。昨晚,恐怕徹夜工作的筱丸前輩。
「……一半交給我吧。」
「啊啊,孩子們的願望……」
我略微強硬地拿過了袋子,筱丸前輩演戲般地說道。
兩個人走向教學樓背面的垃圾場。這邊既沒有小吃店也沒有搞活動的地方,由於成了職員的停車場,也沒有多少人氣。我把四個垃圾袋平均分給兩隻手拿,向單手拎四個的筱丸前輩搭話道:
「……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那種事,指的是?」
筱丸前輩沒有看我。只是,臉上的笑容淡薄了些。
「請不要誤會。我不是在責怪你。只是,單純想知道原因而已。當然也不會告訴給任何人。」
我,單純想了解筱丸前輩而已。
「我對筱丸前輩沒有一丁點惡意。不如說恰好相反。」
「這什麼呀,告白?啊呀,雖然我覺得矢斗君人還挺不錯的說……」
是不想說嗎,筱丸前輩只是一味地開著玩笑。因此,我只能單刀直入了。
「為什麼,前輩要偷走了彩紙呢。」
筱丸前輩沒有特別的反應,平淡地將袋子放到垃圾場,拍了拍手掌。我也照著做了。
異物混入的檢查,筱丸前輩是這樣說的。不過,這只是謊言。木村來報告,櫻庭前輩因為彩紙丟失而大發雷霆,而筱丸前輩旁觀了好一會兒。這好一會兒,明顯非常奇怪。明明立即能記起來的才對。
筱丸前輩偷走了彩紙。那一會兒,是正在思考藉口。
筱丸前輩坐到了教學樓背面的鐵製的消防樓梯上。手放在旁邊催促我坐下,我坐了下來。筱丸前輩露出苦笑,難以啟齒地說道:
「嗯……該從哪裡開始說起好呢。」
看到這個反應,直覺告訴我推理命中了。果然,偷的人是筱丸前輩。
首先,事情的開端是牧前輩的筆記本丟失事件。筆記本基本上不可能會丟失。因為一般都放在桌櫃或書包里。
所以,我想到了。筆記本的丟失。可能是,被誰人擅自借走了。
牧前輩看起來非常擅長做筆記。對於寫東西相當花心血,寫在白板上的說明也簡潔易懂。會有人借也不難想像。
為什麼會擅自借走呢?因為,經常借。
到底是誰借走的呢?立馬就能想到。經常借筆記本的常客,肯定和牧前輩關係親密才對。當時,深夜留在學校的人群中,關係親密的人物……
櫻庭前輩。
牧前輩對櫻庭前輩親密到用名字稱呼的程度。櫻庭前輩是常客的可能性極高。她們也有過借筆記的對話。
對常客而言,擅自借走這件事本身並沒有惡意。只是借習慣了,抱著輕率的心態省略了手續而已。
這樣的話,在事情鬧得這麼大之前,櫻庭前輩把筆記本還給牧前輩不就能完美收場嗎。正是這個道理。
然而,這做不到。有做不到的理由。
理由是什麼?某些東西,寫在了筆記本上。然後這些內容被自己看到了這一事實,櫻庭前輩決定隱瞞起來。這到底是寫的什麼呢。
這一瞬間,我想起了視線。視線之中,往往蘊含了比想像中要多的意思。尋找筆記本時的牧前輩投向淺田的視線——。顯然不同尋常。
以此作為出發點。
寫在筆記本上的內容,難道是對淺田的感情嗎。牧前輩有立即將自己的想法記錄下來的習慣。回憶的時候也是不停地在記事本上寫字。筆記本上,在上課的時候,把對淺田的感情記了下來也說不定。
櫻庭前輩看到了這些,恐怕受了極大的打擊吧。
櫻庭前輩總是向牧前輩講起淺田。相當於公開宣言自己喜歡淺田一樣。……對於同樣喜歡淺田的牧前輩而言,到底是以何種心情面對的呢。這份心情,櫻庭前輩想必也想到了。
櫻庭前輩的行動有兩種選擇。
第一種,坦率地表明自己不小心看到了情書。也就是,「原來喜歡上同一個人了。我不知道還一個勁地說真是對不起呢。不過我不會讓步的。大家都要加油喲」。櫻庭前輩和一之瀨前輩走過的路。兩人的關係從此割裂。
另一種,將不小心看到了情書這一事實消去。也就是,「什麼都沒有。我和牧的關係從今往後都不會變。比起前田君,牧才是更重要的」。兩個人的關係一如既往。
「櫻庭前輩,比起淺田,選擇了牧前輩對吧。」
筱丸前輩睜開了眼睛看著我。視線游離片刻後,安心地笑了。之後,很長一段時間,筱丸前輩一言不發。我剛要開口, 筱丸前輩開口道:
「……厲害。都知道了嘛。」
「那兩個人,學祭的緣故才開始變親密的。……牧,一開始就知道櫻庭喜歡淺田君。……即便如此還是成了好朋友。」
一般來說,兩個情敵是不會成為好朋友的。
「或許是情報上的關係吧。……不過嘛,也能理解。喜歡上同一個人的話,就感覺不能放著不管對吧。」
是這樣的嗎。
「……於是不知不覺中,兩人之間,相互重視起了對方。櫻庭選了牧。選擇當做沒看見情書。就有必要藏起筆記本,絕對不能被發現。……可是,你猜猜那傢伙把筆記本藏到了哪裡?」
我回了句「是在哪裡呢」,筱丸前輩忍俊不禁地笑了。
「後背啊。塞到襯衣里,用裙子固定住。……那兩個人經常抱來抱去的,真是危險呢。」
後背。怪不得在玄關看到櫻庭前輩的時候,步幅如此的小,以至於讓我對她的走路方式產生了違和感。怪不得面對淺田的邀請,也不肯坐下來。那是因為不能坐。筱丸前輩應該遇到了走路如此奇怪的櫻庭前輩。然後取出後背的筆記本,把原委問了出來。
確實越是重要的東西越要放在身邊。放在書包里的話,被看到就立馬暴露了。哪怕藏在學校的某個角落,像我和淺田實際那樣對整個教學樓地毯式搜索的話,也有可能會被發現。若是在奇怪的地方找到了筆記本,就相當於明說,「看到了櫻庭前輩的筆記本里的情書,不過想當做沒看到」。為了不被發現,數學筆記本,必須如神隱般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所以我就幫了一把。偷走了第二講義室里的彩紙,把筆記本剪碎混了進去,開幕式上一起撒了出去。」
「就算不偷走彩紙,只是混進去不就好了。」
「自己如果不去做異物混入檢查,要是之後被別人檢查的話,就有可能被發現的嘛。」
藉口是一開始就準備好的嗎。那,那個時候的間隔,不是沒有意義嗎。
「……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硬要說的話,只是剛好想到了而已。」
這麼隨便的理由……?不如說,混入彩紙這種做法反而更加危險不是嗎。
不過,我現在想問的並非這個。
「為什麼為了那兩個人這麼努力?」
筱丸前輩似乎聽不懂我的意思,皺起了眉。
「也沒什麼理由啦。只是偶爾看到了而已。」
沒有理由。意思是做到這種程度是理所當然的?
「這個嘛,難得撞見了就想插一腳不是嗎。」
這句話,深深地刺到了我的心。對於看到了卻視而不見的我來說,感覺被全盤否定了一樣。
自己能做的事,不做不行。筱丸前輩是這麼說的。
確實沒錯。雙眼不被蒙蔽,永遠只凝視於真相的話,不行差踏錯的話,即是正確。
筱丸前輩有著絕對的正確。「沒辦法的啦」、「是這樣的啦」之類的妥協絕不被允許,壓倒性的正確、正義。
就算不做到這種地步也足夠正義了——連這種想法也毫不猶豫地捨棄了。
這個世界上充滿了偽善。
也就是,給周圍人看的正義。如果不存在社會,周圍沒有一個人,恐怕就不會行使正義了。在意周圍人的目光,想獲得別人的認同,才是正義行為的源動力不是嗎。
如是如此,那就是,偽善。
筱丸前輩不一樣。哪怕便利店裡沒有捐款箱,也會親自把物資送到當地。不需別人出聲,就能主動為別人著想。
現在的我,是正確的。
無論什麼,哪怕是我的過去,也都是正確的。過去的錯誤構成了現在的正確。因此,錯誤也是必要的。
然而,在筱丸面前,自己的正確似乎在變得淡薄。
***
「——是淺田前輩的必要性在於
,櫻庭前輩沒有歸還筆記本這一點。如果不是喜歡上同一個人就不會有任何尷尬對吧。春一前輩你們敲響第二講義室的門的時候,櫻庭前輩肯定是在把筆記本藏到書包里。之後將其撕個粉碎,趁著尋找筆記本的間隙,扔到焚燒爐燒毀沒錯吧。」
早伊原的一句話卡住了我的思緒,我回過神來。
「等下。」
「……什麼呀?」
得意滿滿地講到中途卻被打斷,這似乎壞了早伊原的心情,她不高興地嘟起了嘴。
「剛才那句話,再說一遍?」
「哪一句?」
「什麼什麼,燒毀了筆記本,這一句有說過對吧?」
「是啊,說過了喲。櫻庭前輩,燒了筆記本以毀滅證據。這有什麼問題嗎?」
早伊原錯了。正確答案是,筱丸前輩從櫻庭前輩聽到了原委,筆記本給到了筱丸前輩,筱丸前輩將其混入,才對。
不過,我也沒必要在此指出她的錯誤。也沒有確鑿的根據。我決定放任她不管。
「奇怪……?」
我感覺到了其中決定性的違和感。按早伊原的推理,寫有「喜歡」的紙並沒有混入彩紙中。早伊原也不可能不意識到這一點。
「這謎題,真是有趣呢。從混入寫有「喜歡」的紙開始,結果卻是並沒有混入。」
「……怎麼回事?」
這樣的話,傳言不可能發生。
「前輩覺得,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七大不可思議呢?」
為什麼會有七大不可思議。這還用說。
「哪個人在開幕式之後撿到了寫著「喜歡」的彩紙……」
「這怎麼可能嘛。誰會無緣無故去撿廢紙嘛。」
傳言的起源。確鑿的證據。誰人的行動。傳播的人物,是嗎。
即便這麼說,除了無緣無故之外也是有別的解釋的吧。片刻間,我思考著各種各樣的可能。
無緣無故之外的解釋……有的。…………可是,這樣的話。
「傳言,去年的開幕式時就已經存在了喲。」
真就是這樣。
不是開幕式之後,是之前。
一瞬間,腦袋受到的衝擊仿佛被打了一拳似的。下意識地要叫出聲來。說起來,去年的開幕式上,我已經看到了異樣的光景。女學生向彩紙伸出了手。那也證明了早伊原所說的話。
——。
那麼,也就是說,有什麼地方搞錯了。犯了決定性的錯誤。全部不是都井然有序的嗎。也向筱丸前輩確認過了。可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從中推導出來的答案只有一個。
筱丸前輩的話,是謊言。
櫻庭前輩燒毀了筆記本的話,就不可能混入彩紙中。筱丸前輩沒有偷走彩紙。雖然櫻庭前輩把筆記本藏到了後背,不過這只是運到焚燒爐的手段,不可能一直藏在那裡的。哪怕筱丸前輩見到了走路方式奇怪的櫻庭前輩並問出了原委,燒毀是最萬無一失的方法。沒有必要叫停這個方法,反而選擇去混入彩紙中。
也就是說,筱丸前輩從頭到尾都沒參與過。畢竟是擅長領導的筱丸前輩。時常觀察那兩個人,恐怕其中的關係早已一清二楚。當我報告筆記本丟了的時候,已經全部察覺到了也說不定。之後,對我編了個故事。謊稱有參與其中。為什麼?我搞不懂。……比起這個,現在重要的是真相。
「傳言在去年的開幕式前就已經有了。那麼,是誰傳出去的呢?」
「誰?已經知道了?」
早伊原對著心急如焚的我,挑逗般地浮起了笑容。
「牧前輩喲。」
「……這不是很奇怪嗎?或者說,這不是毫無意義嗎。」
牧前輩她,傳出「紫風祭開幕式上的彩紙中混有寫著「喜歡」的彩紙,將其遞給喜歡的人就能結成正果」的理由。這樣做的好處。
淺田。清掃員。筱丸前輩。美術。樸素的拱門。……
相關的話語,從中派生出的詞語,違和感不斷湧現。
早伊原打開了手機里的pdf文件。上面顯示的是職務和負責人的一覽表。這是從何入手的,這個疑問出現後的一瞬間,我想起了早伊原在live的時候擺弄手機的樣子。那個時候恐怕和會長聯絡了吧。學生會肩負著監視學祭執行委員的職責。因此,學祭相關的資料文件全部保管著。
「這是去年的職務表。淺田前輩是開幕式小組的清掃員。想必,彩紙的清掃也是由他負責的吧?」
是的沒錯。淺田負責回收彩紙。彩紙每年都重複使用。因此不全部回收不行。
「散布傳言是為了,以防萬一地,不傳到本人喲。」
早伊原側著腦袋,對我說道。
「?但是,寫著「喜歡」的彩紙、以淺田為對象的情書,不是沒混進去嗎?」
早伊原流暢地講述起了推理。
「牧前輩搞錯了一件事。為了尋找筆記本來到第二講義室的時候,換衣服花了特別多時間、聽到搜查第二講義室時露出為難的臉色,櫻庭前輩的行為實在太可疑了。那是因為筆記本就藏在櫻庭前輩的書包里……。此時,牧前輩懷疑「應該藏在第二講義室里的某個地方吧」。可是沒有找到。藏在第二講義室的想法就刻在了牧前輩的腦海。」
——接著,有力的證據來了。
「決定性的證據是,得知彩紙丟失的櫻庭前輩很是生氣對吧?以她的性格來看,生氣什麼的很罕見。實際上只是作為組長的責任感而已,牧前輩卻篤定「肯定是因為把筆記本混入彩紙了」。在第二講義室時沒有搜過彩紙對吧。就誤認為一定就藏在那裡。」
雖然沒有證據,但確實合乎邏輯。全部都說得通。
「每年都重複利用也就是說,大致清掃過後,把彩紙上的灰塵去掉這種工作是必須的。在工作過程中,「淺田」「喜歡」寫有這種字眼的情書碎片被發現了的話,淺田前輩肯定會懷疑的。經過調查,說不定就會發現是牧前輩給自己寫的情書。」
「……這……明白。」
雖然明白。
「所以才散布了傳言喲。為的是讓大家回收情書的紙片。」
這樣做的話,就不會傳到淺田。零零碎碎的紙片,傳到各位學生合約一千人手上。想湊齊情書是不可能的。
這理論,比筱丸前輩說的更有說服力。筱丸前輩所說的是,得到了筆記本的櫻庭前輩,看到了其中的內容而不能歸還,在筱丸前輩的協力下,混入了彩紙中。可是,為何傳言會在撒彩紙之前就存在呢,這無法說明。
櫻庭前輩拿到了筆記本,看了內容,無法歸還決定將其銷毀。將其藏在背後,移動到了第二講義室換衣服。那個時候,將筆記本藏入了書包裡面。至此都是相同的。之後。
換上了體操服的櫻庭前輩,把筆記本投入了焚燒爐燒毀。會替換成體操服,應該是怕飛舞的灰燼會弄髒衣服吧。
另一方面,牧前輩。
她在第二講義室對換衣服的櫻庭前輩感覺到了違和感。儘管是因為筆記本藏在書包里而心存警戒,但牧前輩卻懷疑是不是混入了彩紙里。然而,偷走了彩紙調查後沒有發現,為了防止混有筆記本的彩紙撒下而被負責回收工作的淺田發現,便散布傳言,在回收員動手前好讓一般的學生先行回收。
偷走的彩紙應該是拜託筱丸前輩還了回去的吧。
可是。
「不是寫了情書的嗎?那牧前輩起碼也有想向淺田傳遞心意的想法吧?」
「如果喜歡的話,可能會有吧。」
「…………」
不喜歡,是嗎。
牧前輩明明不喜歡淺田,但還是寫了情書。為什麼?有另外的目的。在筆記本上寫情書的目的——。
「牧前輩,為了給櫻庭前輩看見而寫的情書。」
冷不丁地,我自言自語似地開了口。早伊原宛然地加深了笑容。
「沒錯。櫻庭前輩一直向牧前輩傾訴,對淺田前輩的愛意。牧前輩對這樣的櫻庭前輩,悄悄地傳達了自己也愛淺田前輩。——明明並不喜歡。」
真是個謎。
——我想起來了。去年時候,和筱丸前輩的對話里我的一句話。『櫻庭前輩,比起淺田,選擇了牧前輩對吧』。
這是以牧前輩喜歡淺田作為前提的一句話。可是,如果是不喜歡的話。
單看結果。
櫻庭前輩,選擇的並非淺田,而是牧前輩。
——這答案很簡單不是嗎。
「明明並不喜歡,卻要這樣主張的理由……,牧前輩想看櫻庭前輩的反應。」
牧前輩,面對光顧著淺田的櫻庭前輩,湧現了類似於吃醋的感情。友情不是愛情。可
是,自己的好友卻如此疏忽了自己,想必是相當寂寞的吧。牧前輩投向淺田的視線意味深遠。那是,敵對的視線也說不定。有一之瀨前輩的前車之鑑。牧前輩,非常的不安。
「如果是更看重自己的話,櫻庭前輩就會藏起筆記本。如果是選擇了淺田前輩的話,櫻庭前輩就會直接坦白。之後的關係會割裂成情敵的關係……」
於是就賭了一把。
不過是為了試探而寫的情書。若是不小心傳到了淺田,就會惹起各種麻煩。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牧前輩傳出了傳言。
「這便是,七大不可思議的真相。……前輩,沒想到人家能推導出正確答案對吧?」
早伊原擺出勝利者的姿態,愉悅地窺探著我的臉。
「誒呀—?前輩,怎麼了呀?『推理不出來只是因為你是個傻瓜』,前輩這樣說過的對吧?被人家輕而易舉地說出了正解的滋味如何呀—?」
「……沒什麼……」
「而且前輩,好像搞錯了什麼對吧—?這不是很好嗎—?人家的推理幫前輩糾正了過去的錯誤認識。」
簡直要完全擋住我的視線一樣,早伊原一個勁地把臉湊過來。我把臉轉到右邊她就從右邊來,轉到左邊就從左邊來。
到最後,我只能盯著面前幾乎原封不動的番茄。轉向哪邊都是地獄。
推理能力什麼的,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需要。催眠似地對自己說著,突然,番茄被一根勺子舀起消失在眼前。
早伊原美味地咀嚼著番茄。
「真是美味呢,番茄。人家,最喜歡吃番茄了。」
「是嗎,那就全部讓給你好了。」
「前輩強迫後輩女生吃自己討厭的食物,這畫面挺有趣的就欣然接受了喲。」
被人如此說道讓我很是受傷。
「下次又有趣聞講了喲。『那個呢,之前,人家被春一前輩,逼著吃了討厭的食物呢—。……那個呢—,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他點了好多人家討厭的。人家只能吃光了。番茄。……不會吧,這種事不可能的吧?前輩平時既可靠又有男人味。但偶爾會有如此可愛的一面』。」
早伊原當場表演起了模仿秀。我不寒而慄。這種傳言怕是無可避免了。這樣的話,爽快地放棄才是上策。想想怎樣報復吧。我下定決心,下次再請早伊原吃法國蝸牛吧。
早伊原不消半刻就清空了全部番茄。我準備離開座位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
「……?」
打開一看,是會長發來的簡訊。
『樹里問起了關於彩紙各種各樣的事情,我不小心回答了沒問題吧?比如,今年有人撿到了寫有『我喜歡你』的彩紙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