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七章 大小姐,在王都奔走(2/2)
以貴族來說,就是立下某些功績然後獲賜爵位的人。
再來就是雖為平民卻因技術能力而被賞識,或者是藝術性受到期待的人。
還有,以官員身分在第一線工作,從父親大人那裡聽過名字的人。
這場宴會上聚集的全都是那種有名的人,會驚訝也不奇怪。
「……艾莉絲小姐,好久不見。」
「哎呀……薩吉塔里亞伯爵,好久不見。」
薩吉塔里亞伯爵是擔任這個國家的財務大臣的人。
簡單來說就是父親大人的部下,所以我也見過。
我記得伯爵是因為實力受到賞識,所以在王太后還是女王的時候就被拔擢到那個地位。
現在雖然看起來像個和善的爺爺,但畢竟在那座王城裡與難以應付的人們過招……我不認為他的個性跟外表相符。
「我沒想到薩吉塔里亞伯爵會在這裡。」
沒想到肩負國家的行政之中最重要職責的他,竟然會支持王子們的其中一方……這是我的真心話。
「像我這樣區區一名官員無法插手王位的事情喔。」
嗯,無法直接說就是了。
但他應該很有影響力吧……畢竟一直以來管理著王國的荷包。
擁有相當的發言力量也很正常。
「但是,對王國來說,究竟哪一方對國家有益……並且是對人民有益呢?我只是覺得,思考這些並做出行動正是官吏的職責。」
「原來如此,對您來說,那位大人才對國家有益。」
薩吉塔里亞伯爵聽了我的話之後,也只是笑得更深而已。
「對了,艾莉絲小姐,您今晚的服裝也很漂亮呢。」
「謝謝您。」
「這也是與東方貿易而來的嗎……?」
「不,這只是向我們領地的服裝店訂做的。」
「這樣啊。阿爾梅利亞領聚集了出色的材料呢。土地臨海也讓人很羨慕。鹽的精製、與別國貿易後得到的外幣……光是臨海就可以讓領地變得富有呢。貿易方面就我所知也很順利。」
「嗯,對……沒錯。這都是多虧了人民。」
不愧是薩吉塔里亞伯爵,清楚掌握了各個領地的動向。
「您太謙虛了。我聽說這大部分都是依照您的指示呢。」
總之,我只以笑容回覆這個問題。
該怎麼說呢,我是一時語塞。
雖然沒有做虧心事,但就像被打探一樣,覺得有點麻煩。
「我還聽說了其他的事情,例如您在領地政務方面非常活躍。重新訂定稅制、保護孤兒,似乎也有進行強兵政策方面的事情呢……您最終的目標究竟是朝哪個方向前進呢?」
簡單來說,他的意思應該就是:「藉由貿易獲得外幣,也透過商業從其他領地匯集金錢,還在自己的領地建立軍隊,究竟有什麼打算?」
我也是剛剛思考後,結果嚇了一跳。
這樣的話,就算不是薩吉塔里亞伯爵也會產生戒心,覺得不知道我在想什麼。
「最終嗎……那種事情我沒有想過。」
薩吉塔里亞伯爵對我的話感到疑惑。
「我獲得了代理領主的地位。身為代理領主,職責就是保障住在領地內的人民們的安全,與生活的安定。那種目標……不,應該說是理想比較適合。那個理想我究竟能實現到什麼地步呢?我覺得我只能永遠追求著那個理想……所以,並沒有所謂的『最終』喔。」
「原來如此……我覺得非常感動。為了人民著想的政策嗎……雖然您還年輕,卻已經試著成為公僕。但是,請您留意,愛猜疑的人看了您的工作狀況,有可能認為這是危害國家的舉動。」
「感謝您的忠告。」
是指我打算顛覆國家嗎?
雖然我本身的意識並不強烈,但我們阿爾梅利亞公爵家再怎樣也是發誓效忠王家的家族。
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還有外祖父大人的立場,都不會背叛國家。
但比起那些,我更必須守護人民。
所以,依照狀況的不同,當然也有可能與國家對峙。
儘管是最後的王牌,但我將這個選擇當成最不想拿出來的一張牌,放在腦中一隅。
……可是我實在無法說出來。
「亞爾弗列德王子對您的能力也讚賞有加。他表示也想在國內推動幾項阿爾梅利亞領進行的政策。」
「哎呀……亞爾弗列德王子嗎?」
「您不驚訝嗎?」
「畢竟我已經聽說那位大人就在國內。況且,既然像這樣組成了派閥,就表示派閥的領袖與旗下成員有暗中聯絡吧?」
實際上,出現在這裡的人們雖然很有能力,但也有不少個性強烈的人。
能召集並將這樣的人們統整起來……若沒有實質上的領袖,應該是辦不到的。
尤其,在這種詭譎的局面中,要推舉代理之人大概也很困難。
「然後,如果這裡的人都支持那位大人……那應該也都聽過我們領地的事情吧。」
畢竟以財務大臣薩吉塔里亞伯爵為首,許多官員都在這裡。
既然有他們的跟隨,也就不難想像他進行著不少政務。
「那位大人能讚賞我們領地的政務,我感到很光榮。只不過,我不曉得那是否適合推動到全國……」
我之所以能進行這麼大幅度的改革,很大的原因是領袖只有我一人。
在這個國家,領主的權限很大,所以若要以國家為單位推動改革,與各個領主的交涉及調整等事項應該會花很多時間。
「如果是那位大人,他應該能辦到。他會改變現有體制,讓這個國家真正合為一體。」
他是明白了我的想法嗎?薩吉塔里亞伯爵笑著這麼說。
不過,最後一句話讓我很在意。
改變現有體制,讓這個國家真正合為一體……?
薩吉塔里亞伯爵露出惡作劇小孩般的竊笑表情。
簡直就像在推測我在思考些什麼。
這個國家裡,領主的權限很強大。
基本上,領土給人的印象就是一個國家,而領土之上則是整個國度。
為此,稅率與領地內的法律若在不違反國法的範圍內做出處理,就會被認可。
我之所以能完全照自己的意思去做,也是多虧了這點。
唯一的例外是王都,因為那屬於王國的直轄地。
那麼,改變現有體制這句話,如果指的是要改變這個體制……也就表示要加強王權嗎?
削減領主的權力,將力量集中在王族手中……這樣的話,或許比較容易整頓王國的體制。
可是,也不難想像會遇到嚴重的反對。
那種事情真的辦得到嗎?
……在思考這些之前,為什麼薩吉塔里亞伯爵剛才會對我說那種事?
雖然我出席在這個場合,但我沒有明白表示我屬於第一王子派呀。
想到這裡,我心中突然浮現剛剛的對話。
「您最終的目標究竟是朝哪個方向前進呢?」
難道與剛才的話有關連?如果,假設……雖然可能性事實上很低,但若建立了那樣的
體制,「我」將怎麼做?
……他想問的是這個嗎?
要反抗並獨立嗎……還是服從國家。
他並不是問父親大人,他想打探的是以代理領主身分實際做著領主工作的我有什麼想法……
「……我沒有見過那位大人,不曉得他是個怎樣的人,所以也無法推測。但是,如果真的實現了……而那是為了人民著想,對我來說再也沒有比那更值得高興的了。」
我沒見過亞爾弗列德王子,所以沒辦法多說什麼。
這就是我的真心話。所以,現在我無法明確說出支持與否。
「我想也是……哎呀,真是有趣。我甚至希望能在未來看到您站在那位大人身邊的光景呢。」
「哎呀……您真愛開玩笑。什麼站在身邊,我實在不敢當。」
「失禮了,看來我玩笑開得太過頭了。」
我與薩吉塔里亞伯爵分開後就向幾個人問候,接著在角落其中一張椅子坐下兼休息。
像這樣觀察,就能發現在場的人們真的全都是厲害的人。
從與薩吉塔里亞伯爵的對話開始,之後我有點太緊繃了,所以有點累。
我一邊思考那些事情,一邊喝著飲料,結果今天的主辦者梅西男爵竟然來到我旁邊。
「您覺得今天的宴會如何?」
「我覺得非常愉快。」
我露出微笑,以強裝的笑容應對。
一旦鬆懈,總覺得疲倦就會顯露在臉上。
「……對了,梅西男爵,可以問您一件事嗎?」
「什麼事情?」
「您為什麼要提早返回領地?這裡的所有人……除了在王城擔任官職的人之外……大家都表示社交季期間會留在王都。我還以為大家也要回去了……」
雖然我覺得這個問題太過深入,但梅西男爵還是開口回答了:
「那是因為我身負任務。」
「……任務嗎?」
「是的。艾莉絲小姐您有聽卡傑爾大人說過多瓦伊魯戰役的事嗎……?」
「我當然聽過。但我的知識與書上的內容差不多。」
「已經足夠了……就如同您所知,我從前在多瓦伊魯戰役時,是在卡傑爾大人手下戰鬥的人。然後,因為在那場戰役中立下的戰功而獲賜爵位。」
梅西男爵說明著,並望向遠方。
「不過,我只是個隸屬於軍方的人。即使獲得爵位,這點依然沒變。而且,我國與多瓦伊魯國並不是停止戰爭……我身為保衛國境之人,不能讓領地太久無人管理。」
確實如此……雖然我這麼想,但還是無法釋懷。
也是啦,雖然同樣治理著靠近國境的領地,但「出身軍方」的梅西男爵會比蒙洛伯爵有更強的警戒心,這也可以理解。
但我覺得,就算這樣也回去得太早了。
畢竟,他在建國紀念宴會這項正式活動前一刻才來到這裡,結果一結束又要立刻回去了。
就算讓人覺得真的即將開戰也不奇怪。
「現在,在我心中依舊是戰爭時期,這樣的我無法對您說絕對不要緊,請別擔心這種話。所以,還請您留意……我只說這句話。雖然我認為對方不會立刻挑起戰事,但那個國家是長期盯著我國的。」
「是因為……豐富的穀物與資源嗎?」
「是的,而且三十年前戰爭的怨恨還殘留著。」
……戰爭嗎?
阿爾梅利亞領位在與多瓦伊魯國完全相反的方位,所以距離很遠……但他的意思是說,即使如此也不要鬆懈嗎?
一旦開戰,領地就必須承擔各方面的負擔。
「感謝您的忠告。」
「我才覺得很抱歉,在這種宴會上談這個無趣的話題,真是失禮了。那麼,我就先離開了。」
「我覺得完全不會喔,這是個很有意義的話題。」
之後沒多久,我也離開了宴會。
能與至今少有交流的人們談話,成果應該算很好。
這天夜裡,我睡得很熟。
……這麼一來,在王都該做的事情都結束了。
之後要做的只有向父親大人問候並返回領地。
†††
「……艾莉絲小姐。」
隔天早上,我在整理文件時,塔妮亞對我說話。
「塔妮亞,怎麼了?」
「有兩件事想讓您知道。」
「什麼事?」
「第一件事,是關於尤莉男爵千金。」
這個名字讓我停下手看著她。
「在那之後,我調查了她的事情。雖然調查還會繼續進行,但我覺得這是優先順位比較高的事,所以想先向您報告已經知道的事情。」
「嗯,那麼,你發現了什麼?」
「首先是關於她的背景。我先前以為她的母親原本就在諾伊亞男爵家工作,但不是這樣。」
「哎呀,我也以為是她母親與服侍的主人之間有了感情。那麼,她母親本來是在哪裡工作呢?」
「是在王城。」
「王城……她在那裡做什麼工作呢?」
「似乎是在王城擔任侍女。雖然還不知道她是如何認識諾伊亞男爵,但她在離職的同時進入了男爵家。」
「他們的相遇應該是在王城吧……男爵也會經常前往王城。」
有可能會相遇。
但是,會演變到建立起那種關係嗎?話雖如此,他們現實中確實在一起了,所以我也不能說什麼。
「我四處詢問知道她從前狀況的人,看來她的容貌在同事之中也算是很端正,而且這件事很有名。」
不愧是女主角的母親。
尤莉小姐也不愧身為女主角,真的非常可愛。
「關於他們分開之後的事情,調查得並不順利。母親還在世時的事情常被人討論,但剩下她一個人後的狀況一直無法掌握……」
「單獨一名女性……而且就外貌來說很引人注意,竟然無法查到這樣的女孩的行蹤嗎……那麼,你有什麼在意之處嗎?」
「她母親在世的時候,附近的人曾詢問:『一個女人要養育孩子應該很辛苦吧,你沒有地方可去嗎?』她母親似乎回答:『沒有。』可是,母親過世之後立刻就有自稱親戚的人出現。」
「那是諾伊亞男爵嗎?」
「還不確定。」
「……那個親戚的特徵是什麼?」
「都是回答因為沒有明顯的特徵,所以不記得了。我只聽說是男性……」
「是嗎……」
明明沒有地方可去,卻出現了自稱親戚的人……?
而且,是母親過世後立刻出現?
想得到的有兩點。
第一點,就是母親基於某種理由與老家斷絕往來。
母親因為那個理由,所以無法依賴老家,但對方有可能在她過世之後只收留了尤莉。
……如果這個想法是正確答案,她母親的老家在哪裡就讓人很介意了。
然後另一點,就只是諾伊亞男爵隱瞞身分自己去接她,或者是派了使者過去。
雖然這個想法最有可能……但卻留下了疑問,也就是既然如此,為什麼在進入學園就讀之前都不公開尤莉的存在?
無論哪個是對的,都非常可疑。
「對了,諾伊亞男爵是如何判斷尤莉小姐是自己的女兒?又沒有任何證據。」
「似乎是靠之前贈予母親的墜子才知道的。而且她與母親的長相幾乎一模一樣也是重要的理由。」
既然無法使用DNA鑑定之類科學上的證明,就只能靠間接證據了,那也沒辦法。
反過來說,這個世界並沒有改變容貌的方法,所以長相相似就是最好的證據了。
「就算這樣,竟然找了超過十年……是諾伊亞男爵非常愛她嗎?」
「理由還不確定,今後也預定繼續調查。以上就是關於尤莉男爵千金的報告。」
「這樣嗎……拜託你了。然後,第二項報告是什麼?」
「是的,就是以前大小姐曾指示要確認的蒙洛伯爵。」
「喔,那個嗎?」
上次在阿茲達商會的店裡見到時,我就覺得在意,所以先向塔妮亞下了指示。
在茶會上聽到的蒙洛伯爵的事情。
然後,還有與那名蒙洛伯爵同行的男性。
「……那天,與蒙洛男爵一同來店裡的,是一個名叫狄龐的男子。他似乎以客人身分停留在蒙洛伯爵家,好幾次在蒙洛伯爵外出的時候同行。我也向阿茲達商會確認過了,目睹他的證
言非常多。」
「客人……他究竟是什麼身分?」
「是艾勒商會的代表。根據調查,艾勒商會這間商會確實有加盟商業公會,商會主要是經營食品。但是……關於貿易方面無法再調查得更清楚。」
「……不公開顧客情報也是沒辦法的。但是,那位伯爵竟然會與一個商會代表往來這麼密切。最近那個家族的闊氣行為,也是因為那個商會嗎?」
「……很有可能。」
我無法想像除此之外的原因。
……他們的領地是穀倉地帶。
然後,艾勒商會經營的是食品。
若在蒙洛伯爵的領地購買再加以販賣也沒什麼奇怪。
但若真是這樣,那些商品是賣去「哪裡」?
「塔妮亞,請你立刻調查那個名叫狄龐的男人。關於艾勒商會也要再查詳細一點,尤其是商品賣去哪裡,以及商品的數量。」
「我知道了。」
唉,我有不好的預感。
昨天的宴會也是,情勢正快速變化著。
待在領地的時候我雖然也有注意,但來到這座王都之後,我深刻了解到自己有多麼封閉。
真想從王都返回領地。
可是,我覺得不能不管這件事。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某些事情正逐步進行著……我有這種感覺。
†††
「……唉~為什麼連我們都得過來啊。」
迪達喃喃念著,旁邊的萊爾聽了他的話之後皺起眉。
「那也沒辦法啊,迪達,是師父希望我們務必要來。」
「話雖如此,今天的訓練跟我們完全無關吧?」
今天的訓練,是軍部與騎士團的共同訓練。
一如迪達所說,這件事與他們完全無關,但他們的師父卡傑爾將軍硬是把他們拉出來。
今天,艾莉絲要出席梅西男爵的晚宴,他們也要以護衛身分同行,所以一開始回絕了。
但卡傑爾將軍不知何時去遊說艾莉絲、梅露莉絲與路易,結果不知何時就決定下來了。
最後,萊爾與迪達以梅西男爵家不需要擔心護衛的問題、艾莉絲身邊的警備隊受過他們與卡傑爾將軍的訓練,所以不必擔心這兩個理由說服自己。
……況且,要是發生什麼事,還有塔妮亞在。
最近,關於塔妮亞究竟朝著什麼目標前進,感到疑問的應該不只他們兩人。
姑且不管那些,若要問迪達想去盛裝打扮的艾莉絲所在的晚宴,還是想去一堆男人汗水淋漓的地方,當然是前者……這是迪達的真心話。
「雖然沒有關係,但能親身體驗騎士團與軍部有多少力量也很好。這是難得的機會,不要浪費。」
「雖然那也很好啦~但也不必在這次叫我們來啊。待在那裡絕對很難受。」
這次的訓練,重點是加深交流。
騎士團與軍部的關係很差。
軍方看不起騎士團,認為他們是「沒經歷過實戰的大少爺」,而騎士團也一樣瞧不起軍方,認為他們是「只有四肢發達算優點的無能傢伙」。
但在萊爾與迪達眼裡看來,根本是五十步笑百步。
為此,雙方才會像這樣偶爾進行共同訓練兼交流。
而這種活動,也是因為受到騎士團與軍方雙方傾慕的卡傑爾將軍的存在才能實現。
以卡傑爾將軍的立場來說,其實他想去參加從前心腹部下梅西男爵的晚宴,但看到現在軍方與騎士團的微妙關係,就不能置之不理……所以只好無奈地參加這邊。
雖然很同情接連遭逢壞運的師父,但也不要把我們扯進來嘛。迪達在內心嘆氣。
位在王城旁邊的訓練場,已經聚集了隸屬於騎士團與軍方的人們。
沒有看見卡傑爾將軍。
與活動無關的萊爾與迪達來到這裡,讓軍人與騎士都覺得懷疑地看著他們。
「喔,你們也來了嗎?」
卡傑爾將軍從他們身後出現。
卡傑爾將軍抵達的瞬間,現場所有人都端正姿勢面向他。
「卡傑爾將軍,不好意思,請問他們是……」
當中的一人代表眾人開口。
「他們是老夫的徒弟啦。因為剛好在王都,所以叫他們過來。」
「卡傑爾將軍的徒弟……」
卡傑爾將軍這句話,讓眾人用不同於剛才的視線看他們。
那是帶著挑戰……不,是在評判他們的視線。
他們的反應讓人再次了解卡傑爾將軍受歡迎的程度。
雖然想接受卡傑爾將軍訓練的人絡繹不絕,但幾乎無人因此有機會接受個人課程。
正因如此,他們才會對萊爾與迪達投以那種視線。
「那就開始吧,騎士團長大人。」
「好的。請多指教,卡傑爾將軍。」
騎士團長……多爾納·克塔貝里亞。
萊爾與迪達看到他的瞬間,眼睛露出詭異的光芒。
原來這傢伙就是那個德魯塞的父親……他們如此心想。
話雖如此,兩人並沒有做出什麼特殊行動,就這樣看著卡傑爾將軍與多爾納騎士團長的互動。
「呼啊啊……」
迪達打了一個大呵欠。
訓練開始之後快要一個小時了。
迪達與萊爾都只是在遠處看著訓練狀況。
「你們好像很閒嘛。」
卡傑爾將軍苦笑著對兩人說話。
「師父,既然您這麼想,就趕快讓我們解脫啦。」
「才不要。晚點你們也要參加喔……是以老夫對手的身分。」
「呃……」
卡傑爾將軍的話,讓兩人的表情僵住。
「暫時先不管那個了……你們看到訓練的狀況,覺得如何?」
「有趣的傢伙,有十個人。我想戰鬥的有四個人……大概是這樣吧?」
對於這句隨意的應答,卡傑爾將軍感到有趣地笑著。
「是嗎……萊爾呢?」
「這個嘛……我想戰鬥的應該有兩人。對於其他傢伙,我的感想是在練習場裡遇到還算好……但就算搞錯了我也不想在戰場上與他們站在一起。他們的劍太輕了。」
所謂的劍太輕,指的當然不是物理的重量。這句話說的是他們拿起劍的覺悟。
「哎呀,萊爾比較嚴格呢。」
正因為明白這點,卡傑爾將軍的笑容才會轉為苦笑。
「師父,這種事早就知道了吧。這傢伙的座右銘就是嚴以律己,然後嚴以律人。」
「迪達,是你太天真了吧?」
「嗯~我覺得萊爾才是期望太高了吧?對這種……在基礎訓練就累癱的傢伙們期望太高。」
迪達用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睛,看著正接受訓練的他們。
現在,他們面前進行的是提高體力的基礎訓練。
雖然與軍方、騎士團的普通訓練比起來嚴厲多了……但對平常就接受卡傑爾將軍訓練的兩人而言,這就像準備運動。
「師父,不要到處玩了,多多訓練他們如何?還有,也必須累積實戰經驗。」
「別這樣講啦……況且,多瓦伊魯戰役之後就沒有像樣的戰鬥了。再說,騎士團幾乎不會加入實際戰鬥。軍方的傢伙們也一樣,擁有實戰經驗的人幾乎都駐守在國境。」
「哦……」
「哎呀,在叫老夫了。你們也隨意參加吧。」
雖然他這麼說,但萊爾與迪達都不行動。
他們來這裡之前……在一早就做完了基礎訓練。
「順帶一提,萊爾,你想戰鬥的傢伙是哪個?」
「……那個褐色頭髮的騎士,跟裡面那個黑髮的軍人。」
「真是的,跟我一樣。那我等一下要挑那個褐發的騎士,軍人就歸你了。」
「我正好也想跟你講一樣的話。」
兩人露出調皮小孩般的竊笑。
……畢竟都來這裡了,兩人共通的想法就是想跟強者戰鬥。
「……喂,你們兩個。」
在他們聊著這些時,有個人對他們說話。
他們用懷疑的視線看過去,發現站在那裡的人……是德魯塞·克塔貝里亞。
「有什麼事?」
迪達毫不隱藏不高興的態度,直接詢問。
「問我有什麼事?你們立刻離開這裡。」
「啥?」
「……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討卡傑爾將軍的歡心,但別作不知天高地厚的夢了,好好待在符合
自己能力的世界。」
「……不知天高地厚的夢是指什麼?」
「反正你們也夢想成為騎士吧?這裡是最適合建立那種人脈的地方。」
大概是感受到一觸即發的氣氛,其他騎士慌忙趕過來。
「餵……德魯塞!住手,這些人是……」
「我們想加入騎士團?萊爾,這真是個有趣的玩笑。」
萊爾面無表情地點頭回應迪達的冷笑。
「我們根本不打算為國家做事……你說說看國家為我們做了什麼?我們有自己的主人,那也是拯救了我們的……恩人。我們絲毫沒想過要去那個人身邊以外的地方。所以啊,大少爺,我們完全沒有夢想成為騎士那種東西啦,放心吧。」
「騎士『那種東西』?真是無禮……!你這傢伙,拔劍吧。」
德魯塞的話,讓迪達放聲笑了出來。
因為笑聲,其他人這才發覺德魯塞與迪達的爭論。
「叫我拔劍……是嗎?好啊,我就來會會你。」
然後,迪達與德魯塞一起走向鬥技場。
萊爾也沒有阻止他的行動。
「呃,餵……迪達。」
卡傑爾將軍疑惑地呼喚他,對此迪達則是回以絕對零度的笑容。
「這位大少爺向我挑戰喔。沒問題吧……騎士團長大人?」
面對迪達的詢問,多爾納嚴肅地點頭。
「犬子給您添麻煩了,我感到很抱歉。」
「既然獲得了騎士團長的認可……那就開戰吧。」
「開戰吧」這句話聽起來也像在說「殺了你吧」,但卡傑爾將軍刻意當成沒聽見。
「……就由老夫擔任裁判吧。」
「嗯,拜託了,師父。」
原本在附近的騎士與軍人退開,剩下兩人對峙。
「比賽開始……!」
卡傑爾將軍的話,讓德魯塞開始行動。
以新人騎士來說,他的動作正確又快速。
但是,迪達以美麗的動作化解他的每一招。
「……騎士的工作,就是負責護衛王城與王族吧?」
而且,相對於一臉拼命的德魯塞,迪達甚至遊刃有餘地開口說話。
「雖然你大概不想被一介護衛說這些……但你覺得身為守護某些事物的人,最需要的素養是什麼?」
迪達的詢問,讓德魯塞露出仿佛在說「啥?」的疑惑表情,但他並沒有多餘心力將之說出口。
「是能殺掉大量敵人的強大力量嗎?……不,不對。」
至今都只有防禦的迪達,此刻將德魯塞的劍彈開。
接著,開始毫不留情地朝敵人的弱點攻擊。
「唔喔……!」
極為迅速又凌厲的劍技,讓德魯塞光是防禦就竭盡全力。
但他靠的不是培養至今的技術。
必須防禦才行……迪達的劍技所帶有的威嚇與恐怖,甚至讓他本能地這樣覺得。
「守護著某些事物的人,所要具備的是看穿對手力量的能力。若是與無法戰勝的對手對峙時,雖然有必須守護的主人,也要思考如何擊敗對方嗎?不對吧?要想的應該是如何守護主人。如果思考之後認為逃跑是最好的選擇,那也可以。就算這樣會導致自己捨棄主人以外的所有人,但只要能守護主人就無所謂。」
德魯塞終於無法完全擋下他的劍,跌坐在地上。
「光看基礎訓練的話,你確實比其他新人騎士厲害幾分……或許能力還可以,但也只是『還可以』。結果你卻過度相信自己的能力,連對手的力量都無法認清,然後向其挑戰。而且你還對女性施暴,我完全看不出你身為騎士的禮節與覺悟。」
迪達靠近德魯塞。
接著,舉起手上的劍。
「雖然我不知道你認為騎士身分有多麼驕傲……但你才不是『騎士』。」
「迪達,到此為止!」
就在他打算揮下劍的瞬間,卡傑爾將軍阻止了他。
「師父您也真愛操心耶,我並不打算真的砍下去啦。再說這是訓練用的劍,劍尖都已經磨掉了。」
「不不不……你是真的想砍下去吧?你可騙不過老夫喔。」
迪達以笑容回應卡傑爾將軍的吐嘈。
「好了,結束。」
「……我知道了啦,師父。」
迪達聽從卡傑爾將軍的話,從那裡離開。
儘管現場的氣氛變得尷尬得難以言喻,但訓練在卡傑爾將軍的吆喝之下再度開始。
在這氣氛中,只有德魯塞無法從場內離開,依舊仰躺在地上。
「……你是笨蛋吧?」
前輩騎士感到傻眼地這麼說,德魯塞瞬間露出扭曲的表情。
「那兩個人根本不需要建立什麼人脈……反而是騎士團與軍方都曾經想找他們進來喔。」
「咦……」
「畢竟他們是卡傑爾將軍的愛徒,以騎士團來說的話,他們的力量是馬爾柯姆隊長等級的喔。」
「怎麼會……」
前輩騎士這句話,讓德魯塞不知該講什麼。
因為馬爾柯姆隊長……是騎士團里有著頂尖實力的知名人物。
「……你對騎士團感到驕傲,我單純地覺得高興。你尊敬前輩騎士,對同期的人很溫柔,但是,你的世界太狹窄了。實際成為騎士之後,就必須對行為負起責任。那種擅自認定的行為與欠缺禮儀的應對,實在太不恰當。」
嚴厲的話語讓德魯塞說不出話。
†††
……早上起來,工作處理到一個段落後,就到了喝茶的時間。
「早安,艾莉絲。」
「哎呀,外祖父大人,您回來啦……昨晚萊爾與迪達都沒回來,您知道他們在哪裡嗎?」
「抱歉,老夫讓他們稍微喝多了。」
外祖父大人露出尷尬的表情,沒想到竟然是他將萊爾與迪達送回來。
外祖父大人似乎千杯不醉,所以如果是陪他喝酒的話也沒辦法。
「塔妮亞,讓他們兩人多喝點水吧。」
「我知道了。」
我朝著在旁邊待命的塔妮亞做出指示,同時在外祖父大人對面的座位坐下。
「外祖父大人,就算您酒量很好,喝太多對身體也沒有益處喔。我覺得外祖父大人您最好也稍微節制一下飲酒。」
「唔……」
外祖父大人有點不好意思地別開視線……畢竟他很喜歡喝酒。
「那麼,昨天您讓他們喝了多少呢?」
「老夫本來是跟騎士團、軍部的傢伙們喝,但是……喝得不是很痛快,所以之後就三個人重新去喝。」
「哎呀……」
原因就是最後這個吧。
從以前開始,外祖父大人就說「喝了之後記住自己的極限」並將兩人帶去喝酒,然後他們兩個每次都會喝到醉倒才回來。
外祖父大人很中意他們,所以一不小心就會喝過頭。這是他當時說的。
「……失禮了。」
「哎呀,塔妮亞,怎麼了?」
「盧狄烏斯大人來了,說要來接卡傑爾大人。」
「……什麼!」
外祖父大人立刻慌了起來。
這副光景很少見,於是我忍不住感到有趣,笑了出來。
「跟他說老夫不在。」
「那個嘛……」
盧狄烏斯突然從支支吾吾的塔妮亞背後出現。
「祖父大人,我都聽說了喔。您好像又把店家的酒喝光了。」
「哎呀,那是……」
「究竟要請您自製幾次才行呢?您是這個國家的名人,雖然平常很強,但要是酒後遇襲然後意外失敗,那會讓人看不下去喔。拜託您,請不要在外面喝過頭!」
面對盧狄烏斯正確的意見,我總覺得外祖父大人壯碩的身軀看來變得越來越小。
盧狄烏斯是我母親的哥哥的兒子……也就是我的表哥,現任安德森侯爵家主人的嫡子。
順帶一提,我的舅舅安德森侯爵說自己不像外祖父大人那麼強,所以沒有加入軍部或騎士團。
盧狄烏斯同樣沒有隸屬於任何一方,是以繼承人的身分學習各種事情。
但我不知道他具體來說在做什麼。
……話說回來,不愧是外祖父大人的孫子。
他的舉止十分類似萊爾與迪達那類武人的動作,而且身材雖然纖瘦,體格卻是鍛鍊過的。
「好久不見,盧狄。」
「好久不見了,艾莉絲。啊,抱歉
,明明是很久沒見的重逢,卻一見面就這樣。」
他比我年長兩歲,之前還在學園的時候,在學期間只有一年重疊。
但是,學年不同就沒什麼機會接觸,而且我被趕出學園之後更不用說……就是這樣。
「沒關係,我也正在勸外祖父大人要節制飲酒。」
「是嗎?艾莉絲也願意勸的話就太好了。祖父大人不願意聽我的諫言,卻會聽艾莉絲的話。」
「沒那回事啦。啊,盧狄要不要也喝杯茶再走?」
「雖然是難得的邀請,但我等等還有預定行程。好了,祖父大人,回去吧。」
「唔……」
「外祖父大人,謝謝您送萊爾與迪達回來。請外祖父大人您也在自己的家裡好好休息。」
「唔唔……老夫要留在這裡。」
才剛看見外祖父大人皺起眉,結果他說了這種話。
「您在說什麼啊。好了,回去吧。」
盧狄烏斯簡潔地打了回票。
看著這兩人對話還是一樣很有趣。
「艾莉絲,下次再慢慢聊吧。」
盧狄烏斯這麼說著並將外祖父大人拉走。
我心想,那麼大的力量究竟是來自他細瘦身軀的哪裡呢?
如同風暴過去般,這裡一口氣恢復安靜。
「……塔妮亞,可以再給我一杯茶嗎?」
「我知道了。」
畢竟難得,就再休息一下吧……我才剛這麼想,這次換貝倫進入房間。
「我可以一起嗎?」
「當然,來,坐在那邊吧。」
在我說這句話之前,優秀的侍女塔妮亞就已經將不知從哪裡拿來的茶具放到貝倫面前。
「我也好久沒像這樣與貝倫說話了。」
自從建國紀念宴會以來,我幾乎沒與他見面。
畢竟我有自己的事要忙,貝倫也跟在父親大人身邊工作,似乎很忙碌。
「是啊,沒錯。」
貝倫一邊表示肯定,一邊喝著倒入杯中的花草茶。
茶似乎合他的口味,他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
「我還以為姐姐您也要回領地了。」
「是啊,我離開領地已經很久了,差不多也該回去了……最近貝倫你過得如何?」
「我跟在父親身邊學了很多東西。因為至今都過得很悠哉,所以要將那段時間補回來。」
「你並沒有在遊玩,所以我覺得還好呀。有許多事情是只有在學生時代才能體驗到的喔。」
我在前世經常這麼想。
我覺得學生時代真的是很珍貴的時間。
……一旦開始工作就更有這種感覺呢。
同世代的人聚在一起,在相同地方讀書、交朋友、吵架等等……雖然也有辛苦的事,但包含那些在內都很耀眼。
我個人覺得,在結束學生生涯之後,才會了解青春這個詞的意義。
「……我從姐姐身上奪走了那段珍貴的時光呢。」
「……?」
貝倫的聲音突然變小,我聽不清楚他說的話。
但他的臉色變糟,所以我知道他在說一些不太好的事。
「姐姐,請容許我向您道歉。」
「你怎麼突然開口說這個……究竟要為了什麼謝罪?」
為什麼謝罪……根本不用問,就知道是與逐出學園的一連串事情有關。
「就是將姐姐逐出學園的事。」
之所以刻意詢問,是因為想聽他親口說他究竟想為了哪個行為的哪個部分謝罪。
「被逐出學園……那個你沒必要道歉。那是我被情緒驅使造成的結果,也就是我自己的失態。」
「姐姐您以前也這樣說過。但是,我認為不是這樣。那個時候,我也只是希望被她喜歡……我只是為了那個想法而行動。那才叫做被情緒驅使,而且我完全沒考慮到之後的影響。」
「也就是說,你身為以成為宰相為目標的人,想向我表明名為謝罪的決心嗎?」
接下來若不順著情緒讓思考停止,就會覺得他的話聽來像這個意思。
是因為在父親大人身邊學習,所以有了這個想法嗎?
「那也是原因,但不光是如此。」
「……其他還有什麼?」
「我明明是因為迷戀她,並因為這份感情而行動,卻無視這樣的自己,陷害了同樣因感情而行動的姐姐。姐姐一樣有血有肉,所以才會受傷而做出那樣的舉動啊……但我沒有去理解那種理所當然的事情。所以,我必須以家人的身分向姐姐道歉。」
「……」
貝倫的話讓我一時語塞。
事到如今在說什麼呀。我心裡懷著這種想法,以及些許高興。
從那個結局的場面之後,在我心中就無法將貝倫視為家人。
因為在那時、那一瞬間,他選擇了尤莉男爵千金。
前世的「我」,懷著「會站在心儀女孩的那一邊也沒辦法」的冷淡心情切換想法,但相對之下,身為艾莉絲的「我」卻在心裡對前世的「我」表達意見般呼喊著「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不理解我?」與「竟然連貝倫都拋棄我」等等。
前世的我也是我,所以能理解艾莉絲的心情,而且也很同情如此呼喊表達的艾莉絲。
……老實說,德魯塞與波恩和我關係並不密切,所以根本無所謂。
但是,愛德殿下與貝倫不一樣。
在那瞬間,我對一切感到絕望。
我被心愛之人責難,甚至家人也對我這樣。
他們兩人選擇了她,輕易地捨棄了我。我大概因此受到打擊。
然後,讓我嘗到那種屈辱。
在眾人面前壓住我並責罵我。
當時我前世的記憶復甦了,無暇顧及那些,所以倒還好,若在正常狀態恐怕會陷入恐慌。
正因如此,在那個時候以來,這一世的「我」才會發誓不再談戀愛。
而且認為不可以完全信賴別人。
因為,連家人都拋棄了我。
那件事情將我的價值觀改變成那樣,而面對協助那件事的他,我無法說句「喔,是這樣嗎」並原諒他。
現在這一刻,以冷淡情緒無視他話語的前世的「我」,與想跟弟弟和好的這一世的「我」也互相對立著。
「……我接受你的謝罪,但是,我無法立刻說會原諒你。」
如果是那個女孩……是尤莉男爵千金的話,這種時候她會表示原諒嗎?
我心中出現那種沒意義的想法,讓我不禁自嘲。
「那樣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不過,貝倫對我的回答滿足地微笑著。
†††
……那麼,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懷著這份決心,來到父親大人的房前。
我敲了房門並進入房間。
「……打擾了,父親大人。」
被許多文件包圍的父親盯著我看。
我被逐出學園後,也隨即像這樣與父親面對面談話,但如今那已經像是遙遠的過去。
「……要回去了嗎?」
「對,明天就會離開王都。」
「是嗎?」
父親大人將手中的筆喀噠一聲放到桌上。
接著以動作表示要我坐到書桌前的椅子。
「失禮了。」
我順著他的意思坐下。
「我有一件事想給你忠告。」
父親大人嚴厲的語調,讓我也自然挺直了坐姿。
總覺得比之前對峙的時候還緊張呢……
「是什麼事呢?」
「你要小心耶露麗雅妃與她老家……馬艾里亞侯爵家。」
「他們是第二王子派的領袖,所以我今後當然也會留意他們的動向……」
我不懂父親大人這句忠告的意思,心裡感到一陣疑惑。
「我指的不是那個。你在這次的建國紀念宴會上,對國內外都展現了你擁有王太后當後盾。」
「也就是說,耶露麗雅妃與馬艾里亞侯爵家會因此將我視為礙事者嗎?」
我是被第二王子解除婚約的人。
他們應該知道,正因如此想將我拉進他們的陣營幾乎不可能。
那不光是我自己心情的問題,對外而言,給人的印象也會變差。
既然如此,我的存在對耶露麗雅妃而言就只是個礙事的人。
「不……礙事的不是『你』,而是『阿爾梅利亞公爵家』。」
「怎麼會……」
「對馬艾里亞侯爵家來說,阿爾梅利亞公爵家原本就是眼中釘。馬艾里亞侯爵家雖然出了很多王妃,但我是宰相,梅莉又受到王太后的寵愛,在社交界擁有莫大的發言力,所以我們家族處於優勢。話雖如此,但我支持中立派,梅莉一直以來也徹底避開了王宮的勢力鬥爭。正因如此,馬艾里亞侯爵家才沒有將我們家族視為礙事的存在,也沒有不惜冒險刻意攻擊我們家族,但是……」
「被第二王子解除婚約的阿爾梅利亞公爵家的女兒,也就是我,獲得了力量……」
「沒錯。你將領地振興得超出我的想像,甚至建立了開設商會的資金。你達成目標的速度太快,所以對馬艾里亞侯爵家來說,我們家族成了不能置之不理的存在。」
「非、非常對不起……!」
太丟臉了。我不斷前進,然後只是享受著那份幸運,沒去想太多。
如果稍微思考一下,就會知道這理所當然。
對馬艾里亞侯爵家來說,我會是個多麼麻煩的存在。
但我之所以能待在那裡,只是因為父親大人的寬大呀。
我竟然再度為家族帶來困擾……!
「……不,那也是錯估你力量的我的失態。所以你不需要道歉。」
「但是……」
「幸好還沒發生任何事。正因如此,艾莉絲,你處理領地政務時要更加注意。」
「是的……」
父親大人突然搖了手中的鈴。
立刻有一名侍女進入房間。
「拿些飲料來。」
「知道了。」
之後沒多久,我面前就放了倒入茶杯里的茶。
為了讓心情冷靜下來,我滿懷感謝地喝了茶。
「……這句話可能算是多講的吧……」
父親大人像是難以啟齒地開口:
「要小心馬艾里亞侯爵家是理所當然的,但要更加小心耶露麗雅妃。」
「那不就是您先前說的嗎……?」
「……據說,耶露麗雅妃進了王宮之後就變節了……」
父親大人緩慢地說著,仿佛在尋找要用的詞彙。
為什麼會這樣欲言又止呢……?
「有傳聞說,正妃之所以過世,是因為耶露麗雅妃動了手腳。」
「父親大人……這種大事為什麼沒有進行調查呢?」
「因為沒有留下任何物證。再說,哪有辦法調查身為側妃的侯爵千金?」
「……我失言了。」
仔細想想,在沒有科學搜查的這個世界裡,要判定是非相當困難。
再加上糟糕的是對象擁有權力,所以也不能採用強制的手段……
這可能是第一王子派故意放出的謠言,但也有可能是事實。
雖然不曉得究竟是哪一邊,但會傳出那種謠言的人物,最好還是多留意。
「總之,對方有那種不好的謠言,所以務必要注意周遭。」
「是的。」
我覺得身體打了個冷顫。
雖然不想與對方為敵……但對方應該確實將我當成敵人了。
「我已經對塔妮亞、萊爾、迪達都講清楚了,你也要自己小心。」
「父親大人的忠告,我確實記住了。」
我好不容易從差點被幽禁的狀況走到這裡。
我自己還不想死。再說……如果我現在死在這裡,就沒臉面對領地居民了。
目前做到一半的改革與領地政務應該會全部變成爛攤子。
「……然後,你現在好像正派人調查尤莉·諾伊亞男爵千金吧?」
「哎呀……父親大人,您的消息真是靈通。」
「還可以啦。那麼,你現在調查到哪裡?」
「調查到尤莉小姐的母親從前是王城的侍女。」
「原來如此……順帶一提,是由路本斯家為她做擔保的。」
「……路本斯家?」
這個沒聽過的家族名讓我感到疑惑。
「關於這件事,我能說出來的情報就到這裡。」
父親大人果斷的口吻,讓我放棄繼續問下去。
「如果是你,應該能從這個情報察覺國內發生的事情。但是,請你不要介入太多。就算沒這件事,現在的你也已經被迫處在很險峻的情況中。」
「既然如此,父親大人為什麼要……」
「我不想讓你手下的孩子們在王城裡打轉,給一些人太多刺激。如果只是要調查家名,看書也可以吧?」
「……謝謝您的情報。」
意思就是……別再繼續調查是嗎?
再加上剛才說的事,所以我不能擅自行動。
不愧是父親大人,我完全無法反駁。
「謝謝您留時間給我。那麼,我離開了。」
「嗯,路上要小心。」
在我聽來,這句話是路上「也」要小心的意思。
這也沒錯,畢竟對方若想做什麼,在途中最容易下手。
回去的路上就好好地聽塔妮亞、萊爾與迪達說的話吧。
……就是因為這樣。
家中並沒有舉辦盛大的送別會,我只有與親近的人打過招呼之後就返回領地。
所有家人,以及所有僕役一同為我送行。
明明是「返回」領地,我卻覺得有點寂寞。
「……大小姐,回去的路上會儘量趕路。或許算不上舒適,還請您諒解。」
「沒關係,塔妮亞,大家都是為我的安全著想吧?既然如此,我也不會多說什麼。」
塔妮亞說得沒錯,回程路上的狀態與舒適相去甚遠。
白天一直坐在馬車上,夜晚隱瞞身分住在街上的旅社。
太陽升起的同時,又再度坐上馬車。
我就過著這種日子。雖然疲倦,但原因出在我身上,所以沒辦法抱怨。
……我反倒覺得……
「……各位,抱歉。」
我坐在馬車裡所以還好,負責護衛的大家幾乎都沒休息,一直待在馬背上。
他們比我更辛苦呢。
因為感到不好意思,所以我在僅少的休息時間道歉。
「大小姐,您沒必要道歉喔,因為我們是大小姐的護衛啊。」
「……正因為有可能盯上我的人是那種對象,所以萊爾與迪達都比往常更戒備吧?」
因為從小待在一起,所以如同我能從塔妮亞面無表情的態度中看出情緒,我也能從他們兩人散發的氛圍與不經意的動作看出感情。
他們兩人平時都一副遊刃有餘的態度,但這次旅程中卻總帶著緊張感。
有種緊繃的感覺。
也許不會被襲擊,也許會被襲擊。
如果被襲擊,會是怎樣的方式?
說不定是正面攻擊,也說不定是在夜晚無聲攻擊。
有可能會以暴力的方式,也有可能是以毒藥之類的道具取我性命。
那種工具與暗殺者,想找多少就能找多少。對方就是那樣的人。
說起來,也有可能是被王族盯上……大家明明就可以趕快捨棄我這種麻煩的主人,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呀。
尤其是萊爾與迪達。就算這樣,他們依舊跟隨著我。
我對此很高興,也很抱歉。
當我想著這些事時,萊爾突然看穿我的心思般跪到我面前。
「……我對於自己身為大小姐的劍與盾感到驕傲。無論這次或今後……我都會保護大小姐的安全。」
接著,迪達也在萊爾旁邊跪下。
「……我對自己身為大小姐的劍與盾感到驕傲。無論這次或今後……我的劍會為了我的主人,也就是您而揮舞。」
迪達說完的同時,其他護衛們也朝我敬禮。
「『那天的誓言,依舊在我們心中』。」
那天的誓言……應該是指我視察領地時的事吧。
「我希望你們將自己的一切託付給我。」
當時面對說這句話的我,他們點頭許下承諾。
他們講的話當然不用說,現在在我面前出現的光景也讓我驚訝。
「各位,感謝你們。」
短暫的休息也結束了,我再度坐上馬車。
我茫然地從窗簾縫隙看著外面的景色。
再一會兒就會抵達領地。
……真希望早點抵達領地。
我誠摯地如此祈望,並眺望著不斷改變的景色。
……然後,終於抵達了領地。
我心裡當然有懷念的感覺,但占最多的情緒果然
還是平安到達的安心感。
「大小姐,歡迎您回來。」
以塞巴斯與賽伊為首,這次留在領地的僕役們全部出來迎接我。
「您回來路上的事,我們已經知道了。還請您好好休息。」
「塞巴斯,謝謝你。也謝謝各位出來接我。」
老實說,塞巴斯的意見讓我很感謝。
或許因為我在路上也一直很緊張,所以非常疲倦。
一旦安心,那種感覺就一口氣湧出來了。
我在塞巴斯的領路之下前往房間。
進入房間後,我淋浴並換穿舒適的服裝。
我在椅子坐下喘口氣後,喝著塔妮亞為我準備的花草茶。
「塔妮亞你也辛苦了。今天你也好好休息,我要睡了。」
「我知道了。」
塔妮亞大概也真的累了,她率直答應並退下。
呼……我呼了口氣,同時用自己的手臂抱緊顫抖的身體。
這次什麼也沒發生。
但是,就算這樣也不能鬆懈。
我可能不光是會被迫失去現在的身分,就連性命也有可能被盯上。
話雖如此,我也不能表示害怕然後停下腳步,更不能逃跑。
啊,但是……今天還是先好好休息吧。
……然後,我一在床鋪躺下就進入了深深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