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十九章 大小姐,火花四射(1/2)
在我跟阿卡西亞國的王子,進行過非公開的會談以後,我便依照宣言前往王都。
雖說行程大幅提前,但需要我批准的事情已經結束了,最重要的是我家齊聚了身經百戰的佼佼者。
領官與商會的人,大家都毫不動搖,趕忙將我送出去。
只有奎裘爾夫人一個人雙眼含淚。
訂製的禮服當然是來不及了,之後再請她送過來。
塔妮亞去說要提前行程的時候,夫人淚眼汪汪幾乎像是死纏爛打那般抓著她的手說「會確實送過去的,請她一定要穿」。
由於我的認知是自從下訂後發生了很多事,話說回來真有下訂嗎……這樣子,因此對我而言沒有任何問題。
……被狠狠抓住手臂時完全看不見她的動作,再加上被抓住以後根本動彈不得,在連塔妮亞都為之戰慄的夫人的熱情面前,那種話實在是說不出口。
我以速度為優先前往王都,抵達以後旋即進入了宅邸。
「父親大人……!」
我被帶領到父親大人的寢室中。
「艾莉絲……」
父親大人見到突然出現的我,浮現出似乎很訝異的神色。
「……唔!」
縱然他試著起身,卻因為疼痛而表情扭曲。
「老爺……還請您躺下吧。」
母親大人坐在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急忙支撐著父親大人讓他緩緩躺下。
「父親大人的狀況……」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大家太大驚小怪了。」
「……都傷到內臟的刺傷,可不是沒什麼大不了啊……」
母親大人低沉的聲音,在現場聽得很清楚。
關於父親大人所受之傷固然令人吃驚,但母親大人的魄力老實說也嚇到我了。
「我還以為心跳要停下來了。我趕過來的時候,你已經大量出血,呼吸也斷斷續續的。即使如此,你一爬起來還立刻說要去工作……!算我求你,請你多愛惜自己的身體一點。」
「梅莉。讓你操心我也很過意不去。但是我必須去。如今馬艾里亞侯爵那一派,透過耶露麗雅妃對國政開口置喙,我若不當王宮內官僚們的擋箭牌,國政想必很快會陷入停滯吧。」
「你在緊要關頭加以阻止,對他們來說你是擋箭牌也是希望,一旦失去你就會永遠失去希望了……我也是,若是以這種形式失去老爺你,我也活不下去了……!」
「梅莉……」
「老爺……」
突如其來的甜蜜氛圍,讓我有種似乎不該待在這裡的感覺。
哎呀,反正……如膠似漆也是一樁大好事。
「……那個,母親大人。」
雖然我不想打擾,但話題沒有進展,總而言之我還是向她搭話了。
「所以說現在父親大人傷勢的狀態是……?」
我想倘若問父親大人,也只會得到「我沒事」那樣子的回答吧,因此試著問了一旁的母親大人。
「哎呀……抱歉,小艾。老爺他暫且需要絕對靜養。傷口還沒徹底癒合,要是因為勉強而裂開會很危險的。」
「這樣啊……」
「你是因為擔心趕來的吧?……謝謝你,艾莉絲。」
父親大人的道謝令我感覺胸口一下子熱了起來。
打算開口回話的我,由於那股熱流而語塞,淚水盈滿眼眶。
於是我勉強自己搖了搖頭。
我有事情想問……直到來到這裡的期間,我滿心想著那些。
但是我很害怕而開不了口。
「……艾莉絲,你沒必要煩惱。這絕對不是你的錯。」
……遭到襲擊,是因為我的緣故嗎?
在我開口提出那個問題以前便發覺到的父親大人,說出了否定的話語。
「可是父親大人……從前您不是說過嗎?要留意馬艾里亞侯爵家。不是由於我的關係,才使得父親大人您遭到了襲擊嗎?」
「還不知道幕後黑手姓甚名誰。」
「關於那一點是我的錯。我實在指示得太差勁,讓所有主犯都死了,之後留下的都是些基層人員,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情報……」
父親大人朝著說話時充滿歉疚的母親大人,露出溫柔的笑容。
「要是沒有你的協助,我還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我對你只有感謝,完全沒有一點責備的意思……我想說的是,艾莉絲。在不曉得幕後黑手是誰的現況之下,你也用不著那樣介意。」
「可是……」
「就算幕後黑手是馬艾里亞侯爵家,也絕對不會是艾莉絲你的錯。就像你在治理領地那般,我也在王宮裡主持國政。為此我自己也與馬艾里亞侯爵家多次對立。你完全不需要就連我身體的責任也一併扛上身。」
「父親大人……」
「比起那種事,艾莉絲。你那邊似乎才辛苦吧。」
父親大人向我伸出了手。
我靜靜地靠近,父親大人便將手放在我頭上輕撫。
究竟多久沒有過了呢……他像這樣摸我的頭。
「辛苦什麼的……這與發生在您身上的事情相比根本算不了什麼……」
「你們兩個不是在炫耀自己有多不幸,所以就別做誰比較辛苦這種沒有意義的爭論了。你們都遇上了很辛苦的境況。還有老爺,我明白你很擔心小艾,但你也差不多該休息了,你的身體累了吧?」
對於母親大人的一席話,父親大人低聲說了句「敗給你了……」面露苦笑。
「父親大人,我會再過來的。屆時請您好好聽我說。」
父親大人的狀態,就我所見跟平時完全一樣,因此我完全沒察覺到。
到了甚至如果沒有事先問,每每就會忘記他現在受傷的那種程度。
光用看的就察覺到父親大人身體狀態的變化,只能送上厲害兩字了。
我為了不要礙事,很快地離開了房間。
……幸好父親大人的狀況穩定,隔天也毫無問題見上了面。
至今的事情……諸如東部波爾迪克家族的種種事情、波恩的陰謀和德魯塞的事,還有防災對策以及新引進的保險制度之類的事,說都說不完。
雖然姑且是有再三報告,卻沒有機會直接講,這次的機會正好。
然後就是關於最近所發生,與阿卡西亞國人的聚會與王子的求婚。
我將書信遞出去以後,只見父親大人吐出了深深的……那已經是深深的嘆息了。
儘管我自己也覺得為什麼這種麻煩事會接二連三找上門來,但因為這已經是國家層級的事,關於婚姻大事還是得去請示王家才行。
當我問他身為宰相……身為阿爾梅利亞公爵家主人,怎麼看這次的事,隨後父親大人便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如果以宰相的身份回答,這事自是再好不過了。但如果以阿爾梅利亞公爵家主人的身份回答……如你這般的人才給了別國相當可惜。要是可以,甚至想讓你以顧問的身份留在領地……不過以一名父親的身份回答,則是希望你選擇自己能接受的選項。然後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身為貴族那種想法是否恰當呢……還有結果我究竟該怎麼做才好呢……諸如此類,許多思緒掠過我的腦海。
即使如此,那些有的沒的問題,現在根本無所謂。
希望「我」得到幸福的那句話,是一片真心真意。
在不知不覺中,我一個勁兒地冒出眼淚。
†††
……離宮。儘管沒有如王宮那般金碧輝煌,卻是個飄散著靜謐氛圍的莊嚴場所。
貝倫身在此處。
他為了仔細觀察不曾到訪過的地方,一邊東張西望一邊行走。
今天他會在這裡,是由於他的父親路易·德·阿爾梅利亞公爵家主人有要事囑託給他。
所謂的要事,就是將信件交給住在這離宮的王太后,此一單純至極的事。
路易諄諄教誨貝倫「內容不可以讓任何人知道,就算是信得過的僕役也一樣」,吩咐他去跑這趟差事。
既然父親那樣講,想必是很不得了的內容吧……貝倫把手放在胸口口袋裡的信件上頭。
是害怕遭到背叛,還是擔心知道的人會有生命危險,抑或……
就平時父親徹底信任僕役的樣子來看,總覺得後者的可能性似乎比較高。
即使身為平民的他們多麼善於防身,要是敵人擁有名為權力的防禦,輕易就會被擊垮。
也許是在擔憂這種事——貝倫如此推測著。
一進入宮中,他便在僕役的帶領下前進。
這座
宮殿現在的主人王太后,就出現在他抵達的地方。
「哦……來的人是你啊。路易的狀況有那麼糟糕嗎?」
「不,只是出於慎重起見而讓父親休養罷了。性命並無大礙,他今天本也想過來……」
「這樣啊……」
「我是為了送信而造訪此地。」
貝倫將拿出的信件交給在一旁待命的隨從。
王太后從隨從手中接過,看了起來。
打從一開始閱讀,王太后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從柔和的神情轉變成執政者嚴肅的神情。
這種變化提高了貝倫的緊張感。
「你知道這其中的內容嗎?」
對於看完之後王太后的問題,貝倫搖了搖頭。
「兩個都是?」
「我不知道。」
「這樣啊……路易真是寵孩子呢。」
王太后咯咯笑了下,然而眼神卻很冷淡。
仿佛被看穿的眼神和言語,讓貝倫甚至感覺到冷汗沿著背部流了下來。
「還是說,你跟路易所處的陣營不同?」
「……實在非常抱歉,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
「哎呀,畢竟你是愛德華的同窗好友對吧?不是有個以尤莉·諾伊亞男爵千金為中心,感情很好的團體嗎?」
「……我過去確實與愛德華殿下很要好。但我是阿爾梅利亞公爵家的人。代代宰相輩出的阿爾梅利亞家令我引以為傲。因此我擺在第一順位的,就是穩定的國政。」
「換句話說,愛德華趕緊坐上王位就好了?」
「不。若是依據王國法,理應由第一王子坐上王位。況且……不,什麼事都沒有。抱歉,失禮了。」
「……在這裡的發言,只會留在這裡。你就說說自己的想法吧。」
王太后催促閉上嘴巴的貝倫開口。
「……雖然是私事,但在畢業後我得以有很多反省自身的機會。做過諸多考慮得出的結論,是我不僅以阿爾梅利亞家為傲,同時也愛著它……即使如此,學生時代的我糊裡糊塗地自己差點破壞了它。」
說著那些話的貝倫,浮現出一抹苦笑。
「故而,我已經決定好不會一錯再錯了。我絕對不想親自傷害我重要的事物,正因為很重要,所以這次一定會護住——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正因如此,貝倫不會站在愛德華那邊。
從解除與艾莉絲的婚約開始,包括被逐出教會的騷動和對阿茲達商會的找碴,還有阿爾梅利亞公爵領關稅的事件。
除了對商會找碴以外,其餘雖然不是愛德華直接動手,卻也可以說是因為有愛德華在才發生的事情。
雖說過去很感謝他,但為了重要的事物他能夠割捨那種情感。
他的心中就是有這麼強的決心。
「比起王國的未來,你更重視家族嗎?」
「……十分抱歉。」
對於語氣凌厲的詢問,貝倫只能難為情地低下了頭。
全場瀰漫著沉重的沉默。
打破那陣沉默的,是王太后嘻嘻的笑聲。
「何其天真,可以說是不像個執政者的想法吧……不過,就連身邊重要之物都保護不了的人,又豈能仁愛地保護國家呢?呵呵呵,我並不討厭喔。」
她這些話讓貝倫在不知不覺間,呼的一聲吐出憋著的一口氣。
「如今這個國家的高層分為兩派。一派是替第一王子抬轎的人們,另一派是替第二王子抬轎的人們。第一王子方以阿爾梅利亞公爵家為首,是地方的有力貴族和新興貴族們。第二王子方則是以耶露麗雅妃與馬艾里亞侯爵家為首的古老貴族們。兩邊的派閥在互看不順眼之餘保持著平衡……那麼,我應該站哪一邊呢?」
然而對於王太后的這個問題,貝倫答不上來。不對,是無法回答。
儘管也是因為答案無法兼得,但原因出在現場的氣氛無法委婉發言。
「正確答案是傾向第一王子的中立。」
就因為了解那點,王太后在貝倫開口以前便說出了答案。
「我藏匿第一王子、扶養、教育他。知道將來會出現這種混亂我還是這麼做了。你認為那是何故?」
「……為了抑制貴族的放肆是嗎?」
「接著說。」
「說不定第二王子排除第一王子坐上王位,國家不會陷入混亂,但若是那樣做,只會變成就連身為這個國家領導的王,也奈何不了貴族的力量。那樣一來,說不定連王國的根基都會動搖。您是心懷這種想法,對嗎?」
貝倫一字一句慎選用詞說道。
「是啊……話雖如此,我充其量就是中立,我曾想過倘若第一王子是愚鈍的人物,我便立刻捨棄他。不過那孩子意外能幹,因此我就那樣什麼也不做。托他的福,我看上去也變得像是第一王子派的了……就像某家族一樣呢。」
「某家族」指的就是自己的家族……即使沒有開口挑明他也知道。
貝倫在內心苦笑了下。
「對第二王子派來說,最礙事的不是阿爾梅利亞公爵家。就算隱居了,王族……擁有強大發言力的我,才是對他們來說最礙事的存在。」
「那麼王太后陛下也跟家父一樣被盯上了……?」
「嗯,是啊。我也很快會被卸去權威。你的父親跟第一王子,為了阻止這事動了起來。這封信寫的就是那樣的內容。」
「原來如此……」
「看過了信件之後我給出答覆吧。請你轉告路易說『不必管我的事了,你回領地去好好休息吧』。」
「為……!為什麼!」
「王再撐也就一個月左右了。那孩子死掉之後,馬艾里亞侯爵家就會展開行動。路易畢竟也無法一個月就康復吧?原本就已經瀕死了,叫他別勉強了。」
「那是……」
「沒想到耶露麗雅會對那孩子出手。」
貝倫領略到「出手」的準確含意,倒抽了一口氣。
「這是真的嗎?」
「嗯。雖說倒下了,身體方面已經逐漸在康復——雖然心病依舊。可是突然間就成了只剩一個月……其他還有很多間接證據。」
說出間接證據這個詞彙的時候,王太后一瞬間緊咬嘴唇。
是由於沒有確切證據,無法基於那些糾舉馬艾里亞侯爵家的事實,讓她相當不甘心吧。
「就因為深愛,當傾向負面情感之際,憎恨就會更龐大更深沉也不一定呢……總而言之是來不及了。路易又是那種狀態,第一王子也去其他國家了。」
「……去哪裡?」
「那是秘密……事到如今或許那樣也好。儘管無法斷定其他國家是安全的,但比起事情發生時待在這個國家要好多了。而且對於將王牽扯進來這事,那孩子似乎試圖要負起責任。」
呼,王太后用扇子遮嘴,呼了口氣。
「但是王太后陛下您會怎麼樣呢……」
「天知道……無論如何,我決定賭在新的世代……那孩子身上。所以沒有遺憾了。」
王太后那樣斷言時,眼神相當強而有力。
「貝倫。剛才的口信,你要仔細傳達給路易。」
「我明白了。」
在謁見過王太后之後,貝倫急忙離開了宮殿。
當他獨自一人行走在從宮殿到停馬車地點的這段路途之中,忽然注意到有個美麗又整潔的庭園。
平時輔佐父親工作匆匆忙忙的,有時他會像這樣,在空閒的時間到庭園休息一下。
那是他姐姐……艾莉絲的建議。
她表示看著綠色會覺得心安,其他還有透過看遠方讓眼睛休息之類的。
雖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不過她那樣做就會讓人覺得是真的,他便放在心上了。
在他眺望整理得美麗無比的庭園之時,突然間他留意到有一名女性坐在遠方。
「……請問,您不舒服嗎?」
擔心似乎直接坐在地面上的那女孩,貝倫靠近她向她搭話。
「呀!……對不起。」
大概是沒察覺到他的存在吧……那女孩因為被搭話嚇了一跳,連同短促的尖叫聲,做出震了一下的反應。
美麗的金髮輕快地隨風飄動。
「我在想一些事……」
過意不去的她,悄悄斂下了翠綠的眼眸。
「我才是,在您想事情的時候向您搭話實在很不好意思。我還以為您身體不舒服……」
「不……我才是,做了讓您混淆的動作……當我思考打結的時候,像這樣眺望庭園感覺內心似乎就會平靜下來,無意間就……」
「喔……」
他想起姐姐而笑了出來。
那笑容似乎令那名女性覺得不太舒服。
是因為對於自己做了粗魯的舉動有所自覺,想說自己遭到嘲笑了吧。
「抱歉。我想起家姐也說過同樣的話,不知不覺就……內心平靜下來,因而才能從新的觀點考慮事物之類的。家姐也勸告過我,有時間的時候,應該要儘量那樣做。」
「說得沒錯……!一旦思考打結,就會宛如進入迷宮一般團團轉一直在思索同樣的事,開始考慮有的沒的一些多餘的事。不過大致上,冷靜下來想想看的話,有時就會發現是很單純的事情呢。」
「就是說呀。我親身感受過,比起不休息,就算只是稍微撥點時間休息,有時候效率反倒會比較好。」
他對露出開朗笑容的她,也面露微笑。
「剛忘記說了實在抱歉,我叫蕾蒂。不好意思,請問您是……」
「我的名字叫貝倫。以後請多多指教。」
「……我才是。」
蕾蒂在說話的時候泛起溫柔的微笑。
「貝倫先生,令姐經常跟您說話嗎?」
「為什麼這麼問?」
「我是出於好奇。因為我也有哥哥,想說其他人家裡的兄弟姐妹關係會是怎麼樣的呢……」
「我想我們沒辦法給你當參考喔。從進入學園前不久開始,我跟家姐就沒什麼說話了……到頭來給家姐留下了一生無法抹滅的深深傷痕。」
「……您後悔嗎?」
「我無法輕易說出後悔這種話。光是為過去的事情後悔,也沒辦法補償。只能反省,讓自己不要重蹈覆轍……希望能成長到有朝一日在家姐需要幫助的時候幫助她,我是這麼想的。」
「家姐太厲害了,我很擔心自己能不能成長到可以幫上她的忙。」貝倫面帶苦笑低聲說道。
「哎呀……」
「全是我在說了……蕾蒂小姐您家的兄妹關係又是如何呢?」
「非常好喔。不過……是呀。或許可以說跟您一樣。」
「那是什麼意思……」
「總是受到保護,讓我覺得很難受。因此我明明想幫哥哥……哥哥卻甚至覺得不需要我的幫忙,自己一個人什麼都做了。」
「原來如此……」
「我想生為男兒身……這樣一來,就可以跟哥哥並肩同行了。」
蕾蒂輕聲說,低下了頭。
對於她滿懷想法的那句話,就連聽到的貝倫都感到同情。
「……至今我對女性能跟男性同樣工作這件事感到懷疑。不對,說不定是連懷疑都沒有。也許是跟我的職場只有男性有關係。」
清風徐來。
在庭園裡盛開花卉的花瓣,乘風凌空飛舞。
可能是受到那陣風的引誘,又或者是對貝倫的言語有所反應,她抬起了頭。
她閃耀光澤的金色頭髮,迎風搖曳。
「但是,看到家姐的身影讓我有了想法。處理好職務所需要的,不就是本人的能力與氣概嗎?在那些之前,性別只是細微末節的問題。實際上家姐就用女性獨有的觀點,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新風氣。我甚至覺得明明這個國家有一半都是女性,卻不接納女性獨有的意見才會扭曲。因此我認為……並不是看性別什麼的,而是要看本人的意志強弱。既然您想幫上忙,那隻要找出專屬於您的路就行了吧。」
蕾蒂瞬間大吃一驚雙眼圓睜……然後笑了。
而且似乎非常高興。
同時,宛如在說找到了有趣的事物那般。
「說得也對……我分明知道有靠著自己的手腕向上爬的女性,為何還會示弱呢。」
不愧是梅露莉絲夫人的兒子……蕾蒂最後的喃喃自語,很可惜沒有進到他的耳中。
「我聽到了很棒的一席話。倘若有機會的話,務必還想跟您再見面。」
「能聽到您這樣說真是再好不過了。」
「下回再來離宮的時候,請您一定要通知一聲。我平常都在這裡工作。只要說蕾蒂,很快就會傳達給我了。」
「嗯。」
聽見他肯定的話後,蕾蒂離開了現場。
貝倫也在目送她背影離去之後,返回宅邸。
†††
此時,萊爾與迪達在王宮的腹地之內。
「為~什麼換了騎士團團長,要把我們給叫來啊~」
迪達發著牢騷,步伐沉重。
總是會規勸迪達那種態度的萊爾,眉頭深鎖一言不發。
他的步伐也跟迪達同樣沉重。
他的內心也跟迪達一樣……為了他們自己為何非去不可而感到憤慨。
阿爾梅利亞公爵家主人遭襲的現今,尤其不想離開艾莉絲身邊片刻,是他們兩人共通的想法。
正因如此而拒絕掉了。而且還是好幾次。
明明如此,新的騎士團團長卻完全不氣餒。
最終騎士團團長造訪安德森侯爵,要求他把他們兩人帶過來。
安德森侯爵考慮到他們兩人的心情,完全不打算告訴他們那件事,然而當他們從拿信過來的騎士團的人那邊聽說時,兩個人都盛怒了。
由於「不能給師父添麻煩,而且實在是煩死人了」,所以他們兩人為了趕緊了結此事,來到了王宮。
因為那樣的前因後果,明明身在王宮的腹地之內,他們在行走時,卻絲毫不隱藏自己的壞心情。
「阿爾梅利亞公爵家所屬萊爾,前來報到。」
「同樣是阿爾梅利亞公爵家所屬迪達,前來報到。」
行了最低限度的禮之後,他們兩人就進入了供騎士團所使用的房間。
雖然有幾人對他們的態度皺眉,但幾乎所有的騎士們都投以同情的眼神。
把他們兩人叫出來的行為就是纏人到如此脫離常軌。
「喔!萊爾閣下!迪達閣下!你們終於來了!」
新的騎士團團長很高興地迎接兩人入內。
「在那裡坐下吧。」
他們依團長的指示在位子上坐下。
「我是獲任命為新任騎士團團長的賽托魯·梅連傑。對於兩位的傳言早有耳聞。請多多指教。」
相對於笑眯眯的賽托魯,他們兩人仍舊毫無表情。
「……所以,有何要事?」
他們的心情依然很差,萊爾用簡直像趴在地板上那麼低的聲音發問。
他會如此直接顯露出感情還真是罕見……在他身旁的迪達也略為吃驚。
「何必那麼急性子地問……我們再慢慢來多聊一下吧。」
對於儘管為難卻依舊保持笑容的塞托魯,兩人的氛圍漸漸變得險惡。
在這個時候,熟知他們的各位騎士都已經怕得後退了。
「我們應該有傳達過好幾次沒時間來這裡了。儘管如此你們沒有考慮我們的狀況,還是一而再地強逼我們來……結果到最後就是『慢慢來多聊一下』是嗎?為了那種事,甚至還給那位英雄……卡傑爾將軍添麻煩?」
萊爾的怒氣到達了最高點。已經是光用眼神好像就能殺死人那樣的狠度。
就連塞托魯也被那種氣勢壓倒。
「……所以,要事是?」
再這樣下去場面會很尷尬,沒辦法說下去,於是迪達插嘴道。
「啊……哎呀,我經常從前代騎士團團長那邊聽說你們的事。希望你們務必能成為騎士團的一員在此工作……」
賽托魯為了勸說他們,事先考慮了很多。
上一代無法拉進來的優秀人才……他對於如果是自己會做得更好,肯定能將人拉進騎士團這件事深信不疑。
然而他們兩人散發出來的氣場沉重且銳利,似乎能讓那一切煙消雲散。
一回過神來,他已經耿直地把要事告訴了他們。
「……這件事應該以前就答覆過,我們拒絕了吧?」
剛才明明已經散發著冷到不行的氣氛,但賽托魯感受到房間的氣溫仿佛又再下降了一兩度。
「啊,你們的待遇……」
「跟待遇什麼的沒有關係。我的主人只有一個人。不管您說什麼我的想法都不會變。」
「我也一樣。」
遭到冷若冰霜的拒絕,塞托魯整個人呆掉了。
「再繼續下去只是在浪費彼此的時間罷了,那我們就失陪了。另外關於這次的事,會由主人和將軍正式提出抗議。我們已經得到王太后陛下『你們仍舊在阿爾梅利亞公爵家擔任護衛就好』的承諾。今後也請不要再進行那樣子的勸說了。」
萊爾離去之際的言語,令賽托魯垂頭喪氣。
跟來的時候不同,回去的步調很快。
他們彼此不置一言,但氛圍比起先前變得柔和多了。
「啊……!這不是萊爾先生和迪達先生嗎~!」
可是那道叫住他們的聲音,讓他們兩人的心情又再次急轉直下。
他們壓下自己的情緒,行了臣子之禮。
「請抬起頭來。」
在那裡的,是愛德華第二王子的未婚妻尤莉男爵千金。
「不……怎能對身為第二王子未婚妻的您,做出那般失禮的舉動……」
為什麼這女人會在這裡!兩人內心的呼喊漂亮地完全一模一樣。
「你們為什麼會在這裡?啊!難不成你們都要當騎士嗎~?」
跟他們兩人的心情成對比,尤莉的聲音很興奮。
「不……我們不敢當。」
「沒那種事喔~!我從很多人那邊聽說你們非常強。」
對她所說的話,他們兩人始終一言不發。
「現在國內的治安一路惡化。正因如此,我希望能藉助你們兩位的力量。若是有你們兩位保護,我就能為了這個國家努力!」
尤莉對那樣的他們繼續說道。
「……十分抱歉,我們的主人只有一人。」
「不是想保護自己,而是希望我們保護自己珍惜的重要人民的那位大人,才是我們想保護的。我們希望支持那位大人,讓她不至倒下。」
似是接著萊爾的話頭,迪達也開口發言。
「那麼,我們就失陪了。」
他們兩人一鞠躬之後,便直接迅速地離她而去。
快步出了王宮腹地,就那樣馬上返回阿爾梅利亞公爵家。
抵達宅邸之後,兩個人終於鬆了一口氣。
「為什麼那女人會在那種地方啊。」
「天知道……不過竟然敢勸說身為大小姐護衛的我們。」
一回到宅邸,他們便展開日常對話。
雖然並沒有特別說好,但抵達宅邸之後,他們便自然而然地走向僕役專用的歡談室。
「我們來比賽誰會泡茶吧。」
「之前我泡過了啊。」
「之前是之前的事吧。」
「說到底要比賽什麼的,都已經到歡談室門前了吧。」
「除了劍以外,比什麼都好吧。」
他們在聊天的同時,打開了歡談室的門。
「哎呀……已經回來了呀。」
那裡出現了喝著茶正在休息的塔妮亞。
「唷!塔妮亞。正好,幫我泡杯茶。」
「花草茶可以的話,那個茶壺裡還有剩,自己去倒。」
「咦……」
開口嘟嚷而被塔妮亞瞪了一眼的迪達,老老實實地自己弄了起來。
……話雖如此,也只是把茶從茶壺裡倒出來而已。
他順道也倒了萊爾的份。
萊爾道了謝接過以後,便直接在椅子上坐下。
「是在浪費時間呢。」
「哎呀,我想也是。反正又是被勸說了對吧?」
「嗯。」
「騎士團也真是學不乖呢。」
「不過這次是新的騎士團團長呢。」
迪達也加入萊爾和塔妮亞的對話之中。
他倚靠著廚房品茗茶水。
「新的騎士團長是賽托魯·梅連傑伯爵嗎?」
「你知道了嗎?」
「畢竟我姑且調查過了。他似乎是個只是在騎士團登記在籍的男人,我在調查新任騎士團團長人選時,完全沒留意到這號人物呢。」
「只是在騎士團登記在籍……那種傢伙為什麼會成為騎士團團長?」
迪達很傻眼似的說道。
「是耶露麗雅妃從旁干涉。騎士團內部似乎也有不少反對派喔。不過……正因如此,他才想拿到成功勸說你們這個簡單的實績吧。」
她的言語使得萊爾面露相當不快的表情。
「算了,別提了……比起那個,我們見到了尤莉男爵千金。」
「啥?」
迪達再次對著因萊爾的話而目瞪口呆的塔妮亞開口:
「那個女人也來勸說我們呢。真是的,她究竟在想什麼……」
「真的呢……」
塔妮亞呼出像是從肺部擠出來那樣長長的一口氣。
最終完全呼完以後,她站了起來。
「關於跟她之間的接觸,我會暗中轉告給大小姐。」
「有勞了。」
「拜託你了。」
塔妮亞接受異口同聲的委託,隨後離開了現場。
留下的兩人也在各自喝完茶之後就離開了房間。
†††
「結婚啊……」
結果那件事由於要通知王族,在沒得出結論前處於懸空狀態。
由於是無法立即做出決定的問題,要說無可厚非也確實是無可厚非……
說到底,我發現就算說要通知王族,又該通知誰?
國王陛下……因病倒下無法從事公務。耶露麗雅妃就不提了。王子們當然沒有決定權,說到底由誰當王,有可能會因此導致日後事情很複雜。
既然如此,果然還是王太后陛下嗎?
……歸根究柢,我並不清楚如今王族的決定權究竟由哪位操持。
「打擾了,大小姐。夫人寄來的禮服送到了。」
我在內心一邊佩服居然能趕上,一邊直接讓塔妮亞開始替我裝扮。
甚至能看見鎖骨的大膽剪裁,胸口有深藍色薄紗滾邊。紗上還縫綴著珍珠,光線一照射到就會閃閃發亮。
腰身內收,從淡藍色越是往下便會變化成深藍這般的漸層效果。
做成百褶裙的款式,只要一動便會隨之搖曳。
我向夫人特別要求的,就是使用這種漸層效果的素材。
其實這種漸層效果的素材,是阿茲達商會的新產品。
是夫人盼望實現的新點子,由阿茲達商會的開發者們絞盡腦汁不斷研究再研究而實現的珍品。據說織法相當費工。
因為是來自夫人的點子,所以有優先批發給夫人的契約。其實原本找她討論過要對分幾成權利的這件事,但夫人表示「只要讓我有能確實拿到好布的權利就足夠了」。
要說很有夫人的風格,也確實是如此。
我對大致上的形式提出要求,細節部分就在夫人和塔妮亞熱烈討論過後定下來了。
慢慢編好頭髮,別上鑽石髮飾,最後再戴上頸煉就完成了。
今天是宣告社交季開始,由王族主辦的舞會。
十二歲到十八歲貴族的兒女們向王問候,在社交界達成亮相的本次盛會,很接近前世的世界中所謂的宮廷舞會。
順帶一提,會有年齡跨度,是因為交由各家自行判斷的緣故。
……判斷孩子能不能獨當一面這件事。
早亮相的話,對於經營人脈有利,然而一旦亮相,便不允許擁有孩子的天真。
就像是將稚幼的鴨子送進一團爾虞我詐的狐狸狸貓之中。
因此大概都會稍微累積點經驗,在十四五歲的時候出道。
太晚的話這回會造成更大的問題,讓人有奇怪的猜測。
順帶一提,我是十三歲出道的。
根據耶露麗雅妃利大於弊的意圖,讓愛德殿下在那個年齡亮相,因此身為未婚妻的我也一樣。
……不過,那全是過去的事了。
裝扮完畢後完全無縫接軌,貝倫就到房間迎接我了。
「讓您久等了。」
「不會……話說,真的可以嗎?」
對於我的問題,貝倫歪了歪頭。
「『可以嗎』是指什麼意思?」
「我是指今天的護花使者。是說總是拜託你……真的很抱歉呢。」
在公開活動中,我經常讓貝倫擔任我的護花使者。
總是在工作的我當然不會有邂逅,儘管如此讓我一個人去也是……因此父親大人就這麼對貝倫說了。
比起顧慮我,也差不多想讓貝倫找個妻子了。
一起去的時候,他待在我身邊真的是一副「內有惡犬,小心勿近」的樣子。
……明明派對姑且還有邂逅地點這一面啊。
能誕生扛起下一代阿爾梅利亞公爵家之人,是我如今的立場上所盼望的。
……話雖如此,想到尤莉那時的事我就頭痛。
好歹似乎擺脫掉尤莉了,算是得救了嗎?
「我總是在工作,
沒有邂逅。請姐姐您不用放在心上。」
他說話時面露苦笑,朝著我伸出了手。
我抓住手之後,一下子站了起來。
「您今天也很美呢。」
「謝謝你。」
我們在輕鬆聊天之餘搭上馬車,接著前往王宮。
金碧輝煌的王宮。
明明置身於那樣美麗的景色之中,我的內心卻很沉重。
這裡在我眼中,甚至有如斷頭台一般。
畢竟這裡宛如是敵方陣地。
……耶露麗雅妃和馬艾里亞侯爵就像要說機不可失一般,擺出一副目中無人的表情,待在中央。
我在貝倫的陪同之下,踏入了大廳里。
一下子,就有許多人對我行注目禮。
……我承受著那些視線,面帶笑容,在內心腹誹。
「好久不見了呢,艾莉絲小姐。」
「久疏問候,薩吉塔里亞伯爵。」
頭一個就跟相當有個性的人說上話了呢……內心嘆息的同時,我跟他說了些不痛不癢的事。
他如今仍以財務大臣的身份在第一線活躍,不過比起從前見過那時,感覺他似乎老了一些。
那是純粹由於歲月的流逝,還是工作繁忙的緣故呢……
倘若是後者,其原因是由於王位之爭的關係嗎?還是財務層面上有什麼進退兩難的原因呢?
一面覺得很害怕不想聽,一面又思考著要怎麼從對話中套出來,那樣的自己才是最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傢伙。
「阿爾梅利亞公爵閣下的身體還好嗎?」
「我代替家父感謝您的關心……家父為了慎重起見正在休養,但精神不錯。母親的雙眼熠熠生輝,似乎是寬心不少,我覺得比起先前臉色要好多了。」
「喔……那真是太好了。」
「反倒是薩吉塔里亞伯爵您的臉色不太好。是近來忙碌的緣故嗎?」
「嗯……或許真是如此……其實我再過不久,也要暫且回去領地休養了。」
「哎呀……」
總算是忍耐住沒顯露在表情之上,但我的內心受到了相當大的衝擊。
「不可能」這句話占滿我的腦海。
薩吉塔里亞伯爵是財務大臣。跟父親一樣被政務追著跑,要是沒有長假,要回領地也是頗為困難。
王位之爭越發激烈,即使在王宮裡也在發生奪位遊戲的此時此刻,獲准長假?……那不是就如同在說「把我趕走」嗎?
他以前在晚宴中,明明曾那樣主張第一王子描繪的未來藍圖是最好的。
即使在第一王子派中,也是擁有崇高地位和權力的他被趕走的話,對第一王子而言,會是多麼沉重的打擊啊。
還是說,是由於馬艾里亞侯爵他們暗中搞鬼,變成必須休假的情況呢……我覺得那似乎是可能性最高的。
「……是因為家父倒下的緣故嗎?」
因為父親倒下,所以要顧及自身嗎?……我注意著四周的耳朵,用話中有話的言語故意問他。
如果是薩吉塔里亞伯爵,應該會察覺到我最想詢問的真心話。
「可以說對,也可以說不對呢。我跟周遭人都對都市的喧囂覺得很疲憊。回到領地讓身體休息,是為了蓄積在必要之際能發揮的力量。哎呀,我都這把年紀了,卻還是個沒辦法放棄夢想的人。」
……從他的話中推測,他似乎並不會離開第一王子。
「這樣啊……即使如此,現在這個時候您要是消失的話,財務的各位大人亦會頗為頭疼吧?食物漲價後,在街頭巷尾似乎開始出現感到不平不滿的人了。」
「您對王都的事情挺清楚的呢。嗯,也是呢……即使我設法解決,但並非自然發生的事情,我也束手無策啊。近來的商人很是眼尖呢……」
「就是說呀。也讓我捏了一把冷汗。」
我們相視而笑。
薩吉塔里亞伯爵的雙眼沒有笑意,雖然我也是。
我們望著彼此眼底,窺視隱藏的真心話。
彼此有沒有看出潛藏在對話中的真心話呢。
經常有人說眉目比雙唇更能傳情。
「那麼我就在此失陪了。要是獨占美女太久,應該會被其他人瞪吧。」
薩吉塔里亞伯爵就這麼離開了。
……問了很多想問的事情,是很心滿意足的一段時光。
一試著將視線投向會場,只見視野一角忽然出現熟悉的身影。
……那是米茉莎。
我以看來不會粗鄙的程度快步走向她。
「米茉莎小姐,好久不見了。」
「……好久不見了,艾莉絲小姐。」
即使關係親近也要遵守禮儀。
……在這裡因為是公開活動,我跟米茉莎當然用的是跟平時不同的說話方式。
「初次見面,艾莉絲小姐。」
旁邊突然有個男人飛快地闖了進來。
他有著一頭可能因為是自然卷而十分卷翹的黑髮、細長的雙眼和淚痣,是很有特色的男人。
儘管我因為他沒教養的行動,瞬間差點皺起眉頭,但還是忍了下來,取而代之露出笑容。
那男人向我搭話的一瞬間,米茉莎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別說是表情,她似乎連雙眼的光采都沒了。
從旁邊看到這一切,使我內心感到異常不安。
……因為我從未見過米茉莎露出那種表情。
「初次見面……實在不好意思,請問您是……?」
「哎呀,米茉莎沒告訴您嗎?我叫丹·路沛利亞。是名門路沛利亞伯爵家的長男,米茉莎的未婚夫喔。」
他在說這話時還加入演戲般的動作。
這裡是公開場合,在地位高於自己的人搭話以前,都不能說話……換句話說他這伯爵家的竟然忽地插嘴進我們的對談……還有我想在這裡的各位,大家都是名門等等……他的自我介紹實在有很多讓人想吐槽的點。
可是那些話,因著他最後的一句話全都煙消雲散了。
……米茉莎的未婚夫?是他?我只有這句話了。
我不想對他人的未婚夫說三道四,說到底我根本不願意想,老實說第一印象並不怎麼好。
「啊……原來是您呀。您好像已經知道了,我的名字叫艾莉絲·菈那·阿爾梅利亞。跟米茉莎小姐在學園時代一同生活。今後請多多指教。」
「我才是。」
「艾莉絲小姐,十分抱歉,我們還得去打招呼,就先失陪了……」
蓋過似乎想說些什麼而開口的丹,米茉莎率先開口。
「喔,好……說得也是。不好意思叫住了你們。」
我一開口,她很快地就邁開步伐。
儘管丹剎那間面露苦笑聳了聳肩,卻很快地就跟她並肩而行。我目送他們兩人的背影離去。
確實作為訂婚後第一次的公開活動,一般來說尤其得兩個人一起對大家四處打招呼……不過總覺得她說出那些話,似乎有些唐突。
簡直就像不想跟我說話似的。
想到那一層,我的內心便暗暗苦笑。
那是理所當然的啊……
我尋思了下,她跟他才剛訂婚。因此就算我是米茉莎的朋友,跟他開口暢談實在不妥。
想必會給外界留下不好的印象,而且最重要的是米茉莎的心情會不好吧。
那樣一想,便能理解為何今天她的樣子怪怪的。
有未婚夫在旁的公開活動,想必很緊張吧。
雖然可說是我最不堪回首的歷史,我曾經是愛德殿下的未婚妻之際,第一次出現在社交界就已經很緊張了,看到他跟其他女性談笑風生時,就更是不安了。
跟米茉莎在下回我們兩人輕鬆見面時再聊吧……我做出那樣的結論,接著凝望大廳的深處。
當我思考著關於米茉莎的一些事情,此時播放的樂曲暫且停止,王族的各位從深處出現了。
大家自然地低下了頭。
當然我也配合周遭低下頭。
以王太后陛下為首,然後是耶露麗雅妃和愛德殿下……看樣子這次王和第一王子似乎都缺席。
接著跟在愛德殿下之後,被他牽著手的尤莉現身了。
見到那幅情景,我心想「為什麼她會在那裡!」忍不住雙眼大睜。
畢竟尤莉是愛德殿下的未婚妻……沒錯,還只是個未婚妻。
儘管已經確定會是未來的王族,但既然還沒結婚,會在這種公開活動以王族身份從後頭一起出現,原本是不可能的事。
若是借用以前母親大人的話,就是因
為「結婚以前,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耶露麗雅妃長年坐在王妃的位置上,說到底身為馬艾里亞侯爵家的千金小姐……身為貴族,必須記在腦中的禮儀規矩理應比常人更明白一倍。
即使如此還是像那樣容許一起出現,尤莉就是那麼能抓住耶露麗雅妃的心吧。
最重要的是,尤莉恐怕是抓住第二王子派那些貴族的人心了。
……不然耶露麗雅妃豈會容許那樣子的登場。
……雖然不曉得耶露麗雅妃內心是怎麼想的,但起碼尤莉已確立了在社交界的地位,到了可以這樣強行一起出現的地步。想到這裡我便覺得背脊發冷。
今天她身穿一襲象牙白禮服,胸口打了個大大的蝴蝶結。手臂的地方也同樣打了蝴蝶結,邊緣還疊了好幾層蕾絲。
以往她所穿的禮服會強調出專屬於她的可愛,如今那似乎又加上了身為王族的華麗。
王族的各位坐在他們專用的豪華座位上。
然後樂手們再次開始奏樂。
接下來接二連三出現今年在社交界亮相的孩子們。據聞依照不同國家,有不一樣的社交禮儀,這種宮廷舞會的形式也會完全不同。
塔斯梅利亞國是會在早上,讓亮相的孩子們每個人在謁見室向王族的人打招呼。
接著到了晚上,會像這樣在許多貴族面前初次亮相。
他們出現時,男生們會在胸口,然後女生們會在頭上別上鮮花。
是前世見過類似玉米百合那樣淡粉紅色的花朵。
雖然我不曉得花語是否跟前世的知識相同,不過玉米百合的花語是「自負」……擁有貴族的自負,是這個意思吧。
並且女生們會穿上白色的簡樸禮服,男生們會穿上標準的黑色禮服。
男孩子們在各自擔任搭檔女生的護花使者的同時,會在大廳中央排排站。
……接著他們開始跳舞。
在他們跳完以後,在周遭觀看的各位會送上掌聲。
……從這裡開始,就會回歸一般的舞會。我也跟貝倫一起跳舞,之後還跟在梅西男爵那邊見過的幾個人跳了舞。
跳了好幾首以後,為了休息我再次回到牆邊。
我手拿香檳,欣賞舞會的風景。
旁邊站著在同樣的時間點回來的貝倫。
視野中猛然出現愛德殿下和尤莉。看樣子他們也在跳舞。
未婚夫妻不論多少首,都能不必更換搭檔一直跳。
在他們附近,米茉莎和丹這對情侶也在跳舞。
我一面感受朋友米茉莎離我遠去那樣的寂寞,一面看她的舞姿看到出神。
「……姐姐。」
聽到身旁傳來貝倫的聲音,我回過神來。
聽到他僵硬的聲音,我正要問是怎麼了,但依著他的視線向前看,便了解原因何在。
在曲目更換的同時,不知為何尤莉帶著愛德殿下走近了我。
儘管我試著東張西望,不想與他們接觸,但不巧親近的眾人都不在附近。
在這段期間內,徹底盯住我的她,依舊面露燦爛微笑徑直走近我。
看她那樣子,縱使我開始跟別人講話也逃不掉吧。
我做好最壞的打算,牢牢盯著她看。
尤莉和愛德殿下到了離我很近的地方,周遭人或許也察覺到了,似乎正在屏息關注著。
「好久不見了呢,艾莉絲小姐、貝倫。」
「久疏問候,尤莉小姐。」
面對笑吟吟的她,我也笑著用言語答覆她。
一旁的貝倫則是默默點了下頭。
「我從很多人那邊聽說了艾莉絲小姐的事喔。您工作很努力呢。雖然不常來王都或許也是無可奈何之事,但大家都很寂寞喔。雖然這次的護花使者也是貝倫,但請您也務必要跟其他人交流。」
「哎呀……謝謝您的建議。尤莉小姐您才是,致力於慈善事業。不愧是愛德華王子的未婚妻呢。剛剛也是那樣威風凜凜地進場。」
「聽您這麼說,讓我有了自信呢。話說回來,艾莉絲小姐。今天您穿的禮服也很美呢。這又是新作嗎?」
「謝謝。能得到尤莉小姐的讚賞,真是榮幸。這是阿茲達商會與奎裘爾夫人的聯名新作。」
「哎呀……雖然我也想穿那件禮服,但能像艾莉絲小姐那般合適嗎……艾莉絲小姐穿上身的那種完美,真的是後無來者呢。」
「沒有的事……尤莉小姐的禮服也強調出您的可愛之處呢。」
「……尤莉。差不多了……」
為了打斷我們的對話,愛德殿下向她搭話。
插圖p121
我一瞬間和愛德殿下視線交接,他卻有如看到什麼髒東西一樣,皺了下眉頭,別開了視線。
……比起先前那樣莫名其妙被頂撞,這樣比較不麻煩,就算了。
「好~那麼艾莉絲小姐。我們就先失陪了。」
尤莉乾脆地跟他一起走了。
「呼……」
疲倦感一口氣蜂擁而至,我不禁喘了口氣。
「好像有什麼新飲料,要喝嗎?」
「不了,不必了。謝謝你,貝倫。」
我對貝倫的話表以感謝,同時想著「我看起來那麼累嗎?」而振作起精神。
忽然之間,有個熟面孔出現在我的視野。
「……啊,好久不見了呢,盧狄。」
是我們的表哥盧狄烏斯·吉布·安德森。
「好久不見了呢。艾莉絲小姐、貝倫先生。」
「真是稀奇,你平時有工作在身,明明不太會出席這種場合的呀。」
「是上頭叫我一定得出席。」
「哎呀……」
聽見他的話,我不禁嘻嘻笑出聲來。
「機會難得,我們到那邊慢慢聊如何?還是說你還要去繞繞?」
「不,沒關係。」
就這樣,我們三人走到不遠處的露台上。
「……不過,剛才真是不得了呢。」
盧狄的話,讓我忍不住露出苦笑。
「嗯,是呀。她究竟想做什麼呢……」
「貝倫你也學了不少吧?」
「啊~……嗯。」
對於貝倫支支吾吾的回答,我歪了歪頭。
「……學?」
「關於女性話語中的真心話和客套話……艾莉絲和尤莉小姐的措辭,只能用厲害這句話來形容了呢。」
「哎呀……順帶一提,盧狄你聽見了什麼?」
「尤莉小姐的真心話應該是『你總是帶著弟弟四處跑。因為工作成狂所以沒男人呢』吧。對此艾莉絲的真心話是『搶走別人的男人你還真敢說。說到底明明不是王族卻裝成像王族一樣,真是可怕的女人呢』這種感覺吧。」
「呵呵呵……我也是那樣認為。」
尤莉的話聽上去確實像盧狄所說的,實際上我也是注意到那些才說的。
順帶一提關於禮服那邊也是那種感覺,在言語之中彼此帶了一堆刺。
「明明艾莉絲你也不怎麼出現在這種場合,但卻完全沒有那種感覺呢。我純粹覺得你很厲害喔。」
「……那是在誇我嗎?」
「是誇獎、誇獎。」
「盧狄你真是的。」
那樣子的對話讓我們三個人都一起笑出來了。
簡直就像回到孩提時期的情景,令人湧上些許懷念。
「……不過,總覺得真的很久沒見到盧狄你了……難不成是你太少出現在這種場合,反倒惹上司生氣了嗎?」
「不……沒那種事。我的頂頭上司正在做個有點錯綜複雜的工作。畢竟我頂著祖父大人之名,一旦有所行動可能會演變成大事,所以就沒讓我當護衛了。取而代之的是繼續從事王都的工作。」
「哦……原來如此。在王都工作,不能有所鬆懈,似乎很辛苦呢。」
「貝倫也一樣吧?」
對於盧狄的問題,貝倫泛起一抹苦笑。
「你不是相當努力嗎?路易姑丈一直在處理因為近來的情勢而發生的好幾個麻煩業務。我聽說在那當中,貝倫主管著一般業務的七成喔。」
「我還早得很。最終還是要讓家父過目。」
「那是當然的吧。最後做批准的是路易姑丈。包含確認在內,貝倫也做得很好喔。不愧有阿爾梅利亞家的血統。」
貝倫和盧狄的對話,坦白說令我很吃驚。
雖然我知道貝倫在父親大人身邊學習,但沒想到他居然做到這種地步了。
話說回來貝倫和盧狄的感情依然很要好。
除了阿
爾梅利亞公爵家和安德森侯爵家的關係良好,也是因為在社交季的時期表兄弟之間經常見面,是年紀相近的同性吧。
如今仍然能夠開玩笑,開心地歡笑。
正因為長大以後,彼此在忙碌之中很難見上一面,這個情景才實在令人懷念……我平靜地注視著他們。
「兩位,請容我失陪一下。」
「姐姐,您要去哪裡?我也一起去。」
「我要去整理儀容的地方,你也要一起去?……不要緊的,我去去就回。」
丟下這句話後,我從露台回到室內。接著以化妝室為目標前進。
有這種舞會或活動時,必定會各自準備供女性、男性使用的化妝室。
可以在那裡休息,或是整理儀容。
因為他們兩個人可能會擔心,我自己也不想引發奇怪的騷動,因此很快過去,整理好儀容過後就想趕緊回去。
也許是因為城裡在舉行舞會的緣故,離開會場以後,就變得鴉雀無聲。
還以為同樣去化妝室的女性會很多,卻沒有發現她們的身影。
忽然間,有人在小聲對話的低語聲傳進耳里。
……畢竟這種貴族雲集的舞會中,只消離開會場一步,出現以八卦為樂的人們並不稀奇。
我迅速穿越能聽見低語聲的房間門前,然而當我聽見對話內容,卻禁不住停下了腳步。
「……丹,你把我叫到這種地方,究竟要做什麼?我得趕緊回到他身邊喔!」
「啊,您果然是個薄情的人……」
儘管語氣不同,也沒說出名字……但那聲音是尤莉。
並且她稱之為丹的男人的聲音……跟剛剛在舞會會場聽見的米茉莎未婚夫的聲音很相似。
莫非……當那種懷疑掠過我的腦海,我登時面如土色。
「我知道您在勉強自己。因為在那位大人身邊的時候,您是在偽裝自己。起碼在這裡若能讓您內心喘口氣的話……」
「少多管閒事。我得回去了。」
「啊,請等一下。尤莉小姐。」
……果然沒錯,出現她名字的瞬間,我嘆了口氣。
不過,她在偽裝自己?……這是說丹知道她的真面目嗎?
「……我說了無聊的藉口。其實是……我為了您而心亂如麻,只是想要像這樣兩個人見見面而已。」
我瞥了一眼從門縫中窺看裡頭的模樣,看到丹跪著挽起她的手親吻。
「真是輸給你了……我也想像這樣見你呢。」
「啊,尤莉小姐……!」
丹似乎感激涕零地抱住她。然後她接受了。
「……我只是個小小男爵家的千金。即使如此家父卻催促我要自己來找好對象。儘管很幸運地他對我一見鍾情,我卻為此捨棄了自己。而你發現了那樣的我真實的一面。所以,在你的身邊我能夠很自在。」
……聽她的措辭,我開始思索他是否並不知道她的真面目。
單純要我完全相信平常的她是在演戲,剛剛的措辭和性格等等才是真正的她實在是……
「……但是你已經成了其他女人的人了呢。」
聽見她帶著憂愁的聲音,他慌張的開口道:
「怎麼會……我的心永遠只屬於您一人。」
之後要叫塔妮亞調查關於他跟她之間的關係,他、他家和多瓦伊魯國的關係——對於至今冷靜思考著這些的自己,我瞬間回過神來。
我醒悟了過來,或該說……用察覺到來形容比較準確吧。
丹……明明是米茉莎的未婚夫。
雖然至今只是單純考量到尤莉增加了一個棋子的這一面……可他是我重要朋友的未婚夫。
而且還是讓她高興到寫信向我報告那樣相愛的關係。
這個事實並不是令不認識的某人痛苦。
我的朋友……跟我一樣遭到未婚夫背叛了。
想像著那樣的未來,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我立即轉身,為了尋找米茉莎回到大廳。現在總而言之得告訴米茉莎,除此之外腦中再無其他想法。
「……米茉莎小姐。」
我一回去便很快找到獨自一人佇立在牆邊的她。
「有什麼事嗎,艾莉絲小姐?」
「我有些話想在那邊跟你講。可以嗎?」
「實在很不好意思……」
「一下子就行。」
我再次拜託打算拒絕的她。
也許我的請求打動了她,她稍加思忖過後,應允道「一下下的話」。
我把那樣的她拉出來,帶她進了附近一間空房。
「米茉莎……你的未婚夫現在在哪裡?」
「誰知道呢?……他說要在化妝室休息一下。今天四處打招呼,所以他說不定累了呢。」
果然他跟尤莉在一起。
……不,即使不問米茉莎,看到了剛剛的樣子我也有了把握。
即使如此還像這樣向她求證,是因為我打從心底希望是搞錯了。
是我看錯了。
縱然是現在,我的內心仍舊抱有希望是那樣的想法。
「……米茉莎。雖然很難啟齒……我覺得你最好別跟他結婚比較好吧?」
「你突然間是怎麼了?……既然都已經這樣公開發表了,你起碼還知道我已經沒有退路了吧?」
「還來得及!……我覺得他果然不適合你。」
雖然我想挑明了講,但是不行。
考慮到不要傷害她,無論如何我都說不出剛才的事。
……明明知道不說出口的話無論如何都會傷到她。
「別說了。我適合誰這種事我自己最明白。如果你是要說那種事,請恕我失陪了。」
我急忙抓住背向我的她的手。
「等一下!……那個,我知道他關於女性關係的不好的事。所以米茉莎……」
她甩開了說這句話的我的手。那個反應讓我停止了思考。
「……沒關係。只要他最後會回到我身邊的話。」
我望著她的雙眼,察覺到了。
「難不成……你知道?」
對於我的問題,她的目光微微動搖了下。
「這樣就好了吧?我都說了好,所以到此為止。」
「一點都不好!你是我重要的摯友……無法讓你幸福的婚姻,我無法給予祝福。」
「『幸福的價值是由我決定的,在他的身邊就是我的幸福』……這是你跟愛德華王子那件事情里,對於送上忠告的我你所說的話。我能待在他身邊就是幸福。所以關於我跟他的事,請你別繼續多嘴了。」
「就是因為我跟愛德殿下的那件事失敗了啊!」
我宛如叫喊一般,將心頭湧上的衝動直接說了出來。
「我想跟愛德殿下得到幸福!……直到發生那起事件為止,我是真心那麼想。即使愛德殿下眼中沒有我,我也覺得那樣就好。我、我的血統能幫上他的忙……我像那樣找出在他身邊的意義,繼續待在他身邊……但那隻令人覺得空虛啊。」
淚水沿著臉頰滑落。情緒很激動,我自己也無法控制住。
「不知不覺中,我的內心變得一片漆黑。我討厭那樣的自己,卻更是陷入那樣的深淵……米茉莎,我不希望你產生那樣的心情。」
「艾莉絲……你真不像個貴族呢。」
米茉莎面無表情地說出那句話。
「只要在身邊就很幸福了?……其實就只是你沒考慮過那種事吧。想著希望言語跟心靈都能有所回報對吧?……真的一點都不像個貴族。」
她平淡地開口說道:
「此身所流的高貴之血,是必須綿延不絕繼承下去,今後也必須守護的事物……正因如此,母親大人、祖母大人和更久之前連臉都沒見過的祖先們,一直反覆締結政治婚姻。那就是所謂的貴族對吧?」
我無法回應她的質問。
實在是太有道理了。
「所以就算他有除了我以外的女人,只要最後會回到我身邊的話那樣就好。政治婚姻所需要的是我身上流的血。然後有益於我的家族,便是我最大的幸福。就這層意義上,艾莉絲,當時你誤解了結婚的意義喔。」
言語化為刀刃,落到了我身上。
「米茉莎,那樣真的好嗎……?」
從我顫抖的雙唇中吐露的言語,簡直就像個小朋友在提問。
「……唔。嗯,比起為了無法實現的夢想心亂如麻,我想腳踏實地活下去……沒錯,我已經那樣決定了。」
她飽含決心的話語,讓我的腦袋冷靜下來了。
「這樣啊……
抱歉。是我多嘴了。既然你有所覺悟,我也不會再繼續說三道四。」
當我那樣回復後,她露出了笑容。
……但是她的眼中卻沒有笑意。
硬要說的話,我甚至感受到之中飄散出悲慘的感覺。
「那麼也不能讓他久等。我就先失陪了。」
不過在我追問以前,她就離開了。
她自己也不希望那樣吧。
「這不是完全沒做好覺悟嗎……」
等到看不見她背影時,我低聲嘀咕。
為了家族結婚……那是生為貴族便理所當然的事情,是義務。
我自己現在仍然在思考著要把此身當成棋子,跟阿卡西亞國的王子結婚。
所以我明白這是我的自私。
可是,就算如此……
「不是為了家族,我希望你得到自己的幸福……」
一起度過的時光中曾經見過她那真心的笑容,我不禁期盼未來也能擁有。
†††
我步履蹣跚地走上回會場的路。
都過了好一段時間,說不定貝倫和盧狄會來找我也不一定。
我在內心嘆了口氣,沉重的雙腳一向前移動,忽然間有道熟悉的身影進入了視野。
「哎呀,艾莉絲小姐。」
那是我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物。
尤莉綻開一抹跟「天真無邪」這個詞彙很搭的那般沒有一絲陰霾的笑容。
「尤莉小姐……您來此是發生了什麼事嗎?我想殿下在找您。」
「我也這麼認為……不過,我有些事要找您。」
究竟是什麼事,我的眉頭忍不住略略皺緊。
她踩著輕快的步伐一靠近我,雙唇就悄悄貼近我的耳邊。
「您看到了吧?」
看到什麼……我沒有這種想法。
但是我由於驚訝,為了遠離她而後退。
「不過也無所謂。反正您所說的話,在我周遭的人們誰都不會相信的。」
她嘻嘻竊笑。
瞧見她那副模樣,我感到冷顫,簡直像有蛇爬上身那樣的惡寒侵襲了我。
尤其是她所說的話。
……就算我用那些鬧出事情來,現在沒有確切證據,肯定會反遭攻擊,說是我為了貶損她而胡說八道。
「我說過了吧?您不在王都大家很寂寞喔。所以我拜託了王妃殿下。尤其是別讓跟您要好的朋友們感到寂寞。」
我緊緊咬住下唇。
若是不那樣做,我似乎會任由此身湧現的負面感情喊出聲來。
「您最好多多關注自己的周遭喔,否則我可會很無聊的。」
留下那句話以後,她迅速離去。
我緊握著發顫的拳頭,一直站在那裡。
……究竟維持這樣過了多久呢?
「姐姐,您怎麼了嗎?」
「你的臉色好難看,是身體不舒服嗎?」
貝倫和盧狄找到了在這裡定格不動的我。
看見他們的身影,眼淚逐漸就要奪眶而出。
……我訓斥那樣的自己。
別哭。哭了又能如何……
「沒什麼,抱歉。我站得有點暈了。」
「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吧?」
「不了。我已經沒事了。趕緊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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