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販賣（2/2）

她媽是回來了，但身邊還有一個人，是一個穿金戴銀的女人，三十來歲，穿著緞子面料的襖裙，身段略有些臃腫，但是描眉畫眼，打扮得十分漂亮，一看就不是她們這個胡同里的人。

松蘿不認識女人，後退了一步，站到桌子後面防備地看著她。

女人也沒說話，一雙細眼上下打量著松蘿，那眼神赤裸裸的，像是要把松蘿外面的皮給剝開，片刻後女人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扭頭問陳玉珍：「就是這丫頭吧？」

聲音里透著幾分漫不經心，像是在談論貨物。陳玉珍點頭應是，眼神閃躲著卻不敢看松蘿，蠟黃的臉上只有麻木。

松蘿瞬間就明白了，她心直往下墜，顫著聲音不可置信地叫了一聲：「媽。」

那女人還在說：「這模樣是夠俊，就是面色不大好，餓得狠了，帶回去還要養養，不然把人帶到謝家，還以為我虐待她了。」

松蘿對這話並不陌生，同一個院子的娟子，就是這樣被她爸給賣了，再也沒見過。她不由得渾身發冷，說不清是恐懼還是憤怒，心口像是有一團火在燒，五臟六腑都跟著發疼，她仰臉質問她媽：「你把我賣了？」聲音裡帶著壓制不住的顫抖。

陳玉珍哪裡敢看她，像是要說服松蘿，又像是要說服自己，她喃喃說道：「媽這也是沒辦法，這位陳嫂子跟咱們沾點親，她跟我說了，謝家，就是淞城那個鼎鼎有名的謝家，他們家小少爺身體不好，謝太太想找個八字相合的女孩給沖沖喜，你去了他們家肯定不會再受苦，松蘿，媽也是沒辦法了，你舅舅根本就不管我們的死活，松蘿……你……你別怪媽……」

說到後面陳玉珍聲音也哽咽了，掩面哭泣起來。

松蘿執拗地盯著她，咬著牙，瞪著通紅的眼睛，一字一句把話重複了一遍：「你把我賣了？」

陳嫂子嘖了聲，這種場面她見得多了，心裡也不耐煩，細眉一擰，扭頭朝外面喊了聲，隨即屋裡就進來兩個漢子，都穿著短衣，初春的天氣也不怕冷，露著兩條肌肉鼓囊的胳膊。

倆人一進來就去抓松蘿，松蘿轉身就跑，可她餓得久了，身上沒力氣，更何況她一個女孩子也跑不過兩個成年男人，才跑了沒幾步就被堵在了牆角。

「滾開。」松蘿大叫，拿腳踢他們。

可這點力道，踢在身上也是不痛不癢，其中瘦些的漢子直接伸手一擰，不費吹灰之力就架住了她兩條胳膊，拎小雞似的把她拎到了陳嫂子面前。

陳嫂子沒骨頭似的倚著門，漫不經心地說：「你跑，我看你能跑到哪裡去？又不是送到窯子裡，到謝家做少奶奶，天大的好事兒你還不滿意，要不是你八字好，模樣又出挑，怎麼也輪不到你呀！」

說完看松蘿一臉仇恨地瞪著她，噗嗤笑了，擺擺手對抓人的漢子說：「拎出去。」

松蘿大叫起來，瘋了一樣又踢又打，手指掙扎中抓住了堂屋門縫，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摳著不放，頭髮早在掙扎中散開，亂糟糟的不成樣子，她扭頭拼命朝著陳玉珍大喊：「你把我賣了，你把我賣了……」

她邊喊邊哭，指甲斷了，手指頭出了血，被拖出去時腳踝磕在了門檻上，腳上鞋子掛掉了一隻，落在門檻內，那是撿來的鞋子，灰撲撲的縫滿了補丁，並不合腳。

「哎，你們幹什麼呀？」住在對門的女人聽到動靜跑出來，想要攔住他們，卻被人推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她男人躲在門後頭不敢出來，只探著頭看。

陳嫂子擺著腰出去，抱著手臂說：「這丫頭的媽把她賣給我了，正兒八經簽了契的，你要是想鬧，可別怪我不客氣。」

女人看看他們，又看看松蘿，咬牙爬起來衝到屋裡，逮著陳玉珍就打，邊打邊罵道：「你連閨女你也捨得賣了，黑心的玩意兒，你不要臉，你賣你閨女，錢呢？快把錢拿出來贖人啊，你就真看著你閨女往火坑裡跳？」

陳玉珍被她打得受不了，哭著喊著說：「不是火坑，是去謝家，去謝家，給謝家小少爺做少奶奶。」

「屁的少奶奶，整個淞城誰不知道那就是個快死的病秧子，你讓你閨女去給人沖喜，將來守寡嗎？爛了心肝的狗東西，我打死你。」女人脫了鞋追著她打，罵的話滿院子都聽得到。

這些都與松蘿無關了，她被捂著嘴塞到了停在院門口的黃包車上，車一走，院裡的聲音漸漸就聽不到了，她也不動了，低著頭默默流眼淚。