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回到十年前成為創作者吧! 第二章 所謂大藝大這個地方(2/2)
大家聽到貫之的話都呆住了。
「……這樣的發展就是叫做『亂流』啊,幹得好,你答對了。」
這時,老師一個人用力地點點頭。
「好喔。」
貫之一坐下來就沒再說什麼,繼續開始釣魚。
(……貫之到底是什麼來頭啊?)
我重新端詳著有著兇惡眼神的友人。
雖然說的確有不知其底細的地方,但突然間被點名就能準確說中劇本要素,而且還擺出一副「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模樣,很明顯就不是等閒之輩。
(這傢伙也是「白金世代」的其中一人嗎……該不會是吧……)
就像是志野亞貴讓我感覺到她將會有驚人的未來,這名大無畏睡倒課堂上的男子,也讓我有相同的感覺。
「那傢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明明就一直在睡覺,太不可思議了……」
然後,還有另外一個人。
被奪走這整場主角寶座的河瀨川英子,正以憤恨的目光看著貫之,就跟新生說明會上看著志野亞貴的眼神一樣。
(這孩子異常的競爭心態……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傷腦筋。)
◇
「就跟你說這沒什麼啊,只是剛好以前有讀過,照書上看到的說出來而已。」
貫之手捧著豬排丼飯狂吃猛吃,同時一臉煩躁地回答我。
「碰巧剩下的是我記得的,才有辦法回答,要是其他的我就沒辦法,那個真的剛好,剛好啦。」
「話是這麼說,那個時間點可以滔滔不絕地說出來,還是很厲害啊。」
見我這麼興奮地說著,奈奈子和志野亞貴也都贊同。
「就是說啊,要是我的話,就算解釋給我聽,我也想不出任何一個。」
「老師也嚇了一跳對咩,沒想到這樣也可以答對~」
雖然大家不停地稱讚,但貫之倒沒有特別開心的模樣,一口氣掃光碗中的食物。
「嗯,那我先去打工了。」
貫之簡短地說完後便走出食堂,踩著悠哉的腳步離開。
「……他是不是好像心情不太好?」
明明大家都在稱讚,他大可不必這麼冷淡的。
「一定是不習慣收到讚美,看他那副樣子。」
「是嗎?」
「對啊。大概會自己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開心,一定是這樣。」
奈奈子「嗯──」地伸了個懶腰。
「那我也先告退一下,今天還要上夜班。」
「啊,嗯。」
「慢走。」
我跟志野亞貴一起目送奈奈子離開。
雖然說課業方面表現不突出,但是奈奈子已經交到不少朋友,也開心沉浸在大學生活里的樣子。
「大家都很努力捏~我也要好好努力才行囉。」
「唔、嗯。對啊。」
雖然說我點頭回應志野亞貴的話。
但我心中,已經將她和貫之劃分為同一類。
(反正將來會變成神級插畫家,我們層次完全不同。)
眼前伴隨著簌簌聲開心喝著草莓牛奶的模樣,跟前幾天鬼氣逼人的樣子完全連不起來。
因為是來自十年後的世界,所以我認為自己比其他人更具優勢,抱持著絕對是比較有利的想法。
但是,明明我至少也曾以專業人士的身分處於娛樂前線,然而所獲得的知識卻派不上用場。反而只是更加突顯出,自己連基礎都不懂的窘境。
我不禁開始思考,是不是到頭來才能或念書才是比較重要的,更勝於經驗。
「唔……」
我低頭陷入沉思。
每個人都好厲害,在這當中只有自己是毫無作為的平凡人。
我有辦法跟上大家嗎?內心的不安無止盡湧現。
「你怎麼了咩?」
「咦?」
不知不覺中,志野亞貴直盯著我的臉瞧。
「啊,不,沒什麼。」
「嗯~那就好。」
志野亞貴微微一笑。
「欸、欸,恭也同學?」
「嗯、嗯?怎樣?」
志野亞貴輕輕笑了笑後,隨即揪住我衣服的下襬,用力把我拉了過去。
「如果你等等沒別的事的話,可不可以陪我一下?」
「嗯?是、是可以啊……」
「那就走吧。」
志野亞貴應該沒有想要打工,會是什麼事呢?
雖然覺得奇怪,但我還是決定,陪同站起來往前走的志野亞貴過去。
從校舍林立的寬闊道路拐進旁邊的小路,回到校門口附近有一棟建築物,裡頭都是文化類型社團的社辦。
志野亞貴帶我來的地方,是學校的社團大樓。
「哦──有很多社團捏,從哪裡開始看好呢……」
她開心地說著,並看向一間間深具特色的社辦。像這個時期,還有很多社辦的門上依舊貼著招募社員的公告。
「果然是藝大,每間都在展現自己的風格。」
光是一塊招牌,就有手寫的啦、木雕的啦,或者是以染布呈現等等,變化相當豐富。
「都是因為感冒,害我沒能參加到社團招生博覽會!我要連同沒看到的都好好補回來~」
在大藝,一入學就會馬上舉辦社團新生招生博覽會。
許多社團會在禮堂的舞台上賣力宣傳,有興趣的新生會在博覽會上決定好想去的社團。但如果不幸沒能參加的話,就得日後自己到社辦大樓參觀、選擇。
大藝的社團數量可不是開玩笑的多,新生爭奪戰也一年比一年激烈。那些熱烈的表演看的時候是很有趣,但其中也有幾個太過偏向個人嗜好,讓人莫名其妙的奇怪社團。
顯然志野亞貴,不太可能會參加那種。
「啊,恭也同學!」
志野亞貴再次拉了拉我的衣服。
「你看那裡!社辦裡面有鋪榻榻米!」
看向她說的那邊,原來是在成排社辦當中,有間特別奇怪的房間。
從門口窺看這間榻榻米社辦,可以看到裡頭有許多看似有點危險的武器。不僅如此,被立在牆邊的榻榻米上頭,還刺著幾個棒狀或菱形的飛鏢。
「喔……那是忍術研究會。」
「忍術?」
「據說世界上只有兩間學校有忍者社團,而日本就只有大藝這裡有。」
記得在招生博覽會時,元氣郎認為這是值得關注的運動性質社團,並跟我說了這些事情,我也現學現賣地照著說明。
「這樣啊……是很稀奇的社團。」
志野亞貴發出讚嘆。
仔細一看,在社辦前面進行重量訓練的學生們也穿著忍者裝,實在是很不可思議的畫面。
原來元氣郎喜歡這種猶如真正從異世界轉生的社團啊……
「那──這個人也是忍者嗎?」
「哪個?」
志野亞貴指著走廊前方,一名男子正在地上匍匐前進。
他發出奇怪的呻吟,臉上流著涔涔汗水。
不過倒是沒有穿忍者裝。
「……這應該單純是倒地不起吧?」
「咦、咦咦咦!?」
兩人隨即慌慌張張地衝到男子身邊。
「那、那個,你沒事吧?」
男子穿著皺巴巴的連帽上衣和破到不行的牛仔褲,有一點……不是有一點,是非常狂野的打扮。
一搖他的身體,他便發出「唔、嗯~」的呻吟聲。
接著,左看右看地環顧四周。
「……你對自己的體力有信心嗎?」
對,他是這樣問我的。
「什麼?」
「我現在非常累,簡單來說,就是沒辦法靠自己的力量回到社辦,所以躺在這裡呻吟,我是在想如果你有體力的話,希望你可以幫忙喊聲出力並出借肩膀,將眼前這位寫真學科五年級生•桐生孝史帶到社辦。」
這些話非但不是簡單來說,甚至是將願望都具體描述出來了。
「幸好我對體力還有點自信。」
「那就拜託你,我是真的已經動不了了。」
……敗給他了。
「志野亞貴,呃……」
「別擔心,你不用在意我。畢竟這位小哥看起來也是很辛苦咩。」
雖然參觀社團的時間沒多久便告終,志野亞貴卻仍露出甜甜的笑容。
「不好意思。那就,呃……桐生學長。」
「喔,你願意幫我嗎?」
「對啊。你要去哪一間社辦?」
我讓學長靠在肩膀上,朝他指示的方向前進。
「抱歉,很重吧。」
「不會,一點也不重。」
坦白說,我絲毫不覺得有重量感。
我知道學長乍看之下很瘦,但沒想到實際把他撐起來卻是驚人的輕。
「喔,就是這裡,麻煩去這裡的二樓。」
社團大樓的最邊邊,還有一棟看起來像是新蓋的嶄新建築物。
「這麼遠的地方也有社團捏。」
志野亞貴一臉稀奇地看著。
從正面入口爬上樓梯,一間沒有掛牌子的社辦好像就是目的地所在。
「到門口就好嗎?」
「不,進去裡面……讓我在裡頭的椅子上坐下。」
進入約五坪大的社辦,我讓桐生學長坐到房間中央的椅子上。
室內到處都是畫布,有描繪著色彩繽紛的幾何學圖樣,也有一些實景風景畫,作品沒有什麼一致性。
「哇──好有藝大的氣氛。」
志野亞貴似乎已經完全陶醉在那些畫作中。
「真的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多虧有你們,我總算可以回到這裡。」
鬆了口氣的桐生學長向我們道謝。
「不客氣。那我們就先走囉。」
話說完,就在我們轉身準備離開社辦的瞬間。
到剛才都還有如爛泥的桐生學長,突然精神抖擻地站了起來。
「捕捉到新社員了──!!!!」
「欸?」
「啊?」
學長一說完那句話,便看到人從社辦各個角落沖了出來。
「太好了,幹得好啊社長!連續三年被削減社團經費的悲劇也終於……唔唔!」
「今年終於可以不用跟隔壁社團借社員了!那樣好悲慘又真的很悲哀啊……」
「這樣今年又可以繼續撐下去了!啊!還有女孩子耶!好爽!好可愛!」
「你不要說什麼好爽啦,這樣新生會怕耶!你讀哪一科?美術?平面圖文?如果是舞台藝術的話,我可以跟你說很多東西喔!」
在一頭霧水的我和志野亞貴面前,這些人在高喊三聲萬歲之後,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心說著話。
整整過了一分鐘左右的時間,我才終於搞清楚。
「我被設計了……」
原來這個狀況是他們策畫的陷阱。
◇
「我真──的!非常抱歉──!!!」
桐生學長略顯誇張地趴在地板上道歉。
旁邊那些剛剛一直大聲嚷嚷的學長姊們,這會兒也都垂頭喪氣地縮起身體坐在那裡。
「不要這樣,你們這麼慎重道歉,反而讓我覺得可怕。」
桐生學長用力抬起頭。
「所以你願意入社囉!?」
「這是兩回事。」
「果然還是不願意嘛!」
然後頭又再次往下重重一落。
剛剛上當之後,我有點大聲地提出抗議。
因為覺得這樣不合理,而且也覺得再繼續下去,會捲入對方強勢的步調當中。
話說回來,這個社團的名稱似乎叫做美術研究會,簡稱美研。原本是由非美術類學科的學生所成立,主要由較少接觸繪畫或設計的學生們,進行跟美術相關的活動。
即便是在大藝,這個社團似乎也是以歷史悠久聞名,不過近年來都苦於社員人數減少的問題。現在包括桐生學長在內有五個人,剛好是可以被大學承認為社團的人數,而目前面臨著社辦要被收回的危機。
「因為啊,非美術類學科的人本來就大多對繪畫沒有興趣,而就算是美術類學科的傢伙,也都被課業追著跑,平常根本不想看到繪畫之類的。在這樣的情況下,就都沒有人要入社了啊!?」
「這關我什麼事啊!」
……不過他說的狀況,我的確是可以理解。
如果是普通大學,必然會有一定數量的人對繪畫有興趣。在此前提之下,這種美術類型社團就有其存在的意義。
可是這裡是藝大,是課業上需要全心全意繪圖,並以此為評價基準的學校。好不容易才有的空閒,自然是會想拿來做別的事情吧。
「拜託你啦!你同時參加其他社團也沒關係,只要在學校將社團經費撥下來之前的這段時間入社就好!」
被拜託到這種地步,就連我也不禁有點同情起來。
「唔──怎麼辦?」
我問身旁一直看著畫的志野亞貴。
「嗯,我是也可以入社啦。」
「真、真的!?」
桐生學長抬起頭。
「咦?真的要嗎?」
「反正學長姊們看起來也不像壞人咩。」
這些前輩們頓時開始沸騰起來。「你聽到了嗎?她說我們看起來不像壞人」、
「明明我們看起來這麼怪」、「這孩子人太好了吧」。沒錯,我也覺得她人太好了。
「而且,我喜歡看很多不同人畫的畫。」
「啊……」
原來如此。
我本來覺得非美術類型學科里,對美術有興趣的學生應該算是稀有種,不過志野亞貴完全就是這類型的人。
「我知道了,那我也
加入。」
「真假!?你願意嗎?」
「只、只不過,只是暫時加入喔!之後我可能會換社團!」
「太棒了!」
學長姊們開心地發出比剛剛更大聲的歡呼。
「這樣好嗎……」
望著隨即開始準備迎新趴的學長姊們,多少還是會感覺有點不安。
美術研究會的迎新趴,在距離不到一小時後就開始了。
活動會場就在社辦大樓的後面山丘上,已經喝得面紅耳赤的桐生學長,手裡拿著杯子率先開口。
「那麼接著,我們就來歡迎橋場恭也和志野亞貴入社吧!」
「乾杯!!」
高舉杯子,派對正式開始。
「真的是~感謝感謝。這樣也保住了我身為社長的面子,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情了。」
桐生學長開心得要哭出來似地,但模樣根本詭異得讓人知道是演技。
「我話先說在前頭喔,真的只是暫時的喔?」
「我知道,我知道啦。嗯嗯,我懂我懂。」
這說法毫無可信度,還用力地拍著我的肩膀。
得小心這個人……
「呵呵,恭也同學……幹麼一臉恐怖的表情咧?喝咩?」
「呃?要喝的話也是喝可樂……喂,志野亞貴,你臉湊太近了。」
心情超好的志野亞貴,從旁邊黏了上來。
因為是在極近的距離對我說話,臉頰感受到她的呼吸害我嚇了一跳。
即便這麼近看也仍像孩童般的肌膚上,一個斑都沒有。那純淨奪走了我的注意力。再加上從半開的嘴唇散發出甜美的香氣,更是令人……
「……喂,你在喝什麼!」
當我察覺到那明顯就是酒精的氣味時,便從志野亞貴手上搶走杯子。
杯子當中,明顯裝著不同於開水和烏龍茶的東西。
「拜託,桐生學長!這杯飲料!」
「嗯?」
「嗯什麼嗯!你在志野亞貴的杯子裡倒了什麼啊!」
「開、開水而已啊……」
「有標籤上寫著純米大吟釀•八賢的開水嗎!喂!」
桐生學長早就已經逃開了。
「這杯飲料不能喝咩?」
「不行。等一下你都要給我乖乖喝水。」
換一杯裝了開水的杯子,遞給志野亞貴。
「橋場學弟我問你,你是讀哪個學科?記得好像是映像?」
剛剛說「好爽」的姊姊走上前來,言行舉止很豪邁,服裝也很豪邁……不對,是曝露程度莫名地高。
「是、是的,沒錯……那個,學姊叫什麼名字?」
「樋山友梨香,工藝三年級。我是做陶瓷藝術的~」
陶瓷藝術……對喔,這裡還有這樣的學科。
「那個,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可以啊,什麼問題?」
「所謂的陶瓷藝術就是……就是有轉盤在轉的那種嗎?」
當我終於還是憑著印象問出口時,樋山學姊便一副早就等我問的模樣。
「很好很好,果然就是會問到這個。你等我一下喔。」
只見她把杯子一放,迅速地站起身。
「看過來,樋山友梨香要為各位表演空氣轉盤~!」
話都還沒說完,她就像受訪者一樣雙手高舉,開始做出眼前彷佛有轉盤在動的手勢。這時候應該還沒有開始空氣吉他之類的熱潮……?
「嗯~果然像是在這個部分呢~身為創作者會想帶入自己的堅持~」
甚至就連受訪者回覆問題時,那自我感覺良好的模樣都表演出來了。
「不錯,樋山,很會喔!」
「果然是你的專業!」
的確是很精彩,不過看這樣子,難不成她的專業是表演嗎?
「音樂學科二年級,杉本三樹雄!本人要演唱《橡果滾呀滾》!」
體格壯碩的音樂學科學長站起來如此宣布。
「橡果滾~~~~呀~~~~滾~~~~橡~~~~~~果~~」
一邊以美聲男高音熱唱《橡果滾呀滾》,一邊從迎新趴的山丘上滾下斜坡。
「杉本的歌聲很贊吧。」
不知道什麼時候表演完轉盤的樋山學姊,下了如此的評語。
「是很贊。」
「那是可以在音樂會上演出的水準喔。」
「的確是很贊沒錯。」
我只聽到從他滾下去的地方,傳來充滿震撼力的《橡果滾呀滾》。
是唱得很好,但感覺會讓人做惡夢。
周圍充斥著喝采和爆笑聲。不知不覺間,除了社員以外的人也都自然地湊了過來,怎麼想都覺得人數好多。
「我說啊,今年多虧有你們才能再舉辦迎新趴,太好了,謝謝。」
一位帥得過分的小哥過來跟我搭話。就是剛剛在社辦,最後跟我說話的人。
「啊,不會……那個學長怎麼稱呼?」
「我是柿原將,舞台藝術學科三年級。」
「舞台藝術是在做什麼的呢?」
「做什麼啊……那不然我示範給你看看好。」
柿原學長跟剛才樋山學姊一樣把杯子放下,去到稍遠處站好後,用力吸一大口氣……突然當場莫名地不停旋轉起來,開始轉來轉去跳舞。
「柿原是讀舞蹈課程的。」
樋山學姊以陶醉的眼神,凝視著那像是舞蹈之類的表演。
「這、這樣啊。」
動作俐落,明顯就跟一般外行人水準不同。
先不論這是否適合在聚會上表演,但他的技術的確讓人覺得不同凡響。
「怎麼樣,橋場!這就是舞台藝術的動……想吐噗!」
原先還在不停來迴旋轉舞動的柿原學長,聲音突然變得怪異。
「啊,柿原已經不行了,今天怎麼那麼快啊!」
身旁的樋山學姊本來還是陶醉的眼神,忽然間就冷靜下來了。
「請、請問,不行是什麼意思?」
「你看就知道了,看吧。」
「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我聽她說完後一瞧,柿原學長已經完全變身為邊轉圈邊嘔吐的地獄人偶了。
「來了!柿原的拿手好戲旋轉嘔吐!」
「這個表演沒出現,我們美研的聚會就不能開始對吧~」
「那、那個,不用去幫他嗎?柿原學長一副快死的樣子!」
「沒問題沒問題,他吐完之後會自己清乾淨,然後又會繼續喝、繼續轉的。」
「這哪裡沒問題啊!」
「看起來好有趣捏!我也來旋轉看看好了咩~」
「志野亞貴你給我在那邊坐好!桐生學長拜託你,就說不要再往她杯子裡倒酒了!還有樋山學姊,拜託你不要抱著我啦!」
◇
天色已經昏暗的校園內,到處都有人在聚會喝酒。直到迎新時期結束之前,似乎都會一直是這種狀態。
看著手錶上的時間已經過午夜十二點,我離開了學校。
「這是什麼迎新啊,被歡迎的人根本就很倒楣。」
我背著發出規律鼻息聲的志野亞貴,嘴裡埋怨著亂來的學長姊們。
走在春天的夜路氣溫恰到好處,至少舒服的感覺讓人好過多了。
不同於校舍方向傳來的喧囂,這條小路無論空氣或聲音都顯得寧靜。
「嗯……?奇怪,我睡著了?」
我聽見背上傳來聲音。
「早啊。」
我一回答,背上的生物便把臉埋進我連帽上衣的帽子裡。
「唔……頭好像還昏昏沉沉地捏……」
「當然啊,你喝了那麼多酒就是會這樣。」
我苦笑著的同時,回想剛剛志野亞貴的行為。
結果後來,志野亞貴扎紮實實地喝了相當程度的「水」。
就在我緊張不安時,志野亞貴則變成一邊傻笑一邊正大光明地坐在上位,由男性學長們倒「水」給她的情況。
宅宅系公主這個詞,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啊……記得好像也有社團破壞女這個形容詞。
「不過學長姊們人都好好,真開心。」
志野亞貴用悠哉的聲音說道。
「是啦,人都不壞……應該吧。」
雖然明顯都是一些做的事跟講的話都很怪的人,但倒也不是壞人。
沒有人勉強我或志野亞貴喝酒(雖
然說桐生學長滿怪的),就這方面來說感覺還滿規矩的,或者應該說是還滿乖的社團。
不過算了,反正也願意讓我同時去參加別的社團,總之加入或許也是有好處。
「恭也同學。」
忽然傳來這麼一聲。
志野亞貴以不同於剛才的清醒語氣叫著我。
「你最近有什麼困擾的事情吧?」
「咦?」
在意想不到的時間點,而且是被意想不到的人說中心情。
她怎麼會察覺呢?
的確,在看過志野亞貴那個模樣之後,我思考了很多。不過竟然這麼明顯嗎?連這位志野亞貴都能察覺。
「呵呵~你一臉我怎麼知道的表情捏~」
是從回答發現到我的忐忑不安嗎?志野亞貴竊竊笑著。
「唔,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你很少講自己的事情,而且一副成熟的模樣,應該是說都只會擔心別人,因為你有這一面,所以我就觀察了一下咩。」
我心跳稍微漏了一拍。
大概是跟從十年後的世界來到這裡也有關係,我看大家的感覺都像是在看小朋友一樣。奈奈子是比較有像大人一點,志野亞貴則就像個小孩子。但是我無意將這樣的態度表現出來,更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人察覺。
儘管對方可能是一種直覺,但還是被發現了。
而且還是被我認為像小孩子的志野亞貴。
我內心多少有點不安了。
「是難以啟齒的事情吧?」
「呃……也不是這麼說。」
「既然這樣要不要說說看?說不定我可以理解喔。」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我開始娓娓道來。
我提到貫之和周圍的人都很厲害(至於看到志野亞貴畫畫的事情,我還是無法說出口),相較之下,自己什麼都不會的心情。
竟然能這麼坦率地說出來,就連我自己都很驚訝。
「這樣啊……好意外捏。」
「為什麼意外?」
「我覺得恭也同學是會很多事情的人,一點都不曉得你也會有這種煩惱咩。」
「很多事情都會?哪有……」
我才意外自己有這樣的評價。從志野亞貴的角度看來不一樣嗎?
「我想想,比如說……貫之早上都起不來!」
「我知道,最近都是我硬把他叫起來拖去學校的。」
「而且什麼家事都不會做,只會燒開水。」
「我知道,所以被排除在煮飯輪值之外嘛。」
「老是搞不清楚哪一天該丟什麼垃圾。」
「我知道,我偶爾會去拿回來。」
志野亞貴用力點著頭。
「這些事情,恭也同學全部都會。」
「呃,嗯……可是這些技能跟藝大的課業都毫無關聯耶?」
我終於說出口了。
「……但是生存就是很重要的事情喲。」
志野亞貴在這個時候,做出莫名沉穩的回答。
「什麼都不會的人,就會拚命尋找自己會做的事情。所以,我認為那些恭也同覺覺得很厲害的人,一定也是拚命想辦法找自己能做的事情。」
我感覺到她的身體瞬間變得滾燙不已。
那熱氣從相接觸的背上,傳到整個身體。或許志野亞貴只是隨口說出來,但那話語已經在我心中沸騰,動搖著我。
「或許,是吧。」
努力擠出這麼一句,腦海里又浮現出那個情景。
志野亞貴那一心不亂坐在螢幕前畫圖的模樣。
如果擁有什麼的話,抓住就好了。可是如果什麼都沒有,那就只能去尋找。
貫之也一定拚命地在尋找著什麼吧。
然而現在的我,並沒有那麼做。
「恭也同學是很能幹的孩子捏,就是這樣。」
志野亞貴又恢復原本的語氣。
聽起來就像是在安慰小孩子的口氣,害我不禁笑了一下。這樣一來,立場可就反了。
「那就感謝……等等,噎?」
隨後感覺一道輕柔放在我頭上,讓我不禁發出驚呼。
「好孩子……」
志野亞貴的手輕柔地撫摸著我的頭。
略燙的溫暖手掌,包覆似地來回撫著頭。
明明應該只有頭部才有接觸的感覺,但全身卻彷佛溫暖了起來。
「……志野亞貴。」
雙親在我高中的時候離婚。
由父親撫養的我,就此沒有再見過母親。
孤單與敏感混雜的情感,志野亞貴就這樣溫柔地承接了。
我也就自然地──
「謝謝。」
向志野亞貴道謝。
「嗯……」
不曉得是不是聽到我的聲音感覺放心了,那摸頭的手就這樣緩緩地垂了下來。
很快地就開始聽到背後傳來睡著的鼻息聲。
我加快回到租屋處的腳步,臉上迎著春風,忽然抬起頭望向夜空。
慶祝新生入學的櫻花瓣,在風中飛舞著。
「我能做什麼呢?」
回到十年前,選擇一條跟過去不同的路,來到了藝大。
話雖如此卻沒有一樣會的技能,也不知道自己做什麼才好。
然而我卻彷佛覺得,似乎已經找到入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