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十八章 大小姐,歌頌日常生活(2/2)
「不,我也隱約有那種感覺喔。那樣一想,便覺得王都的王位之爭很愚蠢呢……在百年之後,王家是會遭到擁有力量的人民怨恨而消失,還是會受到尊敬,換言之就要看今後的王了呢。不在於哪一方成為了王,而是王做了什麼樣的事吧。至於是好是壞,則交由人民判斷。這是我未曾想過之事。應該說我也相當短視嗎?」
「汀恩……我覺得你說得太過了。」
我那樣一說,汀恩不知怎的似乎很高興……準確來說,似乎是想開了。
「我失禮了……大小姐,請把這當成是只有在此講的悄悄話。」
「呵呵呵……既然是共犯,也請你把我的發言當成悄悄話了。」
我受到好像很開心的他影響,也跟著笑了出來。
「是的,當然了。」
「呵呵呵……那麼身為共犯者來舉杯如何?就當是封口費。」
「總覺得這種狀況下,應該要由我拿酒來才是……請務必讓我喝一杯。」
我從柜子拿出珍藏的紅酒打開。
那是以前外祖父大人給我的東西。
偶爾外祖父大人會對我說要我用這喘口氣,而把酒送來,但因為我平常沒什么喝,於是就一路累積了。
塔妮亞婉拒了,即使迪達用驚人的氣勢興致高昂地說著「我要喝!」,萊爾和塔妮亞仍是合兩人之力阻止了他。
之前陪著我一起喝的,就只有梅里妲和莫內達了。
坐在露台的椅子上,我們彼此喝了口酒。
「關於剛才說的事……」
他開口時似乎很注意用字遣詞。
「也有不知道的話比較幸福的事情吧?」
「那是你的經驗談嗎?」
「誰知道呢,人類沒有堅強到能接受所有的情報。比方說就拿治水工程的事來舉例,如果對著住在那塊土地上的人們說『你們的土地一百五十年前和一百年前,曾經發生過水災』,他們會陷入不安、恐慌吧?」
「確實……如此呢。」
他的例子令我面露苦笑。是實際上有可能會發生的事。
「不知道的話比較幸福嗎……?但那也要知道才能這麼說不是嗎?為了我個人方便控
管消息進行工程,也是一種手段……可是如果那樣做,今後有可能會啟人疑竇。那樣就本末倒置了。或許並不是對任何一切都誠實比較好……但是我想對他們誠實。」
「……原來如此。」
「況且不知道的話比較幸福之類的那種話,除了知道的本人以外,誰也不知道。」
要百分百理解他人的心情,這種事任何人都做不到。
知道的本人要如何接受那些、有什麼想法……無法估計。
正因如此,不知道的話比較幸福之類的那種話,那才是沒有人知道。
或者可以說,就連本人都不知道。
畢竟也會有不知道的情報,在意想不到之際開花結果的事。
「雖然我不知道你在隱瞞什麼,但如果是為了對方著想而隱藏想法,那不過是你的推測而已喔。會因為知道而恨,還是會因為不知道而恨,那都要看事情和狀況不是嗎?又或者,看跟你所建立的關係有多深刻……不是嗎?」
「說我在隱瞞什麼事……您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不是這樣嗎?總覺得不是在講我和領地居民之間的事情。不過,我並不清楚你是對誰,隱瞞著什麼樣的事情。」
「我有事情隱瞞著許多人喔。包括大小姐您也是……」
「哎呀,比方說是怎樣的事?」
「說出來的話就不是秘密了喔。」
「呵呵呵……確實如此呢。持續雇用可疑至極的你,我也半斤八兩呢……開玩笑的,這件事之前也說過了呢。」
外祖父大人所選的酒,不愧是身為酒鬼的他挑選的,相當好喝。
這麼說來即使在前世,工作結束回家以後,我也經常會一個人獨酌。
「我也有一兩件不能對人說的秘密。任何人都是這樣的……只要你不會加害住在這塊土地上的居民們,那樣就可以了。」
「……您這人真是……」
與傻眼的語氣相反,他的笑容溫柔得徹底。
如果要說真心話,我想知道他所隱藏的事情。
但是我同時也感到害怕。
有很多值得懷疑的地方……在這種情勢之下。
但是與此同時,我們曾一起度過足以令我相信他那樣的時光。
所以沒關係……即使我會後悔,認為如果不知道比較幸福。
只要我們朝著同一方向前進的這件事不是謊言。
強風吹過。
大風送來了花朵……是具有這個四季如春的國家風範的美麗光景。
是會令人回憶起櫻花那樣淺桃色的美麗花朵。
視野之中儘是一片花朵。
簡直就像籠罩在一片雲霧之中。
明明應該距離很近,卻看不見他的表情。
……他究竟顯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呢?
花朵遮蔽了所有一切。
忽然之間,他的手伸向了我這邊。
我一言不發凝視著。
他的手悄悄地在仿佛要輕輕撫上我臉頰的那一瞬間停下了。
微微感受到的那種熱度,讓我感到飄飄然。
我在花朵之間瞧見了他的雙眼。相當認真並且美麗……對男人用美麗形容怪怪的吧?我吐槽了自己的想法。
但我是真心這麼覺得。
在我想著喜歡他的那一瞬間、他的雙眼中蘊含著讓人害怕的認真之時——
「就這樣子……」
他低聲嘀咕,然而沒有後續。
說不定原本他的嘀咕,就只是自然而然脫口而出罷了。
風不再吹了。
他的手迅速地越過臉頰,到了我的頭上。
「這陣風還真大呢。花瓣都卡在頭上了。」
說那句話的語調之中,他先前的那種認真已然煙消雲散。
離開我頭頂的那隻手上,確實捏著幾枚花瓣。
「真的呢。不過……相當美麗呀。」
我開口笑著說。
笑著……將其他所有話吞進了肚子裡。
他也笑了。只不過看上去似是在自嘲。
……當天晚上,我作了個夢。
那是我夢過好幾次的內容。
夢中的我,儘管遇上了意外,但順利康復回歸日常生活。
我每當夢見那個夢,就總會回想起前世記憶,感受到不知所措與恐懼。
想著現在這樣的現實會不會是夢一場。
我擁有身為艾莉絲——在這個世界生活的記憶。
我從小就會偶然感受到,好像正在忘記什麼的焦躁感,還有不是這裡,想去某個地方的渴望。
正因如此,回想起來的時候坦白說我覺得稍微鬆了口氣。
總覺得似乎拿回了欠缺的事物。
雖說如此,想是想起來了,現實與夢境卻仿佛變得曖昧……就像個搞不清自己身在何處的小孩子那樣。
我偶爾會覺得害怕而受到折磨。
我現在所認知的現實,真的是現實嗎?
會不會是在我工作累了睡著的期間所夢見的夢呢?
……人心無法隨心所欲。
熱衷於工作之中……為了家庭是最大的原因,不過在內心某處卻也有著想要證明我自己確實身在此處這樣的心情。
實際上埋首於工作中,就能忘記那樣子的不安,最重要的是無法稱心如意的狀況,反倒更有現實味。
……可是現在不光只是那樣。
那樣說給自己聽以後,身穿套裝的女性在辦公室里工作的影像就消失了。
相對的,出現了我成為艾莉絲之後所遇見的許許多多人。
跟我一起長大的每個人。在學園遇見的人。我身為代理領主的期間跟我扯上關係的人們。
……還有汀恩。
跟他們的相遇、記憶、思念,讓我確實跟這個世界有所連繫。
我能夠相信自己確實存在於此。
所以不要緊喔……我這樣告訴夢中的自己。
那句話令夢中的我,欣然露出了笑容。
†††
自那天過後兩天的早上,汀恩匆匆忙忙地離去。
然後我跟商業公會的人聚會。
儘管汀恩跟著一起來內心會比較踏實,但我沒辦法對忙碌的他提出那種要求。
「跟你聚會還真是不能掉以輕心呢……」
一名商業公會的泰斗嘆了口氣。
「這次跟上次不同,沒有提案。因為是已經決定好的事。」
雖然我笑笑地說著話,但不知為何在場的諸位表情都在抽搐。
「職災保險嗎?由我們負擔從業人員的保險費,萬一出事時,從業人員便能領取保險金。保險費率為了追求公平,會依不同事業而異……還真是接二連三的……」
「只要在這裡做生意就要接受這種強制。當然也有好處喔。保險費會全都當成賠償金額或是必需經費。」
現在似乎是只要有從業人員因為工作的關係受傷之際,補償有無會依商會不同而異。
似乎大多是會除工作給予的薪水之外,再追加補助。
而關於臨時金,在做過各種調查之後,發現真的……真的相當微薄,都不知道能不能抵一次的醫療費用。
甚至用在薪水之上略施小惠這種形容還比較準確。
「況且這能減少熟練的從業人員離開職場的風險,也能提高從業人員的士氣吧……這主張得到認同了。」
好幾個人因為最後這句話,露出大吃一驚的反應。
「您似乎擁有千里眼和順風耳呢。」
「咦?我並沒有盯上你們喔。不過,在大街小巷似乎有那樣的話題。」
因為有一部分的人,由於工作而受了重傷,提出希望薪水能再往上追加一些的主張,我會知道這事,真的純屬偶然。
我並沒有監視商會的動向。
是塔妮亞在街上進行其他調查的時候,聽見那種話題向我稟報。
她會搜集所需情報,真的很能幹。
「既然說是強制,那我方就是什麼事都做不了呢……不過也確實給我們準備了好處呢。」
「是呀。總之只要當成是把臨時金拿去存起來就好了吧。」
「我們想跟艾莉絲小姐今後繼續保持良好關係呢。」
得到代表等人的同意,我內心鬆了一口氣。
儘管他們說跟我互動不能掉以輕心,但那才是我要說的話。
他們究竟會對我說些什麼,總是讓我覺得戰戰兢兢的。
「能聽各位那樣說,我很榮
幸。」
我跟他們每一個人握完手,隨後會議便結束了。
在那之後我便直接前往學園,和魯卡學園長對談。
「……您今日蒞臨,是為了保險制度的那件事嗎?」
匆匆打過招呼以後,我很快直奔正題。
「嗯,正要引進職災保險和醫療保險。關於職災保險的事,我已經在商業公會得到代表他們的同意了。替工作中意外造成的傷害預作防範。今後會跟他們一起討論更多的細節進行補足。」
「只要得到最大的難關會長他們的承諾,往後事情就能進展得比較輕鬆了吧。」
「要是那樣就好了。然後我想跟學園長您討論的,是關於醫療保險的事。」
「這樣啊。話說您找我這老糊塗有什麼要求呢?」
「要匯集有識之士,確定治療的範圍和藥物的範圍。若是含括所有高額的治療費用,會很快就失敗。望您本人也能參與這場討論,匯集有識之士。」
若是全都包含在範圍之內支出就會變多,很快便會失敗。
「原來如此……」
「此外,配合保險制度的引進,要設立醫療公會。弄成各自負擔幾成,剩下的則經由保險支付的形式。換句話說就是醫生把對各個患者所實行的治療,向醫療公會申報予以申請,從醫療公會那邊領取剩下的錢那樣的機制。」
日本採用的是點數制吧。
對於診療結果的治療點數,還有藥品的點數等等,都有詳細規定才是。
關於醫療公會這方面,我已經跟領官們開始商討了。
「今後在某種程度上的治療金額要統一,關於那方面,希望在協商中能加以商議。」
如果全交由市場法則來定,醫療費用會節節升高。
因為即使是在這塊領地上,醫療也是每天都在進化。
然而那樣一來,保險制度肯定很快會失敗。
正因如此,有關最低限度的治療範圍要予以統一。
若是富裕階級要求服務,或是想接受更高額的治療,我打算請他們自行負擔。
此外,保險要採取公營,由領地統一管理。
雖然尚未界定年齡範圍,但除了小孩、老人以外,保險費一律要連同稅金繳納,作為公營保險統一管理。
其他關於公營所無法承括的部分,我想最終會出現在民營保險之中。
思考到那一步,我忽然冒出個點子。
配合引進保險制度,還必須讓〈民〉和〈財〉互相合作,進行保險憑證的製作……儘管我這麼想,若是要統一公營的話,最好使用現在正在製作的人別確認資料吧。
關鍵在於要判別出那個人是仍需全額自行負擔的來自其他領地之人,還是住在這塊領地上之人,以及要確定是本人。
「……某種程度上的治療嗎?這要如何決定範圍也是個難題呢。歸根究柢,不同的醫生所收的診療費用本就不同。」
「說得也是。越是知名的醫生就越貴呢。」
「總之依據您所說的形式……就是設定統一的診療費用,視為保險所批准的範圍之內,超過的部分就讓患者自行負擔——這種形式對吧。」
我把魯卡學園長的話記錄下來。
「關於治療方面,說到底因為醫生不同,診斷結果和治療也會有所不同。至於治療方法、藥物選擇上也會有所差異。因此保險範圍內的用藥,必須讓所有醫生知道,要選擇那一種,或是有保險範圍外的特效藥的狀況下要選擇哪一種,為了交由患者選擇,必須徹底說明清楚。要讓醫療公會每年舉行幾次研習會,或許也要進行對於保險範圍內的用藥說明比較好。」
「原來如此。」
「至於醫療公會,即使不是常駐,最好總部也要有人在比較好吧。那樣子才能討論下去,最重要的是,能盡到監察功能的職責吧。」
我不禁注視著魯卡學園長。
儘管是受到他的發言吸引……但他的口氣簡直就像是已經答應這件事似的。
也許是察覺到我的視線,魯卡學園長泛起一抹苦笑。
「……跟您在一起就不會無聊呢。就容我鞭策這把老骨頭,誠心誠意地處理這件事吧。」
他比我想的還順利接受這件事,令我放心下來。
之後,總算到了之後找一天聚集有識之士一同進行討論這一步。
我暫且感到安心後便回到宅邸,回到自己的工作之中。
因為是我自行增加自己的工作量,這也沒辦法。
領官們由於我工作量增加而遭受波及。
尤其是〈財〉和〈民〉的各位,無論哪邊都是忙得不可開交。
話雖如此,〈財〉的各位雙眼依舊是炯炯有神。
不是閃閃發亮那麼可愛的形容,而是炯炯有神。
……坦白說,有點恐怖。
我悄悄地去偷窺追加了文件的情景,只見有人在手迅速移動的同時咯咯笑,也有人大喊怎麼可能認輸啊。
當然那時候我是裝成沒看到那種情景,隨後離去。
該說是〈財〉的各位都真的徹底變成工作中毒者還是什麼了呢……
我吐露出這種感想之後,就被塔妮亞一句「跟大小姐您很像喔」乾脆俐落地帶過。
「……打擾了。」
隨著敲門聲一起進來的,是塞巴斯。
「大小姐,您現在方便嗎?」
「塞巴斯,有什麼事嗎?」
「接二連三有招待狀送給大小姐您。」
「啊……話說回來,差不多要到社交季了。真是的,都到這種時節了。」
我忘得一乾二淨。
熱衷於工作之中,我的腦中好像消除了「社交」兩個字。
……雖然身為貴族的千金小姐,我自己也覺得那樣實在是說不過去。
「社交……社交啊。」
「怎麼了嗎?」
「在這種情勢之下,竟然各個家族都還敢開派對啊。」
國王因病倒下,王宮分為第一王子派與第二王子派展開派系鬥爭的當下,我認為乖乖窩在領地里比較好。
……絕對不是我拿社交來跟工作衡量,覺得很麻煩的緣故。
「您說反了,大小姐。」
塞巴斯微微一笑。
那種笑容中,具備著不容分說的魄力。
「就因為是這種狀況,各家族會為了觀察情勢聚集人群。此外,在宅邸舉辦活動也代表著是顯示那個家的財力、人脈的大好機會,大家會透過舉辦活動,來探別人家的底喔。」
「……重要的家族母親大人會去拜訪。那樣也不行嗎?」
「您在說什麼呢?大小姐您已經正式亮相過,要是都不出席,不僅是大小姐的名字,連阿爾梅利亞家的名聲也會受損喔……尤其現在的王都瀰漫著一絲火藥味,上門拜訪才是上策吧……為了不致發生在不知道的期間遭人陷害這種事。」
「我只是說說而已,只是說說而已。」
我明白社交界的重要性。
母親大人稱之為戰場的那個地方,的確是貴族之間進行互相刺探、互相牽制的地方。
身為管理領地之人,必須把握其他家族的動向,並且彰顯阿爾梅利亞公爵家的力量也是很重要的事。
……只不過有一點點……真的只有一點點,我想了下有沒有可以不去的方法而已。
「因此替您空出了後天的行程。已經委託奎裘爾夫人量尺寸以及製作禮服了。」
「喔,夫人那邊啊。她經常被找出去呢。最近我聽說了夫人很忙的傳聞?」
離第一次發現絹絲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絹絲終於開始發售了。
生產國家似乎將絹絲的生產過程視為機密,然而我知道原料。關於絲路的故事和趣聞,以及我在歷史課上對其感興趣便是契機。
……若是不曉得有什麼用處的東西,就只會拿來遠觀了。
反覆在錯誤中嘗試之後,也確立了生產的方法。
問題在於要確保一定數量的原料……絹絲的生產國對蠶的輸出似乎有施加限制,不過就不清楚絹絲由何物製成的國家來看,就只是一條蟲罷了。因此在不是生產絹絲的國家購入、養殖,增加到一定數量之後,就可以開始勻去生產絹絲了。
只不過因為數量稀少,只有在阿爾梅利亞公爵領的總店才有販售。
夫人那邊不僅款式齊全,再加上還製作出走在流行最尖端那樣的嶄新禮服而蔚為話題,她似乎十分忙碌。
「會忙碌是為了帶給大小姐許多嶄新的禮服款式和材料的關係吧。夫人表示若是大小姐的要求,她便會排在第一順位來訪……我聽說她最近又有接近
完成的新點子了。」
「這……這樣呀。」
……兩天之後按照原訂計劃,夫人來量了我的尺寸。
由於我對服裝了解不深,只提出了幾個要求……然而後頭的塔妮亞已經是幹勁十足地說出「要給大小姐最亮眼的服裝!」跟夫人互相進行白熱化的討論。從顏色開始,到刺繡的圖案、裝飾等等……
儘管我也非常喜歡時尚,卻是無可奈何地持續站了老半天,望著她們兩人這樣不好、那樣不對,看不見盡頭的討論。
最後會覺得怎麼樣都好,也情有可原吧。
夫人平時散發出相當幹練的氣質,是個端莊的人……可是一旦談到服裝的事情,整個人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尤其這次受到塔妮亞的氣魄影響,相當驚人。
……不,別再繼續回想了吧。
總而言之量尺寸跟訂作結束了。
製作當然需要花時間,沒問題吧……雖然有點擔心,但若是動員夫人工坊的所有人員,就能勉強趕上。
關於那部分,想必塞巴斯也會策劃出無懈可擊的行程安排吧。
跟文書工作又是另一種不同意義上的肩膀酸痛……我在思索的同時,回到了工作崗位上。
†††
「……報告完畢。阿爾梅利亞公爵領的經濟,即使說是狀況良好也不為過吧。」
愉快開口的人是莫內達。
我讓他定期報告銀行的經營狀況,和其他市場上的動向,並跟他就今後的動向進行討論。
如他所言,阿爾梅利亞公爵領的經濟狀況良好。
不光是治水工程,地方的基礎設施也在正在修建中。
此外阿爾梅利亞公爵領的人口也在確實地增加中。
配合那些,與他國的貿易也變得更加活絡。
在內需、外需一起擴大的這種情況下,征人很順利,消費的發展也呈上升趨勢。
「關於這塊領地確實如此。不過莫內達,我有一件在意的事……」
「請問是什麼事呢?」
「王都的物價在逐漸上揚對吧?而且主要還是食品。」
「……您竟然知道呢。」
「我會仔細確認王都的動向。縱然目前的影響還不及阿爾梅利亞公爵領……你對此有什麼看法?」
「沒聽說其他領地歉收。我也對此有點在意調查過了,可是不管哪裡的商會都沒有做出大量購入囤貨這種行為。正因如此實在是不可思議。」
「真有你的。塔妮亞明明也有調查,卻說花了不少時間。」
「那是我以前學到的本領喔。雖說離開了商業公會,但包含其他領地在內,我還是很吃得開的。」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明明沒有歉收,東西卻減少了嗎……?而且還是不致爆發民怨那樣慢慢來呢。」
「就可能性而言,就是穀物的產地沒有發放出來。或者是王宮正在徵收……就是這些了吧。」
「……抑或是多瓦伊魯國插手其中……」
「咦?」
我的自言自語,似乎沒有傳到他的耳中。
「沒什麼……關於這塊領地保有的儲備糧食,可說是綽綽有餘呢。」
「幸好其他領地提升與阿爾梅利亞領的關稅之際,為了當成儲備糧食大量購入了呢。」
「嗯……」
事到如今,就連那也要擔心是不是敵人的計謀。
……雖然我也覺得是想太多。
無論如何,誠如莫內達所言,儲備糧食綽綽有餘這事可說是僥倖。
「也得思考發放儲備糧食的事呢。莫內達,關注市場的動向。」
「遵命。」
「話說回來,遠期支票和即期支票似乎普遍充斥在市面上。是因為銀行也確實在運作,是吧。莫內達,謝謝你。」
「能得到您的稱讚實在深感榮幸。是因為有大小姐您出手相助喔。以前拿到的那種特殊墨水……光是有那個就能大賺一筆,您卻將技術無償地提供給銀行。」
我將從前由阿茲達商會開發部門的一個小組開發出的墨水配方,提供給了銀行。
雖然忘記了原本是要做什麼的,但在那過程中卻製造出接觸到燈光就會變色的墨水。
也是因為近來有許多發明家或學者之類的人們支援,經常意外地製造出那種不知有何用處的商品。
況且普通賣出去的用途就只能當玩具,也不能拿來做什麼……話雖如此,當成沒這回事也實在浪費,得到這樣的報告後阿爾梅利亞公爵家就買了下來。
並提供給銀行了。
獨一無二的墨水……因此可以用在防偽的即期支票或遠期支票上。
順帶一提,為了防偽還另下了許多功夫。
「也沒有其他理想的用途。可以說是適才適所吧。」
「說到適才適所,其實以前提過的那個,我拿範本過來了。」
「突然提到墨水的話題,還以為怎麼了……咦?我明明還沒同意呀。讓我看看。」
我從他手中接過並注視著那個。
「做得很出色。因為是你,為了防偽想必這也下了不少苦功吧?」
「關於內容都在這邊的資料里。」
「哎呀……真的是有備而來呢。」
莫內達的舉止,讓我不禁笑了出來。
「旁敲側擊是很重要的……已經處於隨時都能運作的狀態了。」
「原來如此。你是個商人呢……真是有一套,再給我一點時間考慮。」
就在此時塞巴斯進來了。
「大……大小姐……」
他罕見地露出手足無措的樣子……無論如何都給人一種不祥的預感。
「發生了什麼事嗎,塞巴斯?」
「鄰國的阿卡西亞國來了使者……說第一王子表示想視察阿爾梅利亞公爵領……」
「……你說什麼?」
跟塞巴斯一樣,我剎那之間也慌了手腳,莫內達則是很驚訝似的雙眼圓睜。
……超乎想像的震撼。
和阿爾梅利亞公爵領一水之隔的鄰國……阿卡西亞國,與因其地理位置使阿爾梅利亞公爵領世世代代成為出入口的這個國家……塔斯梅利亞素有外交。
是不僅語言,包括文化和所有一切都不同的國家。
他們會以幾年一次的頻率派使者往返王宮打招呼……即使如此,居然有王族開始說起想到區區一塊領地來視察,這種事可是前所未聞。
是因為貿易變得活絡了嗎……?
「總……總而言之,我去見見那位使者。莫內達,十分抱歉,我……」
在我把所有的話說出口以前,莫內達就低頭致意離開了房間。
「要同意王子的要求嗎?」
「……辦不到。要跳過我國王族跟我見面什麼的,給人的印象實在太差了。不光如此,阿爾梅利亞公爵領還會因為我,在塔斯梅利亞國內也處於奇妙的位置上……最糟的情況下,即使被看成有意謀反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那麼……要拒絕嗎?」
「那是最好的吧……我不想出風頭。起碼要是能以讓他先去王宮一趟,再經過這邊的形式就好了……」
「說得也是呢……」
塞巴斯的臉色很難看。
這也難怪……我肯定也跟他差不多。
「塞巴斯,跟父親大人報告了嗎?」
「已經快馬加鞭去了。」
「不愧是你……可不能讓人久等了,馬上走吧。」
「遵命。」
長長的走廊,感覺起來比平時更長了。
我不想去……但是我不得不去。
沉重的雙腳總算基於義務感動了起來,向前邁進。
「讓您久等了,實在非常抱歉。」
……然後,我參與了會談。
在接待室等待我的,是跟我年齡相若的男性。
他的頭上纏著頭巾,身穿阿卡西亞國的寬鬆服飾,我一出現他便面露柔和笑容。
「我才是,這麼唐突造訪實在抱歉。我的名字叫哈斐茲·賓托·瑪西德。」
……阿卡西亞的使者來訪時,會在王宮召開招待派對。
在被逐出學園以前,我也會以公爵家女兒的身份參加……但我不曾在那裡見過他。
當然我只有拜見過主要使者,因此不能一概而論。
「能蒙您垂詢名字,是我的榮幸。我的名字叫艾莉絲·菈那·阿爾梅利亞。請多多指教。」
「哎呀,真令人驚訝。沒想到竟將這塊領土交由身為一名女性的您……不
過根據傳聞,這一帶的領土相當繁榮。做出判斷將這塊領土交給您的令尊,也是相當慧眼獨具呢。」
「哎呀,哪裡……您過獎了,不敢當。」
「您太謙虛了。打從領地交到您手上那時起,貿易便增加了。那種手腕令我國王族也深感佩服。這次我國的第一王子卡迪爾殿下想來此訪問,也是因為那個緣故喔。」
「哎呀……」
呵呵呵……我試圖用扇子遮住嘴唇的笑容敷衍過去。
真的是該如何是好……我想著這種事,同時以不至失禮的程度看著眼前的男子。
眼前這個男人擁有野性又英俊的外貌。
儘管面露柔和的笑容,但在眼底深處帶著似是打量著我的目光。
「雖然深感榮幸……但我得詢問一下家父。」
「是這樣嗎?……我聽聞您的權限,並不亞於一名領主……」
……對別國一塊領地的事,還調查得真清楚……我仍舊維持著笑容,內心嘆了口氣。
「那好吧。倘若您要詢問令尊,那我還想做一件事。」
「……請問是什麼事呢?」
「其實……所謂的視察只是個藉口。卡迪爾殿下是為了向您求婚來到這裡的喔。」
這回我驚嚇過度,心臟差點要停止跳動了。
關於求婚這個詞彙,我知道這個詞,但無法理解。
「看樣子卡迪爾殿下是第一眼見到您,就被您偷走了心……作為兩個國家間的橋樑,我認為是一樁很美好的婚事。」
我不記得在使者當中有第一王子。
……第一眼見到什麼的,是謊言嗎?還是他混進了使者之中……?
插圖p071
「正式的書信在這裡。」
哈斐茲大人從懷中拿出了一封書信。
那時我注意到戴在他手指上的金戒指。中間是平坦的,上頭描繪著老鷹的圖案。
他將書信遞給待命的塞巴斯,然後交到我手中。
「確實沒錯……話說哈斐茲大人,您戴著很漂亮的戒指呢。」
「喔……這個啊。因為我國能採到金子……」
「……是這樣嗎?由於相當別具匠心,一不小心就被吸走了注意力呢。」
我的話語令哈斐茲大人笑意漸深。
好一會兒,我們默默望著彼此。
他跟我都在互相觀察對方,一邊逐漸獲取情報,一邊窺視著對方的態度。
一言不發的攻防戰,使得室內瀰漫著壓抑的氣氛。
「……打擾了。」
在會談到一半時,塔妮亞進了房。
「……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把嘴巴附在我的耳邊。
「接到了當家大人遭到襲擊的通知。」
什麼……?我差點就要叫出聲來,但回想起有眼前這名男人在,我便勉強忍了下來。
「十分抱歉,哈斐茲大人。似乎有個緊急消息,因此可以容我暫且失陪一下嗎?」
「嗯,當然了。」
我站了起來,在不致出差錯的程度下慌張地離開了房間。
我跟塔妮亞進了與離開的房間相隔兩間的房裡。
「遭到襲擊是怎麼回事?父親大人他沒事吧!」
「……是的。雖然傷口似乎頗大,但性命沒有大礙。」
「是嗎……」
我鬆了口氣感到放心,整個人放鬆下來。
「大小姐……!」
塔妮亞支撐住了當場差點倒下的我。
「您沒事吧?」
「嗯、嗯……」
我反覆深呼吸,調整好呼吸。眼冒金星的感覺也漸漸回復正常。
「我沒事了……回去吧。」
「可是……」
「可不能讓那位大人久等了。」
雖然一瞬間晃了一下,我總算還是起身向前走去。
「讓您久等了。」
「不會……您的臉色不太好看,沒事吧?」
「是。其實方才來了家父病倒的通知。」
「哎呀……」
「幸好狀況並不嚴重……可是我身為女兒很是擔心,因此想立刻前往在王都的家父身邊。實在是萬分抱歉,哈斐茲大人……」
「不。既然令尊發生了那種事,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況且身在遠處,會更覺得擔心吧。」
「感謝您的體貼。下次請務必容我盛大地歡迎您。」
於是乎,我跟他之間的會談匆匆結束了。
「……要馬上前往王都了。」
送走他以後,我向塞巴斯說道。
塞巴斯和塔妮亞都對我投以擔憂的眼神。
那是因為他離開之後,我又一次差點倒下。
現在我以半躺臥的狀態,深深坐在長沙發上,讓身體休息。
這種狀態去得了嗎……對於這個無聲的問題,我露出了一抹苦笑。
「不要緊,休息一下很快就會好……不過還真是個不好對付的人物呢。沒想到卡迪爾殿下本人竟會偽裝成隨從過來。」
「「什麼……!」」
我的自言自語,使得塞巴斯和塔妮亞都定格了。
這也難怪……剛剛遇見的,沒想到居然會是王族的一員。
「那……那是真的嗎?」
「大概沒錯。他戴著刻有老鷹圖案的金戒指對吧?」
「嗯,是的……」
書信交到手上時塞巴斯親眼看見,對我的問題表示肯定。
「那個國家每個王族都會獲贈在我國類似家徽的東西,並且有隨身佩戴的習慣喔。」
「大小姐您知道王子的家徽嗎……?」
「不知道。但是老鷹在那個國家,似乎是特別的動物之一呢。所以即使是王子的家徽也沒什麼好奇怪。」
這都是託了以代代阿爾梅利亞公爵家主人搜集的資料,和最近貿易活絡輸入的書籍為基礎,由蕾米製作的阿卡西亞國資料的福。
「而且他有說吧?王子是為了向我求婚而來……今天正是這麼做了不是嗎?就像這樣還有正式書信。」
「啊……」
「恕我冒味……大小姐,您打算接受這個提議嗎……?」
塔妮亞很擔心似的問我。我露出一記苦笑。
當時我單純就是嚇了一跳,但如今我腦中一隅正在計算跟他的婚姻關係能得到的好處。
雖然隔著一片大海,但阿卡西亞國是跟塔斯梅利亞國同等規模的大國。
倘若能搭起橋樑,便是對我此身最好的使用方式。
不論是對國家、對我家,或對這塊領地都有好處。
若要為了無法實現的戀愛膽怯煩惱,還是充滿算計的婚姻更有我的風格。
總有一天,這心中的痛……應該也能隨著「曾經有過那種事呢」那種話笑笑帶過才是。
「誰知道呢……唯獨這件事,不跟父親大人商量就不好說呢。」
明明腦中都做出那種結論了……內心卻在拒絕表示肯定。
再一下下就好……只要再一下下就好。
別讓我做出扼殺萌芽情感的舉動。
†††
「卡迪爾殿下,如何呢?」
受到慈祥老爺爺詢問的青年,露出笑容。
那個笑容跟剛才在阿爾梅利亞公爵家露出的那種,是全然不同的東西。
沒有一絲一毫的平穩,只是一味地顯露出兇惡。
「目的達成了。」
他那樣說著,同時在豪華的沙發上坐下。
比阿爾梅利亞公爵領矮上一些的沙發彈力較好,僅隨著身體的重量沉了下去。
「這樣啊……老爺子因為擔心您,不知道折了多少壽。請您開玩笑也要適可而止。」
「嗯。老爺子你要是不在了,我可就傷腦筋了。」
青年……卡迪爾咯咯笑道。
「不過您回來得還真快呢。果然對方沒有察覺到是卡迪爾殿下您嗎……?」
「不,那女孩注意到了自稱哈斐茲的我才是王子。」
「什麼……!有察覺到卻沒有盛大招待就讓您回來了?」
「她的父親好像倒下了。這也是情有可原的吧。說了希望『下次』能盛大歡迎我……那女孩的言下之意是因為我沒報上本名,所以沒關係吧。實在有趣。」
呵呵呵,卡迪爾愉快地笑了。
「怎麼說,真是個大膽的女孩呢。」
卡迪爾單手拿起放在旁邊盤子上的水果。
他如今身在船上。已經出航了,海風不時吹入窗內拂過肌膚。
「有趣吧?……老爺子,我是真心想要那女孩。」
卡迪爾一面舔舐著果實的汁液,一面露出心情極佳的樣子說道。
「那麼,那封信遞出去了嗎?」
「嗯。雖然依據『下次』那女孩處於『怎樣的立場』,不知道我會以妃子還是小妾的身份迎娶她……無論如何,那女孩的統治能力頗令人訝異。比起什麼亡國的貴族,想必更能發揮自己的能力吧。」
「王是認真的嗎……」
「順利地說動他了呢……父親大人的貪心還真讓人傷腦筋。一把年紀了仍舊如此沉溺於欲望之中,實在讓人吃不消。」
開口說話的卡迪爾,看上去完全不像傷腦筋的樣子,反倒是浮現出愉快的笑容。
「我聽說那塊領地上有實力堅強的猛將在……但在內憂外患之下,究竟能戰到幾時呢?」
「就我而言,他們是很不錯的交易對象,因此希望他們能加把勁。」
「喂,老爺子。絕對別讓我看見你為敵國聲援的舉止啊。」
「我會分辨該給誰看到呀,卡迪爾殿下您無論對方是輸是贏,都無所謂吧?」
卡迪爾沒有回答那個問題,笑意漸深。
兩人所搭乘的船,船帆隨風飄動向前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