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四章 夫人,考慮將來(2/2)
夫人帶著相當溫柔的笑容對我說道。
「大家一起好好享用吧。」
「請!」
聽見夫人的話我覺得很開心,不禁自然地笑逐顏開。
夫人摸了摸我的頭。
「你是什麼時候跑去安德森侯爵領的?」
夫人慢悠悠地向我提問。
「最近。公子回安德森侯爵領的時候。」
「喔……是去了那邊的家啊。那麼一路上應該很安心吧。」
「不……我是一個人去的喔。」
「啊?」
「嗯?」
看見夫人難得露出愣愣的表情反問我,我不禁歪了歪頭。
「等、等一下。難不成到安德森侯爵家的路途,你是一個人去的嗎?」
「嗯,雖然最後一天有會合。」
「只有最後一天……那的確是等同於一個人去的呢。這不是很危險嗎?路上會出現野獸,也會出現盜賊喔。」
「不要緊,夫人。我起碼還能自保喔。」
夫人聽見我說的話,深深嘆了口氣。
「哎呀,我知道得到那個人的認可代表相當強。但是,因為小梅露是個女生……」
她一邊說一邊抱緊了我。
「……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她的動作和話語,讓我又揚起了嘴角。
「因為要讓你們大家一起好好喝掉那瓶蜂蜜酒啊。」
「呵呵呵,我很高興喔。」
「討厭啦,夫人。也讓我們說聲謝謝啊。」
夫人像那樣說完以後,似乎結束了梳妝打扮的姊姊們,輪流抱住了我道謝。
之後我跟夫人、姊姊們度過了開心的聊天時光,不久後就到開店的時間。
「那麼夫人,我就先告辭了。」
「小梅露,要再來喔。」
就在夫人送我離開,正要出店門的時候──
「啊?這不是梅露嗎?」
「真的!是小梅露,還真巧呢!」
聽見熟悉的聲音我便慢慢轉頭過去,果然克洛依茲先生和其他的國軍弟兄都在。
「……大家,還真是巧呢。你們要去哪裡……?」
「你問要去哪裡,那當然是夫人的店了。話說,你從這裡出來就代表……」
別再繼續說了……我動著身體,企圖用姿勢拚命傳達出那件事。
然而說到那種地步,不管是誰都會察覺。
「小梅露,你太狡猾了!居然偷跑!」
不出所料,大家開始吵吵鬧鬧了。
不過說什麼偷跑啊……我嘆了口氣。
「因為小梅露跟我們感情好。這是特別招待。」
夫人說著流露出一抹魅惑的笑意,從後方緊緊抱住了我。
有好幾個人因此而亢奮起來了。
……夫人,為什麼要煽動他們啊。
我也只能順其自然露出一記乾笑。
「好啦,冷靜點。只要讓夫人們看見有超越梅露實力的男人就行了吧?」
克洛依茲先生像是在勸解的話語,讓大家頓時語塞。
「唔……!」
「克洛依茲先生~那有點……」
「要贏小梅露什麼的……去狩獵大型肉食動物還比較好啦~」
效果卓越,大家一下子就無精打采垂頭喪氣。
那副模樣讓人覺得很可愛。
話雖如此,大型肉食動物還比較好……我很想問問他們究竟是怎樣評價我的。
「……怎麼啦,一群大男人還真是丟臉呢。」
在我想著那種事的時候,夫人根本不把他們的那種哀愁當一回事。
看樣子,我覺得可愛的那副模樣,似乎對夫人不管用。
不過原本以為大家會因為那句話感到沮喪,卻反倒看見大家充滿鬥志的眼神。
「……沒錯,我們都是男人……!有不能逃避的戰鬥!」
「沒、沒錯,我不會輸!我、我會獲勝證明自己是個強大的男人!露露麗亞小姐!要是贏了小梅露,請一定要跟我交往!」
「可不能永遠輸給梅露!我們都是男人!」
雖然我覺得……不是我們「都是」,而是我們「是」。
因為我是女生。
沒有人對我小聲
的自言自語做出反應。
就算了吧……我呼了口氣。
而且他們還用散發著鬥志的雙眼望著我,但是那樣一來,感覺就連我都中招變得好戰了。
「……既然都說到那份上了,在下次訓練中就來弄個清楚明白吧!」
「「「求之不得!」」」
看見他們的反應,我忍不住咧嘴一笑。
下次的訓練真令人期待。
和以往不同的氣勢,反倒讓我感到雀躍。
「好啦好啦,別鬧了,進去裡面吧。」
然而像是要打斷好戰的氣氛,克洛依茲先生一邊說話一邊拍手。
「梅露,你也要來嗎?」
「……可以嗎?」
「什麼可不可以的,難得在這裡碰面。就一起玩吧。」
「……是!」
我接受克洛依茲先生的邀請,從後頭追了上去。
「……話雖如此,你其實只是想利用梅露,煽動他們的幹勁而已吧。」
「哎呀……實際上,他們更加熱心於訓練了對吧?」
沒聽見他們那樣的對話,我只是十分雀躍地回到了店裡。
✝✝✝
做完基礎訓練後,我喘了口氣。
看了看四周,是跟我一樣在擦拭訓練中汗水的國軍弟兄。
然而大家的臉上卻不見往常的笑容。
相隔許久與騎士團的聯合訓練,一觸即發的氣息相當濃厚。
「卡傑爾將軍,今天就請多多指教了。」
「嗯。我才要請你多多指教。」
騎士團的團員們抵達後,由其中一名當代表向父親大人問候。
對比嘹亮的問候聲,騎士和國軍士兵之間飄蕩的氣氛,依舊散發出緊張感。
尤其能從站在代表後方的騎士們身上,感受到銳利的視線。
唔……先不說已經習以為常的國軍弟兄,有個女孩子站在這個地方,對他們來說是無法理解且令人不快的事吧。
一結束問候,隨即展開了訓練。
首先從揮劍練習開始。
大家都一言不發地做著揮劍練習。
此時父親大人穿梭行走在眾人當中,不時提醒我們。
之後一如往常進行模擬戰。
由國軍士兵與騎士對戰,順便作為雙方之間的交流。
我被編入國軍軍人們那邊,等待上場。
「下一場!梅露與多納提!」
我靜靜地等待,叫到了我的名字。
那個名字我有印象。
在鬥技場上見到他的時候一如我所料……過去擊敗了我的對手站在那裡。
……有意思。
測試自己的實力增長到什麼程度的時刻終於到了,我心底如此想著,感到熱血沸騰。
「請等一下,將軍!」
然而像是給我潑冷水似的,多納提開口大喊。
「……怎麼了,多納提?」
「為什麼我得跟那樣的孩子打!這樣我無法得到訓練。」
「你是說梅露當對手,你有所不滿是嗎?」
面對父親大人用低八度聲音的質問,多納提瞬間就被氣勢壓倒閉上了嘴。
然而他隨即恢復氣勢。
「嗯。是個平民而且還是女人……不管將軍您多麼青眼有加,跟實力不足的人戰鬥,我也不會有所收穫。」
「……他這麼說了。梅露,你要怎麼辦?」
不過我聽見他的話,內心不可思議地平靜。
這也難怪。
我在上次的模擬比賽中慘敗。
對他來說,會覺得有所不足吧。
無論我怎樣費盡唇舌,那都是無可改變的事實。
就算我說些什麼,也無法顛覆他的言論。
「……不須多言。」
也就是說,用實力讓對方閉嘴是最好的。
聽見我的話,父親大人笑了笑。
「她這麼說了。這樣吧,多納提,你要是贏了跟梅露的戰鬥,下一場由老夫跟你打。」
「……希望您能說話算話。」
儘管一臉不服,他還是不情願地答應了。
接著他的視線投向與他對峙的我身上。
對於這滿是輕視的眼神,不知為何令我笑意油然而生。
圍繞在周遭的騎士們,也對我投以相似的眼神。
身處讓人想哭著逃跑那樣充滿敵人的空間中,可是那反倒讓我開心得不得了。
在夫人的店裡,國軍弟兄以飽含鬥志的雙眼望向我那時我也曾想過……看樣子,我似乎很渴望。
如履薄冰的那種緊張感。
以及要怎樣讓敵人屈服的那種類似於支配慾的鬥志。
我笑著拿起了劍。
不過當我劍握在手中的那一瞬間,那種渴望便消失不見了。
……應該說是所有事情都變成小事,從我的腦中消失。
我的腦中消除了七情六慾,一個勁兒地認準眼前的敵人,只集中精神在對手身上。
變得清晰的視野和腦中,一心只有戰鬥。
裁判宣告開始。
那瞬間我跨出一步……但是接下來就不再移動了。
身體就像是被風吹動樹葉一樣搖曳。
為了隨時能應對對手的動作。
隨著那段令人感到難受的寂靜時間越來越長,我便感到自己的精神完全放在戰鬥上,並且意識和情感那些代表我本身存在的事物,深深地、深深地向下沉。
先動起來的人,是多納提。
我擋開他的劍。
混在前後左右不時出現的假動作之中。
我冷靜地應對,窺探機會。
是看不起我嗎?又或者原本就是那樣……他的動作相當草率。
雖然迅速又強力……不,說不定正因為如此,所以他至今都是憑著一股蠻力堅持到底。
我腦中的一角分析著他的動作,同時一旦找到空檔就發出攻勢。
當每一劍相交之際,他便會重心不穩。
跟著在最後我揮開了他的劍,把劍放在他脖子上。
「……贏家,梅露!」
包含騎士團員在內,大家都愣住之時,裁判高聲呼喊我的名字。
也許是聽到這個聲音回過了神,多納提猛然起身道:
「這一定是哪裡搞錯了!沒錯……只是我手下留情了……再打一次的話,我一定會贏。」
騎士們看他越說越激動的樣子,散發出一股像是同時安心地呼了口氣那樣的氛圍。
相反的,國軍的成員們則是帶著冷笑看著他們的模樣。
「……原來如此。那麼就再打一次吧。」
父親大人在說那句話時的聲音,充滿冰冷的威嚇感。
他的弦外之音是「別以為還有下次」。在此訓練的每個人都察覺到父親大人的真心話。
因為那是父親大人的教誨。
別以為還有下次。
那是因為在戰鬥中,就只有死亡或勝利兩種可能。
在訓練中進行讓人期待有下一次那樣的戰鬥乃愚蠢至極。
千萬別抱著自己不會輸那樣的妄想。
要時時恐懼死亡。
並且時時做好面對死亡的覺悟。
因為父親大人經常那樣說。
多納提卻沒有發現父親大人的真心話,撿起劍得意洋洋地擺好姿勢。
為了無論何時都能隨裁判的聲音做出反應,我繃緊神經。
……然後──
「開始!」
在裁判的聲音響起的同時,這次是我先採取行動。
我為了攻其不備、乘虛而入,我讓全身以潛意識的動作行動。
「……咦?」
我感覺聽見了多納提從遠方傳來呆呆的低喃聲。
但是我並不在意。
更準確的形容,是不讓那聲音進入我的意識之中。
簡直像是蓋上一層厚牆,我把意識跟外界隔離開來。
只一心認準敵人,注視對手的動作。
在對手發愣的期間,我用劍由下往上挑,打飛了敵人的劍。
然後直接把劍從上往下揮,將劍放在敵人的脖子上。
宛如事先就決定好、註定好似的……那樣的戰鬥。
僅僅數秒的那場戰鬥,不論是誰都愣住了。
「……贏家,梅露。」
此時響起裁判嚴肅的聲音。
每個人聽到
那聲音似乎都回過了神。
剎那之間,聲音回到了世界上。
來自國軍弟兄的歡呼聲。
以及騎士們不知所措的聲音。
我有種兩邊各自變成難分軒輊的巨大波浪向我湧來的感覺。
身為當事人的我,並沒有特別的感想。
明明勝過了過去揚言再也不想輸,下次一定要贏的對手……
關於剛才的比賽,結果我反倒是腦中平靜地浮現出「應該這樣動」、「那樣動應該也不錯吧」等等,列舉出自己動作中可反省的地方。
「……!再來一次……」
當我出神地思考那種事情的時候,不知不覺間,似乎跟周遭人一同回過神來的多納提站了起來大喊。
接著騎士團那邊冒出似乎在附和他的氣氛,國軍這邊則散發出像在反駁的氛圍。
也就是所謂的一觸即發。
不過父親大人開口說話,像是要蓋過多納提的話。
「不要輕易說出什麼再來一次。在戰地上受傷臨死之際,你會說出同樣的話嗎?」
面對這句冷漠的提問,他霎時間無話可說。
「那是……」
「別以為自己是強者自命不凡……在戰地中沒有什麼強者。獲勝的人,那就是強者。」
父親大人的言語,不知不覺間讓嘈雜聲歸於一片寂靜。
「訓練並非只是訓練。習慣粗心大意,由於那種粗心讓同伴也身陷危機的話,可就看不下去了。說到底人的身體很脆弱。明明在訓練中出意外也是無可避免之事……輕率說出還有下次那樣的心態,不管做什麼都學不到東西,是引發意外的源頭。」
聽見父親大人接下去說的話,多納提垂下了頭。
「……老夫多次重申,不要輕率說出再來一次之類的話。現在的你不管打多少次都贏不了那傢伙吧。去讓腦子冷靜下來。」
聽見父親大人嚴厲而直白說出的那些話,他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國軍那邊喊出類似於歡呼聲且帶有喜悅的話語。
然後騎士那邊也說出類似對抗的話語。
在依舊飄散的這一觸即發的氛圍中,不曉得是感到焦躁還是真的動怒了……準確來說應該是後者吧……父親大人身上散發出一股像是殺氣的威嚇感。
「不光是多納提!所有人都太鬆懈了!」
他大喝一聲……每個人都再次閉上了嘴巴。
「你們究竟是為了什麼在做訓練的?……不要小看,不要覺得心滿意足!要變得貪婪!要保持謙虛!忘記這些的時候,你們跟一般的流氓就沒什麼兩樣了!這跟出身還有家世一點關係也沒有。你們學的是殺人的方法……正因如此,會要求你們必須比任何人都要嚴以律己。並且除此之外,還要持續不斷磨練自己的武藝。給老夫搞清楚,一旦不受人尊敬、讓人覺得靠不住,前往戰地就會成為孤立無援的戰鬥!在場的所有人做這份工作就等同於常常和死亡為鄰,別忘記了!即使如此還想在這條路上前進的話……就不要逞口舌之快!自己用行動表示!……老夫話說完了,繼續!」
聽見父親大人有如雷鳴那樣響亮的話語,好一會兒沒有半個人敢動。
只是一個勁兒地愣愣注視著父親大人。
不久後,裁判心驚膽顫地宣布了下一場比賽。
接著,訓練再次開始。
然而氣氛比起之前要來得緊張許多。
每一個人都露出鬥志旺盛的認真表情。
不分騎士或是國軍。
然後訓練繼續進行下去。
訓練結束後,我收好用於模擬戰的劍,就算只有臉部也好,想用浸水的布擦汗而前往飲水處。
途中運氣不好,撞上兩三個人一小團的騎士。
多納提的身影也在其中。
……儘管人數不多,但討厭就是討厭。
有多納提在的話,就更是那樣了。
當我覺得麻煩,想要轉身折返的時候。
「……都怪你……!」
他用帶有近似於厭惡,飽含負面情感的顫聲對我說道。
我不可能會忘記今天近距離聽過的聲音……我馬上就知道從背後傳來的,是三人之中誰發出的聲音。
「餵……」
其中一名騎士向多納提搭話試圖阻止他,但他並沒有停下。
「都怪你……!害我顏面掃地!」
我從他危險又凶暴的樣子,感覺到自己有人身危險,於是做好隨時能拔出劍的預備姿勢。
然而其他兩個人用蠻力擋著試圖靠近我的他。
「多納提,快住手!」
「放開我!」
或許是被其他兩人壓制讓他怒氣更盛,他的雙眼瞪著我。
「我希望你不要怪在別人頭上。這結果純粹是因為你戰鬥時小看我所致……不對,說到底正如將軍所言,是因為你用太過懈怠的狀態面對訓練,自作自受罷了。」
在跟多納提的比賽中獲勝也無法坦率地高興,這就是原因吧,我在開口的同時想通這點。
和過去的他戰鬥時是開心的。
我並不是想將自己落敗的事正當化,但他的動作確實讓我獲益匪淺。
然而今天從他的身上卻完全無法感覺到任何事物。
儘管覺得隨著時間經過,力量比起記憶中多少變強了些……但僅只於此。
實在不讓人覺得從那時過後有認真訓練的動作,反而澆熄了我的亢奮。
與此同時,我覺得很遺憾。
因為我期待與變強後的他之間的一戰。
「……!」
我所說的話讓他鬧得更凶了。
那使得壓制他的兩人似乎用盡全力。
「明明是個女人……你做訓練有什麼用!」
儘管遭到制止,他還是繼續痛罵。
剛剛的反駁應該是火上澆油了吧,要說是自作自受倒也沒錯。
「反正你是玩玩的對吧?……真是礙眼!」
「我不是玩玩的。不久後我就會卸下替身兼護衛的工作加入國軍,我想為了保護大家奉獻此身。因此我不可能帶著半開玩笑的心態參加訓練。」
我做出那種反駁的一瞬間,多納提哈哈大笑。
帶著像是嘲諷一般嗜虐心的笑聲,令我不禁眉頭緊蹙。
再繼續說下去也只會覺得不快,就在我要再次邁開步伐的那時──
「哈哈哈……真是好笑!你要加入國軍?明明女兒身無法加入國軍,你到底在說什麼不切實際的夢話啊!」
他直言不諱的那些話,讓我不由得停下腳步。
……女性無法加入國軍?
他到底在說什麼啊……
「你啊!是在作不可能實現的夢,盡無謂的努力!明明是那樣,還害我遭受那樣的對待……開什麼玩笑!有夠礙眼!你別再參加卡傑爾大人的訓練了!」
他被那兩人拖走般漸漸遠去,講出像臨走撂狠話那樣的言詞。
我整個人當場愣住,宛如目送他離去那樣呆呆站著不動。
……他剛剛到底說了什麼?
騙人、騙人、騙人……!
因為克洛依茲先生知道我的夢想還替我聲援……那肯定是多納提為了泄憤逼不得已說出的謊言。
否則的話,就像他所說,我究竟是為了什麼持續學劍……?
明明腦子裡那樣想,試圖說服自己,然而一旦冒出疑惑便難以消散。
我感到內心鬱悶,那似乎成了一股動力,我為了尋找克洛依茲先生大步奔跑。
「喔,梅露。你怎麼了?怎麼那麼慌張……」
我向著訓練場跑,很快就發現了克洛依茲先生。
「哇!」
一發現他的身影,我立刻撲進他的懷裡。
「怎、怎麼啦?如此熱烈的……」
「騙人的吧?」
為了要蓋過他的話,我開口大喊。
「女性不能加入國軍,這是騙人的吧?克洛依茲先生,您聲援過我的對吧?」
聽見我的話之後,先前那種悠哉的感覺不知所蹤……他那副表情,變得簡直像是在忍耐些什麼那樣痛苦。
「……對不起。」
聽見克洛依茲先生的道歉,不管情不情願我都明白了。
……多納提的話,絕對不是胡說八道。
「為什麼……?」
「……想到從像是被復仇附身不惜拚命的你身上,終於聽見積極的話語……我就說不出『辦不到』。只要能向前看,我甚至覺得那樣也可以。我明明知道早日說出真相比較好,膽小的我卻沒能說出口。
」
……不對!
我不是想問那種事!
「為什麼……為什么女性不能加入國軍……!」
克洛依茲先生無法回答我的問題。
或許該說沒有答案也說不定。
看見他像是無計可施……即使如此還是隱隱帶著悔恨的表情,我如此心想。
然而現在的我,卻無法冷靜下來承認那件事。
「啊,梅露……!」
我聽見背後傳來克洛依茲先生的話語,就這麼衝出了宅邸。
✝✝✝
因為流淚的緣故,我的視野一片模糊。
但因為是在常走的路上奔跑,那並不會成為障礙。
我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
然後抵達的是常去的塔。
回想起來,我難過的時候總是會來這裡。
當受到自己無法承受的痛苦折磨之際,我總會想起這裡。
我跑上樓梯,目標是塔頂。
最高的地方……當我抵達能俯瞰城市全景的地方,我立即尋找他的身影。
可是那裡卻不見他……路易的身影。
不可能那麼剛好出現啊……在我正要癱坐在地上的時候。
「你也來了嗎,梅莉?好久不見了。」
剎那間,我回頭一看。
「路易……」
他看著我的臉,浮現出似乎微微訝異的表情。
「你怎麼了,梅莉?」
那個問題我無法回答。
不對,是答不上來。
我搖搖晃晃地接近他身邊,緊緊揪著他開始嚎啕大哭。
他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只是默默地抱緊了我。
……後來我究竟哭了多久呢?
我一個勁兒地哭了又哭、哭了又哭、哭了又哭……哭得累了,眼淚也流乾了。
痛苦和憤怒那些黑色的鬱悶情緒似乎也連同眼淚一起流走了,現在的我冷靜了不少。
……然而,現在我卻在另一種層面上內心騷動不已。
就是我任憑感情抱住路易的這個現實。
我太過害羞,沒辦法抬起頭。
「……冷靜下來了嗎?」
他冷靜的語氣,讓我感到更加羞恥了。
「對……對不起,我突然就……!」
「……你不用放在心上。先不說這個,你沒事吧?」
「嗯、嗯……哭過以後覺得舒服多了……」
我慌張地說,隨後他溫柔地拍了拍我的背後。
「總之你冷靜一點。所以,我能問問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那個嘛……」
見我支支吾吾,他泛起一抹苦笑。
「如果你不想說,不用說也可以喔。」
「……不。」
接著我告訴了路易。
我以加入國軍為目標的事。
以及有人對我明言說那是不可能的事。
不時情緒化的我所說的話,時間順序什麼的都亂七八糟,想必很難聽懂吧。
但是他直到最後都沒有開口打岔,只是靜靜地聽我說。
「……你還真是率直呢。」
於是我把想說的話全都吐露出來,暫且閉上了嘴之後,他對我輕聲說出了這句話。
「率直?」
「沒錯。在自己決定好的路上筆直前進。我很尊敬你那種專注一致的態度和拚命喔。」
「呃……謝、謝謝你。」
意外的誇獎,讓我不禁說不出話來。
「這是我個人的想法……這些話離題了呢。所以是因為無法加入國軍……是嗎?光是因為那男人的話就放棄,就表示你的願望的重要性也不過爾爾。」
聽見刺耳的言語,我忍不住反射性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令他泛起一抹苦笑。
「你有好幾個選項。」
「……所以你是純粹要我放棄國軍?」
「不是那樣。我是要你換個角度想。比方說……這樣吧。說到底你為何立志要加入國軍?你為何要磨練武術?是為了充分發揮武藝並在軍隊裡獲得名聲,還是為了保護人民?」
「那是……」
聽見他的問題,這次我為了思考低頭看地上。
「首先就從那裡開始思考吧。從更寬廣的觀點來看,這也是重新審視自己的好機會不是嗎?加入國軍是目的,還是手段呢?」
我沒辦法回答他的問題。
「如果是前者,那你就好好地哭一場,若是後者的話,又怎麼會有哭的必要?……如果是手段的話,那就再重新想想你理想的模樣吧。也許改稱目標比較好吧。要怎樣接近那個目標呢?」
「……好難懂。」
「比方說當成你認為加入國軍是手段,目標是活用至今累積的劍術吧。」
「嗯。」
「要活用劍術只能加入國軍嗎?……不是那樣吧?經人推薦加入騎士團也是一種方法,當傭兵也能使劍。」
「……確實。」
「不過,這充其量只是舉例。然後你再一個個想就行了。首先是訂下目標。接著該怎麼做才能到達那裡,再試著想想幾個方法。如果那個結果,果然還是只有加入國軍的話……」
「……的話?」
「再轉換到思考要怎麼做才能加入國軍就好。」
「可是我進不了國軍……」
「……嗯,沒錯。至今沒有半個女性加入國軍。但是為什麼不行呢?」
「那是……那是──」
他對著說不出話的我笑了笑說:
「對吧?不知道為什麼吧?追根究柢,把問題各個擊破……然後讓他們認同,你成為第一個女性的國軍士兵不就好了嗎?」
我有種簡直恍然大悟的感覺。
然後同一時間我也確實笑了。
現在的我完全不知道,為什么女性不能加入國軍。
是因為力量太弱嗎?
抑或純粹只是法律規定的呢?
就因為不知道,才會單方面地覺得自己遭到否定無法接受吧。
「嗯……是啊。我會再一次認真想想看為什麼我想加入國軍。如果再一次仔細地想了又想還是覺得只有這條路的話,到時候我必定會……拚命掙扎。思考了那麼多得到的答案,如果還是那個的話,肯定是我想要掙扎到底的東西。」
聽見我的話,路易似乎覺得很耀眼般眯細雙眼笑了笑。
✝✝✝
「唷,卡傑爾。」
「好久不見了,羅玫爾。」
就在卡傑爾開始思考,常常來安德森侯爵家的羅玫爾不見蹤影到底是怎麼了的時候──
羅玫爾突然間出現在安德森侯爵家。
彷佛連續來了好幾天那樣的隨便,仍然不像個貴族的言行舉止……對卡傑爾來說這樣子很好,比較輕鬆。
即使如此,卡傑爾還是面露苦笑。
而且他也很久沒在晚上以外的時間待在家裡了。
會在這天的這個時間定點來到這裡,就代表羅玫爾徹底掌握了卡傑爾的預定行程,並且預測到他的行動吧。
儘管經常會注意到的是他輕浮的言行舉止……但卡傑爾再仔細思考,便覺得他的周到令人感到一股寒氣。
「來得正好,老夫也有事要找你。」
卡傑爾面對坐在自己前方椅子上的羅玫爾那樣說。
「……是關於那起綁架事件和帕克斯遭襲那件事的始末對吧?」
「沒錯。」
真有一套……雖然內心這麼想,不過卡傑爾沒有說出口。
事到如今沒有必要。
「關於帕克斯的事我非常抱歉。姑且是有在密切監視傭兵們的動靜,偶爾逮捕舉止太囂張的傢伙……因為沒有正當理由,不能取締並非罪犯的傢伙們呢。」
「不,那件事就算了。關於那件事正因為有從你那邊事先得到情報,才沒有出大事。況且你說的原因老夫能理解。老夫想聽的不是那些……」
「是關於兩起事件的背景吧?」
「沒錯。雖然是隱隱約約,但有種討厭的預感……準確來說是有種非常怪異的感覺。雖然只是直覺。」
「……你的直覺就像是野獸呢。」
羅玫爾說這話時的表情,看上去像是純粹在誇讚卡傑爾。
「不過你的直覺很準喔……沒錯,如同你預料的,這兩件事的源頭是一樣的喔。」
「這個國家究竟
發生什麼事了?」
「喂喂喂,這件事不是國家層級的喔,是以安德森侯爵領為中心發生的事情。換句話說,就是你身處這漩渦的正中央呢。」
「你在說什麼……?」
卡傑爾聽見羅玫爾的一番話,愣愣地開口問。
「連續綁架事件的受害者,都是跟你的女兒同年紀的小姐們對吧?而且還是在你的女兒來到王都之後發生的。」
「……也就是說,他們盯上了小女嗎?」
「那就是最終目的喔。不過盯上同年紀的孩子們,是偽裝兼挑釁吧?」
說出那些話的羅玫爾,宛如在嘲笑那般嘴角扭曲。
「在背後穿針引線的鼠輩究竟是誰?」
「哎呀……抓到魯梅路伯爵了不是嗎。話說不就是你抓的嗎?然後解決了綁架事件吧?」
「那種貨色,怎麼可能做得出那種準備。」
卡傑爾乾脆地否決了羅玫爾的發言。
羅玫爾並沒有對此出言反駁,只是保持沉默。
卡傑爾理解為他是肯定的意思。
「在回答問題以前,可以先搞定我的事情嗎?」
在一片沉重的沉默之中,羅玫爾連忙換了個話題。
「別緊張,我會好好回答你的問題的。在那之前我有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的事。」
「嗯,好……老夫知道了。所以,今天你有什麼事……?話說,雖然現在才提,但是你的臉色看起來很疲倦呢。」
「竟然被你給看穿了……我確實可能是有點累了。先不說這個,你白天會在宅邸還真是少見。在做什麼呢?」
「一些領地的事。雖然平時都丟給人做,但偶爾也要自己來。」
「喂喂餵……雖然當將軍很忙碌,但領主可不能輕視領地吧。尤其你這裡能採到優良的礦石等等。那方面不好好管理可不行。」
卡傑爾……安德森侯爵家,是自建國以來就憑戰功扶植起來的家族。
本來在安德森侯爵家治理的領地上,就有很多能採到礦石的山巒。
在這當中鐵礦尤其著名。
將領內採到的鐵礦經煉鐵製成武器……從以前開始,領內學習武術的人就比其他領地要多,這也是原因之一。
「就算你這樣講,老夫可是原本沒打算當領主的男人喔!關於經營的事,根本無法理解。」
「你的直覺只限於戰場啊……真是的,我真是來對了。我說,卡傑爾,我覺得自己至少是得到你信賴的人。」
「你沒頭沒腦地說什麼啊。居然沒喝酒就說這種令人害臊的話。」
「……別管了,聽我說。所以我在讓手下調查以前,故意先直接來你這邊。我說卡傑爾,你能讓我看看最近的礦山資料嗎?」
羅玫爾用認真的語氣詢問卡傑爾。
其內容若是一般的貴族,會立刻拒絕吧。
畢竟那就像是叫他公開自己的財產。
而且還是身為這個國家宰相的男人。
「好啊……拿去。」
然而卡傑爾卻輕易……乾脆地將文件交給了羅玫爾。
反倒是羅玫爾甚至有一瞬間大吃一驚。
「從你的話中聽來,有這樣做的必要對吧?哎呀,老夫相信你。不是因為是宰相什麼的,而是你個人。況且老夫不擅長動腦……你要是看了,應該能看出什麼東西吧。」
「……真是的。那我就不客氣了。」
羅玫爾為了隱藏害羞用生硬的語氣說話,隨後接過資料開始解讀。
他的速度是卡傑爾的一倍以上。
唰唰唰地,他用宛如在確認資料張數的速度進行閱讀。
「喂,卡傑爾。你最後去礦山視察是什麼時候的事?」
「大概一個月前吧?老夫正好有事去了領地一趟。」
「再之前呢?」
「……天知道?不過老夫定期會過去。」
「那麼礦山的狀況跟從前相比,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
「老夫沒發現。」
「……說得也是。唉……我討厭的預感中了。」
「……出什麼事了嗎?」
「鐵礦被偷了喔。」
「……你為什麼知道?」
「就算你問我為什麼知道……這份資料,跟你這邊領地的價格變化,還有各個商會銷售額的變化表,以及從事該工作人員的薪水比對之後一目了然。這下最好要去追蹤鐵鋪。緊急向商業公會確認真實性吧?」
「究竟是誰,又是為了什麼……?」
「跟剛才說的事是同一個傢伙喔。就是你在追的幕後黑手。」
「……喂,羅玫爾。你也差不多該告訴老夫了吧?那個幕後黑手的真實身分。」
卡傑爾狠狠瞪了羅玫爾。
「嗯,我會告訴你的。不過要等追蹤到這些鐵礦以後……」
「為什麼……?」
「那是為了你著想。」
「……這話什麼意思?」
「起初我想儘快告訴你結束這件事。不如說,我其實……曾經有點懷疑過你是不是共犯。」
磅的一聲,卡傑爾把羅玫爾揍到牆上。
「老夫是刻意將梅露莉妲逼上死路……你是那樣想的嗎!」
「嗯,是啊。」
雖然表情因疼痛而扭曲,但羅玫爾還是表示肯定。
「你這混帳……!」
卡傑爾緊咬嘴唇,更加用力地抓住羅玫爾的衣服前襟。
「我說過……對吧?王宮的貴族們,在他們厚厚的臉皮之下,有很多人都隱藏著自己的陰謀……喔!就算說著最愛、最愛也只是做給人看,私底下卻是在利用的也大有人在。」
「不准你再侮辱老夫對梅露莉妲的心意……!」
「你不是那樣的人,這點事我已經知道了!」
羅玫爾開口大叫。
聽見那句話,卡傑爾稍微放鬆了手上的力量。
「……跟你相處那麼久了,我馬上就打消那個念頭。到了現在……就像你信賴我那樣,我也信賴你。」
「那麼……你告訴老夫!究竟是哪個傢伙,將老夫的梅莉露妲逼上死路的!」
他悲憤地大喊。
打從相遇以來,羅玫爾第一次見到卡傑爾那副樣子。
「你還不懂嗎?是甚至會讓我一開始懷疑你是不是共犯,跟你那麼親近的人物!是我信賴你之後卻無法告訴你,對你而言非常重要的傢伙!然後,還是有辦法暗中出售鐵礦的人物……!」
「……該不會……」
羅玫爾的吶喊令卡傑爾錯愕地低喃。
與此同時卡傑爾整個人失去力氣,羅玫爾終於得以從卡傑爾那邊脫身。
羅玫爾當場蹲了下去。
「你不用再繼續說下去了,你所想的就是正確答案。」
卡傑爾搖搖晃晃,像在遊蕩似的行走,接著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然後當場像蜷縮成一團那般,用手抱住了頭。
羅玫爾心酸地看著他那副模樣。
沉重的沉默壓在這個房間。
兩個人都沒有開口說話。
承受這個太過沉重的事實,讓卡傑爾不住顫抖。
「……你說出口吧。如果是你的話,老夫就相信……」
最終在沉重的沉默之中,卡傑爾做出了那樣的發言。
然後與此同時,羅玫爾嘆了口氣。
「唆使山賊,設法殺害你最愛妻子的傢伙。在暗地裡操縱襲擊你的女兒和兒子的傢伙。以及暗中賣出鐵礦,試圖掀起叛亂的傢伙。那就是……你的弟弟。」
卡傑爾聽著羅玫爾的話,流下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