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七章 夫人,撿到同志(1/2)
在阿爾梅利亞公爵家的課程結束後,我坐上馬車。
凝視熟悉景色的同時,等待回到家裡。
安德森侯爵家離阿爾梅利亞公爵家很近。
本來在王都,貴族的宅邸就集中在王宮附近,因此這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旅程很快結束,抵達宅邸之際,我猛然察覺宅邸前發生了騷動。
「……停下馬車。」
我打開窗向車夫下達指示,馬車沒有猛烈搖晃立即停了下來。
騷動的源頭……似乎較我年長的兩名女性和門口警衛,對於在自己這邊停下的馬車感到驚訝而抬起了頭。
「辛苦了。」
我從窗口向門衛搭話,隨後他便慌張地站直。
「梅露莉絲大小姐……!歡迎回來!」
「嗯,我回來了……還真是吵鬧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向門衛搭話,只見他一副很傷腦筋的樣子頓時說不出話來。
「那是,那個……」
「……您就是安德森侯爵家的大小姐嗎?」
其中一名少女用蓋過門衛的聲音大聲說。
仔細一看,她們兩人的身高和容貌完全一樣。
就在我顧著為那件事感到驚訝的時候,門衛因那名女性的行動慌張地試圖按住她的嘴巴。
……因為一般來說,她對貴族做出這種行動會遭到懲罰。
「嗯,沒錯……你有何貴幹呢?」
不過我的性格並不會介意失不失禮,話題就這麼進行下去。
「請讓我見見卡傑爾將軍!」
「……你是說父親大人嗎?」
還以為要拜託什麼事……剛這麼想,沒想到竟是要見父親大人。
話說回來,我聽聞父親大人有英雄的名號與功勞,因此受到人民深厚的信賴。
其中不乏狂熱的支持者……這話我是從克洛依茲先生那裡聽來的。
可是我仔細觀察她的模樣,她那陰氣逼人的魄力,令我認為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究竟是為什麼呢?」
「我們憧憬卡傑爾將軍,志向是加入國軍第一師團。可是,我聽說女性不能加入國軍……我們非常非常希望加入國軍,於是就像這樣前來拜訪了。」
她們請求的那副模樣,讓我聯想到過去的自己。
那也難怪,因為過去的我也曾那樣請求。
我暫且閉上雙眼陷入猶豫。
接著做出的決定,雖說是我也實在是太天真了吧……我一邊嘆息一邊讓人打開了馬車門。
「……請進來吧。今天父親大人會不會回來,我並不知情……你們的請求請直接傳達給父親大人吧。」
「「謝、謝謝您……!」」
她們兩人聽見我的話,非常迅速地低下了頭。
我催促就這樣一直一動不動的兩人坐上馬車,隨後馬車再次動了起來。
回到宅邸以後,我命令僕役替她們兩人帶路,叫護衛隊監視她們,接著就回自己的房間了。
就在此時,婆婆進了我的房間。
「大小姐,我聽說了喔。您似乎招可疑人士到宅邸里了。」
「哎呀,為了不要讓她們加害宅邸的人,我派兩名護衛隊隊員監視她們。要是有個萬一,光靠他們就能壓制住了吧……雖然我想最終只是多慮了。」
若是謊言,但她們的舉止卻充滿魄力。
正因如此,我判斷她們是真心期望而招她們進屋。
「我不曾聽說過那種事。為何大小姐您要那樣做……」
「……哎呀,你認為曾經同樣以加入國軍為志向的我會拒絕嗎?」
婆婆看見我淺淺的笑容,她露出一記似乎感到傻眼的笑。
「嗯、嗯,我知道喔。大小姐您一旦說出的話,是不會輕而易舉就改變的。」
「呵呵呵,不愧是婆婆。所以,父親大人今天會回宅邸嗎?」
「……她們運氣不錯呢。方才來了主人差不多要回來了的消息。」
「哎呀,真的是運氣不錯呢。那麼婆婆,我想參與父親大人跟她們的會面,可以請你幫我更衣嗎?」
「我明白了。那麼我就失禮了。」
就這樣讓婆婆替我換完衣服以後,我便前往會客室。
「哎呀,是父親大人……」
途中很幸運地正好撞上父親大人。
「你該說的不是『哎呀,是父親大人』吧?真是的,這樣自作主張……」
「嗯,您說得對。因此我就像這樣,要跟您一起去聽她們要說什麼。」
「重點不在那裡吧!今後要找老夫直接交涉的傢伙,你是打算一一轉過來嗎?」
「不,我沒有那種打算。」
「那麼為何唯獨她們……」
「是直覺。」
我說得斬釘截鐵,父親大人一瞬間靜止了。
「直、直、直覺……」
「嗯,是的。實際上遇見您就會明白了,她們的魄力很驚人。況且以往有人直接來找您交涉嗎?」
「那個嘛……不過她們是女性吧?即使來老夫這邊,也進不了國軍,她們應該知道吧。」
父親大人所說的話,聽起來像是「如果是你就明白吧」……他說得對。
然後,就因為這樣我才招她們進門。
我想知道明明曉得那一點,卻還是有所盼望的原因為何,以及是如何走到現在。
「嗯。總之請讓我親眼目睹、親耳聽聞她們的願望。」
「……就五分鐘。」
「聽她們的事,我想這樣已經很夠了。」
我們就這樣進入了她們在等待的會客室。
我們一進入房間,坐在椅子上的兩人便猛然抬起頭望向這邊。
「……你們就是來找老夫的兩個人嗎?」
父親大人和我坐在她們兩人面前的位子上。
反倒是聽見父親大人的話,其中一名女性慌張地起身。
受到她的影響,另一名女性也站了起來。
「請原諒無禮的我們突然造訪!」
「請您原諒。」
「……沒關係,坐下繼續說吧。」
她們兩人得到父親大人的許可,再次坐在位子上。
「我的名字叫安娜。這位是我的雙胞胎妹妹……」
「我叫埃娜麗奴。」
「我們是從費羅達村來到此地。」
不曾聽過的村落。我感到不解的同時,像是在窺探父親大人的模樣往旁邊看。
在我身旁的父親大人,瞬間表現出甚至令人覺得有趣的內心動搖。
當然,是初次見面的她們不會察覺到的短短一瞬而已。
「如您所知,我們的村子是多瓦伊魯戰役中的戰場之一。我們的父母在戰爭中喪了命。」
「那真是令人遺憾……是為了復仇才想加入軍隊嗎?」
「不,並不是那樣。當然,失去父母的恨意和悲傷談不上已經消失……但除此之外我們更感謝卡傑爾將軍您。那是因為卡傑爾將軍,若不是您來村子,我們應該那時候都死了。」
「……這樣啊。待過那個村子也就代表……」
「沒錯。如您所知,當時多瓦伊魯會搶奪所侵略村落的物資。」
「只要是反抗的居民一律殺掉。當時倖存下來的居民也是所有物資都被搶走了,不知該怎麼活下去。不僅如此,多瓦伊魯國軍為了將村子當成據點而不斷占領……」
安娜一瞬間話梗在喉嚨里。
埃娜麗奴為了安慰,輕撫安娜的背部。
在一片靜默的此時此刻,我的腦中浮現出塔斯梅利亞王國的地圖。
父親大人前往的地方,也就代表費羅達村大概在舊瑟茲領或是蒙洛伯爵領。
無論如何,越往邊境的地方走,常常村子和村子之間的距離就越是遙遠。
故而一旦遭到敵軍包圍,也沒有辦法用自己的力量叫來援軍。
並且敵軍也不會允許。
那是因為讓居民逃走,就等同於是告訴敵人自己的位置。
「當時年紀尚幼的我們,由於父母被殺大哭大叫……或許是對哭聲覺得不爽,差點就要被多瓦伊魯兵殺掉……這時候,卡傑爾將軍救了我們。」
「卡傑爾將軍擁有壓倒性的強大。能打破那種閉塞的絕望情況的強大,讓我們為之驚嘆﹑深深著迷。並且對於救了我們一命的卡傑爾將軍抱持著敬意。」
「從那時起,我們便想幫上卡傑爾將軍的忙……在卡傑爾將軍的麾下,如同卡傑爾將軍守護他人。我們一直這樣盼望著。因此,無論如何都拜託您
!請讓我們加入卡傑爾將軍您的隊伍!」
……喔,原來是這個啊。
我在心中如此喃喃自語。
是從前父親大人說過的話。
「不知不覺間,老夫的背後成了一條道路。那條路上接連出現一個個跟在後頭的人。不是其他人,就是人民。」
受到父親大人守護的性命,跟隨在父親大人的身後。
漣漪就這樣擴散出去……我確實感受到那件事。
「老夫已經充分明白你們的志向……但是你們也知道,能加入國軍的只有男性。並不能由於老夫的獨斷而有所歪曲。很遺憾……」
「為什么女人就不行呢!我們不會輸給男人!而且……如果說女人不行,那我們就不當女人了!」
「如果是因為實力,我們會乾脆放棄。可是性別……在實力以前就因為出身而不受認可,我們無法放棄。」
她們倆對父親大人的話語窮追猛打。
如此拚命,感覺像見到了以前的我。
「……你們為此做了很多鍛鍊是嗎?」
我不顧父親大人出聲阻擋,繼續說下去。
「想要保護某個人,那個志向相當了不起。可是,要是沒有為此累積鍛鍊,那也只是不切實際的夢話而已。」
雙胞胎的女性聽到那些話,對我投以銳利的眼神。
「我們當然有累積鍛鍊了。雖然全都是自創流派……但不曾缺少過。」
「……這樣啊。那麼你們就暫且在這個宅邸里工作如何?」
「「咦?」」
「嗯,那很好。現在正好在找梅莉的隨從。而且如果在這裡工作,也可以參加護衛隊的訓練……你們得到認可加入國軍也需要時間吧。那麼在這裡進行鍛鍊等待時機也好。不過要是讓老夫看見怠於鍛鍊的樣子,就馬上把你們趕出去。這樣沒問題吧,梅莉?」
「嗯,父親大人。我沒有異議。」
「所以,你們意下如何?」
「我們……!」
為了制止還想拒絕的安娜,埃娜麗奴的手擋在她的前方。
「……接受吧,安娜。」
「可是,埃娜麗奴!」
「……在這裡鍛鍊,可以提高實現夢想的可能性。我聽說即使是國軍也不見得能夠接受卡傑爾將軍的鍛鍊。那樣一來,我們應該留在這裡一邊鍛鍊一邊向國家請願。」
「……唔!我明白了。請您務必多多指教。」
接著護衛隊就帶她們兩人離開了房間。
「……為什麼你要幫助那兩人?」
「那是不言而喻的事吧。」
我微微一笑,抬頭望向起身的父親大人,父親大人很尷尬似的避開了視線。
「……是老夫失言了呢。」
「而且,那句話我原原本本地奉還給您。聽到費羅達村這個名字的時候,您的反應挺大的吧?還有您准了隨從的這件事,也是因為聽到那個名字不是嗎?……究竟您跟費羅達村有什麼關係呢?」
「沒什麼,老夫只是沉浸在感傷中。跟梅莉露妲相遇的村子……那就是舊瑟茲領的費羅達村。」
「哦……該不會……」
我的心中冒出一個念頭。
不可能……儘管我的理性想要那樣否定,但還是無法捨棄那個念頭。
……身為貴族子女甘願冒險前往其他領地,而且還是戰場,這是不可能的事吧?──我是基於那樣的疑惑。
說到底,貴族子女為了照護而前往現場這種事,本身就很少有……應該可說是不可能。
明明如此,究竟為什麼會特地前往其他領地的戰地呢?
「沒錯。你的母親梅莉露妲就是瑟茲男爵家的倖存者。」
父親大人一屁股坐在剛才還是安娜和埃娜麗奴所坐,我正對面的位置上並且回答。
「為什麼……說到底瑟茲男爵家在多瓦伊魯戰役中,不是所有人都死了……?」
「對方弄錯了她和當時在宅邸避難的表姊妹。聽說她當時不顧家族的反對,四處到老夫解放的村落照護他人。」
「……那位表姊妹的家人呢?」
「據說從前是住在舊瑟茲領,負責管理廣大領地的一部分。然而她的家人在戰爭開始時早早就喪命了。然後瑟茲男爵家暫時收養了無依無靠的她……就是這麼回事。」
「我有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有沒有可能那位表姊妹其實是母親大人,而在戰爭中亡故的是嫡系的人呢?」
「你那是什麼問題……」
「因為……如果不是那樣,為什麼母親大人沒能繼承瑟茲男爵家呢?」
「老夫在她家裡見過半成品的肖像畫,是跟瑟茲男爵夫婦畫在一起的肖像。順帶一提,肖像畫裡的瑟茲男爵跟她的容貌酷似。你想看的話之後你再去看吧。至今還保管在梅莉露妲的房裡……不過就老夫而言,梅莉露妲是表姊妹也好,是嫡系也好,說實話根本無所謂。畢竟老夫求婚的時候並不知道她是瑟茲男爵家的人。」
「那麼,到底為什麼……」
「老夫反倒好奇,你為什麼那麼執著?」
聽見父親大人的問題,我的腦子才忽然醒覺過來。
對啊……事到如今我在執著什麼?
不管母親大人是什麼人,明明她是我的母親大人這個事實是不會變的。
「哎,一言以蔽之就是王家的判斷。當時那個地方需要的是以儘可能快的速度重建,以及構築防陣。尤其是王家迫切希望因此得以加強北方的守備。所以,不能立身為女性的她為領主。雖然也有入贅這個辦法……唉,老夫是打算要入贅的,但是回去要向王都報告那件事的時候,決定讓老夫繼承安德森侯爵家。而且我們的婚姻還遭到強烈反對。不過要是老夫無法跟梅莉露妲如願成婚,老夫也不打算繼承安德森侯爵家,老夫是認真決定要退伍入贅。之後好一陣子的討論都沒有任何交集……然而王家不希望老夫退伍,家族希望老夫繼承安德森侯爵家,梅莉露妲為了領地希望國家援助重建和構築防陣,老夫希望和梅莉露妲如願成婚,這四方的想法一致時就成了這樣子。」
出乎意料宏大的故事,讓我暫時愣住了。
「……是非常宏大的故事呢。」
「算是吧……雖然跟故事沒什麼關係,但聽見她們是舊瑟茲領,而且還是老夫跟梅莉露妲相遇的費羅達村出身。老夫不禁對她們寬容了點。」
「原來是這樣啊……」
「……所以?你聽到了想從她們那裡聽到的話嗎?」
那句話令我想起了安娜和埃娜麗奴的存在。
母親大人的故事令人震撼的程度,甚至讓我忘記了原本的開端。
「嗯,算有。因此之後就剩靜靜守護了……她們看樣子還需要不少鍛鍊。」
「是啊。看她們離開這個房間的動作,似乎有需要訓練呢。你在她們見到老夫以前就已經注意到了吧?可是為什麼……」
「因為我想看看。」
「看?」
「是的。我在進房以前,就告訴過父親大人您了吧?『請讓我親眼目睹、親耳聽聞』。我『聽見』她們的願望了,所以接下來我想『看看』她們的願望有多強烈……以及意志力能讓人變得多麼強大。」
父親大人聽見我的話,似乎很傻眼地笑了出來。
「……什麼嘛,老實說出來不就好了。你很中意她們。反正在讓她們見老夫以前,你的心底就已經決定好要讓她們進家門了吧?」
「嗯,是的……那也是所謂的直覺吧?」
「哈哈哈,沒錯。」
「那麼我就先告退了……父親大人,感謝您抽空奉陪。」
我起身向父親大人道謝以後,父親大人便揮揮手像是在說不用介意。
我忍不住因為他的動作笑了出來,隨後離開了房間。
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後,我為了讀書而面對桌子。
由於奧蕾麗婭夫人的課題,我正在閱讀以各種外國語寫成的書本和歷史書籍,其他也打算閱讀最近蔚為話題的書。
……可能是因為還不習慣讀書,看完一本要花上不少時間。
而且我還想騰出時間鍛鍊,因此最近待在自己房間的時候我幾乎都在書桌前。
靜靜地讀書讀了一陣子以後,從門的方向傳來敲門聲。
「……大小姐,打擾了。」
進入房間的,是婆婆、安娜和埃娜麗奴三個人。
安娜和埃娜麗奴似乎換過衣服,穿上了這個家僕役的制服。
……可是,我呆呆地望著她們陷入沉思。
像這樣穿著同樣的衣服,容貌也完全一樣,我根本分不出誰是誰。
剛才是衣服有些小差異能夠判斷……但接下來因為制服,她們兩人會穿上完全相同的服裝。
就算是為了往後,有沒有哪裡能分辨出她們兩人呢……我牢牢凝視著她們兩人的容顏。
她們的年紀比哥哥還要大,約莫二十多歲,特色是一對水汪汪的眼睛。
……不行了,我分不出她們有何不同。
我在內心嘆氣的同時開口說道:
「我的名字叫梅露莉絲•蕾潔•安德森。今後請多多指教了。」
「我、我才要請您多多指教!」
「……請多指教。」
「由我來指導你們兩人。為了讓你們能儘快幫上大小姐的忙,我也會竭盡全力。」
靜靜看著她們兩人的婆婆說著,做了個如範本般的鞠躬。
「既然婆婆那麼說我就放心了……做不熟悉的工作,你們倆最初可能會很辛苦,不過還請你們加油喔。然後父親大人的訓練,可以從明天傍晚開始參加。因此如果有必需品,要趕緊告訴這個宅邸里的人。」
「是、是的!」
「……遵命。」
看見儘管容貌相同,反應卻完全不同的兩人實在很有趣。
「……那麼大小姐,打擾您讀書了。她們兩人已經打過招呼,我們就先告退了。」
「嗯。」
在她們三人離開的同時,我的視線回到了書上。
後來我便一心一意集中在眼前的這本書。
耳邊只傳來的翻頁聲。
……非常安靜。
我有如進入書中世界那般埋頭苦讀。
「……打擾了。大小姐,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就這樣在我忘記時間熱衷於看書之際,連同叩叩叩的敲門聲,屋外傳來婆婆的聲音。
我的視線離開書本打開了門。
「那兩個人第一天怎麼樣?」
「因為是不熟悉的事,她們似乎相當手忙腳亂。」
「哎呀,這也難怪……呵呵,我也明白那種心情。」
「那麼希望大小姐您也能做個好榜樣。我也會給予指導,讓她們不管出現在哪裡都不會丟臉,但果然好榜樣越多,就會成長得更快吧。」
「……我會好好精進自身的。」
我在飯廳用過晚餐以後,沒有回房,而是前往母親大人的房間。
一打開門,房間打掃得無微不至,甚至會讓人產生母親大人現在似乎依然在這裡生活的錯覺,此外,到處都殘留著母親大人生前的痕跡。
「……母親大人……」
我站在有如時間停止了的房間之前,我的時間也停止了。
過了一會兒我便回過神來,開始在房間裡尋找。
我的目標物……肖像畫的素描,很快便找到了。
在書桌里,像是寶物一般小心保管的那張畫。
在似是瑟茲男爵夫婦的人物圍繞下,畫著年輕時的母親大人。
那是十分幸福的笑容。
……但是那卻令人非常難過。
只要一想到這幸福的情景,不久之後就遭到戰爭粉碎殆盡。
先前作為知識存在我心中的戰爭,突然變成近在咫尺的事物。
在母親大人那溫柔笑容的背後,究竟隱藏著多深的哀愁呢?
究竟懷有多深的憂愁呢?
為了再次將其烙印在腦中,我凝視著那幅素描,隨後謹慎地收好離開了房間。
✝✝✝
「不過……那對你來說也會成為不錯的經驗不是嗎?」
在下課時間,當我聊天提到安娜和埃娜麗奴的話題之際,奧蕾麗婭夫人做出了那樣的反應。
「成為他人的榜樣,可以學到比自己想像得還要多。因為不允許有所含糊。」
奧蕾麗婭夫人的話語,讓我不禁露出了乾笑。
「因此,從今往後我們也好好學習吧。」
她沒有管我的反應,微笑說道。
「好、好的……」
「那麼休息時間到此為止。我們再一次從頭來過吧。」
鋼琴聲隨著話語響起。
我配合著那個聲音,和站在眼前的阿爾夫一起踏出舞步。
「沒錯,就是那樣喔。要注意聲音……沒錯,動作要優雅。」
我一邊聽著奧蕾麗婭夫人的話,一邊注意著腳邊。
不然感覺自己就會因為舞步拐到腳跌倒。
我打從心底深切感受到,身體配合音樂律動是一件挺困難的事。
要說唯一能自豪的,就只有由於我到現在都還在練習武術,因此體力十分充沛的這件事吧。
「不要看著腳邊!要經常面帶笑容……沒錯。要更加注意到流暢。」
我聽從奧蕾麗婭夫人的建議,浮現出燦爛的笑容。
雖然我自己也能想像到那肯定是抽搐一般的笑容。
「保持住姿勢。沒錯,很好喔。」
然後我跟阿爾夫一起跳到那首曲子結束為止。
「今天也非常感謝您。」
課程結束,我向奧蕾麗婭夫人和阿爾夫道謝之後便離開現場,坐上馬車回家去。
我就這樣回到自己的房間換好衣服。
接著移動到能看見宅邸內訓練場的地方,注視訓練的狀況。
安娜和埃娜麗奴,她們兩人似乎在從事某種基礎訓練。
第一次接受父親大人訓練的人們之中,在基礎訓練的這個時間點,就有不少人會哀號了。
這麼一想,看來她們確實有累積一定的鍛鍊。
……話雖如此,從她們已經上氣不接下氣﹑疲憊不堪的樣子來看,也許再增加點耐力會比較好。
後來她們倆混在護衛隊隊員們之中練習揮劍。
她們倆說得沒錯,她們的劍法確實是自創流派並且粗野。
「大小姐,她們兩人鍛鍊的方式如何?」
「哎呀,婆婆。婆婆你也有興趣嗎?」
婆婆端茶給坐在位子上的我同時問道。
「不……我並不了解武術,只是很在意她們的狀況而已。」
「這樣啊。她們倆都有好好跟上父親大人的訓練……雖然以現今她們的本事,還沒辦法讓她們一同戰鬥。不過,我很期待她們今後的成長。」
「是嗎……話說大小姐,從她們剛來到這座宅邸時,您似乎已經掌握她們兩人的實力……莫非在來到宅邸前,您就已經認識她們倆了嗎?」
「那怎麼可能?我是貨真價實在這座宅邸前才第一次見到她們。況且我對你說過類似那樣的話嗎?」
「雖然您沒有明說,但您說了……『為了不要讓她們加害宅邸的人,派兩名護衛隊隊員監視她們』、『要是有個萬一,光靠他們就能壓制住了吧』那樣的話。如果沒有掌握她們兩人的實力,應該無法說得那樣篤定。」
「喔,那些話啊……呵呵呵,那是直覺啦,直覺。」
或許是對我的話語感到意外,只見婆婆愣住眨了眨眼睛。
那種模樣讓我再次湧起笑意,為了壓下我喝了口茶。
「是從走路時重心怎麼擺、視線的移動等等舉止來判斷。『要從不經意的動作推測對手的實力』──父親大人經常這麼對我說,因此從以前在訓練的時候,我就習慣留心觀察人了呢。還有就是拜奧蕾麗婭夫人的教誨之賜吧?」
「……奧蕾麗婭夫人?為何是阿爾梅利亞公爵夫人的教誨……?」
「養成習慣的動作是很難隱藏的。拜此所賜,奧蕾麗婭夫人經常指點我的動作。然後當我習慣在意自己的動作之後,也就習慣從日常觀察對手的動作了。」
說到底頂多也就是基於我的經驗法則做出的判斷,因此還是脫離不了直覺的範圍。
即使如此,我相信自己的經驗。
「原來如此……大小姐,問了剛剛的話之後,我明白了一件事。」
「哎呀,是什麼呢?」
「恕在下冒昧,打從您在阿爾梅利亞公爵家上禮儀課之後,您的成長就令人瞠目結舌。當然,大小姐您也是付出了相應的努力……還有阿爾梅利亞公爵夫人的出色教導,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最重要的是因為您有培育至今的觀察力吧。先觀察,了解差異,再從差異中擇優納為自己的東西。正是因為大小姐您能自然而然做到那件事,才能以優秀的速度成長起來吧。」
「哎呀……婆婆居然稱讚我的禮儀,我很高興。」
乍看之下確實沒有關係……不過那會在某處產生交集,產生關聯也不一定。
聽見婆婆的話,我忽
然冒出那種想法。
「不敢當。我會繼續期待大小姐您的成長。」
「嗯,我會加油的。婆婆。」
婆婆聽到那個回答,露出溫柔的笑容。
「……話說回來,她們在接受訓練的期間,我的鍛鍊要怎麼辦?」
然而聽見我繼續開口說出的話,她從笑臉忽然變得很傻眼似的嘆了口氣。
「以梅露的身分去打招呼如何?」
「哎呀,婆婆。你沒有阻止我呢。」
「您以為我究竟服侍您多少年了呢?」
「呵呵呵,說得也是呢……雖然以梅露的身分去打招呼也可以,但既然她們倆未來會成為我的隨從,她們很快就會知道梅露跟我是同一個人。」
「……您有打算隱瞞嗎?」
婆婆似乎很意外,露出了有些訝異的表情。
「即使穿幫了,因為是當家的僕役,要說沒關係確實是沒關係……不過老實說我不太希望這件事傳出去。」
儘管鍛鍊武術並不是什麼丟臉的事……不過以一名貴族子女的身分來說還是異端。
那件事傳出去會妨礙到風評,因此絕對要對貴族們保密。
秘密是越少人知道就越難泄漏出去……所以就算是自己家裡的人,我也完全不打算大肆宣揚。
「……原來如此。那就放棄鍛鍊如何?」
「我不要。遠離訓練身體一下子就變得遲鈍,我反省過了。所以我想要多多鍛鍊……」
我想起了一整天的訓練課表。
由於最近都在阿爾梅利亞公爵家上禮儀課,原本也就很難參與跟大家一起的訓練了。
「……無論如何應該很難參加訓練,做自主練習就行了吧。只要她們在宅邸里做事的時候,隨意找護衛隊的人叫他們陪我鍛鍊就行了。」
「既然如此,您在進行訓練時,我會交代她們做不會去訓練場旁邊的工作。而且我還有很多事得教她們,暫時都會待在她們身邊,應該不會太快穿幫。」
「是嗎……婆婆,謝謝你。」
「不會。」
婆婆聽見我的道謝,溫柔地笑著回應我。
「……說起來,婆婆。那件事你考慮過了嗎?」
「那件事」是關於婆婆家人的事。
婆婆的丈夫已經去世,不過她跟丈夫育有一子。
那個孩子已經獨立生活,所以即使婆婆決定跟我一起來王都,那孩子仍選擇留在領地,他們兩人分開生活。
……並且自從來到王都以後,沒有拿到長假的婆婆也沒有回領地,當然也就沒見到家人了。
我很在意那件事,幾次提議讓她回鄉探親,可是她全都拒絕了,那麼為了讓她家人來王都,乾脆以要介紹工作給家裡人,希望人能過來王都的理由跟她說說看,試探她意下如何。
「大小姐,非常感謝您擔心不才的我。可是真的沒關係。我既然身為向侯爵家效忠之身,讓我在這裡工作才是最好的。」
「……真的嗎?打從我來了以後,你似乎一次也沒回過領地。」
「是的。沒關係。」
她語氣篤定露出一抹笑容,我明白這下子不管我說什麼她的想法都不會變吧。
儘管說我只要一說出口就講不聽,但那一點婆婆也是一樣的。
「要是你改變心意,隨時都可以跟我說。」
「嗯,我會的。」
「……那麼我要繼續看昨天的書了。婆婆,拿壺熱茶到我的房間來吧。」
「遵命。」
✝✝✝
打從安娜和埃娜麗奴兩人來了之後,過了一段時間。
她們似乎很習慣這座宅邸,也逐漸改由她們執行身為我隨從的工作。
如今,安娜就在讀書的我身邊泡茶。
我一邊看書,一邊喝她泡的茶。
「……這杯茶有點太燙了。」
「咦?」
「菲路利汀產的茶,如果不用稍微溫一點的熱水沖泡,會跑出澀味使風味變差。為了能享受原本的甘甜,得用再溫一點的熱水沖泡。」
打從在阿爾梅利亞公爵家上禮儀課後,我開始會仔細品茶。
身為一名貴族,了解市面上的「好貨」或「真貨」理所當然。
最近在課程之間的空閒喝茶當休息,也似乎成為了學習的一環。
……不說這些了。
不僅是茶的種類,身為女主人了解對那種茶最適合的沖泡方法也不會吃虧……因此我正在學習中。
說實話,在上禮儀課以前,我不曾慢慢品茶,訓練中我總是揮汗如雨因此想要飲料,那種「只要能喝就好」的念頭很強。
當然,我有注意到好喝還是不好喝。
「啊,好、好的!十分抱歉……」
雖不知安娜和埃娜麗奴將來會在哪裡做些什麼,不過擁有常識也不會造成她們的重擔吧。
因此我想她們應該更多細心注意一些而告訴了她們。
「沒關係。你們現在還在學習工作。下次開始要多注意喔。」
我的視線離開書本,看著她的眼睛說道。
她慌張地低了好幾次頭,暫且拿著茶壺離開了房間。
我的視線再次回到書上。
接下來我繼續看書看了好一會兒,當過了正午不久之際,我坐著伸了個懶腰。
然後我將婆婆叫來房間。
「……大小姐,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現在要去訓練。回來換完衣服以後,我會再通知你。」
「遵命。」
我讓她去交代要事之後,便迅速換上訓練用的服裝。
我突然在意鏡中的自己而定睛一看。
……常穿的服裝。
正因如此,看見鏡子裡自己的模樣,感覺不太對勁。
是因為本來一直留著像是男孩子那樣的短髮,但現在頭髮卻長了不少到肩膀下方的關係吧。
這樣還是很難訓練,因此我將頭髮全綁起來。
然後提著劍離開房間。
首先是在房子的四周跑上幾圈。
在大概一輪結束的時候,我就開始流汗全身濕答答。
跑完以後,這回我拿劍做起揮劍練習。
……劍果然很棒。
每揮一次,就會斬去多餘的事物,內心逐漸平靜下來。
但是我的腦袋反倒清醒了,這種適當的緊張感,使我覺得非常舒服。
我就這樣一心一意地一直持續揮劍。
跟著下午我回到房間換完衣服以後用餐。
因為習慣上禮儀課,在久久沒做疏遠的訓練之際,身體遲鈍了不少,我深切感受到那點並做了反省。
從那之後,我持續進行訓練,感覺狀態回復了不少。
至少在訓練過後,我不會立刻在房間裡一屁股坐下。
經常有人說堅持就是力量。
我思考著那些事用完餐以後,在鏡子前整理儀容。
服裝沒問題,髮型沒問題。
至於我為什麼會如此注重儀容,是因為據說路易今天有事在身來到這附近,他會順道來安德森侯爵家。
雖說我幾乎每天都去阿爾梅利亞公爵家,卻沒什麼機會見到路易。
相對的,我們會頻繁進行書信上的交流。
起初路易因為不曾寫過私人書信,文體非常僵硬。
話是這麼說,我也不曾寫過書信,眼下是奧蕾麗婭夫人正在教我。
先不說那些,一旦要跟他見面,雖然很高興但我也會覺得相當不安……整個人坐立不安,不知不覺就透過整理儀容,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大小姐,路易大人來了。」
埃娜麗奴向在鏡前心神不寧的我搭話。
……被人看到自己現在這種狀態有點丟臉,於是我整個人靜止不動。
我暫時一動不動望著她,但她的表情絲毫未變,等著我的下一句話。
「好……我明白了。先把他帶到房間去。」
「遵命。」
之後我做了最後的垂死掙扎再一次整理髮型,跟著便離開房間。
我快步在走廊上行走,前往目標的房間。
我向在房門前待命的安娜搭話,讓她開了門。
「讓你久等了,路易。」
「不,沒的事。」
我微微低下頭,路易露出溫柔的微笑揮了揮手。
「安娜和埃娜麗奴,你們可以退下嗎?」
「可是……」
為了說服輪流看著我跟路易
的她們,我再次開口:
「路易的話沒關係的。而且婆婆很快就會來這裡。」
「……遵命。」
聽見我的話,她們一副勉勉強強的樣子點了點頭。
「她們就是傳聞中的新人嗎?」
等她們兩人都離開房間的時候,路易說道。
「嗯,沒錯。不論是宅邸里的工作或是訓練,兩邊都很努力。」
「這樣啊……」
「我說路易,她們經常到王宮的事有傳到你耳邊?」
「嗯,因為我很關注那類事情。」
「也就是說……這件事沒有關注就不會知道嗎?」
「很遺憾,沒錯。沒辦法傳達給上面……老實說大家比較傾向是看笑話。」
「這樣啊……」
「不過就算真的接受了,也得調整軍方內部的制度,難度很高呢。」
「嗯,讓人生氣的地方就跟你說的一樣。」
「話雖如此,我覺得她們是真的有毅力……否則就不會那樣一次次拿請願書過來了吧。」
「這樣啊……」
我聽到他的話覺得開心,不禁嘴角上揚。
她們如果真想入伍,必須由她們自己爭取才行。
父親大人在軍中說話很有分量,而羅玫爾先生身為宰相,在宮中說話很有分量。
……只要拜託他們兩人,要改變制度意外地並非不切實際的夢話吧。
雖然要加上「強行」這個但書。
然而,那樣一來無謂的反彈很可能會沖著她們來。
不對,不光是她們……是很可能沖著今後或許會出現,以入伍為目標的所有女性來。
然後要是她們被擊垮,女性進入國軍的大門就會完全關上了吧。
很有可能會變成再也打不開。
就算為了不要變成那樣,也不能以她們兩人的力量強行硬幹到底,而是該在宮中接受審議,整頓成一個制度。
「我有在暗中先跟相關人士溝通過了。」
「謝謝你,路易。」
「這點程度不需要道謝。」
路易招手叫我過去。
我感到不解之餘,靠近坐在對面的他。
他在那樣的我臉上輕輕落下一吻。
「抱歉,接下來我還有事。」
他在說話的同時站了起來。
「啊……」
看見帶著一臉歉意苦笑的他,我說不出挽留他的話。
「還能再見面嗎?」
「嗯,當然了。」
我跑到表示肯定的他跟前緊緊抱住他。
對於我突如其來的行動他並不驚訝,而是笑著摸了摸我的背。
……真令人火大。
簡直像是只有我覺得寂寞不是嗎?
這不該是對在百忙之中還特地來看我的他所想的。
然而感覺像是只有我喜歡的心意越來越膨脹,因此對於他剛剛的從容感到可恨。
我想試著讓他慌張。
他要滿腦子都是我,到只能看見我的地步。
那樣蠢蠢欲動的欲望,在我的心底探出頭來。
這次換我往他的臉頰送上一吻,跟他拉開一步的距離。
「再見,下次如果還有機會來這座宅邸,我再替你介紹。」
「嗯。我會期待。」
✝✝✝
「……好久不見了,斐爾斯。」
卡傑爾單槍匹馬從王都回到了安德森侯爵領。
然後他帶了護衛隊後,前往弟弟斐爾斯•歐爾•安德森的家。
斐爾斯住在離安德森侯爵本宅有一段距離,位於領地東北方的別邸里。
「好久不見了,哥哥。」
斐爾斯比起體格好的卡傑爾身高更高,體型簡直就像根細棍那般清瘦。
因為是不會曬黑的體質,皮膚很白,現在也許是因為身體不好,更帶著一絲蒼白。
「你臉色很差,是身體不適嗎?」
「不……只是因為最近睡眠不足而已。」
他面露苦笑,在卡傑爾的對面坐下。
「話說,雖然晚了些,不過恭喜您。」
「……啥?」
卡傑爾一副你在說什麼啊的樣子,露出困惑的表情。
「是關於梅露莉絲訂婚的事啊。」
「啊……喔……」
「真是令人羨慕。要是我家女兒也能早日覓得良人訂婚就好了。」
他一邊感嘆一邊喝茶。
卡傑爾盯著斐爾斯看了一會兒,隨後嘆口氣又喝了口茶。
「……所以?哥哥,您有什麼事呢?哥哥您會來這裡還挺稀奇的不是嗎?」
「是嗎?」
「嗯。」
卡傑爾瞬間閉上了雙眼。
他身上飄蕩著沉重的氣氛。
「……老夫有些事想問你。」
「什麼事?」
在問出口的那瞬間,斐爾斯的脖子旁多了一把劍。
卡傑爾用斐爾斯的雙眼追不上的速度拔劍、揮劍。
斐爾斯訝異地睜大雙眼,害怕地交替望著自己脖子上的劍和其主人。
「……什……咦……這是怎、怎麼……」
斐爾斯支支吾吾似乎很慌張地說道,卡傑爾則是嗤之以鼻。
「老夫討厭慢吞吞的……喂,斐爾斯,你為什麼襲擊了老夫的家人?」
「……啥……?」
「快回答,斐爾斯。老夫已經掌握到你跟傭兵聯繫的證據了喔。」
用劍抵著的脖子上出現殷紅血絲,從那裡滴滴答答流下了血滴。
卡傑爾的眼神很銳利,他散發的氣息更是危險。
在隨時都會被斬的這種狀況下……斐爾斯卻悠哉地笑了。
「……可以請您將劍收起來嗎,哥哥?」
那個問題使得卡傑爾眯細雙眼,視線變得更加銳利。
方才焦急的模樣不知上哪兒去了,斐爾斯對卡傑爾那樣的反應毫無動靜。
雙方一動不動,靜靜地瞪著對方。
「您竟然問為什麼嗎……」
在壓抑的沉默之中,斐爾斯說出像在自言自語的話。
「有什麼好奇怪的?」
「您太任性了……哥哥。隨心所欲到最後,放棄了身為嫡子的職責。還以為您離家出走,卻受擁戴成了英雄,趁機坐上了當家的位置……您曾稍微為了被耍得團團轉的我考慮過嗎?」
卡傑爾的劍震了一下。
「那是……」
卡傑爾一瞬間似乎感到內疚,眼神飄移。
「……我一直都恨您。跟哥哥您比起來,我劍術的才能讓人失望,既然如此,我便拚命學習……然而父母總是只看著擁有劍術才能的哥哥您。您遭到安德森侯爵家放棄之際,我打從心底覺得開心。大家終於看見我了。我一直覺得……不是任性的哥哥,而是努力習得知識的我更適合當個領主。唯獨那時候,我曾想過要為了安德森侯爵家的發展,工作到粉身碎骨……可是戰爭結束,當哥哥一回來以後,徹底被放棄的人是我……」
「斐爾斯……」
「……我的人生究竟算什麼?我不是哥哥的、安德森侯爵家便利的棋子!但是沒有人為我考慮,全都照自己方便,一直將我耍得團團轉!」
「所以你襲擊了老夫的家人?」
「嗯。其實我是要襲擊哥哥您呢……不過就結果而言,看到了哥哥痛苦的樣子,我也相當滿足了。」
稍稍放下的劍,再次抵上他的脖子。
「為什麼不是老夫,而是老夫的家人……!」
卡傑爾緊咬嘴唇,簡直像在忍耐什麼似的。
「我手上沒有實力足以殺掉您的人才喔。因為哥哥唯獨劍術的本事相當了得。唉……儘管我打算妥協,不過意外能看到哥哥痛苦的模樣,我非常愉快喔。」
對此,斐爾斯始終一派悠然地回覆。
見他那樣的反應,卡傑爾似乎終於也耐不住性子,迅速將劍高高舉起。
……但是斐爾斯接下來沒有任何動作。
似是在等待靜靜逼近的命運,他只是一個勁兒地注視著卡傑爾。
揮劍帶來的風觸碰到斐爾斯的脖子。
但是卡傑爾卻沒有繼續移動劍的意思。
「……在老夫在知道你的所作所為之際,你就完蛋了。即使如此,你為何還要故意朝不利於自己的方向招供?」
就在那前一刻,卡傑爾忍了下來。
接著他再次向斐爾斯發問。
「誰知道呢……我自己也不明白。」
斐爾斯說著發出了乾笑。
「說不定是計畫半途而廢覺得不甘心……但也說不定是經由對您說出我的想法,感到了滿足呢。」
卡傑爾的眼神仍舊銳利,但他稍稍收回了劍。
斐爾斯滿不在乎地凝望著他那副模樣。
「……對你處以幽禁處分。往後別想從牢里出來。」
轉瞬間,在房外待命的護衛隊隊員們將斐爾斯捆綁住。
「哥哥,您實在很天真呢。」
對此,斐爾斯不慌不忙地靜靜笑了出來。
然後在護衛隊的催促下起身朝著門的方向前進。
「……斐爾斯。」
相反的,好似結冰一樣動也不動的卡傑爾,沒有回頭地叫出弟弟的名字。
「老夫不會道歉的。就算你的扭曲是緣於老夫的過錯,但你奪走了老夫的重要之人。」
像是在說「事到如今還說些什麼呢」,斐爾斯聳了聳肩。
「……不過以一個家人而言,老夫很愛你。」
「哥哥,您真的很天真呢。」
斐爾斯就這麼掛著笑容,被護衛隊給帶走了。
✝✝✝
那天,父親大人把我叫到辦公室去。
應該是格外重要的事,哥哥也從學園回來,我們一起前往。
「……來了嗎?」
一進房,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父親大人憔悴的樣子,我不由得說不出話來。
他全身上下彷佛籠罩著和母親大人去世那時同樣的暗影。
「在那邊坐下。」
我們按照指示,在跟父親大人面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從今天起,對斐爾斯•歐爾•安德森下達了終身幽禁的處分。」
所謂的幽禁處分,就是指被監禁在宅邸中的處分。
而終身幽禁更是指只要活著都無法離開指定的宅邸,這是種相當嚴厲的懲罰。
「叔父大人嗎?究竟為何會有這種……」
似乎跟我同樣不知所措的哥哥,罕見地表現出那一面向父親大人詢問。
「還有什麼為什麼,那傢伙就是殺了梅莉露妲﹑襲擊你們的元兇。」
那句話讓我們頓時說不出半句話來。
「為什麼……叔父大人他……」
「對他來說,老夫就是那樣無法原諒的人……對不起,因為老夫過去的過錯,結果把你們也牽連進來了。」
父親大人宛如在自嘲的笑容,令我感到胸口苦悶。
……家人殺了最愛的人究竟是多麼沉重的事情呢?
我連想像也無法想像。
失去心愛之人……那我還能有同感。
那是因為我們大家都是一樣的。
無論那是親情或是夫妻之情,她不論對我們三人中的誰來說,都是無可取代的重要之人。
那種失落感,肯定都是一樣的。
然而那樣不想失去的人,卻遭到同樣重視的人奪走性命,父親大人的心情我絕對無法想像。
應該說是不願意想像。
像是哥哥親手害死了路易……那樣不可置信的事情。
正因如此,我說不出任何話來。
就我看來,因為我幾乎沒有和叔父大人之間的回憶,聽見父親大人的話,率先湧現的是對於叔父大人的怒火和恨意。
老實說,終身幽禁處分什麼的,如此寬容的處分實在令人難以忍受。
但是考慮到父親大人的心情……我便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因為我唯獨不想做出像過去那樣,只以我自己的心情為優先,卻輕視了父親大人和哥哥……輕視了我身邊重要人們心情的事情。
沉悶的氣氛包圍整個室內。
我、哥哥還有父親大人誰也沒開口。
當有誰想要開口,下一秒卻又閉上了嘴。
……後來,究竟過了多久呢?
父親大人再次開了口。
「……事情說完了。」
聽見他的話,我和哥哥的身體都顫抖了一下。
……好像有話想問,好像有話想說。
可是那些全部被擔憂和不知所措所填滿,無法化為言語。
結果我什麼話都沒說,只是站了起來。
與此同時,坐在我旁邊的哥哥也站起。
然後我們不知是誰先走出了房間。
就這樣不發一語,在走廊上漫步。
沒有目的地。
明明父親大人把我叫到辦公室那時,我的腦中還接二連三浮現出接下來得做的事情等等……卻被剛才的震撼全都吹飛到九霄雲外。
「……要一起休息一下嗎?」
哥哥弱聲笑著說道。
我一言不發點點頭,跟哥哥一起前往會客室。
接著到了房間以後,我跟哥哥在椅子上坐下。
僕役備好茶水,各自放在我們面前。
我緩緩地拿起茶杯,咕嚕咕嚕地喝下熱茶。
總覺得那是最讓我感到安心的暖意。
「……你變了很多呢。」
「謝謝。這都是拜奧蕾麗婭夫人的教導所賜呢。」
「不是那樣……剛才你從父親大人那邊聽到那件事時,我以為你會更加激動。」
「哎呀……我已經不是無法揣測父親大人心意的小孩子了呢。」
「是嗎……是啊。」
我發出乾笑,哥哥將他拿在手上的杯子放在桌子上。
「那麼,只有我沒有成長吧。」
「……您恨叔父大人嗎?」
「我不知道……不對,老實說我恨他。但是比起這個,我更想大喊為什麼。」
「那一點……我也一樣。」
「……梅露莉絲你有過跟叔父大人見面的機會嗎?」
「不。哥哥您去學園以後,我也並沒有那種機會……」
「……這樣啊。那麼梅露莉絲你沒什麼關於叔父大人的記憶嗎?」
「嗯,說實話就是那樣。大概就是記得名字那種程度吧。」
「這樣啊……」
「……哥哥您果然記得跟叔父大人之間的記憶嗎?」
「很模糊呢……不過小時候抱過我的他,給我的印象是個柔和又和善的人喔。是個總會露出一副有點傷腦筋的笑容的人……要說不像是安德森侯爵家的人,也確實如此。」
安德森侯爵家到了父親大人這一代,親戚之間的交流變淡了……據說是這樣。
一個原因是因英雄名號趨炎附勢的人,對父親大人來說令他鬱悶。
還有另一個原因……最重要的似乎是因為他們阻礙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之間的婚姻。
再加之我一心鍛鍊,實在不是能在親戚面前露臉的狀態,因此在我的心中,完全沒有跟叔父大人之間的記憶。
有著同樣姓氏的陌生人……這就是我的認知。
「他就那麼想要安德森侯爵家主人的寶座嗎……又或者是憎恨父親大人的存在本身呢……」
哥哥用慢悠悠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無論如何,都結束了呢。」
「……結束?」
聽見哥哥的話,我不禁歪了歪頭。
「嗯。為了報母親大人之仇的戰鬥,這下子就結束了呢……雖然我並不曾戰鬥。」
「不,還沒結束。」
聽見我的話,這回換哥哥歪了歪頭。
「我希望不會再出現任何一個有我們這種感受的人……那個願望仍舊存在於此。因此絕對不會結束。」
哥哥他笑了。
笑得非常開心,笑得非常自豪。
「……原來是這樣啊。讓你贏了一回呢……你真的變得會向前看了呢。」
「這可不好說吧?就像我剛才說的,我無法斷言對叔父大人沒有恨意。」
「那一點我也是……這種痛苦肯定會跟隨我一生。」
「……是啊。可是哥哥您跟我不一樣。哥哥您不會像我這樣受到恨意所困,而是不斷向前看不是嗎?不如說,您甚至能將那當成糧食。」
「……在我的眼裡,你現在看上去也不像受到恨意所困呢。」
「那是因為有人能讓我那樣做。失去了母親大人的我……心中只有恨意。憎恨奪走母親大人的山賊,而且還厭惡向父親大人求助的弱小民眾,一直詛咒著那樣蠻不講理的世界。但是現在……我明白到,存在著為
我帶來除了憎恨以外的溫暖心意的人們。儘管我現在還是沒辦法割捨恨意……即使如此,光是有他們的存在,我就能原諒這個蠻不講理的世界。」
我絕對說不出原諒叔父大人。
我沒辦法做到那種程度,因為母親大人在我心中絕非輕如鴻毛的存在。
老實說……知道叔父大人是從我們手中奪走母親大人的人,見到將那件事說出來的父親大人那憔悴的樣子,我一瞬間再次喟嘆世上的蠻不講理。
最重要的是有血緣之人殺害了母親大人的這個事實……就連自家人的性命都能奪走,人類行為之複雜,我的腦中瞬間閃過是不是不能相信任何人的疑惑。
……不過……
我已經明白了。
我一直憎恨詛咒的這個世界,絕非只有蠻不講理的殘酷。
有著經由與他人接觸而產生的溫暖情感。
正因如此,我再也不會只受到憎恨囚禁。
儘管憎恨的感情是構成我這個人、在我心底紮根的情感……然而,那絕對不是一切。
哥哥他笑得很誇張。
眯細雙眼一副很高興的樣子……甚至像有某種纏繞著他的事物從身上掉了下來一般清爽。
「……謝謝你,梅莉。多虧有你,我整理了一下情緒。」
「那真是太好了。我也是多虧和哥哥說話,才稍微冷靜下來。」
說著那些話的我,也露出了笑容。
「那麼我就告辭了。」
回到自己的房間以後,我拿起讀到一半的書開始閱讀。
為了增加教養所做的行為是沒有盡頭的。
世界上還有很多我所不知道的知識……並且那些會日新月異,又會從那當中一直產生出新的。
像這樣每當接觸到新知識,就思考、進而納為己物……我純粹享受著那件事。
不過現在很重要的原因是要透過做跟往常一樣的事,讓這顆動搖的心冷靜下來。
「……打擾了,大小姐。」
隨著敲門聲一起進來的是婆婆。
她一進入房間,就點亮了燈。
集中精神投入書本的世界,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逐漸下山。
「都已經這個時間了呢。」
我的手離開書本,伸了個懶腰。
骨頭髮出了喀喀的聲音。
「婆婆,可以替我泡杯茶嗎?」
「好的,遵命。」
婆婆用行雲流水的手勢泡茶。
「……嗯,果然很好喝呢。」
喝慣的味道讓我舒了口氣。
下一秒,婆婆絆了下摔倒了。
「你沒事吧,婆婆?」
「是、是的,我沒事喔。讓您擔心實在抱歉……痛痛痛痛痛。」
想要站起來的一瞬間,婆婆痛得表情扭曲蹲下。
「你這完全不是沒問題的樣子呢。來人啊。」
我搖完鈴等了一會兒,安娜便進來了。
「叫個護衛隊的人過來。婆婆她摔倒受傷了。」
「遵命。我會一併叫個醫生來。」
「是啊。拜託你了。」
「十分抱歉,大小姐……」
「你沒必要道歉,婆婆。現在只要擔心自己的傷勢就行了。」
不久後護衛隊的隊員到達,背著婆婆出去了。
「……似乎是腳骨折了,得暫時休養。」
「這樣啊……必須通知大家,婆婆的工作暫且由大家分擔呢,也得向父親大人報告。然後請你轉告婆婆,要她珍惜自己的身體。」
「遵命。」
「唉,真擔心。婆婆肯定是就算叫她好好休息,卻反倒會操心的那種人……」
聽見我的話,安娜面露苦笑點點頭。
「我們會好好承接她的工作。她恐怕最在意的就是會不會造成梅露莉絲大人您的麻煩吧。」
「麻煩什麼的……向來都是婆婆在幫助我呢。」
從小就負責教育我、待在我身邊的婆婆,對我來說就等同於家人。
在母親大人去世之後,她就更是我的心靈依靠。
「總之要先向父親大人報告吧。安娜,父親大人在哪裡?」
「聽說他現在在辦公室。」
「是嗎?那我整理一下桌上馬上就過去,安娜你先去知會父親大人。」
「遵命。」
安娜離開以後,我再次面向桌子。
為了壓下想要衝去找婆婆的心情,我呼了口氣。
要是我去,婆婆肯定會明明都這種時候了還顧慮我吧……我不想讓婆婆那麼勉強。
不要緊的……是骨折,儘管隨部位不同,要花時間才會康復,但隨著時間過去就會好。
為了讓不安到連自己都驚訝的內心冷靜下來,我如此告訴自己。
然後在稍微冷靜下來之際,我前往父親大人的辦公室。
✝✝✝
從那之後過了一段時間,然而婆婆的狀態卻遲遲無法恢復。
我心裡明白因為是骨折,所以沒那麼快完全康復,但還是擔心到不行。
「婆婆,你的身體還好嗎?」
雖然我平時不會去位於宅邸內僕役的住宅區,但因為擔心她就去了一趟。
婆婆見我出現,一瞬間似乎嚇到雙眼大睜……但是下一秒,她便露出沉穩的笑容。
「多虧大小姐您來,說不定我明天就會好了呢。」
然而婆婆說著這句話的雙眼中,有著一絲陰霾。
「……婆婆。」
我呼喚的同時輕輕地抓住了她的手。
那有著深深皺紋的溫暖的手。
總是保護引導著我的手。
婆婆的視線落在我疊上的那隻手。
「真的長大了呢。」
婆婆用另一隻手再疊上我的手,緩緩撫摸著。
「雖然是個男人婆,卻總是連我們這些下人也擔心,溫柔又天真爛漫的大小姐。能見證您的成長,我感到相當自豪又高興。」
「……婆婆,別說那種像是要離別的話。」
「十分抱歉。我稍稍沉浸在感慨中了。」
她說話的同時,罕見地露出像是惡作劇的孩子那樣的笑容。
「但是,大小姐,我要暫時向您道別了。既然待在這裡也幫不上大小姐的忙……我要暫且回安德森侯爵領休養。」
用不著考慮什麼幫上忙的問題……所以留在這裡吧。
我將已經到了喉嚨的那些話又吞了回去。
仔細想想,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在生病或受傷的時候回去領地。
尤其這次並不是生病……只是返鄉回領地而已。
在家人的身邊好好休養,反倒是件好事吧。
況且我明明一直很在意她自從來到王都以後都還沒回過領地……在這層意義上,這次應該是個好機會。
「……你會回來嗎?」
然而我卻提出了那樣的問題。
婆婆對著簡直就像個撒嬌孩子般的我,泛起溫柔的笑容。
「好好好。那是當然的。婆婆我的歸宿就只有大小姐您的身邊了呢。」
「那麼,婆婆,完全康復以後一定要回來喔。」
「好的,遵命。大小姐。」
她毫不遲疑地肯定讓我鬆了一口氣,重新在椅子上坐好。
「什麼時候要去領地?」
「明天。」
「明天!還真是急呢。」
「除了受傷以外,我的身體沒有大礙,因為有準備特殊的專用馬車,路上會輕鬆一些。」
「這樣……那我就放心了。」
「是的。一旦完全康復,我馬上就會回來。」
「嗯,婆婆。我……會等你回來。」
……隔天,婆婆就搭上安德森侯爵家準備的馬車回領地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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