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章 茫然(2/2)
◇
聽過事件經過,兩小時後,我和森下小姐搭上了地鐵。
「對不起,突然這樣拜託您。」
旁邊的女子從剛才起就一直垂頭喪氣的。
「別在意。我會盡力幫忙的。」
「謝謝,果然和河瀨川小姐說的一樣。」
她露出了安心的神情。
「河瀨川她說了什麼?」
「嗯。她說只要交給橋場先生就可以放心了。我一直都慌慌張張的,所以經常挨河瀨川小姐罵。」
看她的樣子就能猜個大概了。
不過,看來這個世界的我深受河瀨川信任啊。
「那個,橋場先生……和製作人是大學同學是嗎?」
河瀨川是製作人嗎?確實是挺適合的,但沒想到她不是在創作的第一線啊。
「是啊。我們一直在一起搞影像創作。」
「哎,關係很好啊。」
「嗯,算是吧……」
那樣子不好說該不該算「關係很好」,不過我們之間確實是相知相助的關係。
「那個……果然兩位曾經交往過……是嗎?」
這孩子問的問題太可怕了吧!
「肯…肯定是沒有啦,只是朋友關係。」
「是這樣嗎?因為您夫人也和您是同學,我還以為……」
「這樣啊……」
確實,既然和同學的志貴結婚了的話,那麼會認為我和河瀨川之間也發生過什麼也是十分正常的事。
不過現在的我沒有記憶。我和河瀨川之間應該……沒有什麼吧?
車內的顯示屏上,顯示出池袋的站名。
「下一站就是了吧,準備下車吧。」
「啊,好的好的。」
森下小姐點點頭站了起來,我也隨之起身。
我也曾在埼玉的遊戲公司幹過,在東京,池袋對我來說也是個熟悉的地方了……
但在這個暌違一年之久的東京,我卻沒有找到什麼熟悉的地方。那是我人生中一段黑暗的時光,即使不算那個,我也沒生出什麼感慨。
東京真大啊。只是這樣。
在池袋下車,從西口出站。
「這邊。記得是在公園拐彎然後直走……」
森下小姐看著手機地圖,走錯了一次又一次。
和有著陽光城、乙女路的東口不同,西口是一條酒吧街,沒有什麼宅的氣息。我感到有些惴惴不安。
「啊,到了!就是這裡。」
警署旁,有一座十幾層樓高的公寓。
雖然不是超高層公寓,但看上去十分高級豪華。周圍的樹木修剪得十分整齊,好像是園林一樣。
「住在這種地方,真是厲害啊。」
「因為是大人氣作家啊……這種公寓光是月租就能把我的工資花光了。」
到了門口的內線電話前,森下小姐一下就不動了。
「那個……」
她欲言又止地看向我。
「嗯,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對不起……」
和全無自信的她交換,我按響了門鈴。
冰冷的電子音響起,不久,
「你好。」
懶散的女聲從話筒中傳來。
「我是剛才郵件聯繫過的Attraction Point的橋場……」
我剛打過招呼,
「啊,橋場先生,等一下!我這就開門~」
聲音聽起來格外親切,公寓的大門靜靜開了。
「這樣就行了?」
我扭過頭,看向森下小姐。
「唉……果然還是橋場先生厲害啊。」
她嘆了口氣,皺起眉毛。
穿過大門,進入公寓。
「
但是,您是怎麼知道這種方法的?」
看著她不可思議地樣子,我仔細地開始說明:
「要是突然按門鈴的話,很可能沒有做好迎接的準備,而且給人解釋也很麻煩,所以乾脆就裝作不在家,這種事很常見吧?」
人們對於不速之客總是下意識拒絕的。
「是啊,老師就經常裝作不在。」
森下小姐對此似乎有些憤慨。
「所以,要先給對方發郵件才行。在SNS上確認了對方在家之後,就發郵件說:『我現在就在老師家門前,可以到您家拜訪一下嗎?』」
「哎,可是您剛才不是30分鐘前發的郵件嗎?」
「畢竟她也需要化妝和裝備吧。」
森下小姐露出一副瞭然於心的模樣。
「所以要先給對方發郵件,讓對方在準備的時候同時做好心理上的準備。給她你沒有生氣的印象,這樣見到對方的機率會高得多。」
森下小姐佩服地點著頭。
成功率並非是100%,不過在對方感到抗拒和反感時,要首先向她表示自己沒有敵意。
「好厲害。橋場先生之前是不是做過偵探啊?」
「沒有啦,只是一個普通的總監罷了。」
……說起來,在美少女遊戲業界,人員逃跑或者聯繫不上也是常有的事,我對這些手段也就自然而然地熟悉起來了。
要是可以的話,我也不想有這方面的知識啊。
「只靠這些就能解決真是太好了。」
「只靠這些?」
「雖然說不敢觸犯法律,但有時候需要用一些更過分的手段啊……」
看著平靜訴說的我,森下小姐打了個寒戰。
先通過電錶調查對方是否在家,然後在她家附近的家庭餐廳挨個搜查……說起來真的挺像偵探啊。
◇
乘電梯上到頂樓,我們在家門前再次按響了門鈴。
「來啦,稍等一下。」
對講機響起,屋內也傳來了腳步聲。
「讓你久等啦!」
開門的,是一個看上去只有20出頭的年輕女子。時間已到了五月份,她卻穿著紅色的吊打衫和短裙,看上去有些單薄,更有些煽情。
頭髮染成金色,手上戴著銀飾,是我至今身邊沒有見過的類型。
我露出了有些吃驚的神色。
「橋場先生,歡迎光……咦?」
她笑著,叫了我的名字。接著,便露出有些難堪的表情,避開了視線:
「森下小姐……也來了啊。」
「……御法老師,好久不見。我可是找你找了一周了哦。」
她的聲音簡直就像是地獄的哀嚎似的。
「哈……哈哈哈,那個……」
和其華麗的外觀不同,人氣畫師御法彩花撓了撓頭髮,抱歉地低下了頭。
御法彩花。真名:齋川美乃梨。她是個關注數20萬以上的超人氣畫師。
她之前也擔當過美少女遊戲的原畫以及輕小說的插圖,三年前她擔當的每個手遊角色受到普遍歡迎,並通過動畫化一下子活了起來。
這個情報,我是剛剛才從會議室里知道的。在原來的世界裡好像並沒有這個人。不,說不定是有的,只不過我不知道罷了。
關注數20萬以上的話,我應該至少會知道名字或者看過她的畫才對。既然沒有,那就說明在原來的世界她並沒有這麼大的名氣吧。
可是,她卻是這個世界的名人。
齒輪錯位造成的結果吧……
「那個,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啦。」
進入房間,我和森下小姐聽她說起了藉口。
我們帶來的馬卡龍和她準備的紅茶沒有任何人去碰。我們坐在桌子兩邊開始了交談。
「人都是低潮期的吧,有的時候即便怎麼努力也畫不出好的作品。」
不同於她誇張的外表,她其實是一個十分溫柔的人。根據資料,因為她這種溫柔的性格,繪畫直播人氣很高,在談話活動中也很受歡迎。
Attraction Point有數條工作線,其中一部作品便是由御法彩花擔任主要角色設計。因為使用了超人氣畫師,作品受到了極大的關注。但是,其代價也早早地顯露了出來。
她動筆太慢了。
入社三年的森下美樹因此變得十分被動,心力交瘁。走投無路之下只好和上司河瀨川商量,然後就找上了我……就是這麼一回事。
是的。我今天的任務便是——和御法彩花對話,推動她的工作進度。
「所以說呢,變成這樣我就什麼都不想做了,也不想和人說話。能理解嗎?可以理解吧?」
面對滔滔不絕的彩花,森下小姐說道:
「可以理解。我明白畫師老師會有這樣的時期,也完全可以理解。」
「是嗎,太好了……」
「可是!」
森下小姐的口氣嚴肅了起來。
「最起碼…最起碼要和我們這邊說一聲吧。電話不接,內線電話也不通,這樣我們根本沒法應對啊,害得我胃好痛。」
這是森下小姐內心的吶喊。
「嗯,嗯……抱歉。」
彩花老師看起來想要快速擺脫現在的處境。
「嗚~~」
森下小姐瞪向彩花的眼神變得更加兇狠了,這點我也可以理解啦。
不管怎麼說,電話不接、音信全無確實是她的錯,也只能用自己職業的特殊性來為自己辯護了。
可是,除此之外她也就只能道歉了,也沒法做出其他辯解。
森下小姐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既然老師您也道歉了,那今天就這樣吧。等您狀態恢復的時候我再上門……」
見對方退了一步,彩花連連點頭。
「嗯,嗯,那下次再見,下次我會好好聯繫的。」
我的職責只有把森下小姐帶進門而已。之後的事,相較於一無所知的我,最好還是委託參與項目的森下小姐。
不應該多管閒事,可是……
「老師……」
我向彩花拋出了疑問。
看著至今為止的工作資料,我說:
「新角色設計預定要在2月底交稿,可現在都過了黃金周了。您還是第一次花這麼多時間吧。」
彩花的表情一下就變了。
「那個……橋場先生?」
森下小姐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我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之前的工作進展的還都是比較順利,但到了新角色設計的時候明顯停滯了下來。這應該不單單是時間的問題吧……不是嗎?」
我和彩花認真地對視著,場面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或許這種事並不該說。或許到此為止,日後再談會比較好。
但我覺得無視這個問題是十分危險的。都已經進入音信全無的階段了。雖然對方看上去沒有什麼異常,但這可能只是她的演技罷了。
既然如此,我就得好好問問她了。這樣工作才能進展下去。
「嗚……」
彩花露出了苦澀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氣,下定了決心:
「果然騙不過橋場先生啊。」
她苦笑著說。
「我已經……沒有什麼想畫的東西了。」
森下小姐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哎,那個,就是說……您打算放棄繪畫,是嗎?」
「我正在考慮。」
「那,那個,不是還有目標嗎?動畫化呀,舞台化呀,這次不是終於打算出劇場版了嗎?」
「已經全部都做了啊。」
無從下手。
「老師不是還有很多粉絲嗎?您不能為了粉絲繼續畫下去嗎?」
非常正當的理由。
可是彩花卻說:
「當然,我很感謝那些粉絲。可是那和我畫畫的意願是兩回事。」
「怎麼會……」
「與其說是沒有幹勁,不如說我連該怎麼下筆都不知道了。」
彩花笑了,寂寞的笑。
「坐在桌前拿起數位筆,看看畫面,看看天花板,,閉上眼,睜開眼,又或者拿起畫筆,什麼都嘗試過了……但還是不行。」
森下小姐沉默了。她恐怕也沒想到,彩花的情況竟然會這麼嚴重吧。
而我依然保持著冷靜。在原來的世界,我也對頂尖作家們的孤獨心態略有耳聞。如果有對手的話還可以相互切磋繼續努力,但要是站到頂點就會燃燒殆盡。
可是這並不意味著我有
解決之法。只不過是不出所料罷了。
(就沒有什麼突破口嗎?)
好不容易獲得許可進行了對話,要是就這樣結束的話,森下小姐和彩花都太可憐了。
這種時候,肯定有什麼我能做到的事吧。
我環顧四周。
3LDK的公寓,看上去相當寬敞。
牆面和家具全都是白色基調,或許是由於其認真的性格。地板和書架都整理得十分整潔。
裡面是工作區域。由於有時也會用畫筆繪畫,所以有一張放著複寫台和彩筆的桌子,和另一張放置著大型液晶顯示屏的桌子並排放在一起。
不知不覺,目光被屏幕吸引了。
「咦,這張畫是?」
起身,走近屏幕。
「啊,那個才畫到一半,因為太羞恥了,還沒有拿給別人看……」
彩花似乎打算阻止我,但我還是看了過去。
「這是……」
那是一張風景畫。
一片芒草中,一個身穿連衣裙和開襟衫的少女面向屏幕含羞一笑。逆光感的陽光和籠罩少女全身的溫暖橙色很美,水彩風格也和這張畫十分契合。
在從公司過來之前,我看過彩花的代表性作品。但是其中並沒有這類風格的繪畫。
「畫得真好。」
「哎?」
聽了我的話,彩花露出意外的神情。
「這張畫真好。雖然和以前的畫風格不同,但卻沒有絲毫稚嫩的感覺。內容和風格也十分契合,說實話,我被感動了。」
這並非奉承,句句發自肺腑。
因為我不是專業人士,所以我沒法做出色彩、素描等專業評價。可是,這幅畫毋庸置疑有一種吸引人的力量。
而且,我見過這幅畫,不,是見過和這幅畫感覺很像的畫,可是一時之間記不過來了。
彩花臉色一下子亮了起來:
「哇,我好高興!橋場先生真的喜歡這幅畫嗎?」
「嗯,我很喜歡。」
「太好了!這幅畫是我用自己最開始畫畫時的風格畫的。因為有些迷茫,所以想要試試回歸起點。」
這樣啊,所以才會和之前的風格不同吧。
「這是模仿的我當時喜歡的畫師的風格。我真的很喜歡那個畫師。」
彩花的眼睛閃閃發光,像是個孩子似的。
看來她真的很憧憬那個畫師。
「這張畫可以送給我嗎?」
「當然可以!等我完成就第一個送給你!」
彩花高興得好像要跳起來似的。
「我可能又有幹勁了!」
她開心地對森下小姐說。
「哎,真的嗎,老師!」
「雖然沒法立刻恢復精神,不過我想要試著努力看看……這次可不能再半途而廢了,我們先預定一下下次的會面吧。」
「好…好的!我要拿一下手帳,請稍微等我一下。」
森下小姐從包中拿出手帳,以將其撕破的其實翻了開來。
我偷偷看向彩花。
她露出了十分懷念表情。
◇
「真——的是太感謝您了!」
返程的電車上,森下小姐再次向我低下了頭,再無來時那種垂頭喪氣的感覺。
「好像沒法馬上去畫,這樣就行了嗎?」
「可以了,一直都模糊其詞的老師終於定下了明確的日期,這已經是個巨大成功了。」
她們之前的對話交流一定十分不順利吧。
對於集體作業而言,未知的延遲是最可怕的東西。即便是長期延遲,只要知道具體時間的話還可以設法補救。
就這點而言,確實算是進步了吧。
「老師的畫雖然很棒,但是不想畫的時候我們就真的無能為力了……」
森下小姐露出了黯然的神色。
「確實是很好的畫啊。」
不論是在電車上看到的還是在現場看到的,她的畫都相當出色,難怪會大受歡迎。
這樣,我就更加在意,為何在我原來世界的2016年我竟然不知道她的名字。
(或許是時機的因素吧。)
即便是畫技高超,由於選題或是工作關注度等原因,很多畫師一直都處在默默無聞的狀態。
「托您的福,終於定下了下次的會面。」
「是啊,總之問題是解決了吧……」
我還有一件十分在意的事情。
不論是河瀨川還是森下小姐,都將我看作是和彩花的交涉材料,這說明我和她應該是有一定的交往。
而且,從我按響門鈴後她開門的反應來看,我們之間應該還十分熟悉。
中間到底發生過什麼呢?
「說起來,那孩子和我之前一起……」
我正要開口詢問,森下小姐的手機響了。
「啊,抱歉。是公司的電話……喂喂,社長!」
「社長……?」
看來,這個話題只能留待以後了。
「對,對。橋場先生……對,已經預約好了,而且……我現在正要回去,是,辛苦您啦。」
電話果然很長,我也失去了詢問彩花事項的時機。
◇
剛到公司,森下小姐就長嘆了一口氣。
「那個,橋場先生。」
「嗯?」
「社長可能會說些不著調的話,千萬不要在意啊。」
「哎,不只是做下報告嗎?發生了什麼不妙的事嗎?」
「沒有啦,只是社長對您的期待很高。」
我不明所以地歪了歪頭。
「沒事啦。總之不管他說什麼……」
一打開開發室的門,便傳來一個巨大的聲音:
「橋場君!這樣不行吧。為什麼不像之前一樣,說服到她畫畫為止啊!」
他抓住我的肩膀,前後搖了起來。
「那個……」
「因為只要拜託你事情基本就能解決,所以只要和作家們發生問題,不都是找你解決的嗎,拜託了啦!」
披肩的長髮,襯衣露出胸口,身上披著一件刺眼的紅色夾克。
看上去十分輕浮。聲音高亢。這就是人們平常說的花花公子吧?在他身上完全看不見沉穩的氣質。
(這就是社長嗎……)
森下小姐自暴自棄地嘆了口氣。看向周圍,開發部的大家也都冷眼看向這邊。
「那個,社長,就像剛才在電話里說的,托橋場先生的福,已經定下了下次的會面。」
森下小姐想要幫我進行開脫。
「但是還是沒拿到新角色的設計不是嗎?這樣不就沒上馬上止損了嗎!」
好像沒什麼效果啊。
「所以,得儘早拿到手才行啊!那個企劃要是沒有御法彩花的話就完蛋了啊!」
隨心所欲地大發意見之後,社長便離開了。
只留下一聲嘆息和微微的苦笑。看來,這個項目的前景並不明朗啊。
社長離開後,為了報告,我前往河瀨川的辦公室。
聽見我的呼喚,她停下了鍵盤上的手,看向我。
「對不起,麻煩了你這麼多結果還讓你碰見這種事。」
她一上來就向我道歉了。
「別在意啦,我早就習慣和這種人打交道了。」
說起來,我之前製作美少女遊戲的時候,也遇見過很多這類上司。而且還有的人更加過分,相較之下社長或許還不算太差。
「雖然他現在這樣,但之前遊戲沒火起來的時候,也還算是個正經人。石金錢扭曲了他的個性吧。」
河瀨川嘆了口氣。
「要是以前的話,我還能和社長針鋒相對,可惜現在卻沒有這個氣力了。是我年紀大了吧?」
「才沒有呢,真不像你啊。」
「也只有你會這麼說啦。」
她苦笑著,再次看向電腦屏幕。
「我都聽森下小姐說了。謝謝你。」
看來是收到了狀況報告的郵件,她好像已經掌握了御法彩花的現狀以及之後的預定。
「不過,看來還是會花些時間啊……」
「沒事啦。對這件事而言,已經算是巨大進步了。」
她看上去有些疲憊。想想來時看到的開發室中的慘狀,她應該也是相當辛苦吧。
離開河瀨川的座位,我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途中我想了許多。
除了彩花的事以外,她也還有許多事需要幫助吧。但是,明明不知該做些什麼,胡亂行動
也只會添亂吧。
(得先了解情況才行啊。)
坐到座位上,打開陌生的電腦。
我首先打開了瀏覽器里的日程服務。
「我的話肯定會把東西都記在上面……有了。」
如我所料。我看向我的日程列表,上面記錄著我每天要做的工作。
就這樣,我慢慢找回了自己作為一個社會人的感覺。
「主要就是和外面的商談以及檢查啊。好……」
總之就先做好手頭的工作吧。
「看看具體工作好了。」
謎一樣的標題以及成堆的文件。
要一個個去檢查嗎?想到這我的幹勁一下子就消失了。
「嗚……」
大量的企劃書和設定必須要好好記住……
公司的組成以及大概系統更是必須要事先了解。
看來必須要想辦法減少工作量才行。
可是,我現在也想不到什麼具體的辦法。
「那個,橋場先生。」
忙完事情的森下小姐找到我,低下了頭。
「今天真是太謝謝您啦。那個,要是有什麼我能做的事的話……」
我堵住了她的話。
「那,現在可以嗎?」
「哎,哎?」
徵得了森下小姐對我突然要求的同意後,我立刻預約了一個小會議室。
◇
「實際上,周末的時候發生了一起麻煩事。」
一進入會議室,我就小聲對森下小姐說。
「和家人一起出門的時候,因為我玩得太過了,結果腦袋撞倒了樹上。」
「哎!?您沒事吧?」
森下小姐一下子就擔心了起來。
……事故的設定還是有些太假了吧?就這樣吧。
「然後,找醫生看了之後,既沒有外傷也沒有內出血。」
「那,那真是太好了。」
森下小姐露出了安心的表情。這孩子表情變來變去的,真有意思啊。
「不過,麻煩的在後頭呢。」
「咦,到底是什麼啊?」
這次又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我出現了短暫失憶,對工作也產生了影響。」
「怎,怎麼會!那不是出大事了嗎……!」
她露出了世界末日的神情。
「不能告訴別人哦,就是河瀨川也不行。」
「是,是!我不會說的!」
看來這個世界的我相當受信賴啊……
「雖然醫生說過一段時間應該就會恢復了,不過我想先想起來工作的事。所以我想請森下小姐幫忙。」
「需…需要我嗎?」
「對,下面我會問你一些問題,請你告訴我你知道的事情,主要是關於公司里我的問題。」
森下小姐用力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我會努力回憶的!」
她認真地說。真是個好女孩啊。
雖然這個藉口錯漏百出,但總算是給自己找了一個理由。
「首先,是關於我在公司中的立場……」
我想先了解自己是怎麼來到這家公司的。看來,我並非是大學一畢業便進來,而是中途轉入的。
3年前轉入,職位是總監。之前據我自己說也是同業界的其他公司,具體不明。
「好像是美少女遊戲公司還是什麼的,抱歉,我記不太清了。」
差不多也就是這類吧。
「想起來了再告訴我吧。那下一個問題。」
第三娛樂課是公司的王牌部門,負責手遊的研發。部門採用由數人組成一個團隊的形式,內部共有四個團隊,而我則是被稱為「橋場組」的B組的組長。
「橋場先生的團隊的最大特點就是能夠保證進展順利。溝通順暢,日程表也比較輕鬆,而且每次都可以保證作品的收益。」
順利地拿到及格點,果然是我的隊伍啊。
「然後,河瀨川就是課長啊。」
河瀨川是第三娛樂課的課長,兼任王牌的A組組長。
現在擔任即將上線的大型手遊的製作人,同時要監管四個隊伍的進展情況。
「任務艱巨啊。」
我坦誠說道。
「是啊,說實話我有點擔心……」
森下小姐也點了點頭。
河瀨川比我來公司要早。
她還是一如既往地富有才敢,然後順利地出人頭地了。
「肩上的擔子太重,很明顯積攢了許多疲憊。」
直屬助手的森下小姐對此感到十分擔心。
「然後再加上彩花小姐的事情。因為不想要再繼續增加她的負擔,所以我才想要找您幫忙。」
考慮到河瀨川的性格,她肯定儘可能不想麻煩我吧。她聽取了森下小姐的建議,看來情況真的是十分緊急了。
「我知道了。謝謝,以後說不定還要和你商量,到時候就拜託你啦。」
「您太客氣了!那我就先走一步。」
森下小姐又跌跌撞撞地回到了開發室。
現狀已經清楚了。接著便要考慮下一步的措施了。
「我想知道更多我個人的事啊……」
桌子上擺著陌生的家族照。
這個就沒法去詢問別人了,看來會十分困難。
◇
傍晚六點過後,我已經坐上了回程的電車。
這主要是因為我所在的隊伍還處於開發的準備階段。等到了忙的時候,恐怕就得在公司里留宿了。
無論如何,時間充裕總是一件好事。這樣我就有空閒來對我未知的事進行調查了。
(芳文社的漫畫出手遊了啊……哎,去年的春季番里,這個動畫這麼受歡迎啊?)
由於興趣原因,我甚至開始看起了毫不相關的東西。
關於這點,現在的時代要便利許多。大部分事都能靠手機解決。通過看自己的搜索記錄以及其他應用的歷史記錄,也能大概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麼。
只要看看LINE的聊天記錄,就能知道自己最近都在和誰交流。而工作以及個人文件也都可以在Dropbox上查看。
我認識到,這十年間,我的個人情報基本上都能在雲端找到。
LINE上和朋友聊天的話題基本上都變成了身體情況以及孩子的事。
之前的話聊的還都是遊戲、輕小說、動畫啊,看著這些正骨、吃藥的話題,我不禁感到有些寂寞。
(別神傷了……)
打起精神,我看起了動畫情報網站。
(下一季的新番有……哇!)
正要在搜索欄里輸入文字的時候,大量乘客湧入讓我失去了操作手機的空間。
「不能對通勤想想辦法嗎……」
只有這個,哪怕過了十年,也沒有任何改善。
回到家後,我繼續展開調查。
在這一年裡,也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情。直播業發展迅速,虛擬貨幣也漸漸成為了一個社會問題。
只相隔一年,我就有了爛柯之感,要是一個2007年的人的話,肯定直接就嚇壞了吧。
和那時相比,許多人都變得大不相同了。有的人工作發生了變化,也湧出許多新的天才。
不過,最令人吃驚的還是美少女遊戲的變化吧。原本少受關注的從業者們,這十年間走上了大眾台前。
「哦哦,鬼哭街的作者去寫魔法少女動畫了啊,哎,角色設計竟然是向陽素描的作者啊啊啊啊啊啊!」
我想像了一下火川那傢伙會說什麼。肯定會比我想像的還要驚訝吧。
而且,美少女遊戲等實驗作品的發布平台已經變成了免費遊戲、手機應用,以及Steam等下載販售網站。並且製作者也不只是日本人,還有許多海外開發的作品。
一言以蔽之,世界變得前所未有地寬廣起來。
我繼續痴迷地搜集著情報。
「爸爸。」
我回過神,看向說話的人。
「不是說好了吃飯的時候不能看手機嗎?這樣不行哦~」
「不行哦~」
「對,對不起。」
一不小心就入迷了。我關掉電源,把手機放到了碰不到的地方。
「好了,真希,好好吃飯吧。」
「好~」
身邊,充滿了幸福的要素。
雖然開始時充滿了違和感,但我也漸漸地習慣了起來。我開始覺得,這樣的生活也挺不錯的。畢竟,有喜歡的人陪在身邊,而且還
要安定的工作。又有誰會拒絕呢?
所以,我想快些了解這個世界,讓自己安定下來。
「工作很累嗎?」
「沒有,只是看了看企劃的事。」
「啊……這樣啊。」
我沒法告訴志貴,我是因為沒有記憶所以要進行調查,所以也只好糊弄過去了。
電視上放著東京奧運會的新聞。因為日期漸漸臨近,所以這類報導也開始多了起來。
「還有兩年啊。Comike的工作人員們要辛苦了。」
志貴說。
「對了,志貴申請夏季Comike了嗎?還得先找好售貨員才行。」
平常的對話。
對我來說,志貴和繪畫是聯繫在一起的,從沒想過會發生改變。
就好像是問晚飯吃什麼一樣。
這個世界裡既然有志野亞貴,那自然也會有秋島志野,她會繼續畫出許許多多的作品。毋庸置疑。
——所以
「爸…恭也…君……你說什麼啊?」
「我不是早就放棄了嗎,畫畫。」
充滿衝擊力的發言,我沒能理解。
「哎……」
我不由自主站了起來。
「哎……哎!?」
看著驚訝的我,志貴也露出一副吃驚的表情。
「為…為什麼……」
志貴沉默了。接著,露出了溫柔、悲傷的表情。
眨眨眼睛。溫柔地摸著真希的頭,說:
「已經沒有什麼想要畫的東西了……」
像是已經說過無數遍似的,悲傷的話語。
電視上還放著奧運會的新聞。關聯著,還提起了5月份特別舉辦的Comike的話題。主持人列舉著各個畫師們的作品,志貴的作品應該也位列其中……可是,沒有。
「沒有想畫的東西……」
我無力地坐下。沒有回應擔心的志貴,腦中充滿了疑問。
溫暖的世界,瞬間墜入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