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二十四章 大小姐的責任(1/2)
月光下,我坐在窗邊。
籠罩在淡淡光暈中的風景,跟白天受到太陽明亮光線照耀的景色看上去面貌不同,又是另一番美景。
……萬籟俱寂。
雖然是非常遙遠的地方,但幾乎無法想像同一個國家正在打仗。
我忽然間望向身旁的花盆。
筋骨草的花正在花盆中盛開。
「哇啊,好可愛。阿姨——請問這種花是什麼花?」
打從問出這個問題買下以後,已經過了多少歲月呢?
我不經意想到那種事,獨自一人笑了出來。
回想起來,真的發生了很多事。
歷經好幾個季節,那時候買下的種子已經漂亮地開出了花朵。然後遺留下種子凋零了。
如今種在花盆的花已經是那顆種子相隔好幾代的子孫了嗎……
我撫摸著柔軟又美麗的花瓣。
受到月光照耀的花瓣儘管在黑暗之中也……不對,正因如此看上去才更加美麗。
「就這樣子……」
我回想起的是他的聲音。
那一天的那一刻……隔著漫天的花朵,他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呢?
然後他接下來要說的,究竟是什麼呢?
就算想也沒用……我將視線移向放在我大腿上讀到一半的書本。
就在此時,傳來了敲門聲。
「打擾了,大小姐……大小姐?」
進房的塔妮亞狐疑地注視著我。
「您為什麼坐在這種地方呢?」
「我在休息,順便眺望一下外面的風景。」
再繼續坐在這裡,塔妮亞的臉色應該不會太好看,於是我從窗邊站了起來,將書本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
塔妮亞浮現出像是感到安心的表情。
然而下一刻,看見我拿著的書,她的臉色沉了一下。
「就算是現在,我也想儘可能多塞一點。」
我帶著苦笑對她說。
我所閱讀的,是與阿卡西亞王國相關的書籍。
除了保管在阿爾梅利亞公爵領的書籍,除此之外我也會找時間閱讀從其他國家訂來的書。
雖然直到這次騷動結束以前我都不打算去……不過結果會變成怎樣呢?
目前我的回答是由於國內形勢混亂暫且保留。
「……是嗎?我有些想告訴您的事便過來了。」
「這樣啊……你說吧。」
「儘管戰局還沒有到達王都,但戰端已經開啟了。」
終於開始了嗎……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塔斯梅利亞王國方面,梅西男爵和卡傑爾將軍正在奮鬥的樣子。可是對方軍勢龐大……」
「我記得外祖父大人重視速度,因此由少數人先行。聽說之後會有第二批人馬出戰?」
「正是那樣。您從夫人那邊聽說了嗎?」
「嗯。」
「是嗎?第二批已經出發了。依速度來考量的話,還要一兩天才會到吧。」
「那很好。不管外祖父大人有多強,也沒辦法忽視數量的優勢。」
「……這還是秘密,但這次多瓦伊魯國似乎不光是士兵,連一般民眾都上前線了。」
「……一般民眾?可是我想未經訓練的人們就算站在戰場上,也無濟於事吧?」
「是,您說得沒錯。實際上雖然我方處於劣勢,但似乎呈拉鋸戰。不過他們的戰意好像相當高昂……這種均衡究竟能維持到幾時呢……」
「……人民的戰意高昂?」
我還以為是強行徵兵……但就算是那樣,會戰意高昂還是很奇怪。
「是的。據說去年多瓦伊魯國發生了饑荒。」
「……這麼說來,有過那樣的報告呢。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歸根究底就是背水一戰吧。」
是缺乏糧食,跟前景不樂觀的國家一起衰弱而死?
還是為了重要的人把豐饒的土地搶到手……為了留下希望參加戰爭而死?
後退一步是地獄,前進一步也是地獄。
不就是強迫他們做出抉擇嗎?
「可能是我多慮了……但說不定是狄龐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偶然發生的饑荒也不一定。」
我不得不這麼想。
如果無論如何剩下的只有死這個選項,人類會緊緊抓住僅有的希望,又或者是試著找出意義。
「難不成……」
「頂多只是我的想像喔。」
「可是艾莉絲小姐,故意自己斷絕退路,陷入更艱難的情況……」
「……到底會怎樣呢?在緊迫的狀況下,你想人類能保有多少理性?」
「啊……」
面對我突如其來的問題,塔妮亞頓時語塞。
「貧瘠的大地,由於上次的戰爭導致財政上急迫。踏踏實實地開墾要得到成果,得經歷多少時間……貧困、飢餓,還有因此引起的治安惡化。在不滿與不安蔓延之際,人類究竟能忍耐到什麼時候呢……」
隔壁不是甜美的果實,而是有廣大肥沃土地的塔斯梅利亞王國。
「為什麼我們的國家會……」之類,或是嫉妒「為什麼會這麼不公平呢……」,即使他們累積更多不安與不滿也不奇怪。
「說不定為了讓宣洩此類不滿的矛頭不要對著自己,那個國家的高層利用了戰爭呢。」
「……換句話說,結果是人民想要爭鬥?」
「世上的潮流就如同大河。就算一滴一滴的水想要往不同的方向走,也無法違逆大的潮流。同樣的,就算有逃避戰爭的心,也無法抵抗輿論的巨大潮流,不知不覺間就會向著同一個方向,想著『只能那樣做了』、『只有那個辦法』,並改變先前的想法吧。」
在前世的世界裡,不就已證明了這件事嗎?
在充斥著不滿情緒的時候,人們會對打算打破現況之事陷入瘋狂。
在無數的地方、無數的時刻,不都會發生那種現象嗎?
「尤其若是有打算利用那一點而煽動的人們……人們不斷受到煽動,就像潰堤的河川一樣化為濁流,只能前往終點。很快地說不定連煽動的人們也控制不了了呢。」
這是為了轉換宣洩不滿的矛頭,又或者純粹是為了洗刷上次戰爭的恥辱呢?
煽動的人們原本是以哪一方為起點行動,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分辨。
那不光因為我是敵人,對他們來說也應該已經是那樣了吧。
在不知不覺間手段成了目的,只是一心固執要獲勝。
除了那以外的路全都是此路不通的狀態不是嗎?
「……我離題了。外祖父大人也很難辦吧。職業軍人也就算了,對手是人民的話。」
「是。但如果是師父他們馬上就會想通吧。就只能打了。」
「是呀……塔妮亞,感謝你的報告。要是有發生什麼事,就繼續向我稟報。」
「遵命。」
我在塔妮亞離去後,再次靠近窗邊。
這次沒有坐下,而是站著交互看向風景和自己的手掌。
……戰爭開始了。
強大又兇猛的濁流,究竟會去向何方?
然後終點又會是哪裡呢?
我交互望著外面的風景和自己的手掌。
……我絕對不會隨波逐流。
我絕對不會遭到吞沒。
因為要是我轉彎、失足的話,溺斃的不光是我一個人。
為了重新審視自己的覺悟,我在那個地方站了好一會兒。
✝✝✝
「……嗯?」
從一大早工作到現在,我對一份文件感到在意而停下了手。
「有什麼事情嗎?」
站在一旁的塔妮亞立即有所反應。
「讓〈建〉找個人去確認一下。為什麼拆不了這些房子。」
「是,遵命。」
我感到疑惑的,是關於拆除東部房屋的事。
在先前東部的波爾迪克家族騷動過後,領地接收了叛徒們當成大本營的據點,決定將其拆掉。
姑且也有向波爾迪克家族確認過了,不過當成「添亂費」,葛拉斯放棄了好幾個據點的權利。
雖然領地接收了,但是到底要怎麼活用呢……於是就那樣暫且保留了。
之後在大幅度修改整修公共建設計劃的時候,訂下的方向是要將那塊土地上的建築物全部暫且拆除活用土地。
現在一看,工程完全沒有進展。
應該說是連開始都還沒開始。
老實說最近完全
不是說那些的時候,於是不知不覺一直延後,結果事到如今才發覺,實在丟臉。
……雖說現在也完全沒有餘力處理公共建設。
即使如此,因為察覺了,我便想確認原因。
「……打擾了。由於剛才大小姐所問的問題,我把人帶過來了。」
塔妮亞叫來的〈建〉的領官走了進來。
「謝謝你……所以,為什麼拆除這裡的事沒有進展?」
「是的。那是因為……那塊土地上似乎有人出入,於是工程就停滯了。」
「有人出入?」
「是的,工程人員向對方確認是什麼人的時候,對方好像自稱是波爾迪克家族……」
「那不可能。因為那塊土地不屬於任何人,領地才會接收的啊?」
「話雖如此,但工程人員無法予以確認。或該說是不想讓波爾迪克家族借題發揮,因而保持原樣。」
「原來如此……」
我在心底做出結論,之後要去找葛拉斯確認一下。
「我明白了。謝謝你。之後我會再給出指示。」
〈建〉的領官離去後,我嘆了口氣。
……這件事令人莫名在意。
如果考量到現在的情況,這件事的優先順位非常低。
就算是這樣,我的腦中卻響起了警鈴——「不能就這樣放著不管」。
「塔妮亞,把迪達叫過來。」
「遵命。」
目送她的背影離去,我沉浸在思考之中。
在已經跟波爾迪克家族沒有任何關係的地方出入,自稱是波爾迪克家族的人們。
假如他們是波爾迪克家族的人,葛拉斯打的究竟是什麼算盤呢……
可是那一天,我所見到名叫葛拉斯的那個男人,在我的印象中絕對不是會違背許下的諾言的那種人。
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倘若那並不是葛拉斯的指示,就代表波爾迪克家族又出現了叛徒嗎?
而如果是原本就跟波爾迪克家族沒有任何關係的人們……
他們究竟是出於什麼目的而在那裡進出呢?
……我有不好的預感。
明明國內都已經這麼緊張了,我可不想領地里還出什麼亂子。
「打擾了,公主殿下。」
「百忙之中真虧你來得了呢,迪達。」
「既然是公主殿下叫我,那是當然的。所以說,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煩惱了一下向他下達指示真的好嗎?
他是優秀的人才。
正因為是這種狀況,才希望他能儘量留在身邊。
可是……萬一那是什麼事的預兆,我想預防因為忽略掉使得發生大事的時候問題更加惡化。
「……我希望你跟塔妮亞的部下一起去東部,調查這件事。」
我將好處壞處拿來衡量,結果我決定做出指示。
「……在這種狀況下嗎?」
迪達帶著銳利的視線問我。
他果然會那麼想啊……我在內心苦笑。
「嗯。我腦中的警鈴響了。最好趕緊調查對方的背景關係。」
「……不過啊,公主殿下。就像剛才您說的,現在可是這種狀況喔。身為公主殿下的護衛,我一分一秒都不想離開公主殿下身邊呢。」
儘管是一如既往的玩笑話,但他的眼中卻完全沒有笑意。
我也對他投以銳利的視線說:
「塔妮亞的部下會去調查各個據點,並沒有那麼花時間。只不過要跟葛拉斯接觸確認他的真正想法,你是最適合的人選。所以拜託你,成為我的眼和口吧……而且防範危機發生在我身上,也是護衛的工作對吧?」
我們彼此一言不發地注視著對方好一會兒。
沉重的氣氛籠罩著整個房間。
不過那突然間就宣告結束了。
契機是他嘆了一口氣後說:
「……我投降。您都說成那樣了,我沒辦法反抗啊。」
「迪達……」
「不過由我去真的好嗎?我曾經一度……」
他是介意之前東部騷動的時候,曾經被敵人抓住的事情吧。
一直低著頭的他,雙眼中映出些許陰霾。
還在介意嗎……我笑了出來。
關於他的事,我一點也不擔心。
那是因為……
「你不會重蹈覆轍吧?」
沒錯,因為我是那樣相信的。
對於我的問題,迪達輕聲說了句「敗給您了」,又笑了開來。
「我知道了,這次我一定會好好完成工作給您看。」
「嗯。那就拜託你了,迪達。」
✝✝✝
「……那之後就拜託你啦。」
把所有工作交接給萊爾以後,迪達正要離開宅邸而接近門口。
因為有來自艾莉絲的指示,因此他短時間內已順暢地全部準備完了。
「嗯。大小姐的事就交給我吧。」
萊爾用力點頭回應迪達的話。
「如果是萊爾我就放心了……再見啦。」
他所走的路的前方,是僕役平時所使用,比起外面的大門還要小而雅致的門。
逐漸接近門之時,迪達忽然發覺有一個人站在門前。
……在那裡的人是塔妮亞。
「怎麼?特地來送我的嗎?」
然而對於他這番玩笑話,她並沒有回應。
她只是一直盯著,用像在觀察那樣認真的眼神凝視著他。
他對於她的反應嘆了口氣,隨後腳動了起來。
「……我出發了。」
他用很嚴肅的語氣對她說。
「……等一下。」
擦身而過的那一刻,她拉住了他。
「我的部下們已經先一步前往東部了。」
「嗯,我聽說了。」
「……這次的事大小姐相當在意……不過老實說,我也感覺到有股硝煙味。」
「……哦?」
迪達雙眼閃爍光芒。
一瞬間從他身上靜靜地散發出鬥志。
「你說有感覺到,是指會發生什麼事的預兆嗎?」
「確切還不知道是什麼事。但是你也感覺到不對勁了吧?」
「是那樣沒錯。考慮到地點的話。」
「……雖然跟你是分別行動,不過你姑且還是帶這個去。這是能跟我部下接觸的地方以及為了接觸的關鍵字。我有告訴他們你的事情,發生緊急狀況可以讓他們歸你指揮。」
她將紙條遞到他的面前。
「欠你個人情。我就收下了。」
「我、我並不是……為了你。這是為了滿足大小姐的期待……你也要平安回來。」
話說得似乎很冷淡。
但他笑了。
「你要回來」……他領悟了她這句話之中所包含的各種想法。
「喔。我會好好努力喔。」
接著他便離開了宅邸。
✝✝✝
打從迪達離開宅邸,經過了好幾天。
「差不多到東部了吧。」
我一邊處理文件一邊嘀咕。
……如果是我杞人憂天就好了。
思考著那種事的時候,傳來了敲門聲,接著塔妮亞進了房。
「打擾了,大小姐。有事向您稟報。」
「哎呀,迪達那邊已經來了報告嗎?」
那樣一問,塔妮亞罕見地表情僵硬搖了搖頭說:
「不是……不過有件大事。」
她的反應讓我忍不住防備了起來。
「……究竟怎麼了?」
「舊蒙洛伯爵領的防線就要崩解……不對,說不定已經崩解了。」
聽見塔妮亞的話,我一瞬間腦袋一片空白。
因為一片混亂,所以得花點時間才能理解她所說的話。
雖然理解了,但還是呼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千真萬確嗎?」
「這是來自潛入舊蒙洛伯爵領部下的報告。考慮到報告書送到這邊的時間,就算已經遭到突破也不奇怪……」
「告訴我詳細情形。到底是什麼狀況才會變成那樣?外祖父大人的軍隊呢?第二批人馬到了吧?」
「目前哪邊都還沒接到師父……不,是卡傑爾將軍的訃報。反倒是卡傑爾將軍的隊伍中,梅西男爵和他的私人士兵一同出色地以少數人與擁有一倍以上戰力的
敵人交鋒。因此第二批人馬就調往似乎遭到壓制的舊蒙洛伯爵領的防線……」
「然後輸掉了。敵人派了那麼多士兵去蒙洛伯爵領那邊嗎?」
「是的。而且多數投入的還是正規士兵……」
「我記得進攻梅西男爵領的,多數都是民兵對吧?……難不成他們是預測外祖父大人會出戰的地點才那麼做嗎?預測如果是率先開啟戰端的地方,而且還是舊識的梅西男爵的領地,他就會出現。然後為了用人海戰術讓外祖父大人無法動彈,大量投入了民兵……」
為了整理想法,我將腦中所想到的事直接低聲說出口。
「所以相隔一段時間才開始攻擊蒙洛伯爵領呢。而且還將多數正規軍投入那邊……但是等一下,就算敵人數量很多,第二批的人數也應該不少才是吧?為什麼才剛到就輸掉了?」
「……蒙洛伯爵領的人民,站在多瓦伊魯國那邊。」
「你說什麼!」
我不禁大聲喊道。
然後隨著自己的感情忍不住站了起來。
咚……!響起了拍桌的聲音。
不過見到她十分冷靜的樣子,我的情感也逐漸平靜下來。
如此感情用事的樣子絕對不能讓她以外的人看到……我腦中的一隅那樣想著,並開口說道:
「……原因是蒙洛伯爵的暴政?」
我那樣一問,塔妮亞便戰戰兢兢地點頭。
「對於已經住在蒙洛伯爵領的人們來說,這次的戰爭不是侵略,而是解放。他們已經對蒙洛伯爵的領政……對塔斯梅利亞王國感到厭煩。所以就以暴動的形式,站在多瓦伊魯國的人們那邊吧。此外,有人在煽動他們。」
「是狄龐跟他的同夥吧?」
「是的……就跟大小姐您先前說過的一樣。」
「……我?」
「『世上的潮流就如同大河。就算一滴一滴的水想要往不同的方向走,也無法違逆大的潮流』、『就算有逃避戰爭的心,也無法抵抗輿論的巨大潮流,不知不覺間就會向著同一個方向,想著「只能那樣做了」、「只有那個辦法」,並改變先前的想法吧』——您不是那樣說過嗎……恐怕蒙洛伯爵領的領地居民就是那樣吧。種下看不見未來的不安與不滿的種子,再反覆給予名為煽動的養分,如今抽出了芽,就是這麼回事吧。就算經由第一王子之手,生活已經有點改善的苗頭,然而一旦發芽,便沒辦法迅速消失……」
「是呀……」
真是準備周到……我在內心嘆了口氣。
恐怕跟蒙洛伯爵密切來往的背後,早已準備煽動民眾的計劃並且實際執行了吧。
不過話說回來……國軍從舊蒙洛伯爵領撤退,防線正在後退嗎?
「……等一下。再這樣下去梅西男爵領會遭到兩面夾攻。」
「是的。不過,來自其他領地的援軍呢?」
「你認為有辦法嗎?……他們大概會專注於防守自己的領地吧。」
至於梅西男爵領、舊蒙洛領的周邊領地,因為不曉得敵人什麼時候會來自己的領地……不太可能接受將私人士兵調派到其他領地的請求吧。
最重要的是,舊蒙洛領周邊的領地沒有那樣的餘力。
「……大小姐,大事不好了!」
連同敲門聲,從門的另一邊發出像是尖叫的聲音。
「現在正在忙呢。那是很緊急的事嗎?」
「是、是的……!東部發生了暴動!」
意想不到的言語,這次讓我的腦中空白了好一段時間。
暴動……這個詞彙如此不現實。
儘管我知道這個單字,但無法理解其意義。
宛如事不關己般在腦中響起。
為什麼、為什麼……
腦海中浮現出疑問團團轉。
不管怎麼想,還是想不出原因。
「大小姐,您沒事吧?」
塔妮亞擔心地窺視著我的臉。
她的臉色也很糟。
看見那樣的她,我僅存的理性用像在命令的氣勢斥責自己「冷靜下來、冷靜下來……!」。
我不禁下意識地像要緊抱住胸口那樣,握緊了懷表。
在反覆好幾次急促的呼吸後,眼冒金星的視野恢復正常,逐漸看見了周遭的景色。
「……我沒事,塔妮亞。」
如果我倒了下去被淹沒的話,我身邊的人們也會溺水的。
我不能在這種地方失敗。
我那樣告訴自己。
「……現在馬上把萊爾和塞巴斯叫過來!馬上開會!」
「是、是的!遵命。」
塔妮亞罕見地快步從房裡飛奔出去。
「場地準備好前,請你仔細地報告。」
我對前來報告的僕役如此說道。
「是……是的!」
他儘管在發抖,還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萊爾和塞巴斯似乎都從塔妮亞那邊聽說一二了,兩個人的表情有點僵硬。
「我把你們叫過來的要緊事,你們從塔妮亞那邊聽說了吧?」
「是的……可是整體狀況還不是很清楚……」
對於塞巴斯帶著不知所措所說出來的話,我感到強烈同意。
「那一點我也一樣。就算仔細確認,知道的也只有受害的規模。敵人的真面目和對方的目的都不清楚。」
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我如此說著並嘆了口氣。
「所以,大小姐,受害的規模如何?」
「對警備隊實施猛攻的同時也猛攻公所。現在似乎是占據了公所。受害狀況光是目前所知就有十多名死者。還有許多輕重傷的傷患。其中包括領官、警備隊甚至還有平民。」
我緊咬嘴唇,然後握緊發抖的手。
口中有淡淡的鐵鏽味擴散開來。
那種痛楚和味道,都在提醒著我這一切是現實的這個事實。
「大小姐……」
也許是在擔憂低頭的我,塞巴斯用悲傷的語氣向我搭話。
……但是我並不是因為悲傷而發抖。
跟他們說明時,我脫離了混亂,顯露出來的情感……
「玩笑真的是開大了呢……」
那是憤怒。
我是因為憤怒,所以身體才會顫抖。
……如果是對我的政策有所不滿,衝著我來就好。
如果有什麼目的,把話說出口就好。
也不討論、什麼都不做,任憑自己的憤怒,讓無辜的人民受害。
就代表著那對我來說,除了敵人以外什麼都不是。
也許是被我的憤怒嚇到了,他們四個人似乎都露出嚇了一跳的表情。
「敵人的規模有多大?」
其中最早回過神來的萊爾向我發問。
「根據目擊情報,據說大約是上百人……據倖存的警備隊表示,對方似乎是有組織的行動。甚至讓人覺得不是單純的暴徒……」
「確實,就警備隊的熟練度而言,我不認為他們會輕易敗給烏合之眾。是原本就制訂好計劃了嗎?還是說幕後有什麼嗎……」
「……說到底,那上百人是怎麼聚集起來的呢?」
塔妮亞似乎是突然想到而開口插嘴。
或許是感受到我們的視線,她連忙繼續開口道:
「十、十分抱歉。但是我有點在意……要組織上百人行動的話,應該需要一再集合進行商討等事宜。再說我想應該也需要放置武器的地方。」
她所說的話,讓我有種腦袋被鈍器砸中的感覺。
「……就是那個。」
「啊……?」
對我突如其來的話,他們四個人頭上都一同浮現出問號。
「就是聚集在那個據點的人啊。就是〈建〉報告過的違法占據者們。他們是為了這一天,而使用那個地方……在好幾個據點也有能輕易抵達地底下水道的路。只要利用那個,可以輕易出現在任何地方……」
我的想法,都只是在臆測的範圍內。
就好比是強行將點和點連繫起來那樣的東西。
不過說得通。
我一直都有種不對勁的感覺。
由葛拉斯領導的波爾迪克家族,沒有必要違法占據那些地方。
考慮到接收為止的來龍去脈,就更是那樣了。
那麼是波爾迪克家族又內部分裂了嗎?
雖然也不無可能,但是很難這麼認為。
就算是那樣,如果違法占據那塊地方,也只會提高事情敗露的可能性。
「……這件事聽到現在,越來越讓人覺得不是單純的暴徒呢
。」
「我也那麼認為。簡直像做了相當長期的計劃,瞄準了這個時候……」
完全讓人覺得就是為了舊蒙洛伯爵領的防線遭到突破的這一刻,這個絕妙的時機。
然後是壓制公所和警備隊的精湛手法。
忽然間,才想說怎麼會在這個宅邸里聽見快速奔跑的腳步聲,下一刻,門一開便出現了一名沒見過的女性。
「塔妮亞小姐,十分抱歉。有事要向您稟報。」
「到底是什麼事?現在還在開重要的會議喔。」
「我非常明白,可是……」
她貼近塔妮亞的耳際開始竊竊私語。
「……你說什麼?」
「已經確認過了。還加上來自部下的報告……」
在塔妮亞跟她熱烈對話的期間,我確認了各地警備隊的人員結構。
然後計算他們趕往東部直到抵達的天數。
「大小姐,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你們說完了嗎?」
「十分抱歉。迪達的報告來了。」
「這樣啊。所以……?」
「他跟葛拉斯確認過了,果然那些違法占據的人似乎是跟他們無關的人。為了慎重起見,他要暫且留在波爾迪克家族確認他們的動向……波爾迪克家族因為先前的內訌加強管制,因此出現叛徒的可能性也很小。」
「原來如此……那麼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還有來自部下們的報告。基於在當地的人們的判斷,為了調查那些違法占據者,似乎潛入公所調查了。」
「很好的判斷……然後知道些什麼了嗎?」
「包括敵人的人員配置等等,之後會讓這個人告訴萊爾。」
「那就拜託你了。」
聽見萊爾的話,後來進房的女性用力地點了點頭。
「另外,與大小姐先前的推測相同,對此進行調查的部下們,也做出違法占據的人們跟現在在公所的人們是屬於同一個集團的結論。」
「根據是?」
「據說他們經常用塔斯梅利亞王國以外的語言來溝通。並且說塔斯梅利亞語時,有獨特的腔調。如果是偶然一致也太巧了。」
聽見塔妮亞的話,我的表情微微僵住了。
假設有什麼幕後黑手……很有可能是其他國家的引路人嗎?
「……他們說的語言是?」
「……是阿卡西亞王國的語言。」
一瞬間,沉默的帷幕降臨此地。
就算想說些什麼話,但對於那個事實誰也開不了口。
我的嘴巴僵住,身體卻因為她的話而微微顫抖。
我輕輕閉上眼睛。
回想起過因為饑荒捨棄居住的領地,前來向阿爾梅利亞公爵領求助的民眾聲音。
在視察邊關的時候所聽到他們的呼喊,如今仍舊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中。
然後那成為了契機,我總覺得自己的耳朵聽不見現實,而是聽見了東部民眾求救的聲音。
……我激勵自己不要膽怯。
即使在此時此刻,也有人民在求救。
當我因為人民的聲音捂住耳朵停止思考的時候,犧牲掉的會是人民。
「……萊爾,準備在北部和南部留下最低限度的警備隊,其他全都聚集起來派往東部!指揮權直接移交給迪達。讓迪達去殲滅暴徒,塔妮亞你儘快將這個指令轉達給迪達。」
他們兩人聽見我的話,默默地點了下頭。
我看見以後,輕輕呼了口氣調整呼吸。
「身為領主最大的職責,就是保住領地居民的性命……如果領地居民身陷危機,不管用怎樣的手段都必須予以阻止。」
為了說給我仍在微微發抖的身體聽,我開口說話。
因為我的話開始行動的四人,一瞬間停下了動作。
「如果有人阻礙這件事,我負全責准許各位將其徹底除掉。儘管我無能,沒辦法成為各位的先鋒奔赴戰場……就算是這樣,我的心也會時常與各位同在。然後身為代理領主的我會負起全責,就讓各位看看一個領主該有的樣子吧。」
他們四人突然挺直了腰。
「「「「遵命,大小姐。」」」」
異口同聲說完話以後,四個人就立刻動了起來。
「接下來是塞巴斯。從每個部門各調兩三個人過來。我要設立緊急應變小組。今後關於東部的事,全都送到我這邊來。」
「是、是的!」
塞巴斯在那之後立即動了起來。
他在短時間內調整人員,為了這件事選拔出來的小組,很快地就在我的面前一字排開。
「……大小姐,已經向各地的警備隊傳達完畢了。接下來就開始往東邊移動。」
「很好。就這樣繼續進行。不要忘了跟負責傳達的塔妮亞的部下等人合作。」
「是。」
「塞巴斯。跟醫療公會做確認,立刻安排醫生。在那之後要求商業公會協助,告訴他們『如果不希望重要的港口毀了,就來幫忙』。」
「遵、遵命。」
「然後,後勤的安排和對於受害人民的支援呢?」
「已經動起來了,隨時都能出發……因為在日前的會議中決議儘可能節約,因此得以確保。」
「那真是好消息呢。將運送的負責人調整成萊爾。讓他儘早和警備隊會合,能進行運送和警備。」
「遵命。」
在宅邸的一隅,好幾個人手忙腳亂地忙碌著。
「大、大事不好了!」
外面有個領官大叫地跑了進來。
這次究竟又是什麼事……感到疑惑的同時,我無聲地催促著他。
「東部港口突然有來歷不明的船隻闖入……武裝集團就這麼開始占據港口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鴉雀無聲……剛才還吵吵鬧鬧的室內,回到一片靜默。
比想像中還要低沉的我的聲音,全場都聽得很清楚。
「東部城市被攻陷,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他接下來這句話,讓包含他在內的所有人臉色鐵青。
「說不定幕後黑手是同一個人呢。是趁東部陷入混亂狀態時襲擊的吧……因為現在在那個地方,無論是下達指示的首腦,還是保護那地方的左右手,都失去功能了。」
我聽著萊爾的話點了點頭說:
「為了慎重起見,塔妮亞,你派一個部下報告那個武裝集團詳細的特徵。」
「遵命。」
……她優秀的回應,讓我一瞬間鬆了口氣。
如果是平時,在發現可疑船隻的時間點,應該就會採取對應了。
然而現在理應給出那種指令的公所,還有實行指令並為了保護人民行動的警備隊全都處於失去功能的狀態。
因此才會輕易容許那種事發生吧。
「多瓦伊魯國與阿卡西亞王國,說不定有暗中聯手呢。」
我的推測使得所有人的臉色更難看了。
……換做是我也會這麼做。
作夢都沒想到阿卡西亞王國會襲擊阿爾梅利亞公爵領。
儘管還沒有確切證據……但如果那就是正確答案,就真的是糟到不能再糟了。
畢竟阿卡西亞王國是大國。
現在占據港口的兩艘船,有可能只是先鋒隊。
「……要、要怎麼辦……大小姐。」
在場的所有人,都像在窺視那樣望著我。
雖然有所覺悟了……可是真的很沉重。
下達關乎他人生死的裁決,真的是超乎想像的沉重。
即使如此,我立刻就把這種感慨拋到九霄雲外,專注于思考之中。
說實話,我希望能有時間思考……可要是我還說那種悠哉的話,東部就危險了。
雖然我想要確認幕後黑手,然而我不想浪費讓人去試探阿卡西亞王國再等待報告的時間。
當然,我還是會那樣做。
「……萊爾。」
「是。」
「你親自帶隊,去跟迪達會合。」
「可是……」
萊爾罕見地露骨表現出感到困惑的表情。
「我珍惜每一個戰力。而且由你率領,隊伍才能發揮原本的力量吧。」
「那麼……保護您的事情該怎麼辦?」
「只要我不跑出去,靠剩下的警力也足夠保護我了吧。如果有個萬一,還有塔妮亞在。」
聽見塔妮亞的名字,萊爾似乎姑且能夠接受。
然而他的眼中仍然有所遲疑。
「……萊爾,你以前對我說過吧?要『守護我的想法』。」
聽我那樣一說,他猛然抬起頭說:
「十分抱歉。我差點就要違背當天的誓言了……塔妮亞,大小姐就拜託你了。」
聽見他的話,塔妮亞用力點頭。
「……時間寶貴。我要立刻做準備出發,就先告退了。有什麼追加的指令嗎?」
「沒有。現場的權限全都移轉給你。隨之而來的責任全都由我負責。你就放心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遵命。我會盡力去做以符合您的期待。那麼,我就先告退了。」
話說完後他行了個禮,便精神抖擻地離開了這裡。
我目送他的背影離去,並且祝他好運。
「大、大小姐……萊爾先生他沒問題嗎~?」
蕾米淚眼婆娑地向我提問。
她從小就跟他認識……應該相當擔心吧。
「為了讓他平安無事,我們也要竭盡全力做自己能做的事。」
「可是……」
「蕾米。」
我喊她的名字,暗示不必再繼續提問,不過她沒有讓步。
「……那、那麼也請讓我跟他一起去!」
她的提議令我頓時目瞪口呆。
「我會阿卡西亞王國語,而且我也經由書籍累積了一定程度的那個國家的情報~如果要跟出現的武裝集團交涉,我肯定會派上用場。」
「……蕾米,這雖是相當吸引人的提議,但我駁回。」
我毫不猶豫地駁回她的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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