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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六章 夫人,看準將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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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我再次造訪了阿爾梅利亞公爵家。

順帶一提,父親大人還沒從阿爾梅利亞公爵家回來。

昨天晚上我回家以後,阿爾梅利亞公爵家就派了使者過來,果然是來告知父親大人要在那裡留宿。

比起以爛醉狀態硬要回家,我想留下過夜還是安全多了,因此我贊成那個選項……然而身為接下來要去那裡求教的人,該說是難為情呢,還是該說沒有比這更難走進去的狀況呢……

我呼的一聲吐了口氣,抬起垂下的頭。

接著直盯著阿爾梅利亞公爵家。

宛如趕赴戰場那樣的緊張感。

心臟跳動的聲音怦怦怦地,大聲到令人覺得心煩。

……為了冷靜下來,我深深地吸氣隨後吐氣。

無論如何,我還是沒辦法消除那種害怕的感覺。

社交界本身講求身為貴族不可或缺的禮儀和愛好,還有那些方面的素養。

我一直不去正視,不停逃避至今。

「現在」「還」不需要,總是在拖延問題。

我必須支付這個代價。

接下來我會在奧蕾麗婭夫人面前暴露出,誰都能理所當然做到的事,我卻做不到的那副悲慘模樣。

可是也只能接受了。

那就是我現在的實力。

……親眼看見「做不到」這件事,肯定會很難受吧。

如果那件事對貴族子女來說是「理所當然」就更是如此。

因為我只習武,那也是情有可原,如果能那樣將錯就錯會輕鬆多了吧……很不巧,我沒有能輕易將錯就錯那麼堅強的內心。

……那肯定是因為對自己沒有自信。

尤其是明明論及武術,如果「做不到」反倒會被視為「成長空間」,然而論及禮儀等等貴族的修養,所謂的「做不到」這件事,卻像是能看見的一面跨越不了的高牆,讓振奮起來的內心又消沉下去。

我停下了前進的腳步。

然後再一次深深地吸氣然後吐氣。

……不要畏縮。

我的自尊,不是為了守住我的虛榮心那麼寒酸的東西吧!

……我那樣大聲鼓勵想要繼續停下腳步的軟弱的自己。

「……好。」

我再次注視著宅邸鼓起幹勁,直接走進裡頭。

「歡迎您今天的到來。由我來替您帶路。」

總管阿爾夫先生已經在入口處待命了。

「阿爾夫先生……」

「梅露莉絲大人,還請您叫我阿爾夫。」

「……那麼阿爾夫,請問家父……?」

「卡傑爾大人的話,今天也會在這裡待到盡興。」

「這樣啊……父親失態了,真是抱歉。」

「哪裡。卡傑爾大人在的時候,我家主人羅玫爾大人也很開心。」

「……這樣啊。」

我們說著這些,同時在他的帶路之下進入盡頭的房間。

「歡迎你,梅露莉絲小姐。那事不宜遲,就開始上禮儀課吧。」

「……在那之前,奧蕾麗婭夫人。今天家父也承蒙照顧,衷心感謝您。然後從今天起還請您多多指導鞭策。」

「沒關係。因為老爺他也很開心……反倒是百忙之中還讓卡傑爾大人相陪,實在是萬分抱歉。那麼今天來上茶會的課好嗎?雖然只有我跟你兩個人。因為對你用實地練習的形式比較好吧。」

接著茶會開始了。

我回想著以前為了女王陛下的茶會速成學過的禮儀,拚命地在喝茶中回應對話。

「……基礎動作沒問題呢。」

「咦?」

聽到出乎意料的話,我不禁愣住了。

「話說,梅露莉絲小姐,茶會的目的是什麼呢?」

「……是交流嗎?」

「嗯,是啊。在貴族之間增進關係是相當重要的事。不管是為了獲取情報也好,或者是為了行事之際拉攏同伴也好……先不說那些,如果是你,面對你時表情僵硬的人跟笑盈盈的人,你覺得那一邊比較容易搭話呢?」

簡單明瞭的話語。

雖然不是直接對我說,剛才我哪裡有缺失。

「……是笑盈盈的人。」

「是的。」

奧蕾麗婭夫人露出一記宛如範本般燦爛的笑容。

「不光是茶會,貴族的禮儀很繁雜,我知道無論如何都會注意到那些地方。尤其是還沒有習慣的時候。正因如此,不去注意,而是身體自然做出那種動作是最好的了。」

她一邊說一邊端起茶杯喝茶。

那一連串的動作有如行雲流水般優雅且洗鍊。

「不過梅露莉絲小姐,你認為貴族的禮儀為何會那麼繁雜呢?」

「咦……?」

我不曾想過。

只是覺得繁雜、覺得麻煩而已。

「所謂的禮儀,是為了讓對方不致感到不快的協定。所有的一舉一動,看待的方式無論如何都會由於接收者而有所不同。即使是沒有惡意的舉動,也會有令接收者感到不快的狀況呢。為了避免那樣,在漫長的歷史中定下了許多規矩。有時也會與其他國家的高層人士見面,因此在外交上也是不可或缺的事物喔。」

「原來是這樣嗎……」

「尤其在貴族之中,有為了誇耀自己的權威,而相當拘泥於禮儀的可悲之人……」

那我倒是很清楚,我不由得露出苦笑。

不如說我至今所認知的禮儀,就是為了那個目的而存在。

正因如此,我才會更覺得麻煩。

「無論如何,學會禮儀對自己不會有壞處。因此事不宜遲,我們來修正先前的幾個動作吧。」

她再次露出燦爛的笑容。

分明是相當穩重的笑容,卻仍然有著不容拒絕的壓力。

「好……好的。」

「那麼就好好加油吧。」

就這樣,我跟奧蕾麗婭夫人度過了充實的時間以後,便離開了房間。

……也許是因為用了平常沒在用的肌肉,又或者純粹是精神疲憊,我覺得身體有點酸。

「嗚──……」

我忍不住在走路時雙手抱頭髮出呻吟。

「……怎麼,你也在頭痛嗎?」

聽見背後傳來路易的聲音,我迅速回頭。

「路易……!這是,那個……」

剛才的呻吟聲被他聽見實在很丟臉,我試著想辯解,卻找不到什麼適合的詞彙。

結果我只是低著頭,什麼話都沒說。

「你沒事吧?」

路易窺視著我的臉龐。

因為距離很近,我忍不住往後仰。

……這麼一說,我腦中突然想起昨天的事情。

「我喜歡你。你是我希望今後一起共度人生的對象。我希望你能牽起這隻手。」

「所以我要再次找尋。為了實現願望應當採取的方法……在你的身邊。因為我想跟你一起走今後的人生路。我聽到這次相親的時候,我唯獨理不清對你的情感……因為我喜歡你。」

……連同言語回想起的那些場面,讓我滿臉發燙。

事到如今,想到我跟路易不只心意相通還訂了婚的這個事實,就覺得很害羞。

我無法好好應對自己的心情,沒辦法順利活動自己的思緒。

「真的沒事嗎?」

「咦,嗯……呃,我沒事!我今天要回去了……!」

我仍舊驚慌失措,轉身重新面對原本的方向,慌慌張張地想要直接離開戰線而踏出腳步。

「梅莉?」

儘管我聽見從背後傳來很疑惑的聲音,但還是羞恥感更勝一籌,使我無法停下腳步。

……是因為我動搖到那種程度,又或者是我不習慣穿著禮服呢?

我踩到裙襬,直接像要後仰一般眼看就要跌倒。

但是在我徹底摔到地上以前,路易的手臂支撐住我的上半身。

「……你真的沒事嗎?要是很嚴重的話,要我替你叫醫生來嗎?」

啊……他把我當成女孩子看待。

在這種姿勢跟他擔心的模樣之下,我率先想到的是那種事。

雖然很羞恥卻也很高興,飄飄然地、有種像是醉了的感覺。

「……謝、謝謝你。不過我沒事。」

他用手整理仍舊低著頭的我亂掉的頭髮。

他的臉龐像在窺視一般再次悄悄靠近。

為了不讓他看見我紅通通的臉蛋,我轉開了臉。

「……沒事就好。」

他的臉龐隨著輕聲的嘆

息遠去,迅速地抬起了頭。

我感覺到剛剛他的表情似乎有點僵硬。

「……我喜歡你!」

我突然大喊,他很驚訝似的雙眼圓睜。

……好、好害羞。

可是我不能在這裡退縮。

「…………我、我喜歡你…………一旦靠近就會覺得害羞,不知如何是好。」

我大喊的同時害怕他的反應,忍不住閉上了雙眼。

……好一會兒都沒人說話。

這沉重的沉默,令我更加害怕他會有什麼反應。

當我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只見他整個人笑開了。

「……路易?」

面對笑個不停的他,我心底想著「把我的擔心還來」而忍不住瞪他。

「抱歉、抱歉。」

嘴上這麼說,但他還是繼續在笑。

我會忍不住繼續瞪著他也理所當然。

「你跟我的想法一樣。」

「……一樣?」

「嗯。我也困擾於估算跟你之間的距離感。想說如果依自己心意跟你接觸,會不會被你討厭。」

他那害羞的模樣和所說的話,讓我也忍不住笑了。

「……別笑。」

他從害羞的表情突然顯露出有點在賭氣的神情,那表情的變化,讓我笑得更加開懷。

我總覺得似乎是第一次見到他的表情如此變化多端。

「就算了吧。」

我輕鬆愉快地那樣說完以後,他也再次露出笑容。

我悄悄地像要依偎著他那樣,撲進他的懷中。

他的心跳跟我的一樣快。

我暫且維持這個姿勢傾聽他的心跳聲,隨後他的手臂繞到我的背後。

明明直到剛才都還那麼害羞,不知道身體該放哪裡好而縮成一團,現在卻連那種害羞都讓人覺得舒服且安心。

「……今後我肯定會像這樣漸漸了解你吧。」

「嗯,是啊。」

我的臉龐稍微動了下,一抬起頭就看見他的臉。

向他露出一記微笑之後,他也溫柔地對我笑了。

✝✝✝

從窗戶射入的陽光,讓卡傑爾眯細了雙眼。

「啊──……頭好痛。」

他自言自語,手放在頭上低著頭。

一副看起來還沒清醒的臉。

沒有其他任何原因……就是宿醉。

他從放在床邊桌子上的水壺把水倒進杯子裡,一口氣喝光。

接著更衣過後,他帶著比平時悠閒幾分的步調,走出了客房。

「早安,卡傑爾。」

「嗯,早安。」

一抵達會客室,羅玫爾人已經在那裡了。

「你的臉色看起來很差呢……英雄也不敵年紀嗎?」

「那句話老夫原原本本奉還給你。你的臉色也很差喔。」

聽見卡傑爾的話,羅玫爾用一記苦笑代替言語答覆他。

「……現在梅露莉絲來了這裡,然後在接受你夫人的嚴格訓練嗎?」

「嗯。她可是很厲害喔。精神力很強。」

「光是你一直被她管得死死的事實,老夫就能想像到了。」

「哈哈哈……說得也是。不過如果是小梅莉,我想應該也能跟上她的教導。」

「哼……那是當然的。」

卡傑爾有些自豪地表示贊同,同時深深坐進了沙發里抬起頭。

也許是頭又痛了起來,他皺著眉頭。

在牆邊等待的僕役,將有水的杯子擺在桌上。

放的不是茶而是水,是考慮到他們兩人的身體吧。

「你們暫且退下。」

僕役聽見羅玫爾的囑咐低下頭,直接離開了房間。

「這個,謝啦~」

卡傑爾嘿嘿笑道,維持原本的姿勢,只有臉朝著有僕役的門那邊揮揮手。

僕役聽見那句話停下腳步再次低頭,這次真的離開了房間。

「……那麼。玩笑話到此為止,來聊聊正經事吧?」

聽見羅玫爾那句話的一瞬間,至今都輕鬆笑著的卡傑爾表情忽然變得很認真。

「是斐爾斯的事吧。」

那犀利的眼神,營造出完全讓人感受不到身體狀態不佳的威嚴感。

「……沒錯,就是你弟弟的事。」

「那之後他有什麼動作嗎?」

「目前還很老實。換句話說就是沒有特殊的動靜。」

「這樣啊……」

「你弟弟相當有一套呢。我為了掌握礦石的蹤跡持續調查,然而很遺憾的,現在還不了解確切狀況。」

「……原來如此啊。」

「接下來是傭兵們,已經確認過目前還沒有跑到其他領的跡象。」

「那是怎麼確認的?」

「流浪到這個國家,以傭兵維生的人們,基本上會從事警衛的工作,或是在類似萬事通的仲介業者那邊註冊接活。我跟負責註冊的業者秘密確認過了,並沒有增加人員。」

仲介業者原本是與多瓦伊魯國在戰爭中,由於有傭兵流入的契機而誕生的產物。

戰後各地為了進行重建工作,遇上人員不足的情況經常要找勞工,以傭兵維生的人也為了求得溫飽找工作而入境。

不久後為了能有效利用增加的傭兵而出現的,就是仲介業者。

「喔……」

「那之後,我確認過從關哨送來的資料。不過結果,在人力流動上沒有看到可疑的地方……我也一併叫人調查各地商業公會的物流、物價做了確認……不過在市場上流動的物品數量沒變,也不見物價上漲。換句話說物品的消耗量沒變。要是人變多了,那是不可能的吧?」

「……那全都是你自己調查來的?」

聽見調查內容,卡傑爾一副十分意外的樣子提問。

不論是誰聽到都一樣會這麼想吧……光是用聽的就能想像到,需要確認的資料量相當龐大。

「辜負你的期待實在抱歉,是路易喔……我還有一些其他的事。」

「是路易閣下啊!」

卡傑爾因與想像中不同的答案而驚訝,忍不住大聲說道。

一瞬間,似乎是宿醉使腦袋嗡嗡響,他皺起眉頭一口氣喝光了水。

「嗯。當然包含確認的意思在內,我也看了調查報告書。而認定為必要的調查,全都是由路易下令進行指揮的。」

羅玫爾說著泛起一抹苦笑。

「那麼年輕……還真是厲害啊。」

卡傑爾也發出了乾笑。

「先不說那些,剩下的也有可能是潛伏在遠離人群的地方……如果要調查這個,就得派遣人員到各地了。當然表面上用其他理由已經派人到各地去了,不過得花點時間吧。」

「……就是說啊。」

「另外我試著想了想你弟弟的動機……原本你弟弟應該會成為侯爵家的當家吧?」

「……嗯,沒錯。」

「因此,最容易想到的就是家主的問題。召集傭兵,是為了要在安德森侯爵領引發內亂吧。換句話說,傭兵很有可能潛伏在安德森侯爵領……」

「……以前你說過,有考慮過老夫跟弟弟同謀的可能性對吧?那是怎麼一回事?」

「……那頂多只是我的想像喔。身為英雄的你對國家的影響力……尤其是對於軍隊相當大。所以嘛……老實說的話,就是曾經戒備你會反叛王家。明明其他領地的傭兵流入的狀況都是停滯或者減少,只有安德森侯爵家很不自然地逐漸集結。」

「原來如此……」

「不說那些了,總之……你領內的問題,你應該希望自己做個了結……但我們不想失去你呢。這邊會繼續調查。」

「欠你個人情。」

「可是……就這樣讓斐爾斯繼續逍遙法外也並非好事。若你不展開行動……我們就會派兵宰了他喔。」

拋棄剛才的輕快氣氛,戴上宰相面具的羅玫爾出現了。

那種可怕的感覺,跟剛才的卡傑爾相比毫不遜色。

「那是……!」

卡傑爾似要表示反對而抬頭瞪人。

劍拔弩張的緊張感充滿整個室內。

他們兩人所散發出的魄力,毫無疑問配得上擔當國家的重任。

兩個人一副互不相讓的樣子,暫且不說話,端看對手如何出招。

「……為什麼你要包庇他?他是殺死你妻子,還想加害你女兒和兒子的人吧?」

羅玫爾在呼了口氣問出那個問題的一瞬間,至

今的那種魄力得到了些許緩和。

即使如此,如今他還是用待在宮中時的語氣,也就代表他沒有拿下宰相的面具。

「……包、包庇什麼的……」

「你是在包庇吧?使用領主的權力也好、暗殺也好,還是要使用你壓倒性的武力也好……不管用什麼手段都行。你要殺的話,事情就簡單了。」

聽見他指出的內容,卡傑爾哆嗦著用發抖的手抱住了頭。

「……目前斐爾斯的嫌疑有教唆並協助殺害安德森侯爵家夫人,教唆殺害安德森侯爵家的公子和千金,以及協助王都連續綁架貴族子女事件。就像之前也讓你看過的那些。有找到教唆殺害安德森侯爵家夫人及孩子們的證據……可是從某個時候開始,他的手法變得巧妙,王都連續綁架貴族子女事件就只有找到情況證據而已呢。」

「因此難以用王國法制裁他嗎?」

「不,除了王都連續綁架貴族子女的事件以外,是有可能受理判決的……但是我以保護你的名譽為優先。這件事一旦揭發出來,安德森侯爵家自不待言,就連你這英雄的名號都會受損。」

「……唉。比起法律還是名聲重要嗎?」

「你想笑就笑吧。但是不能就這樣放任他不管也是事實吧?必須趕在你的侯爵領內發生內亂以前早早解決掉。而且,你最好也多注意一下自己的風評。」

「自己的風評……」

「……絕對不要說什麼怎樣都無所謂之類的喔。」

羅玫爾用銳利的眼神瞪著卡傑爾。

「聽好了。我以前也說過了,你的名字就是有這般牽制其他國家的力量……在跟多瓦伊魯國的戰爭中,這個國家所受的傷還沒有癒合。聽好了,是完全沒有!正因如此,不能讓其他國家有機可乘……偏偏有很多蠢貨大概不明白這個狀況,嫉妒你英雄的名號,結果就是有鼠輩虎視眈眈盯著想要陷害你!在那樣的狀況之下,你的領地要是發生內亂……讓你在王國判決中爭辯什麼的,怎麼能讓這種事發生!」

羅玫爾捶桌發出咚的一聲。

與其說是對於舉棋不定的卡傑爾感到心急……跟多瓦伊魯國的戰爭中國家所受的傷尚未癒合的這個事實,似乎更令他心痛。

實際上他在說那些話的時候,眉頭皺得更深了。

「……你的表情為何那麼不甘心?」

卡傑爾也注意到那件事,不禁問了出口。

……羅玫爾馬上就察覺了其中的含意,就像在自嘲似的嘴角扭曲道:

「那是當然的吧。我的工作是保護國家……保護人民能安穩生活是我的職責。換句話說,就是思考如何才不會引發戰爭……話雖如此,我卻沒能阻止戰爭。真是的,我就是個無能的宰相。」

「那是……無可奈何的事吧。不管是誰,都無法預測到一切。」

「無可奈何?所流的鮮血,可沒有少到能用無可奈何這種話帶過。當時我沒能盡好我的職責……正因如此我不能忘記那時的犧牲。然後所謂的不能忘記,就等同於不能再次發生!」

羅玫爾的氣勢,讓人覺得陰氣逼人。

很顯然他是真心真意那麼想的。

似是屈服於他的氣勢之下,卡傑爾再次低下頭。

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為什麼呢?」

在短暫的沉默之中,他輕聲嘀咕道。

從平時的卡傑爾來看,無法想像他說話聲會那麼微弱。

「老夫……曾想過與梅莉露妲的死有關的鼠輩,要一個不留地將他們送進地獄。那是老夫的生存價值。當然也打算對你口中所謂幕後黑手的鼠輩那樣做。」

他每說一句話,身體就抖得越厲害。

儘管看不見卡傑爾的臉,但他似乎用上全身力氣在哭泣。

「老夫恨斐爾斯,甚至想殺之而後快!因為他是從老夫身邊奪走梅莉露妲的元兇……!」

羅玫爾用難以言喻的表情望著他。

在他雙眼之中的是憐憫。

總是那樣強大又勇敢的卡傑爾,如今卻是多麼脆弱啊。

「你能明白嗎?心愛女人的記憶,隨著時間漸漸遠去的恐懼!她的笑容、她溫柔的聲音……!老夫明明曾經記得那麼清楚……明明那麼愛著她……記憶卻隨著時間毫不留情地被漸漸奪走……!就算這樣,唯獨她渾身是血的樣子卻清晰地留在記憶之中……老夫是在苛責沒能保護她的自己!」

……那麼為什麼──

羅玫爾正要那樣問出口,卻在開口以前閉上了嘴。

從現在的卡傑爾身上,散發出讓他猶豫該不該開口的緊張感。

那並非先前羅玫爾發出的那種向對方施壓的氣氛。

只是如實表現出他的精神狀態……一旦繃斷的那一刻,彷佛他就會瘋掉那樣子的,蘊含著那種悲哀的緊張感。

「就算是那樣……但留在老夫心中與斐爾斯積累的那些回憶、情感都讓老夫裹足不前……!不管那傢伙怎樣想,對老夫來說他都是重要的家人……!」

那些叫喊像是硬擠出來……那樣子的悲痛。

「你才是,想笑的話就笑吧。笑明明慷慨激昂要完成復仇……到了緊要關頭,卻露出這麼沒出息樣子的老夫。」

然而羅玫爾望著像在自嘲般說話的卡傑爾,眼神卻不可思議地平靜。

「……好笑。」

接著他低聲說。

聽見那句話,卡傑爾身體突然大力震了一下。

「我……腦中的一隅經常在做取捨選擇。在做出什麼判斷的時候,哪一邊的風險比較小……為此要選擇該放棄什麼、該拿起什麼。一面思考最理想的是能全都到手,另一方面就現實而言又是不可能的。我腦中的一隅總是在計算著,那條界線應該劃到哪裡。明明那種想法本身就等於是放棄了……就算有過覺得多麼重要的回憶,一旦有需要的話,我就會輕易割捨掉。」

羅玫爾的想法,並沒有辦法予以譴責。

身為宰相為了竭盡他的職責,至今遭遇過許多非得做出抉擇的場面。

其中有過選項有限,並且非常難以抉擇之事。

……應該說那種狀況還比較多。

每一次他都一再摸索有沒有能讓所有有利害相關的人能接受的那條路。

是不是有什麼……只有自己沒看見的其他路。

然而真的是極少數的狀況才能找出那條路。

戴上冷酷的面具選擇了大多數,相對的是割捨少數的選擇。

……就算在那少數之中,有自己「重要」的事物。

「我究竟割捨了多少東西呢。當然我對那並不後悔。雖然不後悔……但我時常會思考。那時候如果沒有割捨,事情會變成怎樣呢?如果我是你,我肯定會早早做出要放棄哪一邊的選擇吧……但是你沒有放棄。沒有輕易地割捨掉。你愛著重要的事物,甚至是過往的回憶。那種現狀很有你的風格,很好笑。」

就好的意義上而言,像是一名長大了的少年,那就是卡傑爾的現狀。

宛如將寶物一個個疼愛地收藏在自己的寶箱之中,卡傑爾擁抱著過往和記憶。

沒有剩餘、沒有遺漏……想要全部抱住。

相對的在羅玫爾心中,有一根名為信念的支柱。

在那根支柱之前,重要的事物可以變成任何樣子。

有時滿懷疼愛,然而一旦有必要,有時也會冷酷地割捨掉。

在他心中,那根支柱至高無上。

……兩個人的想法完全不同。

儘管並不後悔因自己的想法而做出的選擇,但卡傑爾的那種樣貌,在羅玫爾眼中非常耀眼。

正因如此,羅玫爾說著那些話露出了微笑。

……卡傑爾靜靜地抬起了頭。

伴隨一個就像在央求的表情。

「……反正本來就是你自家人的問題。這件事就暫且交給你了。」

羅玫爾在吐氣的同時繼續說下去。

先前在宮中的那種語氣放鬆了下來。

「但是……下回要是我察覺到一點動靜,我會毫不猶豫地派出私人士兵喔。你要是在相應的期間內沒有要行動的跡象,屆時我會自己展開行動。」

「……嗯。抱歉了。」

卡傑爾沒有繼續說話,低下了頭。

……因為他知道這對羅玫爾來說,已經是做了可說是不可能的讓步。

「老夫一定會解決……無論會變成怎樣。」

然後仍是一副軟弱模樣的卡傑爾,眼中因而亮起了覺悟的色彩。

✝✝✝

「……好,停一下。」

聽見拍手的聲音,我

停下了動作。

「梅露莉絲小姐,你的姿勢非常好呢。是託了學武術的福嗎?」

對於奧蕾麗婭夫人所說的,我只能面露微笑的同時含糊地點點頭。

雖然她向我提問,但很不巧,我現在沒有答案。

「可是你的動作太過犀利了呢。如果需要的是迅速行動,那倒是可以……可是社交界追求的是優雅。每一個動作都不能中斷,請你注意要很順暢地接續下去……就像這樣。」

奧蕾麗婭夫人說著站了起來,當場做出行禮的姿勢。

……跟我剛才試著做的一點都不像。

儘管奧蕾麗婭夫人在白天的會客室里穿著比較休閒,然而總覺得我的雙眼看見的背景是派對會場,還有她盛裝打扮的模樣。

奧蕾麗婭夫人示範給我看之後,再一次坐下。

「那麼,你可以從頭再做一次給我看嗎?」

聽從奧蕾麗婭夫人的指示,跟甩動裙襬苦戰的我再次動了起來。

……早上上外文課,然後午休過後也要像這樣繼續上禮儀課,當我回過神來,外頭已經太陽西沉了。

拜精神集中所賜,感覺時間過得意外迅速。

……老實說一開始的時候,面對不習慣的這種課程,一整天結束之後,累積了許多精神上的疲勞。

然後現在,雖說是精神集中,但竟然沒有察覺到時間流逝……

奧蕾麗婭夫人的課程我也意外地很習慣。

在思考那些事的時候,我發現眼前的桌上擺著一杯茶。

「辛苦了。請休息一下吧。」

「好的,今天也謝謝您了。」

我緩緩地喝起了茶。

「這是你的老家……安德森侯爵家南部的薩比爾產的呢。」

儘管是名為慰勞兼反省會那種課程結束後的茶會,但就連這種時候,奧蕾麗婭夫人也定會像這樣慷慨地給予我指導。

……先不說那些,雖然是自己家族管理的領地,我卻是第一次知道安德森侯爵領有產紅茶茶葉的這個事實,實在慚愧。

我至今到底都學了些什麼……是武術啊。

在自我提醒之餘,現在覺得沮喪也沒用,於是我抬起了頭。

「非常好喝。實在慚愧,我是第一次知道我們領地有產紅茶。」

「是嗎?我記得安德森侯爵家是以生產蜂蜜與礦石而聞名的呢。」

「嗯,是的。」

「這種紅茶最近在王都很受歡迎。我聽說原本是在某個地方細心栽培。特別是混著安德森侯爵領產的蜂蜜一起喝,堪稱一絕,深受好評。」

「原來如此。」

「像這樣創造出流行,也是社交存在的原因,是身為妻子或子女的職責呢。」

從奧蕾麗婭夫人優雅的姿態,難以想像會有那樣強勁的眼神。

「比方說這種茶葉。由於流行,產地的茶田會擴大,產生新的雇用需求。人民由於能得到安定收入,當地治安應該也會變好,還能再經由那些利益創造出新產業進行投資……為了讓自家領地變得富裕,我們擔任著重要的業務這個工作呢。」

「……治安變好……是嗎?」

我不知不覺中對那句話很感興趣。

「嗯,是的。生活需要有穩定的收入,但如果連獲取收入的工作都沒有,那就無計可施了。在這種狀況下,舉個可以想像到的例子,由於出外工作導致人口外流、竊盜等等的犯罪增加。為了活下去,善惡的概念成了小事以致治安惡化,人心因而更加荒蕪……然後這個惡性循環會逐漸惡化……當然並非只有單一原因,但可以說是重要原因之一吧。維持治安固然重要,不過斬斷根源本身……能辦到那件事的就是領主,而提供協助就是身為妻子的職責。」

斬斷根源。

總覺得那句話和我的內心一拍即合。

和至今路易的、哥哥的話,還有通往我的願望的道路。

「為此必須要對當今的流行保持敏感。市場有什麼需求、有什麼不足,要從明白那些開始。要贏得戰鬥就要知己知彼……是吧?換句話說,就是那個意思。」

「……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奧蕾麗婭夫人聽見我的話,默默不語只是滿面笑容。

我當成她那是肯定的意思,為了繼續說下去開口道:

「如您所知,我尚未在社交界亮相,家母也已經亡故。真要說的話,家父也是忽視流行的人。雖然有哥哥,但哥哥還在學園,不會頻繁在社交界露臉……您說是近年受到矚目,究竟是哪位推廣了這種茶葉呢?」

聽見我的問題,奧蕾麗婭夫人的笑意更深了。

「……我曾問過老爺,有沒有什麼能當你教材的東西。那只是市場需求,偶然地跟我的需求一致而已喔。」

奧蕾麗婭夫人並沒有明確回答那個人是誰。

不過光是那番話就已經足夠了。

「是嗎……感謝您出色的教導。」

奧蕾麗婭夫人聽見我的話,只是一個勁兒地露出溫柔的笑容。

隨後課程結束,我離開房間,向著玄關走去。

就像是自己家一樣……儘管還不到那種程度,但畢竟每天都來的話,裡頭的構造我大致還知道。

已經沒有替我帶路的人了。

那就像是我已經得到承認是未婚妻……是未來的家人,我覺得很高興。

「喔,這不是小梅莉嗎?」

聽見熟悉的語氣和聲音我回頭一看,不出意料是羅玫爾叔叔。

「羅玫爾叔……羅玫爾大人。」

我情不自禁差點用慣用的稱呼叫他,但我隨即修正並向他行禮。

「叫我羅玫爾叔叔就行了。事到如今再對我恭恭敬敬,怪不好意思的。」

他身在這個宅邸的這件事,依然令我有種極不協調的感覺,我在心底苦笑了下。

「……因為我是如方才那般,會突然說出那個慣稱的經驗不足之人。因此在我習慣叫您『羅玫爾大人』以前,可否請您見諒呢?」

「……既然如此,那就沒辦法了呢。不過小梅莉你還真是變了很多呢。是遭到奧蕾麗婭狠狠操練了嗎?」

「哎呀……我同意奧蕾麗婭夫人的教導很出色,但說是操練不太恰當呢。」

「這樣嗎……你的毅力確實是非常堅強呢。」

「過獎了,不敢當。」

「哈哈哈……完全得心應手了呢。難怪奧蕾麗婭稱讚你吸收得很快。」

「哎呀……」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聽到稱讚的話,我不禁暗自竊喜。

「她對禮儀規矩還挺嚴格的,不過卻很高興地談論你的事情喔。說是個『很強』的小姐。」

奧蕾麗婭夫人所說的,當然不是意味著戰鬥力,而是精神層面上的意義吧。

能得到那樣的好評,我真的覺得很開心。

因為如今我擁有的武器,就只有那個了。

「總之你好好努力吧。雖然因為在跟以往完全不同的戰場出戰,也會有很多不知所措的事情。如果是你,即使在那裡也肯定能成為強者……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抱歉叫住了你。」

他微笑說完,隨後朝著我來的方向走去。

我再次行了個禮,目送他離去。

他應該很忙吧,我漠然地望著他的背影心想。

儘管與往日無異仍舊是一副開朗的樣子,但他的眼睛下方有著淺淺的,像是黑眼圈的東西。

果然羅玫爾大人也是……在自己認定是戰場的地方持續戰鬥著。

肯定是那樣吧。

……總覺得看清了阿爾梅利亞公爵家的人們。

我想……揍一頓在訂婚會面以前那個自以為是的自己。

就算現在我看到的他們只不過是少許的一部分,即使如此也能充分稱之為「貴族」。

跟我想像過的那些完全不同,然而那肯定是貴族原本的模樣。

理解自身背負的事物、義務,想要盡力做好的模樣……我對他們抱持著尊敬的想法。

然後如果可以實現……我想成為配得上這個家族的女性。

不,是必須實現。

一定要實現──我重新下定了決心。

「梅莉,你在這個地方呆站,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再次聽見熟悉的某個聲音,我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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