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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二十六章 大小姐,做個了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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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殿下……去世了……?」

我不禁愣愣地嘀咕。

愛德殿下輸掉了政爭……我想早晚會遭到處決。

不過突然接到那個消息,讓我不得不吃驚。

一瞬間,我的腦中浮現出跟他之間的回憶。

明明對於他,占據我內心的本該是憎恨、厭煩等等的負面感情……這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我現在想起的,都是跟他之間溫柔的回憶呢……」

「那會不會就是所謂的緬懷故人呢?」

對於我帶著自嘲語氣的自言自語有所反應的人,是梅里妲。

我現在人在露台上。

要處理政務的我找時間休息,塞巴斯半是強行將我從辦公桌上剝離。

接著在梅里妲那邊拿到新款甜點的時候,從塔妮亞那邊接到了那項消息。

「就算是打從心底憎恨的人,一旦那傢伙死了,那種恨就沒辦法發泄了。比起持續懷著無法發泄的那種情緒,替換成美好的回憶,對於留下的人來說更好。」

「是呀……你說的沒錯。」

梅里妲的話,深深觸動我不知所措的內心。

我以前確實愛過他。

愛到看不見周遭。

然後因此恨他。

當一切都從手中溜走的時候,我感到很空虛。

然後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先不說有時會感到心痛,很大的原因是我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分身乏術,覺得不是想那些事的時候吧。

當能夠冷靜審視自己周遭的時候,就發現他不過是個煩人的障礙。

是仇視我,對我單方面施加攻擊礙事的人。

所以儘管覺得憤怒,但他存在本身完全是怎樣都無所謂。

所以我甚至對他抱有憐憫之心。

儘管他曾經仇視過我,但我自己覺得他怎樣都無所謂……並不是因為過去的恨意已經淡薄了。

而是因為他看上去,像個遭到四面八方玩弄於股掌的傀儡。

不過事到如今……一切都是遙遠的往事了。

說是美化了過去……或許的確是那樣。

感情褪色後的結果,是現在只覺得一切都令人懷念。

「大小姐,還有一件事要向您稟報……可以嗎?」

當我沉浸在感慨中,塔妮亞顧慮地向我搭話。

「嗯,好。不好意思……你繼續。」

「蕾蒂西亞第一公主寄來了信件。」

「哎呀,是蕾蒂西亞殿下寄的嗎?」

我接過她輕輕遞來的信,立刻審視內容。

整齊又美麗的字體。

忽然間,我想起在市區偶然遇見的她。

與汀恩相當類似,那宛如橄欖石的明亮綠色眼眸和耀眼金髮。

和陽光相當合襯,真的是位有如童話故事公主的人物。

然而與那種印象大大不同……非常現實的信件內容,讓我越看越是不禁眉頭深鎖。

「……請問怎麼了嗎?」

「說是這次跟阿卡西亞王國之間的事,由我全權負責。」

塔妮亞和梅里妲似乎都嚇了一跳,雙眼大睜。

那也難怪。

這次的事情,對於交給一個代理領主來說實在責任過於重大。

這是國家層級的大事。

「已經跟國內各個領主知會過,說好是國家方針了……儘管聽說過蕾蒂西亞殿下以亞爾弗列德王子輔佐的身份參與政務,但這已經不是輔佐的級別了吧。這是代替亞爾弗列德王子,正在徹底掌管。」

「……這代表蕾蒂西亞殿下就是那麼能幹吧?不然,各個領主也不會聽她的話。」

「是呀。她似乎將貴族……將國政都掌握在手中呢。」

「不過這樣不是很好嗎?如今卡迪爾握有實權……再也沒有比大小姐您更適合進行交涉的人了。」

「你太高估我了喔。」

我從塔妮亞那邊聽說在那之後不久,卡迪爾殿下就代替驟逝的王執行政務的消息。

他的行動一如預料,頂多只是在時間上,比起預測的要早了點。

雖說在國內外發表的是因病驟逝……但這簡直像是算準的時機,當然並不是自然的結果。

是瞄準第一王子遭到囚禁的時機,卡迪爾殿下殺了前任王。

想到真的是每個國家都亂七八糟,令我不禁湧現笑意。

雖然文化和風俗有所差異,但我總有種人的根本和根源並沒有太大差異的這件事擺在眼前的感覺。

「不過,是呀。既然交給我來,我就會為了領地盡最大限度的努力。」

「大小姐還是沒變呢。這充其量是為了領地對吧?」

梅里妲愉快地笑著問我。

「嗯,是啊。我所做的所有行動,充其量是為了領地,並不是為了國家。不過,國家也……話說蕾蒂西亞殿下似乎也很明白那一點。」

「……是指什麼事?」

「我為了領地所做的事,輾轉到頭還是會對國家有益。所以她在信件上寫了……叫我放手去做。」

「哦……那位大人也認同了大小姐的實力嗎?」

「天知道。與其說是我的實力,應該是阿爾梅利亞公爵領本身的吧。」

我給你某種程度的裁量權,不要動歪腦筋……的意思。

那樣的企圖一清二楚。

「也好。與卡迪爾殿下會談的調整準備做好了嗎?」

「是的。」

「謝謝你。接下來如果後續有什麼事再向我報告。」

「遵命。」

「說到報告……跟多瓦伊魯國之間的戰況怎樣了?」

「據說亞爾弗列德王子加入戰線之後,有了戲劇性的變化。最顯著的『變化』就是舊蒙洛領的領民吧。」

「哎呀……該不會領地居民回歸塔斯梅利亞王國了吧?」

「是的。他的演講、用來誇耀力量提供的物資,還有基於縝密的戰略對多瓦伊魯國施加的攻擊……那些絕妙的互相疊加,解開了錯綜複雜的民心與戰局。」

「還真是讚不絕口呢。」

「我只是將身在當地的人所做的報告傳達給您。實際上交給我的報告書里都是在稱讚他……甚至讓我一瞬間懷疑,那個人是不是入了他的麾下,所以將對他有利的情報傳給我。」

「哎呀……!呵呵呵,但不是那樣吧。」

「嗯。實際上的戰局正如對方所說,變成我方占上風了。」

「這樣。他不光是政務,也有軍事才能嗎……他究竟做了怎樣的演講,讓人很好奇呀。」

「似乎是聽得太入神,因此不記得細節了……非常抱歉。」

「沒關係,我只是好奇而已。不過……是呀。這下子跟多瓦伊魯國之間的戰爭,如果也能以勝利收場就好了。」

「是呀……」

「謝謝你,塔妮亞。」

「不敢當。」

這時候其他僕役呼喚塔妮亞,於是她離開了這裡。

談話告一段落,此時我拿起梅里妲遞上的點心。

「哎呀……這個很好吃呢。」

沉穩溫柔的甜味在我的口中擴散。

「這個很棒。我正在想,要不要將這個配發給這次在前線戰鬥的警備隊,和東部的各位志願工作者喔。」

「哦……?」

「我有儘可能壓低原價,做成可以放上一整天。喏,人呀……只要有最低所需的東西就能活下去,可光是那樣不會活力充沛吧?有點獎賞、有點犒勞、有點盼頭……有那種東西,不是就能覺得『明天也好好加油吧』、『也並非全是些壞事』對吧。」

「是呀……那是你的點子嗎?」

「不是……雖然食譜是我一個人想的,但概念是跟賽伊一起想的喔。」

「很不錯。事不宜遲,你就用阿茲達商會的資金吧。」

「嚇我一跳……您決定得還真快。」

「嗯。這不只是作為一名代理領主,以一名經營者的角度,也覺得很棒喔。因為經營穩定,才能以一個商會的身份對社會有所貢獻呢。商會的形象會有所提升,就算沒有什麼直接的利益可言……但是那盤旋曲折到最後,說不定也會結出什麼成果對吧?」

「盤旋曲折啊……是呀,或許真是如此呢。」

梅里妲似要銘記於心那樣喃喃自語……然後她朝我露出愉快的笑容。

我也受到她的影響面露微笑。

「所以,梅里妲,關於這件事交給你了。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遵命。」

儘管交織工作的話題,我

還是度過了下午短暫的歡樂時光。

對於這次事件受害者的援助,以及傷患的治療,和伴隨著那些而來的資金籌措或調整儲備糧食等等……儘管要做的事一大堆,但逐漸有了眉目。

對照各相關部門呈上的報告,進行調整、表決、決定方針。

那些事,我做得到。

現在正是各自執行,視過程或結果進行調整之際,接下來要舉行與阿卡西亞王國之間的交涉,在這個最為重要又伴隨著責任的工作之前,像這樣稍微養精蓄銳,或許也很重要。

雖說是半強行,但我還是很感謝塞巴斯……就在我那樣想的時候……

「十分抱歉在您休息之際打擾了。有個急報要告訴您。」

塔妮亞回來的時候臉色變了。

她的那副模樣,讓我有非常不祥的預感。

難不成阿卡西亞王國又有什麼動作嗎……還是跟多瓦伊魯國之間的戰爭,發生了什麼糟糕的事情嗎?

「……發生什麼事了?」

「跟多瓦伊魯國之間的戰爭,以勝利收場了。」

「哎呀……!那不是很好嗎?」

跟那令人高興的消息相反,她的表情卻是鬱鬱寡歡。

甚至可以說是僵硬。

「是的。可是汀恩他……汀恩他……」

她用說出口都覺得害怕的樣子輕聲說。

她動搖到甚至不是叫亞爾弗列德王子,而是叫汀恩嗎?

「……同時還得到了汀恩戰死的消息。」

一瞬間,我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啊?」

我不懂是什麼意思。

死了……死了是什麼意思。

腦袋能夠理解……內心卻拒絕著。

即使如此,她的話語,在我的腦中一再反覆響起。

「……塔妮亞,我還搞不太清楚……你說……汀恩怎麼了?」

對於我的問題,塔妮亞一瞬間表情扭曲……不過她隨即讓自己面無表情,接著開口說:

「據說是被流箭射中去世了。」

「那是……千真萬確的事嗎?」

怦怦,討厭的心跳聲響遍我的體內。

我害怕聽到她的答案。

「……唔。是的。潛入各界的部下,全都做了同樣的報告。」

然後那個答案,將我的心撕成碎片。

「……這是什麼玩笑?因為,贏了對吧?不都說塔斯梅利亞王國贏了嗎……!可是,為什麼……」

我失去冷靜,站起來用盡全力大叫。

「……為什麼……!」

然而激動無法持續太久。

我希望塔妮亞告訴我這是假的。

希望她說不是的,那是錯誤的情報。

然而我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了。

因為我不曾見過這樣的她。

嘴唇顫抖,雙眼不忍心看我的樣子。

……那是最強力的證明,毫無疑問是事實。

那一瞬間,失落和空虛折磨著我。

力氣隨著那些情感一起消失,我當場差點倒下。

我迅速抓住辦公桌蹲了下來。

與此同時,辦公桌上的文件輕飄飄地在空中飛舞。

「……大小姐……」

塔妮亞一步步接近愣住不動的我。

快停下來,別再接近我。

別再將那個事實擺在我的面前。

我的內心發出那樣的尖叫,身體想要後退。

但是我卻像被黏住一樣,無法動彈。

「對不起……讓我一個人稍微靜一靜。」

我艱難地把話給擠出口。

聽見那句話,塔妮亞和梅里妲都表情扭曲。

啊……別露出那種表情。我不要緊。儘管我想那樣告訴她們,卻沒有餘力說出口。

我一言不發站了起來,就這樣走了出去回自己房間。

……世界一片模糊。

模糊、扭曲,我甚至不曉得我走的路是不是正確的。

所有的一切都褪色了,我無法認知眼中看到的一切。

分不清上下左右,甚至有種輕飄飄的感覺。

我沿著牆壁走,總算是回到了房間。

一打開門進到裡頭我就失去了力氣,整個人緩緩倒了下去。

「……汀恩。」

在輕輕叫他名字的同時,眼淚從我的眼中滑落。

究竟這樣子過了多久呢?

這樣愣愣地坐倒在地上的狀態。

當我一回過神來,就看見夕陽照進了窗戶。

……我明明只打算稍微休息一下。

啊,得回去工作了……腦中浮現出那樣的念頭。

可是我的身體卻完全動不了。

試圖站起來所蓄積的力量一下子沒了,咚的一聲當場一屁股坐下。

這麼說來,以前我第一次倒下的時候……最先擔心的就是工作的事情吧。

我的腦中浮現出當時,多虧有汀恩甚至先放下自己的事情過來幫我,才總算沒事的回憶。

「……喂,幫幫我啊。汀恩……就跟那時候一樣。」

跟那時候非常類似的狀況。

我還懷抱著那樣一來他說不定會突然出現的淡淡期待……可是自己冷靜的那部分,卻否定了那個願望。

明明是一樣的狀況,但汀恩沒有來。

因為……塔妮亞不是說了嗎?

汀恩死了。

被流箭射中去世了。

去世……他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不管往哪裡找、不管往哪裡看——

都已經沒辦法……再見到他或者再跟他說話了。

想到那裡,我發出了像是要把心底負面的感情吐露出來般的痛哭。

「啊啊啊啊啊啊……!」

與此同時流出了眼淚。

不要、不要、不要……!

那個人居然已經不在了,我不相信。我不想相信。

因為……不是贏了嗎?

不管是愛德殿下,還是多瓦伊魯國。明明如此,可是為什麼……!

我亂抓頭髮,用盡所有力量大喊大叫。

竟然已經聽不見那道嗓音了。

竟然已經見不到那個笑容了。

竟然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世界變成一片黑暗。

我感到悲傷、難過、痛苦……

那些情感接二連三地苛責、折磨著我。

我的心好痛。不管我多麼想撓出來,那種感情卻深植在我心中,無可奈何。

鏘啷一聲,在我胸口的懷表搖晃了下。

我拿出衣服底下的懷表摸了摸。

「……雖然講這種話有些僭越……不過我希望您能收下我的這一半。」

我想起的是他把這懷表遞給我當時所說的話。

那是溫柔又美麗的回憶。

「為什麼……為什麼啊……!」

有如失去自己的半身那樣巨大的絕望。

我用力地握緊手上的懷表。

痛苦、不願承認、像在尋求失去的某物那樣,我朝著空無一物的前方伸出了手。

不過我的手自然是什麼都沒抓住。

只是浮在半空中而已。

那項現實,更加深了我的痛苦。

我就這樣不斷任由感情又哭又叫。

然後用光體力,一回過神來,我在原地像是蹲下般地倒在地上。

一爬起來,我的雙眼又冒出了淚水。

這不是夢。

映入眼帘的,就是我失去意識前的光景。

「汀恩……你……在哪裡……?」

我憎恨這個世界,如果會經歷到這些,乾脆別轉生就好了。

漆黑的感情腐蝕著我的內心,那種痛楚又讓我流出了眼淚。

我不經意抬起頭,不知不覺間外面已經天黑了。

……簡直像在反映我的內心似的。

陰霾的天空,就連星星也黯淡無光。

……夜晚什麼的,最好都別再天明。

明天什麼的,最好都別再到來。

……因為,沒有他在。

他都不在了,卻只有我的時間繼續向前走……我承受不了。

我懷抱著這種失落感,即使如此還是得繼續前行。

我不斷大哭大叫,然後再次倒了下去。

✝✝✝

「……塔妮亞,小艾她…

…」

面對梅露莉絲的提問,塔妮亞搖了搖頭。

她的表情是超越了悲傷的沉痛。

「這樣啊……」

梅露莉絲也浮現出悲痛的表情。

「我看不下去。那麼痛苦地大哭大叫……雖然現在睡著了,不過那只是昏過去了。飯也沒怎麼吃,要是繼續維持這種狀態,大小姐會倒下的。」

「是呀。原本想先放著不管……但再繼續下去就不妙了呢。」

「那是我的責任。我不應該告訴她汀恩的死訊……我實在是後悔莫及。」

聽見塔妮亞的話,這次輪到梅露莉絲搖搖頭。

「不。她遲早會知道吧……畢竟他是這個國家的第一王子。」

梅露莉絲呼了口氣。

「可是……我應該找更好的時機。在她疲倦的時候,帶來親近的人物過世的消息。而且大小姐都那樣子了,我卻連安慰她都辦不到……」

「很痛苦吧。我也沒辦法想像,失去所愛之人這種事,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才好。」

「……愛?」

塔妮亞似乎很吃驚地睜大了雙眼提問。

對於她的反應,梅露莉絲一瞬間也露出似乎很驚訝的表情……不過下一秒,她便浮現出悲涼的笑意說:

「哎呀,你沒注意到嗎?一看到小艾那種反應,我就只能想到是那樣了。」

「……是嗎?不,您說得是。」

「塔妮亞。你去休息吧。」

聽見梅露莉絲的話,塔妮亞搖了搖頭。

「不……!大小姐都那樣子了,我怎麼能休息……!」

「就是因為這樣喔,塔妮亞。你要是倒下的話,小艾恢復理智的時候,會更覺得介意對吧?」

「可是……」

「你現在看上去也要倒下了喔。這是命令。去休息。」

聽見梅露莉絲嚴厲地直言不諱,塔妮亞一副勉勉強強的樣子點了點頭。

「……剛剛孤兒院的孩子們來拜訪了。」

梅露莉絲用特別溫柔的語氣告訴她。

「說到孤兒院,是指米娜小姐他們嗎?」

「嗯,沒錯……雖然這種狀態下實在沒辦法,就請他們回去了。但是有很多人擔心那孩子,等著她康復……也包括你在內呢。」

呵呵呵……面對發出笑聲的梅露莉絲,雖然還很生硬,塔妮亞也露出了笑容。

「下次那孩子醒來以後,我會試著跟她說說話。沉浸在悲傷里的時間也差不多該結束了。」

聽見那句話,塔妮亞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

……究竟這樣子過了多久呢?

我已經搞不清楚了。

總覺得在記憶的一隅,似乎見過了好幾次朝陽。

不過記憶模模糊糊的,也搞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事實。

取而代之的,是跟他之間的回憶不斷浮現又消失、浮現又消失。

一起去孤兒院的事、一起工作發生的事、跟達里爾教戰鬥時受他幫助的事、在東部的視察……

有好多、好多。跟他一起共度的時光、共享的回憶。

我沉浸在所有的回憶之中,然後流下眼淚。

好像很短卻又很長……又或者是相反嗎?

無論如何,我們共同度過許多時光。

一旦回想起來,每個都是溫柔又可愛的記憶。

「大小姐只要像現在這樣,以您平時的作風向前邁進就好,我會守護您不受任何人傷害,所以,大小姐……請將您自己交給我。」

我猛然想起一同前往東部的城鎮那時他所說的話。

「……騙子。最討厭了。」

我忍不住那樣低聲自嘲。

我怎麼有辦法開口責怪他呢?

「……騙人的。我愛你。」

那句我愛你,聽上去顫抖到像在哭泣似的。

那句話在我的心中重重響起。

……因此,現在我已經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我如此痛苦,即使如此這個世界仍然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那樣繼續轉動著。

拋下了他。

我們實在是很渺小的存在啊。

那麼我們存在的意義,還有所做的事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明明以為都流盡了,眼淚卻又冒了出來。

……我忽然間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露台上。

那是過去跟他討論過許多事情的地方。

對家族的想法、領地的未來,還有過去的事情。

儘管從辦公室露台,跟從我房間的露台看出去的景色有些不同……不過現在卻只是令人覺得懷念。

我眯細雙眼,將手放在額頭上以便遮擋強烈的陽光。

陽光深深沁入我一直哭泣的雙眼。

「……小姐——!」

不經意之間,我感覺耳邊傳來了小孩子的聲音。

連耳朵都變得不正常了嗎……雖然我如此自嘲,但總覺得確實聽見了,於是我向著樓下一整片的庭園定睛一看。

我看見了米娜和孤兒院孩子們的身影。

我其實只模糊看到小小的人影……然而那身形讓我有了十足把握。

為什麼他們會在這裡……?

我冒出單純的問題。

「難道是在擔心我……?」

沒有任何人回答我的自言自語。

然而我馬上就得知了那個答案。

「艾莉絲小姐——!趕快打起精神來吧——!」

因為那樣的叫聲,從他們待的地方傳了過來。

也許是米娜斥責了孩子們的喊叫,所以聲音很快就沒了。

……看見米娜手扠腰生氣的模樣,我不禁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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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笑得出來……」

我對自己感到驚訝。

痛苦、難受、悲傷。

我明明憎恨多瓦伊魯國、詛咒這個國家、討厭所有的一切。

即使如此,我現在確實是笑了。

甚至覺得有暖流掠過內心。

「……你是國家的齒輪,然後我也是。但並不是無法重合的呢。即使走上不同的道路,也會一直望著相同的方向。那麼,我就哪裡都能去,什麼都做得到。」

我突然想起了以前的話語。

與此同時,我不經意反問自己。

失去了一切?……真的嗎?

我的存在沒有意義?……真的嗎?

想到那裡,我自然而然地否定了一切。

然後在那一刻,感覺先前宛如將我跟世界隔絕開來的外殼,啪的一聲碎了。

我的存在意義什麼的無所謂了。

自己一路走來的結果……就是眼前的光景。

疼愛、守護住在這裡的民眾,構築出未來。

以那為目標前進的過去的我、一路跟隨著我的大家、相信著我的人民,以及剛才那些孩子們……會變得在否定那一切。

我失去的東西,確實很巨大。

感到心痛的這件事,也不會有所改變。

但我並不是失去了一切。

我有我該走的路,因為在那路上有許許多多人民的生活與性命。

最重要的是,因為有跟我一起前進、支持著我的大家在。

「……小艾,打擾了。」

我從露台回到房間時,母親大人正好進房了。

「哎呀呀……看那樣子,好像已經沒問題了呢。」

母親大人望著我笑盈盈地說。

「嗯。讓您擔心了,非常抱歉。」

「沒關係……你就是愛他愛到會那樣心慌意亂對吧?」

聽到母親大人提出那一點,我一瞬間臉紅……不過馬上就冷卻下來了。

「嗯,是呀……母親大人,我是個大笨蛋。」

「哎呀,這是什麼意思呢?」

「失去他以後,我才第一次刻骨銘心地明白……他是多麼重要的存在。」

母親大人用很認真的表情傾聽著我的話語。

「我曾經跟他訣別。即使如此,對他的心意卻絕對沒有消失。就算他跟我走上不一樣的路,只要他還活著那樣就好。」

「……那不就是所謂的愛嗎?」

聽見母親大人的話,我老實地歪了歪頭。

「就算對方沒能跟自己走在同樣的路上……還是會相信、思念他。喜愛對方的存在本身。就是這麼一回事對吧?」

聽見母親大人的話,我泛起一絲苦笑。

「是呀。我愛他。」

……無法將那份心意告訴他,令人悲傷。

我肯定會一直後悔下去吧。

「可是……我還有其他心愛的事物。」

對於我接下來所說的話,這次輪到母親大人歪頭了。

「……是什麼?」

「是這塊領地,還有住在這裡的人民。明明知道失去有多痛苦,我卻完全沉浸在那樣的悲嘆,覺得另一項心愛的事物怎樣都無所謂了。如果連那都失去了,我這次肯定會後悔到不行吧。」

絕對無法拿來衡量……兩邊的存在對我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事物。

不論失去哪一邊,對我來說都等同於世界缺少了一塊。

「最重要的是,過去和他在一起的我,不會容忍輕視人民這種事吧。我希望自己是不會讓過去和他在一起的我覺得丟臉的模樣。」

「……真棒。」

母親大人喃喃道。

「現在的小艾,非常棒喔……小艾,我呢,是打算如果你現在還哭哭啼啼大喊大叫,輕視珍惜你的那些人,我就要罵罵你,所以才來這裡的。」

聽見母親大人的話,我頓時冒出雞皮疙瘩。

一想到釋放出那種魄力的母親大人的斥責究竟會如何,我就發起抖來。

「不過,是我杞人憂天了呢。你確實知道重要的事物。不論是覺得你重要的事物,或是你認為重要的事物。」

「……謝謝您。」

「……今後你肯定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偶然間感到悲傷痛苦。但是不要忘了,儘管悲嘆痛苦有時很重要,不過你不能受其所困……因為你現在還活著。」

母親大人輕輕地握住我的手說:

「我以前說過我的母親亡於山賊之手的事吧?」

對於那個問題,我點了點頭。

我不可能忘記。我在煩惱的時候,母親大人告訴過我的往事。

那個故事成為讓我抓住前進方針的契機。

「我在那之後,就被困在失去母親的悲傷……看不見未來。只是為了殺掉殺害母親的山賊、只是為了復仇活在訓練之中……一心想著失去的事物,忽略了當時重要的事物。結果我讓我重視的人們操了許多心……『你現在還活著!』哥哥這樣對我說了。」

剛才母親大人告訴我的話,和對母親大人曾說過的話一模一樣。

「不光是我……感到痛苦、感到悲傷的明明不光是我。我卻擅自認為我是世界上最悲傷痛苦的人。不過那只是我自以為是。」

「……母親大人。」

「失去的事物無法挽回。正因如此,當然會覺得悲傷。不過不可以受其所困,輕視身邊的人喔。從現在開始,不可以再移開視線,一直看著過往。那樣子去世的人是不會高興的。況且要是再失去重要的人……肯定會覺得更加後悔。想著那時候要是這樣做就好了,明明了解失去的痛苦,卻完全沒學到教訓……人總有一天會失去重要的人,因為生命是有限的,所以那種事是無可奈何的喔。在一起的時光也是有限的。但正因如此,人類更能為他人著想。為了在有限的時光,能盡力去做不會覺得後悔的事。然後就如小艾你說過的……正因為是重要的人,所以希望你能繼續做不讓那個人感到羞恥的你。」

為了將母親大人的話刻在心上,我反覆思索。

「……謝謝您,母親大人。」

說出那句話的瞬間,母親大人輕輕抱住了我。

「你很努力了呢,小艾。你真的很了不起喔……能夠自己回想起自己重要的事物。」

「……!」

那種溫暖、那些話語——

又讓我再次流下了眼淚。

……隔天起,我回到了工作崗位上。

塔妮亞含淚說著很擔心我,梅里妲也一樣。

其他的親信儘管不曉得詳細情況,但他們認為我倒下是由於太過勞神所導致的,也同樣為我牽掛擔心。

然後領官們為了我的回歸喜極而泣。

儘管覺得抱歉、覺得無地自容,我仍然每天處理我該做的事。

我的心傷沒有痊癒,忘不了他。

就算有多少工作堆積如山……不,正因為這樣……

我在這個宅邸里跟他一起度過了那些時光。

即使工作堆積如山,還是會談論未來的夢想。

完成新提案的時候,兩個人一起開心。

面臨瓶頸的時候,兩個人一起抱頭苦思。

對於要做出他已成過往的結論,在這個宅邸跟他之間的回憶實在是太多了。

所以沒辦法吧。

而且無可奈何吧。

因為,我現在……仍然很愛他。

我腦中的一隅想著那種事情,同時處理著累積的工作。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在我漸漸恢復倒下以前所培養的直覺之際……

對我而言的重大工作——與阿卡西亞王國之間的協商日子終於到了。

塔妮亞站在我的身後,旁邊站的是母親大人。

儘管從旁人眼中,她們兩人的裝扮與平常一樣,但據說全副武裝。

說是萬一出事時,能立刻行動。

萊爾和迪達他們兩人不在身邊,是因為這次不是拜託他們擔任室內,而是擔任宅邸的警衛。

這是顧慮到明明是和平交涉,卻大剌剌地把護衛擺在身邊實在不妥。

「沒問題,什麼都不必擔心。你做得到。」

我握拳頂在額頭上喃喃自語。

「……怎麼了,小艾?」

面對母親大人的詢問,我露出一記苦笑說:

「那是咒語。我得到勇氣了。」

說出那句話的一瞬間,塔妮亞悄悄貼近我說:

「……大小姐,客人好像到了。」

聽見塔妮亞的話,我重新繃緊神經。

「歡迎您的到來,卡迪爾殿下。」

我用微笑迎接走進來的男人。

身穿阿卡西亞王國正裝的卡迪爾殿下,也對我面露溫柔的笑容。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個笑容很可疑,卡迪爾殿下也差不多吧。

「能夠見到你,我衷心感到歡喜。」

卡迪爾殿下在說這句話的同時,挽起我的手吻了一下。

對於這裝模作樣的舉止,我露出了一記苦笑。

「初次見面,卡迪爾殿下。」

聽見我這句話,卡迪爾殿下也面露苦笑。

……第一戰讓你稱心如意,之後至少要讓步一下吧?我的這個想法似乎傳達給他了。

他應該想把上次以哈斐茲的身份來到這裡的事,當成沒發生過吧。

我理解他的想法,於是由我來強調「初次見面」這件事。

「請,卡迪爾殿下。請坐在那裡吧。」

請他入座以後,我也在他對面的位子坐下。

然後一直盯著他看。

……無畏的笑容。再加上那端正的容貌,散發出一股高貴又嚴肅的氣質。

那種威嚴甚至會給人那就是王者風範的印象。

「……這裡真是一塊好領地。人民很富足、政治也很安定。」

「哎呀……謝謝您。」

裝模作樣——我的心中閃過一絲憤怒的情緒。

當然我不會將那表現出來。

「不過就在最近,這塊領地遭遇了可怕的事情。」

我垂下雙眼,故意用悲傷的語氣說話。

「哦……」

總覺得他的目光頓時變得炯炯有神。

「有其他國家的人,襲擊了我的領地。」

「那可真是……令人遺憾的事。」

「嗯,實在是遺憾至極呢。沒想到會遭到向我求婚的國家襲擊。」

全場安靜了一秒。

我用自己的方式窺探他的態度。他應該也在窺探接下來該怎樣提出話題吧。

「請容我解釋……那件事的起因是上一任王跟多瓦伊魯國訂有密約。並不是我的意思。」

我想著他老實認了啊,同時嘆了口氣。

「不是您的意思……是嗎?話雖如此,但阿卡西亞王國襲擊我的領地,是毫無疑問的事實。貴國打算如何負起責任?」

他笑了出來……在向他追究責任的這種情形下。

對此我一瞬間冒出雞皮疙瘩。

「……抱歉,失禮了。做出解釋是出於我個人的情感……我不想被你討厭呢。的確不論是不是我的意思,身為國王首先該陳述國家的看法呢……這次的事,是由於前任國王與一部分的人失控而導致。以國家的立場,無意襲擊你

的領地。」

「哎呀……只是換了種說法,跟剛才的內容沒什麼兩樣呢。」

「你說話可真毒呢。」

卡迪爾殿下一邊說一邊泛起一抹苦笑。

「我似乎太激動了呢……因為我重要的領地居民遭到襲擊了。」

「……真可怕。」

「哎呀……我的表情就這麼恐怖嗎?」

「不,不是的。就因為沒有顯露在表情上才可怕。你不會感情用事。對於跟你對局的人來說,一旦大意,會一下子就被你牽著鼻子走呢。」

聽見那番話,儘管我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心底卻在咂嘴。

真是的,有夠難纏……

「那麼,我國為了在這次騷動中受害的各位,準備了相應的慰問金。內容就寫在那封手諭里……接下來只差你在上面簽名而已。」

在卡迪爾殿下身後待命的初老男性,恭敬地遞出了文件。

我接過文件閱讀內容。

「……不夠呢。」

我大致瀏覽過後輕聲說道。

「……哦?」

卡迪爾殿下眯細雙眼注視著我。

搭配上這種氣氛,比起以往的任何會議都還要讓人忍不住緊張。

「卡迪爾殿下……其實貴國的第一王子迦拉爾殿下,尋求我方保護而滯留於此。」

這句話使得他的威嚇感更加升高。

我的內心正在流著冷汗。

「襲擊貴國的人受到你的保護?」

「起初當然是當成俘虜抓起來。因為是襲擊我領地的人……然而您成為王的時候,我便告知他了呢……雖然當時有些辛勞,但他應該明白了自己的立場,於是發自內心道歉,並且全面尋求我們的協助。」

「你的向心力總令人感到害怕。」

「過獎了……方才您說自己是阿卡西亞王國的王……然而是憑什麼當上了王呢?明明還有王位繼承人在。」

聽見那句話後,卡迪爾殿下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你最好別再說下去。以干涉內政的名義,即使要動員國家的力量,我也不會遲疑。」

「哎呀……」

我的笑意更濃了。

終於看到他像樣的反應,我不知不覺變得更高興了。

「您才可怕呢……像這樣馬上就訴諸武力是嗎?剛才所說的話我也……」

我故意話說到一半就停下。

不過意思似乎傳達給對方了。

——剛才所說的話……「襲擊阿爾梅利亞公爵領並不是我的意思」的這句話我也無法相信。

但是我沒有直接說出口,所以也不會再被繼續追究吧。

「我只是提出疑問呀……不過,這樣說吧。老實說,貴國的領導是哪一位我根本無所謂。無論領導是您,還是覺得我對他有恩的第一王子。相隔一片大海的國家變成怎樣,老實說怎樣都好。我可以讓您在調動軍隊以前,製造出無法動彈的情況喔。我老早就做好那種準備了。」

後方的初老男性稍微動了動。

因為那個動作,塔妮亞面無表情的臉顯得僵硬。

雖然在她身旁的母親大人依舊維持一臉美麗的微笑。

當我一直觀察他接著會說出什麼話的時候,他突然大聲笑了出來。

「……哎呀,果然很可怕呢。」

接著手在動的初老男性停下了動作。

「反過來說,你覺得我當王也行是吧?……所以,你有什麼要求?」

「……您所提出的金額一點五倍的賠償金。以及和這個國家——塔斯梅利亞王國的不可侵犯條約與通商條約。」

「關於金額我就應允吧……你還真會調查。」

調查這次占據東部港口的那些人後,發現他們的家世跟我國第二王子派的貴族家族出身者很像……下場也是。

換言之,說穿了就是出身高貴的人,卻因為這次的騷動導致至今幹過的壞事曝光,因此財產遭到沒收。

他們似乎想要用那些財產當本錢,支付給我方的賠償金……不過當然不是沒收的財產總額,是四成左右。

所謂的一點五倍,是塔妮亞讓部下去調查,就阿卡西亞王國的經濟狀況,如果我站在他的立場上,能夠容許的金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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